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三章 饮月吞星

作品:《鸾凤鸣

    暴雨滂沱。拖沓的脚步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一只满是擦痕的秀手按在湿漉冷峭的山壁上。


    天地中一片静寂,只有雨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雨水从她的脸颊上,如同在山壁上一样流下去,将她高挑的马尾压散在肩头。她的身体和手下的石头一样冷,已渐渐分不出自己是否扶着什么。


    盘蛇九曲,高山巍峨。只有树木,只有丛竹。


    裴徵在楼上秉烛夜读,听得窗外雷雨声,不免有几分忧心。时辰已晚,她准备睡了,正欲熄灯之时,忽而一惊。


    楼下猝然响起猛烈的拍门声,合在雷声里,一时竟未听真切。


    何人雷雨夜骤然来访?裴徵匆忙披上衣物,出得卧房,她那随从也被惊动,二人对视一眼,走下楼梯。


    主人家已起身开了门,木门忽闪,门外风雨飘摇,三个披着蓑衣的人影站在门口,两大一小,来者竟是那夷人女童。


    一个巨雷震得大山也随之嗡鸣,闪电照亮整座山谷。一闪而过的白光中,山坳中的村寨惊鸿一现,在这情境下,鳞次栉比的夷人建筑宛若古迹。楼见高站在山隘口,呵呵笑起来。


    远处火把在雨水中招摇。楼见高大笑出声,雨色中映出一双幽幽的明亮的眼。她仰头看天,仍是雷雨倾盆。楼见高嘴唇微动,雷雨中,不见声音,她说:“我赢了。”


    耳边仿若听到呼唤声,不知是不是幻觉,楼见高猝然倒地。火光之中,雨线清晰可见,在开合的视野里,她模糊见得零散的火把朝她聚拢过来,随后便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好沉,双腿好沉……好累,好累啊……


    天地中茫然无一物,唯有那雨不知疲惫地落着,脚下泥水浆流。楼见高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只本能地往前走。她意识朦胧,已不知自己要走去何处,只是不能停,不能停……


    对,是找裴徵,这条路,是去找裴徵。


    ……何人是裴徵?


    楼见高一怔。耳边忽听得女子的声音:“今日凤声,果上九重。”


    霎时如同顶受霹雳,竟不知是否真有雷声。楼见高脚下打滑,重重跌进泥里。豆大的雨点在人形周围的地面上打出朵朵水花,落在她的脊背上,在她身上击起一层雾。


    泥水雨水混在她的脸上。楼见高一动未动,就像是死了。


    还是那纤细如竹的手先动作了,在泥地里,有如抽芽的白花般,撑进泥,支住肘,厉鬼般一把扣住竹根。


    楼见高扶竹撑起身体,呵呵地笑。她的嘴唇在暴雨中无声地翕动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裴徵的声音,在脑中交叠在一起,说:“见高诗……”


    她撑起膝盖。


    “可叫天下人知女子之才。”


    脚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深深的窝。


    “可破万古之长夜……”


    楼见高反手推开竹,踉踉跄跄地步了出去。万里雨线如针。


    她又想起小云儿来。


    “小云儿,小云儿。”楼见高轻轻地呢喃,苍白地笑了。


    我亦为你爬此山。


    “幺儿……”


    “娘子……”


    “见高……见高……”


    朦胧的神思豁然清醒,楼见高猛地睁开双眼。眼前场景一片陌生,更叫人觉得在幻梦之中。她轻转视线,一时愣住,裴徵青丝半披,跪坐在席边。


    昨夜黎宁匆忙上门,不加交代便固执地偏要拉她去山口,裴徵虽不明就里,但还是跟随。一行人打着火把在山隘漫无目的地搜寻。远远见到楼见高,裴徵真是吓得三魂七魄都要飞了出去。捡到她时,楼见高已失温,遍体鳞伤。这一晚上是何等的忙碌忧神,自是不必多表。


    裴徵见她醒来,面露喜色,还不及说话,惊讶地睁大了双目。楼见高突然一扑,抱了她个满怀。


    裴徵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去,不由得失笑了。她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回抱住楼见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说:“无碍,无碍。”


    楼见高身上多处创伤,动弹不得。裴徵将她轻轻放平。懂医术的寨中女人凑过来,为她查看身体。楼见高望着裴徵,笑了,说:“你迟约、失约,欠了我两次。裴学府要如何还?”


    “如你这般欠下去,料是还不完了。”裴徵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没忍住说,“忒过胡闹了。”


    楼见高不接茬,笑问:“你如何寻得我?有神机妙算不成?”


    裴徵不语,转过脸去。楼见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夷人小女童在后面摆弄着算筹,看过来一眼,愣生生的小鹿一般。


    “是那小神童!”楼见高一笑,振奋起来,“啊!疼,疼……”


    裴徵没忍住一笑,看她伤势,又摇摇头叹了口气。黎宁听得动静,靠近过来,捏了捏楼见高的手指头。


    自这日起,天就放晴了。楼见高在病榻上缠绵了几日,足足有四五天,才终于行走无碍了。


    裴徵一颗心挂在她的身上,无暇再去为黎宁苦恼。说来也奇,从前这小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却日日都跑来。话是如旧地少,也不大和她们交流,常是自己静静摆弄算筹。但时而为行动不便的楼见高端杯递水,貌似心中与她有些亲近。


    裴徵不曾料到竟有这等转机,心中惊讶。楼见高倒是泰然自若,得意扬扬地将黎宁送予她的小竹螳螂塞到裴徵手里,说:“楼娘子人见人爱,何足为奇?裴学府少见多怪!”


    裴徵听这言语也大觉奇妙,毕生中何曾见过这种奇人?不由得笑了,说:“既是如此,你若能说动黎宁同行,也是你楼娘子的大功一件了。”


    “我若为你赚得黎宁,可有什么赏赐?”楼见高支起胳膊看她。


    裴徵摇头,假意叹道:“商人之女,惯会钻营。”她戳她鼻头。


    “哎呦。”楼见高浑身酸软,受不得痛,又倒回去。裴徵起身,笑着走开了。


    楼见高望她背影,只觉心情大好。她行动不便,一人枯躺了许多天,今日方能动作,便不顾众人劝阻,硬是搬上了楼,与裴徵同住。


    窗未关,楼见高和裴徵并头躺在床上,皆是散着一头乌发,搭着手,一同赏星月。麽些族木楼依崖而建,仿佛山体长出来的屋子,离天都近了几尺。深山之中一片幽静,唯有鸟叫虫鸣,间或听闻遥远的野兽之音。


    楼见高只觉恍若隔世,数日前天地不应的绝望之境,竟也好似一场幻梦了。一向乖张跳脱的人,也沉静下来。


    裴徵看她侧颜,轻声问:“在想什么?”


    这万顷高山,雷雨倾盆,生死门前走过一回,可见大道生。纵是楼见高,亦不可能心平如镜,了不留痕。


    楼见高摇摇头,笑了,只说:“似是宿在仙山。月如角弓,一伸手可摘得了。”


    裴徵静静看她,说:“此是仙人论。”


    楼见高不防一笑,这笑便在脸上挂住了。十七岁的风华,不过三分的愁思,又化作满腔的慨然。


    “忆何来?秦汉光照明镜台。”她对月抬手,将将把那下弦月严丝合缝地嵌在虎口,笑出一声,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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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攥住拳头,“愁何往,弯弓三寸犹可掌。”


    她笑着一松手,又是月悬当空。楼见高一挥手,吟道:“君人何须惜马骨,千金一掷未可睹。恨极天高万里山,仙人翩跹下玉关。”


    裴徵一笑。


    楼见高偏眸笑看她,收眸光,朗声吟道:“连枷击北斗,兕觥盛华光。满饮素魄尽,腑怀皆寒光。明月不得醉,佳人不得醒。胶漆即君意,流水今复来。酬得钟俞会,何羡古人黄金台。”


    此诗一气呵成,有如连珠一般,宛若宿构。语句末,激昂声音忽缓,楼见高望着月亮,轻声吟道:“青丝成雪骨成枯,万载流光相照如。”


    二人一时沉静。那月光相照着。


    裴徵侧躺着,静静看着楼见高。许是这仙人使连枷打落的星子,有那么几颗落到裴学府的眼中去了。她在心里字字句句咀嚼着,倒好似当真饮月食星,胸怀一畅。


    好清幽的景致。楼见高忽而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动作间不防备,哎呦叫痛。裴徵叫她猝然惊醒,忙将人扶住,笑问:“又怎么?”


    “速速记下,免得失了珍句。”楼见高道,还待往床下去。


    “你记不得?”裴徵说,稍觉意外。


    “往日里记得,今日里忘情,恐怕就记不得了。”楼见高说。


    裴徵一笑,重又躺下,也将楼见高轻轻按下,柔声道:“我都记得。”


    夷寨桃源乡,天地静谧的一个星月夜。此星此夜并一友人,成就楼见高一首饮月诗,她怎能不记得。


    自此后每做一吟,她都想起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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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何来?秦汉光照明镜台。


    愁何往,弯弓三寸犹可掌。


    君人何须惜马骨,千金一掷未可睹。


    恨极天高万里山,仙人翩跹下玉关。


    连枷击北斗,兕觥盛华光。


    满饮素魄尽,腑怀皆寒光。


    明月不得醉,佳人不得醒。


    胶漆即君意,流水今复来。


    酬得钟俞会,何羡古人黄金台。


    青丝成雪骨成枯,万载流光相照如。


    注释:


    ①千金买骨、黄金台:都是代指求贤若渴。典出《战国策·燕策一》。简要概括——郭隗向燕昭王讲了古代一个君王花千金买了千里马骨头的故事,用这个道理告诉他想要招揽人才得有这样的诚心才行。燕昭王听了之后就建立了一座黄金台,招纳天下贤士,亦作“招贤台”。李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亦是用此典。


    ②连枷:古代农具,用来拍打谷物、黄豆、芝麻等,使子粒从壳中脱落。楼见高这里用它来击打“北斗”星,是浪漫的夸张手法,要吃星星。


    ③兕觥:古代酒器。华光指月光。和上一句一样,是指要喝月光。


    ④胶漆:胶漆之交,形容朋友间深厚的友谊。出自《后汉书·独行传·雷义传》:“乡里为之如曰: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


    ⑤高山流水:出自《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断弦,终身不操,故有高山流水之曲。后世用高山流水喻指知己之情。此处,楼见高用钟子期和俞伯牙代指自己和裴徵。


    ⑥青丝成雪骨成枯,万载流光相照如:青丝有一天会变为白发,血肉会化为枯骨。但是亘古不变的月光将永远像今天一样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