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二章 暗潮汹涌

作品:《鸾凤鸣

    马蹄声才近,来者还不及下马,门前侍从就已迎了上来。卫宣轻盈跳下,撇下缰绳,几个跨步进到府中。


    泰王府匾额高悬,金光明亮,那人影轻车熟路,几转就消失不见了。廊中遇幕僚仆从,见了他,尽道:“少卿来了,殿下正在堂中。”


    卫宣转过回廊,远远便见到泰王身影。发束珠玉冠,身着一身珍珠白绣金卷草纹锦袍,捧着一卷书,在檐下踱步。卫宣一笑,缓步而下,随侍的宦官道:“殿下,卫少卿来了。”


    “子璋,你来了。”杨定基上前几步,卫宣道,“见过殿下。”


    二人相携入内,卫宣打趣道:“我听说殿下今日见了靠山,出了一口恶气。”


    杨定基骤挑起眼睑看他,未曾料到消息传出的如此之快,他退开一步,说:“你们都已听说了。”转头道,“看茶。”


    “长公主行事,谁能不知?”卫宣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感慨的样子,“有她扶保。与永王争,想败也难。”


    侍女将茶水奉上,杨定基轻轻拿起,转头去看卫宣,将眸光一敛,轻轻摇了摇头,说:“却也未必。”


    卫宣本已坐下,听这话,又欠起身子,察觉杨定基语气不对,问:“殿下,此话怎讲?”


    杨定基眸光一闪,转而就是一笑,说:“无事。”


    数日前,父皇曾召见他到立政殿议事。集贤阁正在筹建中,今年大比刚毕,人才济济,又是四方水土安服,宜修国史。他听父皇言语,是有意叫他主持其中大事,只恐他不能服众。


    皇长姐婚事在即,父皇又与他说起大婚事宜,诸多工事有意教他主持。他们一母同胞,此事旁人自然无可挑拣。说起那“姐夫”,话题又转到长兄的樱桃宴上。这倒是难得听父皇嘴里对永王的夸赞。杨定基是个聪慧之人,言谈间已听出父皇有意让他结交新科。奈何他毕竟年幼,此事到底计差一筹。


    正相谈间,朝中大臣进宫觐见,内侍才宣进,就见聂公气势汹汹。


    原来他才进殿不久,永王就已到来,一直在外侍立。几位老臣见了奇怪,一问得知是泰王在殿中,更为不解,那杨傥却说:“我自幼就不像姐弟一样在父皇身边长大,所以现在没有一天是不想近前侍奉的。今日父亲未曾召见,我不敢擅自进入,为人臣子,等一会儿又能如何呢。”


    一言气炸了忠厚老臣。聂公直言道:“岂有弟在内而兄侍立之礼!国无长幼,体统何成?何以教化臣民哉?若使人道国母教子专横,更为一大过!”


    此一本莫说是弹劾泰王,圣人天后也未能逃过。圣上也未敢致一言。只因聂公是个善谏的老臣,一语正中了皇上的七寸。此语虽是责怪,却反似是回护天后,更让人无话可说。


    其余肱骨大臣也纷纷附和。圣上不出言,杨定基忙赔礼,将罪过揽在自己头上。那杨傥一直在后恭谨站立,到这时才搭话道,让父亲和弟弟受斥,不是我的本意,看来罪过还是在我的身上,请诸公莫要谴责弟弟了。


    诸公怎么感慨杨傥的孝道和贤德,不必多表。杨定基向杨傥行礼谢罪时,余光就见起居注官在奋笔疾书。此事一出,几日之间,永王的声望水涨船高。更有些对天后的非议趁机而起,虽言语不曾具体入耳,也可猜见。之后一连数日,圣上都再没召见,杨定基知道并非是怪罪自己,但也不免为此窒闷。


    其中事由不知是怎么传到皇姐耳中。这日忽然收到皇姐书信,道说近日会着光禄寺设宴礼佛,叫他照常参与,席间要见一公平。


    旋即便是今日事。


    只是……皇姐手中,到底多大权势?那光禄寺卿为何如此听她差遣?此宴席一罢,崔衡的立场已然明目张胆归泰王一派——可他这泰王本人,与这光禄寺卿崔衡,可是至今未交一言啊……


    卫宣将茶饮过,见杨定基作思量状,想了想,说:“殿下,永王虽然不容小觑,还是宽心为宜。你毕竟是天后所出,又有我王卫两家扶保,哪怕无有长公主锦上添花,也不成败绩。”


    杨定基回神,笑了笑,点头道:“子璋所言极是。只是天后所出,”他语气转幽,“也并非仅我一人。”


    卫宣“嗯?”了一声,疑惑看他。杨定基摇头笑道:“可是好香茗吗?”


    “自然是好茶。”卫宣笑道,“这是灵州进奉,岂能不是好茶?”


    杨定基一怔,转而发笑,说:“滑稽!竟以主物待客了!”卫公任灵州节度使,这正是前回卫宣礼赠之物。杨定基笑着放下茶杯。


    茶梗漂浮,如波上舟,嫩绿的新芽。一双素手将茶杯拿起,奉向公主面前。玉桐脸上还带笑,说:“现在想起永王的脸色还觉好笑,果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金梧笑说:“这等场合总是不带上我。到底是什么场景,快讲给我听听。”


    玉桐笑望向公主,见公主并未反对,站起身道:“公主到时,他们已开宴了,永王正陈词。”


    她整了整裙摆,模仿起永王的样子,一手持杯,一手端于身前,前后踱步,果然就是永王平日里儒雅的做派。这日他又为众皇子首,神色中隐约见自得。这神情与女子全不同,玉桐学来,虽大体相似,就平添了些滑稽。金梧不禁失笑,照华静静凝望,也不妨笑了。


    金梧笑说:“像,怎么学得这么像。”她转头问照华道,“公主,真是这般吗?”


    “永王一贯这般颜色。”照华平淡地说,“可见那日殿前是如何应付重臣了。”


    话中带揶揄,金梧见公主无不虞,问道:“其后如何呢?”


    “就依前计。”玉桐笑说,“谁能料及长公主今日也与宴呢。”她重坐下,说:“闻听长公主驾到,众皇子都惊慌,属永王最为失措。各家幕僚,均是名流子弟。长公主说:‘长姐未到,擅自开宴,是从何处学来的齿序之礼?’”


    “长幼在先,就是有道理,也无法分辩。总是叫永王吃了个哑巴亏,也算偿还了泰王的委屈。”金梧说。


    “定基冤屈还在其次,他二人相争,定当如此。只是犯及母后身上,实在难容。”照华说。


    “天后教子有方,在公主身上就可知,岂会因一事伤及舆论?”金梧说。见公主放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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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盏,便移开至旁,将镇过的时令水果挪至身前。


    照华笑道:“金梧,若人人像你,就没有这些尔虞我诈了。你太不知大臣的心。”


    “我说永王也实在可恼,朝政上明争暗斗都不算什么。用这样手段,太没有意思。”玉桐说。


    “公主笑我,我还要说,若是人人像玉桐这样,也没什么尔虞我诈了。”金梧笑说,“永王果然没有话讲么?”


    “正如你说,长幼在先,哪能分辩?只此也还不够,倒似公主是气量狭窄之人,为弟弟找回场面而已。”玉桐说,“下文才是打中七寸。永王让了首席,公主主宴讲禅,从六祖坛经入,由本来无一物说起,讲至心经,及后又贯通以道德经收尾,落于大道无形、禅道相通。”


    金梧说:“尽是些听不懂的话儿了。”


    玉桐一笑,说:“话就着这个‘无形’才说回来。公主言道,儒亦然与之相通,所谓礼,正如心经、道德经所言,也是无形之物。真正明礼重道之人,是把礼融入日常生活之中,礼就也像无形一般跟随着他,无须刻意标榜,也绝不在一时之举止言谈。”


    金梧虽不通经史文学,人情上却练达。听到这里才笑了。明白照华长公主是借今日事,暗指永王只是标榜知礼的作秀之人。她既已能听懂,席上精英子弟又岂会听不出言外之意。卫宣不曾与宴,却这样快就上门访泰王,可见此事在子弟间流传之迅速。


    “公主高度,我等不能及,听也是听傻了。”金梧笑说,“我在家中等你们,心里同样的高兴,听罢了这一捷,险些忘了。不如趁热猜一猜是什么好消息?”


    玉桐笑说:“金梧何时也刁滑了。”


    杨凤仪好整以暇笑看她二人,玉桐道:“就由我来猜。”她起身,将金梧上下打量一番,金梧无辜看她。玉桐定定看她片刻,笑了,说:“山水两相隔。”


    金梧不解,玉桐看向公主,重新坐下,笑说:“只是还要多读书。”


    金梧被揶揄,虽不解,也随之笑,转脸询问看向公主。杨凤仪接道:“迢递一家书。”


    她伸手说:“四娘书速于我看。”


    金梧不知她二人怎样猜得,颇觉神奇,笑着从袖中把书抽出。杨凤仪亲自拆启,展开信纸。玉桐起身,坐到公主侧,与她同看。


    金梧仍然操持小案,余光只见公主和玉桐逐渐屏气凝神,挺直背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之紧张,只见二人停顿了片刻。公主忽而起身,袖着信纸,踱步而出,又驻足。


    玉桐也兀自出神,伸手要去拿茶杯,将碰到公主的杯上才回过神来。旁边侍女忙将玉桐茶盏奉上。玉桐拿到手,却只是啜了两口,喃喃说:“真是迫不及待,能早日与她相见。”


    说完此话,才魂魄归体一般,双眸光华照人。金梧更生不解,放下手中丝帕,起身看向公主。杨凤仪定立片刻,双眸炯炯生光,忽而将信纸一抓,说:“传令,办宴!”


    杨凤仪勾起嘴角,说:“将书下至翰林院,京中才士,更莫论新科游侠。召集墨客名流,我要大办一场文人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