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二章 一字之差

作品:《鸾凤鸣

    议事毕,群臣尽皆散去。这一折延了许久,终于奏上殿前,御史中丞只觉胸中长散一口浊气。只是圣上又独留王司徒一人,不知所为何事。思及王朔,御史中丞又是摇头一叹。


    他方步下丹墀,听得身后一声唤:“中丞留步。”


    杜衡回过头,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照华长公主。杜衡面向长公主而立,略作揖礼,杨凤仪道:“中丞何必太谦?是我谢一礼才是。治奢风一本奏上,了却心头一道顽疾。”


    杜衡躬身道:“岂敢,岂敢。”他直起身,同公主并身而行,慨叹道,“若非长公主,恐也没有这一本的机缘。”


    “这也正是我心。”杨凤仪说,转而一笑,“如此说来却要谢我那小妹一谢了。”


    中丞略一愣怔,转而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杨凤仪道:“早有心邀中丞小叙,择日不如撞日,便定在今日如何?恰还有几坛春恩酒未开坛,也算沾沾魁星的喜气。中丞是哪年的进士?”


    说起春恩酒,杜衡方想起如今状元已被点为驸马,现居公主府中。闻听此问,不由得想起昔年自己金榜题名时了。可叹白驹过隙,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怎不叫人唏嘘。


    “微臣乃是乙酉年进士,与朝中鸿胪寺卿、秘书少监、万年寺县令俱是同年。如今业已二十年了。”杜衡道,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着摇了摇头,“公主延请,微臣岂敢不从。若公主不嫌叨扰,待微臣回府更衣,定来拜访。”


    公主车辇候在殿外门前,玉桐侍立在旁,迎上前来,将公主扶上仪车。二人透过珠帘望向御史中丞背影片刻,玉桐问:“公主,如何?”


    杨凤仪收回目光,笑道:“起行。”


    玉桐也随之一笑。


    凤车出了皇城,靠近公主府门前,街另一头,马童牵着一高头大马缓缓靠近,在公主府门前挡马外停了下来。那官员翻身下马,远远见了公主车辇,在门前驻足等待。


    “是太常寺少卿。”玉桐说。


    杨凤仪轻叹一声,说:“想是为了婚礼事。”婚期已定,近几日连有工部的图纸、尚衣的纹样等等送上府来。纵是诸多事宜各有司部掌管,也好不叫人烦心。杨凤仪这才想起贺宣怀来,问道:“驸马如何了?”


    玉桐扶住公主的手,笑着说:“听金梧的话,倒好似也多为礼仪烦心。”


    如今太常寺少卿上门,怕是又带来一套繁琐仪礼,玉桐想想,便替那小驸马好笑了。


    贺宣怀却并不烦心。贺宣怀只觉悲之欲死。


    今日内侍,明日仪官,几日来的皇家礼仪直听得他晕头转向。想当初殿试前他也曾受习过规范,却全不觉繁文缛节,反感荣誉加身。如今思及自己身份,便觉羞愤欲死。更遑论他今日方在园中远见公主与重臣信步交谈,一湖之隔,却全未想到将他引见一番。再修习这些婚仪,便更觉屈辱,堂堂状元,却好似被豢养的娈童之辈。


    礼仪官方告退,贺宣怀便往榻上长拖拖一倒,心魂俱沉。头顶宝相天花彩绘交错,天旋地转,好似将他投入了万华镜里面。贺宣怀怀捧华衣,呆呆怔怔,不知今夕是何年。忽听门外有人传禀,颖儿进来道:“驸马,公主召见。”


    御花园中,曲水回廊。桥廊至湖心阁,无数宫人侍立,侍卫分列两厢。忽见远处一人影,衣袂飘飞走上回廊,一郎君跟随在侧。二人身后,十数个宫娥跟随,一路蹁跹而来。


    “陛下,娘娘,长公主前来问安。”宫人来禀报,话音还未落,就听得照华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父皇,母后。”


    皇上和天后皆向门口看去,杨凤仪迈进门槛,贺宣怀跟在身侧,抬臂做一护状,待公主迈过,立时得体地收回手。


    照华公主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二圣皆笑看她。她行过礼便起身,皇上正对她招手。杨凤仪坐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贺宣怀叩首:“微臣拜见皇上、天后。”


    “起来吧。”天后说。


    贺宣怀起身,恭谨侍立在旁。天后瞥见他苍白面色,目光略为一顿,但旋即被皇上和照华的说话声吸引了注意。


    “这么热天儿,怎么不待日头下去再过来?”圣上说。拿过照华手里帕子,为她拭了拭鼻尖儿的汗。照华笑着按下父皇的手,说,“不是这样的暑热天,儿臣还不来。”


    “哦?怎么说?”皇上笑道。


    “不是这样炎热天气,父皇勤政,哪有时间见儿臣呢。皇弟倒是见得殷勤。”照华说。


    “哦?这么说来,是朕冷落女儿了?”皇上笑道。


    照华说:“正是。”


    贺宣怀听此言,只觉捏了一把汗。谁知皇上竟哈哈笑出声来,说:“好,朕不怨你,你倒埋怨起朕来了。天后,瞧瞧我们的好女儿。”


    “冤家惯会倒打一耙。圣上不如听听她今日求的是什么事?若非有事相求,怕是也忘了母亲了。”


    这是揶揄赐婚之事。皇上这才想起贺宣怀来,目光找了一圈,投了过去。贺宣怀忙又一揖身。


    “母后把儿说成嘉乐了。”照华道。皇上听得小女儿名号,不由又是一笑。照华起身轻轻踱步过去,坐在天后旁边,挽住母亲,轻轻说,“孩儿常思为耶娘分忧,才不得暇,母后却说起儿臣了,儿冤屈。”


    圣上招手道,“驸马。”


    贺宣怀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圣上。”


    母女正轻轻叙话。皇上定睛瞧他,方才没留心,这时才见他面色,略一皱眉,问道:“驸马面色怎生如此,可是身体有恙?”


    贺宣怀更一躬身,照华分出一只耳朵来,听得此言,回道:“前些日子新科聚会,夜晚奔波受了些凉。太常寺近日又出了婚仪的流程,礼仪繁多复杂,驸马皆是从头学起,日夜演练,想是劳累所致。”


    方才见皇家天伦之乐,照华盛宠至此,贺宣怀已是暗自心惊。听得这话,着实好不胆寒。他虽被点为驸马,毕竟未成大礼,长公主尽做妻子之语,毫无避嫌,岂合周礼?


    他已见得公主如何受宠,以为圣上就算不肯出言斥责,也要略作提点。谁知天子竟只是点了点头,招手令贺宣怀上前。贺宣怀又近前一步,恭谨而听。天子道:“状元虽是寒门子,既被点为驸马,便是天家戚。皇家礼仪不比寻常,你出身寒微全无所知,定要多加研习,以全公主体面。”


    贺宣怀忙跪地称是。


    天后说:“含光乃我与圣上长女,原欲配以公卿世家,也是圣上娇惯……”


    皇上听到此处稍有错愕,轻轻摇了摇头,笑着看向照华。照华只做轻笑,又走回父亲身边。


    “群臣举荐名门望族、令闻懿行之子弟,竟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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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意。正一筹莫展之际,殿试见得卿家,你虽为蓬门之后,却是被褐怀玉之才。是我爱女之心不忍驳斥,遂顺了公主的心意,择为国婿。我朝婚姻极其重视门第,寒门子配天子女,前所未闻,你要知其恩典,谨慎其行。夫妻和美,举案齐眉,亦可流芳百世,光耀门楣。”


    贺宣怀眼中已含泪,嘴唇动了动,最终无言,低头恭谨称是。


    皇上点了点头,说:“照华是朕最宠爱的女儿,不忍见她有半分委屈。加之天后奏请,才应允了这门婚事。尚公主不比寻常夫妻。方才朕见你言行恭谨,尊卑有序,心下满意。公主虽性情不比凡女和顺,但亦是淑均知礼,举止有度,从不行逾矩之事。天后言语,也是朕的心意,不过是告知你二人要相敬如宾,这便是岳父岳母的知心话了。”


    贺宣怀伏地叩首,喉结动了动,缓缓道:“微臣……谨遵圣旨,感念天恩,必尽心侍奉公主,以妻为尊。”杨凤仪眉头微微一动。贺宣怀说:“闺阁之中,不敢怠慢,亦禀君臣之意,以全臣德。”


    “好啊,好!”圣上道。


    杨凤仪瞟了贺宣怀一眼,亦跪地谢恩。贺宣怀仍是伏地叩首之态,全无动静。皇上说:“驸马恭谨有礼,言行俱佳,尔亦不可骄纵跋扈,肆意欺凌。夫妇之间和美恩爱,才叫我与你母后放心。”


    照华称是,圣上赐平身。贺宣怀并未先一步起身搀扶,待照华已站定,他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天后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只见更加苍白,脚步竟有踉跄。她已行过劝慰,不欲多言,遂视作未见。


    之后照华又在圣上身边说着什么,贺宣怀神情恍惚,全未听见,浑浑噩噩地伴驾去往水榭台。鼓乐声入耳,全如雷鸣。昔日殿试,天子礼贤下士,爱才之心天人共鉴,其慈爱赏识之态叫人感怀落泪。曲江宴上贺宣怀醉酒,亦有三分是醉天恩,时至今日不过月余,为何转变至此?


    他不能解,他只觉求告无门。


    舞蹈罢,舞女退去,忽现悠扬之音。一男子立于圆形的水榭台上,帽带飘飞,吹长箫独奏,正是那乐班领事程恩。众乐伎翩跹出场,各自安坐。只听箫声忽顿,铮铮之音紧随其后,令人神清气朗。男子独唱一句后,众女和音。伴奏为羯鼓、琵琶、尺八、筑、古琴、排箫。


    “倦倚楼高惊闻钟——”悠扬男声唱,羯鼓声响。


    “未见东风,何不同!”声音转为铿锵,众女和“何不同”,琵琶声转急。


    “十年锻就栋梁骨——”


    贺宣怀有如回魂一般,缓缓转过头去。


    天后附耳轻声说:“许是状元诗。”


    圣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贺宣怀。忽听下一句,语意急转:“百世筑成凤凰笼。”


    “哦?”圣上笑了一下,看向天后,二人都未料及这一转折,饶有趣味。


    其后,尺八、羯鼓、琵琶急响,迫切慷慨之情呼之欲出,近乎边塞歌。又唱道:“休言鹏程八万里,莫道雌鸟不高声。”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句。”


    “但得一日云霄动。”又转男生独唱,程恩声音悠远动听,仿若鹤飞入云——“鸾凤清鸣破九龙。”


    杨凤仪心头骤然一缩,双眸微张,披帛下玉手成拳。


    观演台上,皇上缓缓坐直身体,眼角的笑纹微不可见的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