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六章
作品:《遮眼》 步慷此刻顾不上自己和赵有荣互相检举揭发的罪证被数百名朝臣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亲娘是被自己害死的。
太皇太后的身体本不应该腐朽得如此迅速,只因在大殿之上听着小儿子毫无保留地认罪、揭发,自己又在朝会前误饮下一杯叫人不能言语的苦茶,导致在现场想制止都无法,一口气憋在心口,到最后硬生生憋出一滩血来才算痛快。
宁聿献策,将几位犯事首脑抓捕之后蒙上眼睛直接带入皇宫。他向皇帝借了处偏殿,将殿内全由黑布木桩装饰成地牢模样。等待审讯之时,再将嫌犯双眼蒙上带到济天殿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
近日由于雪害现象频发,每逢三、五便多加一次晚朝。步慷有事没事都借口推脱,太皇太后惯着,无人敢置喙。
况且这个草包不来朝会更好,省得说出一些惊悚发言吓坏众人,还要昧着良心应对。
于是,在幕布被撤开的那一瞬,步慷见到济天殿中聚集了数目众多的朝臣时,第一反应便是狗皇帝做局!
百十号人从殿内排到殿外,听着棺材一样的临时监牢里不断传出大逆不道之言时连发抖都忘记,全部铆足了劲前倾着身体洗耳恭听,生怕呼吸声太重漏掉一字一句。
皇帝压根就没想着今日能处死步慷,但只要做过的事从他口中亲述出来,被千万双眼、千万只耳听见,那么,他的目的就算达成。
太皇太后被宫女架着抬回寝宫,现场仍无人出声。直到皇帝唇边的血液汇成一道醒目的红线,左都御史林大人惊呼一声,殿内才恢复一丝人气。
司礼太监王随吓得腿软,命太医速速前来诊治。
皇帝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开始朝会。
“皇上,请以龙体为重!”
“皇上,身子要紧啊!”
殿内身影起伏跪下一大片,仿佛人人都敬重爱戴这位手无实权的皇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努力维护这一片君臣和睦的假象。
“北地自秋末始,雨雪不停。民冻死于灾者每日逾百人,牛羊牲畜几无活口……”王公公忧心皇帝身体,念折子都念得磕磕巴巴,不甚流畅。
而此时,大臣们心中或盘算着各自退路,或仔细聆听受灾情况,没人有闲心计较这个。
步慷不知所措地竖在原地,这还是头一回被无视得如此彻底。母后如何了?赵有荣怎样处理?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不算呈堂证供……能不能有个人搬张椅子来给本王歇歇!
他贼眉鼠眼地给几位相熟的大臣使眼色,皇帝在高位之上看得清清楚楚。果然,现场没有一人愿意在如此局势下同步慷哪怕只是眼神接触。
步慷相当于一个弃子。一个失去了娘亲就即刻被丢弃的累赘。
老谋深算的朝臣可不傻。你要钱,大家可以通力合作;你要势,可以阿谀奉承给足脸面。但你要是觊觎皇位,那是万万不能。
步慷从前做药材运输或是买卖人口,那都是稍作手脚就能平账的小打小闹的折腾。他们与其说是太皇太后一党,倒不如说是由野心汇聚成群的贪狼。在这个集体中只有利益没有绝对忠诚。
他们享受着来自宫中扫除一切阻碍的势力,俯首称臣不过是表忠心、尽本分。在听到赵有荣揭发步慷对夭折儿女们的所作所为时心中不由得憋闷发寒。早知道他痴心玄术,却没想到可以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就算不是自己的亲骨肉,那也是半大点的孩子啊!
皇帝虽羽翼未丰暂时不能同太皇太后分庭抗礼,但就算他现在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那也是按照祖宗规制传承下来的傀儡,容不得建南王觊觎。
他若是强抢,那便是造反!
太皇太后这把算盘打得极响。一边在内廷毒杀皇帝、一边命人暗中准备登基所需的一切用品,趁皇帝没有子嗣又死于非命时,步慷这个离皇权最近的亲叔叔便能堂而皇之地上位且不落人口舌。母子二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成目的。
诸位昔日盟友不用坐定讨论,几乎在同一时间迅速做出一致决定——丢车保帅力拥正统。
“不知众位爱卿有何见教?”皇帝唇边的血迹逐渐凝固,胸口扭曲扎眼的红褐色痕迹张牙舞爪地盖住龙目,众人不敢抬头,摸不准皇帝苦苦坚持的意图。
“北地历年来多遭轻度白害侵袭,入冬前早已做好防范。只是今年突遇重灾伤亡惨重。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迅速建立多处避难所,提供食水睡铺。烦请各王各部联合集结,征求银两器具、粮食柴薪及其他物资,安抚受灾百姓为先。”
有人起头,暂时忽略殿中两个如丧家之犬般的罪犯商讨民生大计后,其他人终于一点一点回魂默默跟上。
“毗邻州县应调集人手支援补缺、收纳难民……”
“此次雪害凶险空前,应当适度减免来年赋税……”
今日晚朝没有朝臣互相讥讽争吵的环节,事情一件一件极为顺利地推行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对建南王的审判。
步慷和赵有荣相看两生厌,二人眼中均是对对方的不满和怨恨,可惜心底再怎么愤怒都不敢像方才那样“大闹地牢”。
日头一点点黑下去,烛光一支支亮起来。审判迟迟不落地,赵有荣显然强撑不下去了。他自胸口到大腿,新换的一身衣服从里到外逐渐渗出血水印渍,该到他药浴的时间了。
赵有荣自染病以来,终年离不开仙晶草药浴。药浴的方子中以仙晶草为主,另有数十种名贵药材为辅,随行的大夫说浸浴时可活血化气有助膝盖关节灵活。是以,每每外出远行都要将大夫随船带着,根据他的身体情况调整药量,终年坚持药浴。
按照他的病症,能挨到今日早已是个奇迹。
酸痒胀痛同时在骨头里作祟,皮肤深处仿佛有万只蚂蚁啃咬,偏偏现在在百十人注目之下!赵有荣不愿在人前失态,咬碎了牙忍耐坚持。
皇帝的声音在长时间议事后明显弱了下去,一旁伺候的司礼太监急得嘴角长泡。没有法子,只能叫太医署煮了解毒的热茶来呈上去,希望能缓解毒物蔓延。
“眼下头等要务便是应对北地雪害,朕记得覃王封地离北地不远,那么……”
不待他说完,下面有人觉着不妥,提醒道:“回皇上,晋随府虽离北地不过百里,但覃王旧疾缠身,怕是不方便。”
“是了,覃王旧疾皆是昔日在战场上生死一线留下的,他年事已高,确实不宜领头再去前线。”
“此事需派一位强健且熟悉北地环境之人前去……”
殿上安静了一瞬,众人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步慷身上瞟。步慷悚然一惊,哪怕是上冻的猪脑此刻也该转起来了。
“臣……臣愿戴罪前往。”
步慷强健算不上,但在京中保养得细皮嫩肉油光水滑,比陈伤遍体的覃王可是好上太多太多。再者,建南王妃曾随家人在北地生活数年之久,论人选,整座大殿里没有比步慷更合适的了。
旁边的赵有荣身养心更痒,步慷可以戴罪立功,那么他呢,该如何处置?只要能放自己回家入浴解这蚀骨锥心之痒,哪怕是用自己经年积累的身家来换都可以!
皇帝胸口起伏明显,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赵有荣见状更为急不可耐。此前讯问时一时激愤徒手掰断了轮椅扶手,参差的截面上橫插出来许多尖刺凸起,赵有荣悄默声拉高袖口,将瘙痒难耐的小臂直直顶上去。
血肉瞬间被贯穿,刺痛大大缓解了骨髓深处的痒意,赵有荣舒服得恨不能大叫出声。
“罪臣愿捐米三船、钱五万两支援北地赈灾。”
上位者置若罔闻,整座大殿万籁无声。
“罪臣愿戴罪携棉衣棉被、薯粟饼面即刻前往。”
“罪臣愿捐米十船、钱……十五万两支援北地赈灾。”
二人攀比似的层层加码,只求能顺利脱身。木刺显然不够赵有荣纾解,他将破口狠狠往前顶,前后挪动着小臂不断扩大创面,直到两只胳膊被自己剐蹭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该死的皇帝,你想要钱还是旁的什么倒是开口啊,让底下人揣测君心很好玩是么?
朝臣们左顾右盼小声商议,终于紧跟其后纷纷表态。有钱的出钱,没钱的混在人群里哼哼两声就算糊弄过去。大家心知肚明,君上要的是大殿正中那两位忍痛割财,旁的都是锦上添花。
声浪平息下去后许久,座上那位终于舍得睁开双眼。他接过身旁太监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拖着嘶哑的嗓音茫然道:“皇叔这是做什么,不过是请二位合演一出《惊天雷》,怎么就自称上罪臣了?”
《惊天雷》乃是民间流传颇广的剧本之一,讲的是两兄弟发家后因疑心对方私吞公产互相残杀,最终被一道天雷双双劈死的故事。
皇帝垂眸一扫,觉得同今日情形十分相配。多亏了那个胆大包天擅闯禁地的小疯子扔给他的杂书,否则哪会正正好想起这一出。
这句话如同溅入油锅的水滴一般,话音刚落,便从殿内传出阵阵惊呼。
魏建绅气得浑身颤抖,皇帝演了好大一出戏!
先是故弄玄虚教步慷和赵有荣狗咬狗,气得太皇太后抛下惊人一语,随后以模棱两可的态度表示尚有回转余地,那两个傻子想也不想就舍出大半身家驰援灾地。
当步慷向他们求助时,没有一人敢“仗义执言”,按照他针尖大的心眼,若是今日毫发无伤地出了济天殿,那么接下来,赵家、魏家、顾家……都将在步慷的打击报复名单之列!
信任的屏障一旦出现裂痕,便再也修补不回去了。为今之计,只有把他过往犯罪坐实,狠狠钉死在宫中,其他人才能有喘息之机。
“国祚之事岂可儿戏,若真如赵氏所言,建南王早有不轨之心,依臣之见,要将此事彻查到底方可杜绝后患。”
此话一落地,惊起的波澜不比皇帝的《惊天雷》小。有人敬佩其刚正直段、有人心中平衡再三随声附和。一时间竟让皇帝难办了。
正值双方僵持之际,有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偏门跑进来,对着王随耳语一番后退下。
“回禀皇上,禁军统领萧大人差人上报。说……说从昨夜坍塌的碧云山废墟中挖出……”
司礼太监望着底下不知悔改、神游天外的建南王,一鼓作气将此人恶行公之于众。
“挖出金银玉器三百七十箱、丝绸贡缎一十八匹、字画三千五百卷、另有银果子金叶子不计其数。
除此之外,孝服、衮服、卤簿华盖……乃至伪造的传位诏书均在地道中被掘出。”
建南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甚至早就将帝王登基大典上所需之物早早备下,原来太皇太后和皇帝毒发并非偶然,而是他蓄意为之。
人证物证在前,步慷还在抵赖。
“你们凭什么说那些东西是我的?这是栽赃!这是诬陷!”
他血色尽褪,不知是怕是悔,口中翻来覆去只会说“栽赃诬陷”。连自证都不会。
皇帝仿佛受到了巨大刺激,鲜血又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唇边溢出。
“此案,交由……”
话未说完,只听一道尖锐哭腔从翊娴殿方向传来。
“太皇太后,崩了。”
步慷脸上空白了一瞬,转而被盛怒取代。他咆哮着跑到殿外,随意抽出一柄禁军佩剑,口中怒吼着“贱人还母后命来”,便朝赵有荣的胸口砍去。
一帮文臣吓得齐齐向后倒,叮呤咣啷滚为一团。鸣风和江贞、宁聿一直缩在角落里听候差遣,见形势大乱,他使出全力抓住江贞,一个飞身跃到皇帝身后,是为保护。
门外的禁军很快反应过来,在步慷第二剑还没来得及砍下时便已将人制服。殿前杀人,步慷的罪名又多一条。
“此案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负责审理。”
皇帝交代完后登时晕了过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一群身着红绿朝服的惊弓之鸟连忙往皇帝身下爬去,龙椅之下是锋利的台阶边缘,脑袋要是磕上去,今日就得报第二回丧了!
司礼太监王随尖叫着伸长了胳膊阻挡,还好鸣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人后脖领才没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大佛倒下。
济天殿里乱成一团,地面石阶被血液尿液污染,臭气熏天。
还好明视卫就在偏殿候着,他们人多,一出手就把该缉拿的缉拿、该安抚的安抚,一眨眼的功夫把殿内清理得干干净净。
明视卫的头头叫作阮芹,他将一帮热切的老帮菜请出去后,一扭头,发现主上被一个不知轻重的乡野人士勒住脖颈吊在半空,惊魂未定地大喊住手。
还好一个傻两个傻至少不是个个都傻,待闲杂人等全都被请出济天殿后,皇帝睁开一只眼睛,怏怏不乐地对江贞抱怨道:“他是不是也想篡位。”
鸣风见他装死,立马一个跃步躲到江贞身后,反问道:“原来你没事啊?”
“不得无礼。”这回江贞没惯着他,猛拽了一把鸣风手掌,示意他一道跪下行礼。
“哎,无妨无妨,不必多礼。”步庭雪连忙虚扶一把,表示现在没有外人不用太讲究。
“你们先稍坐,休息一下,待吾换身衣服再来说话。”他胸前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被殿内暖气烘着,逐渐散发出异味。
鸣风人站在江贞身后,眼神却偷偷摸摸往君王身上瞟。这人长着一张稚嫩的鹅蛋脸,剑眉星目,一点看不出正气威严,反倒和许连很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诸位久等。”步庭雪换了一身湖水蓝道袍,双臂橫叠胸前,怀里兜着一只皮毛胜雪的肥兔而来。
鸣风想起许连拼接而成的兔符,再低头端详本尊,想来制符之人在轮廓雕刻上还是略显保守。
步庭雪寻了个靠枕,将兔子安置在美人榻上,伸手摸了两把毛茸茸的侧脸颊后才专心和伙伴说话。
“这下总算是能开个口子详查了吧?”步庭雪仿佛累极了,怀里没了兔子后,整个人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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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地颓丧下来。
江贞接道:“今日朝会上带头提议彻查的不正是户部和兵部的人么?他们失了太皇太后这座大靠山,总要给自己找出路。步慷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是推出来顶包的最佳人选。”
“刑部和海防厅内部的烂账都理不清楚,更别说蹚这趟浑水了。对了,说到刑部,今日怎么没见赵乾?”宁聿的声音幽幽地从角落传来,江贞循声望去,不解道:“你怎么不过来?”
宁聿一双剑眉往下压出褶皱,扫了鸣风一眼,冷言冷语道:“没人带我飞,我如何过去?”
原来他是对突发险情时,鸣风只记得身边有个江贞的事情介怀。
江贞难得臊红了脸,朝步庭雪努努嘴,拜托他以君王之威仪把人叫来。
步庭雪遮着嘴偷笑,“月存快来,不理他们,吾同你坐一块。”
宁聿表达了不满,叫那一对现眼的不自在地垂下头后,心里终于舒服了。不必人请,自己阔步走来。
“赵乾?他来了呀,不过听到小道消息说赵有荣被抓到济天殿后就晕倒在明德门外了,到现在都没醒呢。”
“那他醒了之后预备怎么办?”
步庭雪偏开几寸,将宁聿上下审视一番,“你是不是在角落里冻傻了?能怎么办,吾都交给你们大理寺和刑部了,就按你们的章程办呀!”
宁聿脸色黑了下来,揉了两把太阳穴再次请教:“臣是问赵乾他们怎么办,真的按照证据律令治罪么?”
根据手头已有的证据来看,赵家父子和堂表旁支犯的事哪怕来回砍头一百次都不够抵的。若真要连根拔起,势必会像花生一样一拔一长串,果连着果,筋接着筋。如此山崩地裂的动荡恐怕短时间内都会造成人心不安、宫廷内外大换血的结果。
“天子犯法还与民同罪呢,他们当初给我下毒的时候可一点没手软。”
江贞和宁聿面面相觑,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步庭雪刚登基的状况。刺杀、陷害那都算轻的,自从那帮人发现混入人参中的仙晶草能要人命时,他的日子便越发艰难起来。
先是小厨房掌勺的嬷嬷,后来轮到贴身侍候的宫女,还有将自己视为己出的小姑姑……她们一个一个排着队消失在步庭雪的世界里。
叫他们逍遥了十来年,也算活够本了吧。根据探子呈上来的情报来看,他们的日子比他这个做皇帝的还奢靡。
凭什么他身为一国之君,身边最亲近的人只能无辜惨死,而恶人染了脏病的儿子却能苟延残喘、左拥右抱。
没有这样的道理。
步庭雪至今不敢说有能力与太皇太后抗衡,但至少他把外面那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黑色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就看各人造化了。
毕竟他被作弄着和秋狩的猎犬关在一个笼子里时,就有人隔着院墙感慨“看他的造化”。
他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再公平不过。
赵氏一家谋财、建南王步慷害命,两手配合打得那叫一个默契。
不计其数的人命就如同碧云山中不计其数的金叶子一样,必须一片一片展开了说明来处去处,一个都别想蒙混过关。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江贞看那血迹鲜红不似作假,难免忧心。
“当然没事,那是崔姑姑用花草汁调的,喝一碗下去都无碍!”
步庭雪看起来轻松欢快,想来确实没事。
“天色不早大家可以回去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能不能在老滑头身上榨出最大的价值就看你们的了,我还要去看望舍不得撒手人寰的老东西,就先不奉陪了。”步庭雪弯腰搂着兔子蹦跶着走了,留下阮芹送他们出宫门。
三人并肩走在高而窄的宫墙内,鸣风夹在中间,心里攒着一堆问题要问。
阮芹善解人意地落后几步,留下足够的距离给他们说话。
“赵有荣和步慷就这么扣下了?
你们什么时候搭的布景?
让我扮成死人步慷是做什么用的?
我记得当时密室里只有玉带,别的东西在哪儿藏着呢?
章老太爷他们那边情况如何了?”
鸣风就像一只烦人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嘴巴没有一刻停歇。
江贞在等他说完,没想到宁聿先觉得他啰嗦,逐条回复道:“扣下了。你装死的时候。吓唬老东西用的。我爹放进去的。挺好。”
如此麻木不仁、不解风情,鸣风此刻开始怀疑他与林家小姐定亲的真伪。真的有人能接受和一块冰同寝而眠么?
其他的都能理解,除了吓唬太皇太后那一条。
“吓唬完不还是转头就知道建南王尚在人间没死么,有什么作用?”
“太皇太后心思深沉,夜夜不能安寝,加上她年事已高,陡然间受到双重刺激,不用下毒,一夜之间经历大喜大悲就能要了她半条命去,算是顺手而为吧。”江贞耐心解释到。
“那……”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宁聿一脸看傻瓜的模样,这人显然十分记仇!
“我就想问,等案子审完,他们就一齐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么?这样……好像太便宜这帮狗贼了。”
鸣风回想起冲在前线的蝶鹂二部的兄弟姐妹们和堕入地狱的无辜百姓,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哪能放他们如此轻易投胎。
“北地遥远,灾后重建少不得要人要粮,此行随船抵京的青年和京城内没有户籍不愿归乡的受害者可登记入册或随军北上,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这一去山高水远,有得是搓磨人的功夫。
出了京城哪还有什么建南王、什么太皇太后,自然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鸣风想想都觉得痛快,剩下的都是小事,等回家后可以拉着江贞秉烛长谈。
他摇摇头,呼出一口白气,脚步也轻快起来,蹦跶着绕到江贞另一侧和宁聿拉开距离。
“那我到时候能去踹两脚么?”
“还等什么,现在就去,走走走,掉头掉头。”宁聿说着就要去抓人,被鸣风扭着腰躲开。
“我才不去,马上过年了,谁要去沾那个晦气!”
“不成,男子汉大丈夫,说走就走!”
鸣风被他烦得没法子,揪着江贞作人肉沙包抵挡。三人一路上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很快抵达出口。
阮芹快步上前给三位低龄儿童拉开宫门,此处人迹罕至,门外的雪地完整平滑,连小鸟都未曾驻足。
鸣风率先踏出第一步,随后是交叉缠绕的、一路向前的稳健足迹。
“阮芹,烦请帮我带句话。
就说……祝他今日终得愿,明日花更红。
新年好。”
三人的身影逐渐被满目的白覆盖,阮芹郑重颔首,说一定带到。
“歪对缺韵,哪里学来的诗?”
“友人赠于莲叶灯,你羡慕不来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