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已送出了。


    楼见高望着小童，直到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铺内母亲呼唤，楼见高应了一声，走进屋中。


    蜀地丝绸何其富饶，店铺内各种布料琳琅满目。两侧柜台上、夹道旁、壁橱内，贱有绢布、麻布，贵有丝绸、绫罗，花色有鹅黄、宝蓝、绛红，纹样有宝相、飞草、鹤文，工艺有印绘、刺绣，染法有夹缬、绞缬。


    这是稻城内数一数二的布料店，楼见高在这儿衣食无忧地长了一十七年。她认得每一块布匹的织法，知晓每一段布料的材质。父亲在这里教她打算盘，母亲在这里教她刺绣女红。没有一个人不说她聪颖。


    稻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楼员外的女儿，当是人人羡慕的。所以后来人人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敲着算盘，越发心神不宁。京城来了纳贤的女官，楼见高原本不信一个字儿。可后来听说，她真的上门去访问了。


    ——到底是大家风范，像玉做的一个人，一身朗朗的气象，蜀地最好的男儿也比她不过。


    这是从书生嘴里听到的。她曾赴过几次诗文会，见识了十八个才子里的十九个酸秀才，笔下没有一句是诗文。真是大开眼界，原来每日聚众遨游，书堂集会的都是这样的禄蠹蠢材！楼见高忽觉极大的愤怒与羞辱，最后几乎捧腹大笑起来。


    众人怒气冲冲看她，她站起来走动，拿着书卷在他们的头上挨个敲过，一首首“诗”，她掰开了揉碎了从头损到脚，说得他们个个脸色发白。他们说，既然如此，你来写，楼见高便来写，写完满堂没有一声他言。有个年纪大的老秀才，三十多岁，上来做好人，楼娘子，我等众人确实逊色于你，倒也不必这样不讲情面。


    也是顶好个人。她怎么反而怒了？她将矛头转向他，一步步将他从墙头讽到墙尾。说得那男儿竟哭了起来。好畅快，好畅快！楼见高简直想大喊几声。她听说魏晋的竹林七贤善吟啸，自己胸膛中的窒郁也呼之欲出。可惜没听过没见过，不知什么叫吟，什么叫啸，只能哈哈地大笑。


    云烟落纸玉山崩，林下曾不羡松风。


    满门题凤难消恨，一腔春意落吴宫。


    打那以后满城的书生绕着她走。她也再不和他们玩。


    她也再玩不得了，父亲着恼，连诗文也不给她读了，一应的书本通通没收。京中文人传来新诗，她只能路过时候偷听旁人的议论，可不能让他们瞧见了，他们瞧见了，就住嘴不说了。那许多的新诗，她就这样一首首背了下来。


    邻里乡亲都说她癔症，同龄许多女孩家，父母不大许她们同她玩。


    ——听说楼家的姑娘会写两首诗，这有什么用处？


    ——我们那日说她的诗写得好，是哄她的。一群男子汉，不好给姑娘家难堪。


    只有道士有几个好人，说些“不凡”之话，哄得她父亲也不敢太管。留下几本老庄的书，父亲没收走，她倒也爱看。


    算盘的声音敲啊，敲啊。永远没有尽头。她翻烂了书本，也不知道怎么能到南溟去。


    内堂里，楼母呼唤。


    楼见高猛地回神。


    “听见了，我不吃！您先用吧！”楼见高喊。她往街上张望，没有人影。楼见高踢了两脚门槛，又坐回柜台里打算盘。


    一页账本也没看完。


    几个时辰了？两个时辰了。那女官怎么还不来？那女官……当真会来吗？


    哼，想来还是这群可恶的乡人，最能夸张其词地说大话！可恼，可恼！又上他们一当了！


    楼见高抛下算盘，走上高楼。凭栏远望。


    未末，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日落了。下午的风吹着她的脸颊，楼见高在高楼上久久伫立，一颗忐忑雀跃的心逐渐灰冷，人也沉静下去。


    鸾凤清鸣破九重……鸾凤清鸣破九重！


    裴徵放下信纸，仍是心情激荡。好似一直以来难言的心声被痛痛快快地啸出去了。她恨不能将这首诗立呈于公主眼前。


    她迫不及待想去见楼见高，又迫不及待想要将此信寄给公主，一时竟然踟蹰住了。裴徵脚步原地错了一错，自己摇头一笑。罢了，还是先见楼见高要紧。自己此时心情，恐怕也难以妥帖周到地给公主写信。她正打算唤亲随出门，门外侍从领着一个行商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


    “学府，这男子称有奇女的消息。”


    “时下有要紧事，还请明日再来，勿怪。”裴徵说，点了一点头，便要出门去。那男人忙叫了一声，说，“阁下，小人今天是特意赶来的，还要赶在日落前回到乡里。这消息实实的要紧，小人不敢胡说。”


    裴徵脚步一顿，看向亲随。亲随也并不知内情。裴徵见那男人实在恳切，现下天色尚早，便按下心情，重新坐回案后，说：“如此，请君说来。”


    “小人是个行脚商人，家里有果园，果子熟了，每次大集就赶集去卖。还帮村里人做些交易的小买卖。这个奇女啊，就是小人在大集上遇见的，她是个夷人。”


    裴徵点了点头。


    “咱们这座山里就有个夷族，风俗不同，平日里也不大跟咱们汉人来往。只在大集上能看见。您不知道，咱们这边，很多族的夷人呢，有些新奇东西，大家都很喜欢跟他们换。这个小姑娘，今年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会说的汉话很少。”那男人说。


    裴徵轻轻吐了口气。亲随道：“捡要紧的说来。”


    “好，好。这姑娘算数，特别快，不论大小，一概不用算盘，张嘴就来。”


    裴徵看了亲随一眼，说：“数算的人才确有几分厉害。我记下了。你将集市的地点与那夷族的消息同我属下详说。”她看向亲随，说，“事后赏这位乡亲一些铜板，奔波不易，今日就早些回家吧。”


    裴徵话罢站了起来。那人诚惶诚恐地说：“哎，哎。谢过阁下。”他又接着说，“光是算数快，也没什么稀奇。就是聪明人呗。有人说她还会什么天象卜卦。”


    裴徵停住脚步：“她会观天象？此话怎讲？”


    “我们哪知道什么叫天象啊。不过她确实有点神，她能看出来什么时候下雨，而且说哪边下就是哪边下，小人就亲眼见到过。有过几次之后，大家就都感觉这小姑娘有点神叨。对了，她还有一次跟一个小贩说，要小心。她说话不清楚，当时谁也没听懂，结果没出几日那小贩就摔断了腿。您说这事儿奇不奇？打那之后我见到她就毛毛的。您说，这算奇人吗？要我们看，就是夷人会妖术。但我堂客说这也是本事，就让我今日过来了。”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说：“也是看看有没有赏钱。”


    裴徵看了属下一眼，其中一人带他下去领赏详问了。裴徵说：“这是紧要的消息，不是本地人提起，恐怕我们想不起来访一访夷族。”


    亲随点头，说：“话虽如此，学府还是要谨慎，夷族尽是不开化的蛮子，只是装神弄鬼或是耍些巫术也不一定，还是小心为上。这两日属下再去打探打探。”


    裴徵点头，说：“今天那封信就是那日见到的楼娘子送来的，你去打探一下她的居处，我们上门拜访。”


    “是。”亲随说，走出一步，又转回身说，“属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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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事不解，那信无落款，学府怎知是她？”


    裴徵不禁一笑，说：“你将首句细读来。”


    她回想起初见时楼见高在人群中的话语，低头又作一笑。她心里不知有多急着与她见上一面，偏偏此时，当地县令又差人来请。


    相叙过，已近黄昏。离宵禁还有些时间，裴徵犹豫刹那，立时出了门。


    太阳今日仍是从西边落。


    楼见高伫立在栏杆前，肩膀慢慢垂了下来。她收回目光，转身欲走，忽而目光一顿。


    两道人影从街角而来。前面一人头戴幞头，身穿红色常服官衣，身量透出女子的纤秀来，反而更显风姿。真如玉山上行，楼见高一眼就认出她。


    霎时间，她一张面庞光芒迸发，表情明明没有太大变化，却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了。裴徵走到楼前，忽有所觉，缓缓抬起头。


    女中伯乐见其才，节气自带有一股风云将起。四目相对时，恰是一阵东风。


    楼见高低头看她，额前乱发与发尾皆作纷飞状，自恃其才养成的自信透骨而出，和着蜀地的侠气并成一股清锐。裴徵仰头望着楼见高，官服裹着一身挺拔脊梁，玉树琼芳的风骨。


    明明初见，倒好似久别重逢，只有会心一笑而已。


    短暂对视，楼见高转身跑回，跃阶而下，她父亲声声叫唤：“又跑，又跳，你急撒子嗦！没有点姑娘家样子！客爷，明天再来，要关门了噻。”


    裴徵向他点头致意，亲随立刻上前，隔在二人中间。楼见高咚咚的脚步声落定，人还气喘，看着裴徵，两人相视而笑。后头亲随与他父亲说着什么，已听不分明了。


    楼见高说：“你迟约了。”


    裴徵低头行礼，聊表歉意。


    “日暮将近，赶关而来。楼娘子切莫见怪。”


    “假做啰嗦。”楼见高笑着一把拉起裴徵的手，引她穿过铺子，走向后门。


    楼父与亲随正说着话，见此场景，目瞪口呆。亲随也略有错愕，忙说：“学府公事在身，还望海涵。”


    “公事明日办嗦。”他不敢大声说，低头小声嘟囔。耽误关门事小，耽误睡觉事大了噻。


    这天晚上二人在铺面里生生等到子时。楼父支着下巴颏在柜面上打了三个盹儿，因此对这京城来的官儿，第一次见面就没什么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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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云烟落纸：形容诗文高超玄妙、变化多姿。出自晋代潘岳《杨荆州诔》。


    ②玉山崩：形容嵇康的醉态若玉山将崩，与下句“松风”典同出于《世说新语·容止》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③题凤：晋代吕安访嵇康不得，在其兄嵇喜门上题“凤”字讽刺，“凤”字拆解为凡鸟，意指嵇喜乃凡俗之士，不足以相交。典出《世说新语·简傲》。


    ④吴宫：此处喻指奢靡凡俗之地。李商隐《吴宫》：龙槛沉沉水殿清，禁门深掩断人声。吴王宴罢满宫醉，日暮水漂花出城。


    译文：魏晋名流才华横溢，风姿卓然，有纸落云烟之才华，玉山倾倒之风姿，怎么不让人向往呢？我也有林下的风采，谢道韫的才情，屡屡羡慕他们恣意潇洒。今日我参加了应该和那场景相似的诗文会，竟都是这样华而不实的蠢材！哪怕把满门都写满凤字，也难以消除我心中的愤恨，一腔神往，竟落在这等庸俗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