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一章 置之死地
作品:《鸾凤鸣》 伏乞贵安。
与千岁别已有月余,今于夷寨中,盘蛇九曲而达,如桃源境。
此寨之奇,言不能尽。暂举一二所闻,以备面奏。一奇者,女主事,无论内外,均报祖母知晓,以作定夺,祖母乃母母,亦不与汉人同;二奇者,凡族人,皆无婚姻之事,男丁女娣,从母而居,自成姻缘,仍归本家;三奇者,幼童家中共养,无论姨母,皆称阿妈,竟有成人而不知亲生母者,而舅尽父职,自供其家。
老幼安泰,男女悠然,竟皆怡然自乐,岂非天人之境。县志称无伦,亦是狭言。纵是圣朝大治,岂有三十年无盗之乡。大惊而羡,实难具述。千岁必知我心。
裴徵停笔,于案前一时无言。乾坤阴阳之理传以千年,休说对抗,光是为那金科玉律皱一皱眉头便已是勇气可嘉。少年开慧之时她为此几乎死过一场,若不遇公主,定无她的今日。她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人,就算坚定要走,又岂能不迷茫,路之终点在何方?她又能走到哪里去?
如今见得此景,胸中万壑豁然洞开。前路再险阻,知道不是空想,就已是一颗定心丸。她心中惊慨无处可诉,不由又想起楼见高来。若她见得此景,不知作何感慨,三言两语,自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痛快。裴徵只是想一想她的样子,嘴角就不觉翘起。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裴徵再度落笔:
族中有一神童,汉名曰黎宁,传闻通数算,知天文。我见其人筋骨,绝非寻常。然夷人自封,一时难得。若见其真才,纵万死亦必求之。
才女楼见高,作鸾凤鸣诗者……
“其父顽固,未可轻得”——将落之际,裴徵手腕一顿,忽出一声轻叹。
出京月余至今,一无所获。远游在外,纵与家人亦是报喜不报忧,此等艰难岂能报于公主知道。裴徵话头一转,继而写道:
不世之才,非穿凿苦学而成,唯有天造。公主见其诗,当与我心同。
蜀地……
猝然炸雷声响,裴徵手一抖,一道墨痕点于纸上。她惊魂未定,抬头看去,扑簇簇豆大雨点急转而下,顷刻间,天黑如墨。
怪也怪哉,今晨燕不低飞云不停,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蜀地大雨来得急,竟全无一点征兆。这一雨,出山时日又得后延了。
天公不作美。公事上迟延是一说,相隔日久,她对楼见高也更为挂牵。裴徵凝眉望了一会儿雨幕,换了纸张。
蜀地适逢雨季,磐鼓银盆,不期而至。困于寨中,难通消息,此信寄出时,臣必已离蜀。盼祈安好,勿以臣为念。
裴徵封好信纸,仔细抚平褶皱,压在书卷之下。
雷鸣万壑之中。楼见高紧紧贴于山壁之上,仰头而望,豆大雨点迎面落下,她睁不开眼,仍不肯低头,雨水顺着她的鬓发垂流而下。
老天爷应约,来和她赌了。
楼见高笑,身子也随之有节奏地鼓动了好几下,大雨中听不到一点声音。只见她紧紧扒着石壁树藤,艰难迈出一步,两片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
——“我便和你赌。”
砰砰砰几声鼓点惊响。箫管声动,唱声起,不过半句,被猝然叫停。
“没吃饭吗?”旁边手捧竹简的男子站起来,说,“一点顿挫之音都没有,糟蹋寿年先生的作曲。”
乐班众人放下手中乐器,转头看向他。他将那奏古琴的女子点出来,说:“你唱。”
“倦倚楼高——惊闻钟。”
他皱起眉头,说:“重唱。”
“倦倚楼高——惊闻钟。”
“不对。”
“倦倚楼高——惊闻钟。”女子声音渐抖。
这男子嗤笑了一声,说:“当日教坊买你,花了几百钱?”
这乐伎不解,红着眼圈看他。这人笑了一声,弯身用手中竹简敲了敲她身前的古琴,说:“买你入教坊,还不如买一把好琴。”他说着抬起头来,说:“何必废物配废物?”
此女眼泪潸然而下,后面众人声音窃窃。一男人说:“程主事,还请你教导,新曲刚到,大家都不熟。”
“是啊,是啊……”众人小声附和。
程恩看了那男人一眼,没有反驳,又扫过众人。竹简击了下掌心,轻佻地说:“好。”
便站定,开口唱道:“倦倚楼高——惊闻钟。”
方出一字,就是半个庭院的安静,只听音调转合,声音亢亮,确与方才那古琴女子全不相同。远远的,鼓手那边壮汉给他叫了个好。程恩听得,却故作未闻,自得地收了声。他将乐班众人扫了一遍,转头又望向那古琴女,说:“学会了吗?”
那女子只自垂泪,说不出话来。寿年先生的曲意她看得懂,两个声部,后半部分本就该是女声高扬,初次演习程恩言道她喧宾夺主,一顿臭骂,将她改了和声。她本是自弹唱,不善和音,既属和音,就不该以声高为重,却又遭刁难。
“你众人练合奏。”他指那古琴女,“你将这歌先唱三十遍,什么时候声音能盖过乐声,什么时候再停。”
他将竹简往小几上一丢,翘起二郎腿。又拿起唱词来看,不由得嗤笑。
莫道雌鸟不高声呢。
他忽感视线在身,转头过去,只见琵琶女坐众人中,定定地看着他。与他目光相撞,也不躲闪,又静静凝望他片刻,才低头拨弦。
程恩心中大感厌恶。
羯鼓声动,管乐齐鸣。恢弘乐音中,隐约听得一哭泣的女子唱:“倦倚楼高——惊闻钟,未见东风何不同……”
擂鼓者振臂高挥,重重落下。
惊雷滚动,咔嚓一声脆响,手中木藤断裂,楼见高脚下一滑,半个身子脱落山路。那藤又挂住了,她将脚尖踩在石头凸出处,另一只手撑着泥地,几度飘摇未能起身。
抬头,雨点如麻。她几乎悬坠于此,低头看下去,山下悬崖万丈,此时心中只是茫茫然,竟不知怕了。
“放手吧。”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
你看前路可有踪迹?你瞧那山高树深,只有荆棘暴雨。路尽头,没有夷寨,亦无裴徵。
手滑下一分。
“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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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澄明无云,是天要你死。
手臂已全然无力,双腿抖若筛糠。好似酷刑加身,实难承受。只要放手,就解脱了。
楼见高的手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周围都是雨水的雾气,像是她绝望那三日的梦里,像是未醒。
往日平生,都挂在那株藤蔓上摇摇荡荡。周围雨声喧腾,天地无人。她望着自己满是划痕的手,嘈杂的声音在耳边,蒙着雾气,她只是茫茫然。
见高……
天要你死……
可愿随我进宫……
此身既无怜,何必开天眼!
一股巨大的悲怆突然自楼见高胸膛迸发,那迷雾骤然散去了,她双眸中射出一道凛凛的瞳光。
此身既无怜,何必开天眼?
我偏不信!
她以头撑住泥地,脚下湿滑,无论如何也攀登不上。她猛一伸手,抓住地面上凸出的一块石头,泥水打滑,抓不住,她将腹部靠着地面,用手拼命地打开泥土,手心血迹晕在雨里,转瞬就看不见了,冲刷出一块尖峭的石,她一把扣住了。
手下藤蔓咯咯作响。她狠心一闭眼,道:要杀便杀。
老天爷,要杀便杀!
她微微松手,往上部迅速错了下手,一挺身,膝盖猛地挺上地面,她迅速地松开藤蔓,抓住山体。就在她松手的那一瞬间,只听脆弱的咔嚓一声,那藤蔓就如同一条只有尾端挂在树上的长蛇,沿着山石,荡到那一边去了。
楼见高跪在原地,将头靠在石壁上,一时动也动不得。
方才只有雨声,这时,怪鸟叫,野兽啸,甚至似乎连蚁虫哀嚎之声她都能听得了。又是一个炸雷,她猛一瑟缩。
楼见高低着头,重重的雨点打在脊背上,像是从冰面上滑下一般,她觉不出疼。膝盖上的血水流出来,混进身下的水泊里,她看到几个大大的水滴垂落,在那水泊上击打出涟漪。
一霎时的万籁俱寂。
好一会儿,她回身坐过来,方才不怕的万丈悬崖如今如同鬼口,直叫她心脏紧缩。她紧靠着崖壁,缩在两壁岩石挤出的狭小拐角里,双腿悬空,坐了一会儿,颤抖着手打开全然淋透了的包袱。
胡饼湿透了,她合着脸上、手上的水吃下肚去,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猛地一噎,喷出半口来。
楼见高仰头看着天,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管弦奏鸣,鼓乐声声,蜿蜒蛇径直上云端,雨密如帘,天地间只有一道人影。古琴女哑着嗓子还在唱,唱凤凰笼,唱不高声,欲唱泪欲流。更不知这词是谁写的,写给谁的,写来又何用。
琵琶的尾音铮铮。
雨水自岩石滚落,如瓢泼般击在屋檐上,晕出漫天一色的黑。偌大的山寨中只零星地亮着几点灯火,光影透窗落在下一层的房檐上,淋淋反光。
雷电照亮黑铁般冷硬的夷人小神童的眼睛,仿若深林中机警的小兽在丛叶中惊鸿一现。老祖母早觉孙女今日有些反常,雷雨初降时她就显露出焦慌,坐立不安。此时终于是耐不住,径直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