24. 第二十三章 天下绣阁

作品:《鸾凤鸣

    粮用都搬上了甲板,裴徵手下的人清点着。小神童很有些大人样子,扒着袋子瞧草药。等她点头,差使才把药材搬上船。


    楼见高倚着栏杆低笑。众人中只她这么一个大闲人。裴徵听着手下人汇报,分过视线来看她,余光瞥到小黎宁,也随着笑了。


    天已昏了,发船还在明日。裴徵终于得了闲,踱步过来,同她一起往外看。楼见高自顾自的又笑了一声。


    黎宁早自己找好角落歇着去了,裴徵不知她在笑什么。楼见高从眼角瞥她,直起身拍拍手上灰尘,说:“想起探花郎的诗就好笑而已。”


    “诗才虽说平平,有趣却是难得。”她忍不住又是扑哧一笑,“十年养碧玉。”


    再想想贺宣怀那首回诗,一本正经的辞藻,最后却落到“缘何不乘龙”上,更叫人捧腹。


    从来是读古人诗。身边能见到的写诗的人,在她来说太平庸了。这一代的活人中有几个堪读的诗人,也尽是些老学究,离楼见高太远,太远,远得她只能想象。如今因为裴徵的关系,她觉得江随风和贺宣怀也像是身边相识的人。他们年龄又相近,见到这样的戏谑诗,让楼见高觉得很鲜活。


    原是如此。裴徵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楼见高问她。


    “以状元的性情,少不得被你们这些人戏谑了。我为他好笑又可惜。”


    “可惜?”楼见高不解,“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天大的喜事落到头上,有什么可惜?”


    裴徵轻轻摇头。


    楼见高再过才华横溢也不过是个白身,自然不懂朝堂中事。裴徵解释说:“驸马都尉不过是个空衔而已,有职无权,徒有虚名。前朝多有驸马谋逆案,朝廷不免多加防备,何况长公主又是参政公主……贺宣怀的策文你也得见,他如此年轻志满,一生仕途就此到了头,想来不会甘心。”


    依裴徵对照华的了解,会选中他,一来是为了他新科状元的身份,二来恐怕就是因为贺宣怀的性情适宜。选婿一事事出突然,若非如此,长公主不会急切到来不及与自己商量。一子落定,既便于笼络新科,又断了日后顾虑,实乃一箭双雕。


    从诗文看,贺宣怀必是个温良耿直之人,又是寒门子出身。今后日子坎坷,可想而知。


    “这样说来,确实有几分可惜。可这天下空怀抱负的并非只有他一人。”她看向裴徵,“一生富贵已极,在他人来说也是难以望其项背了。何叹之有?”


    裴徵看着她,没有说话。楼见高动了动眉头,轻巧地走开了,叫喊着小黎宁。裴徵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学府。”忽听唤,裴徵转过身,亲随将一纸卷轴呈于她。裴徵接过,清浅地凝起眉,问道,“这是何物?”


    猎猎江风吹动船帆。脚下的船板呈现一种经年的木色。一只手伸过来,倏一下把卷轴抽走,楼见高展卷,说:“原来这便是行卷。”


    “你不知晓?”裴徵饶是早已习惯她的一惊一乍,也还是小小吓了一跳。


    “知道是知道,见却是第一次见。”楼见高把那卷轴晃了一晃,“以前常常听说,向老文人讨教,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的门路原有这么多。”


    她草草翻了翻,摇了摇头,诗词歌赋都平常。楼见高转手递了回去,一转头,扑到船栏旁,“哇”的哕了出去。


    裴徵大睁双目。她忙中瞧了一眼行卷,书法工整,文章也总没有烂到引人作呕。怎么如此?她忙上前去,给楼见高拍背,转头叫人送茶来。楼见高反手推着她,不许人瞧,扶着船栏踉踉跄跄往前走,没走出两步,又趴在栏杆上呕了起来。


    “么的事么的事。娃儿晕船撒。”掌帆的船夫见怪不怪,“晕船还看字噻。”


    楼见高靠着栏杆萎顿下来,用帕子擦了擦嘴,挑眼看她,含糊说:“裴娘是北人,怎么不晕船?”


    背景里船夫说:“瞌睡下就好了嗦,一会儿煮好药汤汤。”


    这样说来裴徵自己也诧异,说:“许是年幼骑马,习惯了颠簸?”


    她蹲下身来扶楼见高,越过她的肩头看去,小黎宁果然也没什么异常。楼见高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裴徵失笑。黎宁从裴徵腋下挤进来,掐楼见高的虎口,掐得楼见高“啊呀”叫了一声,说:“好小气,好小气!”


    小神童不管她,自顾自掐得很用力。楼见高嚷了嚷,却发现竟然没有那么想吐了。她睁大眼睛看向裴徵。周围人也都讶异,一行人赞叹地围着小黎宁,都觉得是捡到宝。众人把楼见高掺进里面睡下了,黎宁自己站在船边,三尺的小人儿,沉沉稳稳的“深藏功与名”。


    船早已驶至江心,烟波浩荡。裴徵歪头看着她,心想,这或许也是黎宁第一次立于江涛之上。


    这是她第一次离乡,第一次乘客船,第一次看见残阳泼洒在江面上,烧出一片热烈却又克制的光。她是一本才写完序章的书卷,还有无数的第一次等待发掘,无尽未知,无尽可能。她们所有人的历史,都将涂写在她的纸页上,最后,最后,这一本书的收尾会是怎样的?


    裴徵呼吸一窒。黎宁那双小鹿一样明澈又冷静的眼,静静望着她。


    炊烟灭,日归西山,明月落在江面上。


    船舱的地板传来咯吱声。楼见高一个激灵,忽的回过头。裴徵披着发,站在月光里。江风顺着窗从楼见高的背后鼓进来,她脸色还是惨白,神情却是明朗,挑挑眉,说:“裴娘怎么做了夜游神?”


    “该我问你才是。”裴徵凑近,将另一扇窗打开,风呼一下涌进来,她问,“不晕了吗?”


    入了夜,反是不睡了。


    “不吐了就是了。白天睡多了,晚上无眠。”楼见高说,她望向船外,夜里的江水与远山化作一片浑黑,没什么景色可看。唯有月光亘古不变,从缺又变圆。


    裴徵看向她的脸,张扬人此时五官沉静。楼见高自己就像是揉做一团的冰与火,多么奇妙,裴徵自幼交游匪少,却也不曾见。


    “在想什么?”


    “一觉醒来,已在大江之中。裴娘,现在到哪了呢?”楼见高说。


    裴徵也是第一次出门的姑娘,哪里能认得路。估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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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要过嘉定了。”


    “要出蜀了。”楼见高说。


    “要出蜀了。”裴徵重复道。——饮月的仙人,也将有乡愁了。


    她却忽听楼见高笑了。


    裴徵转过脸,看向楼见高。楼见高笑了几声,收住了。她眨眨眼,看向裴徵,说:“待明晨船只靠岸修整,书生的行卷,又将投上谁的门户呢?”


    裴徵心中豁然一震。


    楼见高歪头看着她,笑了。裴徵也笑了。二人看着江面,楼见高说:“我的诗都写在绣阁上。”


    蜀地好任侠,多少她的同龄子弟一个个打点行李离开家乡,遍访名山大川,干谒名士投以行卷。楼见高曾模仿过,在纸张上写下一首首诗文。不过是聊以自悦,她不知道“行卷”到底长成什么样,更是无处可投。


    那书生把行卷送到了访才的女官的手上,不必说,自然是“走投无路”的“病急乱投医”。可他们的“走投无路”,已是路路通达了。楼见高最初只是为了“行卷”新奇,随后一想,方觉可笑,甚而有些气恼了。


    倘若没有一个访贤的裴学府,天下女子的诗文到不了四品官的手中。走投无路的姑娘,跑不出一座小小的城。


    楼见高的心脏骤然一缩。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母亲和小云儿的手还托在自己软绵绵的身体上,眼前是城门与覆压而下的山。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月光下的裴徵和船乌黑的轮廓,江风扑面。


    裴徵凝眉望向她。楼见高别开视线,自己也觉好笑。冷汗在江风中乍起而消,嗵嗵惊跳的心脏缓缓归于平静。远处天光乍破,山影重重。裴徵在无声中与她赏味着黎明,氤氲黛色中红日初升,那山遮不住它。


    楼见高说:“出得蜀地,不过区区数日,这数座大山,竟就困了我一十七年。”


    裴徵望她,楼见高神情中并无悲怨。


    她收回目光,沉静说:“雕琢十七年的鳞羽,还怕飞不到九天之上吗?”


    “老子云,道为——”


    “——天下牝。”楼见高的话音与裴徵的重叠,却是大不同的清狂,裴徵看向她,楼见高继续说,“既如此,天下又如何不能为女子之绣阁?若从前诗文写在绣阁上,此后这天地就来盛装我的笔墨。可是这般说?”


    裴徵错愕地笑了。二人目光炯炯对望。裴徵未反驳,说:“不比楼娘子豪情。”


    楼见高轻哼一声,踮脚走上前两步,说:“亏得这样挂印六国的绣口,用来唬我这小小村女,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楼娘子不吃你的迷魂汤。”


    裴徵两指点在她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上,往下一拉,说:“怎讲?”


    “我问你,言出不行,是不是失信于人?”


    裴徵眨眼望她,有些不解。


    “空口就想平白赚下人心,我可不似老土司那样好打发。”楼见高凑近脸看她,问道,“公主俸禄不高邪?”


    鼻尖几近相贴,裴徵轻轻动了动眉头。楼见高并非贪财图利之辈,她更为不解。楼见高轻巧退后一步,歪了歪头,说:“裴学府还未给我买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