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七十五章
作品:《遮眼》 同宁聿作对大抵都没有好下场。他看起来谦和有礼,其实骨子里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也许是由于小时候亲眼目睹家中那场声势浩大的闹剧,长大后造就了他果决狠辣的心肠。
和赵有荣这种心理扭曲的变态不同,宁聿对别人的报复是摆在明面上的,让你心甘情愿受着忍着不敢叫嚣。
若是早知道会落在他手上,赵有荣打死都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回京。
年底了,各个堂口对年轻男女的需求量猛增。像仆役侍婢、宫女贱妾、青楼赌场之类还算是能摆得上台面的需求。而那些暗地里流通的,随着顾客的要求标准越来越高,他们抓来的样本数量也越来越多。一百个人里挑不出一个长得标志的,那就抓一千个、一万个……最后总能挑选到合他们心意的。
此次抵京的“货品”中,就数步慷的箱子价格最高。
几日前赵有荣收到步慷发来的急报,称自己被奸人所害,非得要孪生童男女一对来作血引破法不可。
他言辞急切,且随来信附上厚厚一叠银票,赵有荣不敢、也没有理由拒绝送到嘴边的银子和跃跃欲试计划造反的“皇叔”。毕竟年前还得支出一笔巨款打点海防厅,否则他赵某人的船哪能国境内外畅通无阻地运人运药呢。
不过这次步慷有一个反常的要求——不要活的。
这倒是怪了,他们合作这些年来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要两个死人。不知道又触了哪门子霉头。
赵有声警觉周密,一边答应着,一边叫人在京城打听建南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改名换姓谨小慎微终日躲藏,不能允许任何失误出现,且被关联到自己身上。
在得知步慷只是倒霉撞上一具女尸需要作法驱邪后终于松了口气,不过想要两个厉害的后生下去替他斩杀女尸的冤魂而已。
赵有声叮嘱手下将此事当成第一要务去办,可手下寻了许久都找不到年龄、生辰符合步慷要求的孪生童男女。
眼看着时限将至,赵有声没法子,只好派出更多人手且放宽了条件。
“不是非得找死人,要是找到了符合要求的活口,那就让他们变成死人。”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手底下的人再怎么调教还是不大聪明,自己和他们沟通起来简直费劲到呕血,一群脑子不会转弯的废物,什么破事都要人教。
关于步慷笃信鬼神之说这件事,赵有荣早有耳闻。甚至最初联手合作时,步慷身边一个神神叨叨的庒先生还来要过他的生辰八字。原本他是拒绝告知的,但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想要为害人间的念头压制住了心里那点对无稽之谈的恐惧。
老天似乎对他仍有垂怜,仿佛不断弥补当初让人从云端栽下的痛楚。有一位做刑部侍郎的爹更是为他铺就了多条坦途。
不就是让你们这些贱民换个地方生活么,要不是我,这辈子有机会离开乡土一步么?
能见识到繁华广阔的世界么?
能轻飘飘地得到几世都赚不到的赏钱么?
你们能蹦能跳,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交代?交代什么?你有证据就直接杀了我。其余的……恕我无可奉告。”既然已经颜面扫地,赵有荣也不介意再被扒一次衣裳。不就是嘲笑么,他早就听到耳朵起茧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毫无怨言地照顾一个全身溃烂的残废,亲爹不行,花银子更不行!
赵有荣先是忍受他们怜悯的眼神,随后便是背地里不耐的辱骂,前后时间加起来甚至不会超过一旬。
但随着他名下产业的扩张,骂声听不见了,一叠票子甩出去,麟香阁的妈妈都能给他另造一条方便轮椅上下的通道。
只要有钱,天底下大把的男女让他消遣。管你是不是全乎人,见了爷爷都得跪下侍候。
野心日益见长,赵有荣不再满足于金银财宝及其他进账。他内心深处那股子邪劲发出来,想让你们这些四肢健全容貌较好的年轻人全都体会体会腐败残缺的感觉。
从空中坠落的感觉不好受,但坠的人多了,赵有荣便好受了。
眼下只要咬死了不交代,出去后他就还能继续好受。大丈夫能屈能伸,等他爹来了,他要把现场所有人的眼睛都挖出来泡酒!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那我们就一起听听你的好盟友是怎么说的。”
宁聿气定神闲地盘弄着腰侧的扣子,他不急不躁胸有成竹的模样反倒叫赵有荣没底。
难不成他真的掌握了可以一把定性的证据?还是姓魏的老畜生泄露了什么?
难不成是步慷,那个满脑肥肠的蠢猪?
不对……太后授意爹爹制作的九龙玉佩带将要完工,他再蠢也不会再这个节骨眼上把事实全都交代了吧。
“你们这帮狗奴才……谁敢碰我!”
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巨声争吵,在赵有荣耳边骤然炸开。他心口猛地一跳,若是腿脚无恙早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他不停转动着脑袋,试图分辨出声音来源。这人的嗓音太有辨识性,不是步慷还能是谁。
听他言辞中透露出罕见的吞吞吐吐词不达意,赵有荣默默开始替他紧张起来。这头蠢猪被人三言两语吓唬完开始自乱阵脚了!
“反了你们了,竟敢给我上枷,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等着……你等着中宫问责吧!”
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耳朵里全是步慷的尖叫声。遇到点小波折就开始哭爹喊娘,没骨气的东西!
隔壁倏然沉寂下来,没有人拍惊堂木,步慷也不再叫嚣。赵有荣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心跳如擂鼓。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很想问问宁聿,可一见到对方那双狐狸般狡黠的双眼,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这人绝不会告诉自己真相!多说多错,还是不要让自己入他的局才是最稳妥的。
僵持之下,有一小兵快步前来,递给宁聿一张被水打湿几处的供词。
他看完嘴角上扬着,再次问道:“真没什么好说的?他那可交代了不少。我看看……噢,过完年还准备带着双亲去耒城看烟火呢?
诶呀呀,现在这个局势,怕是要重新做计划了。你看地牢一日游如何?在这有吃有喝有人看顾,不必耒城差。若是大理寺的不喜欢还可以住刑部的,要么禁军也有自己的牢房,你去过么?”
赵有荣青筋暴起,要不是腿废了,他现在就能一巴掌扇到宁聿脸上,把这张碍眼的脸皮撕下来做靴子。
年后一家人去耒城散心是早就定下的计划,赵有声不知在哪场酒局上听来的,非要闹着和大哥同去。赵有荣和他爹一样,十分溺爱这个幼弟,况且因着他双腿的缘故已经许久没有陪他出门游玩过了,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这件事除了家人只有步慷知道,赵有荣曾在闲聊时问过一嘴到关于耒城烟花的事,他发誓,除了步慷再没对其他人提及。
这个孬种、软骨头、老死前还要喝奶的臭狗屎!
“诶呀,真是天不遂人愿,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你还能跟弟弟过个团圆年。可惜……真是可惜了。”江贞看着纸上硕大的“一切准备就绪,随时进入正题。”的大字心里也没有万全把握,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否则等宫里那位回过神来,人就再留不住了。
其实去耒城的事被捅出来确实怪不到步慷头上,要怪只能怪赵有声那个大喇叭花,此人沾酒就醉、一醉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鸣风的好友陈匀常被自己姐夫领着穿梭在各位败家子攒的局上发呆,他爱去花楼小酌几杯或是听个曲什么的,反正没成家,爹娘又惯着,去就去呗,花不了几个钱。但跟在姐夫屁股后面就难受了,纨绔们玩的花样多得陈匀都没眼看,他嫌这帮人傲慢又□□,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陈匀家中经营着几家典当铺子,在京城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算差了。他这个姐夫和陈匀并没有那么合得来,不过为了自己的仕途,少不了阿谀奉承、讨好巴结。这时候陈匀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结账。
要不是姐姐低声下气地拜托,他才懒得给发面姐夫好脸瞧。
后来他发现酒桌上听来的消息似乎对鸣风十分有用,整个人都变得积极起来。这帮垃圾,看我告完密之后我兄弟怎么整死你!
还好有陈匀这位热心肠的好友不定时找他说八卦,这样才能掌握第一手资料,充分打散赵、步二人之间的信任。
久违地听着幼弟的名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怜惜悔意不断上涌,酸意冲进眼眶后一滴一滴滚落下来,晕湿了一大片领口。
他早就怀疑弟弟的死是步慷或是太皇太后所为,可惜一直挖不出有利的证据。今日看来,定是他们母子下的死手无疑。
他们怕有声在严刑逼供下说出一些不该说的毁了筹谋已久的登基大业,于是就让什么都不知情的弟弟无辜惨死在大牢里。
他还没成家,还是个孩子,老不死的竟然也能下得去手!
赵有荣越想越觉得合理,整条线似乎被串联起来。他目眦欲裂,眼白布满骇人血丝,看上去简直和妖怪无异。
“哦?他还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那头死猪被鸣风一个闷棍敲晕后到现在还没彻底清醒,方才的惨叫声不过是隔壁做出的虚张声势的小把戏。
宁聿根据鸣风和侍卫阿成所述,结合手头上的证据故弄玄虚,说出来的话也是模棱两可引人遐想。
赵有荣现在恨上了太皇太后一党,只要不经意地起个头,他自己在脑中就能将整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幻想出来。现在只要继续保持镇定高深就好。
“其实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在抱怨这次的货不好,箱子里莫名其妙流出来一大摊水,害得他被我们怀疑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赵有荣的指关节微微变形,他仿佛不知痛一般还在不断施力。终于,只听“咔嚓”一声,轮椅扶手竟被他生生攥裂。
“这个不识好歹的蠢猪,他知道要找一对极阴之血的龙凤胎是多难的事么!广亦江氏的血脉还不算好的话,他不如去把在位的侄儿弄死埋在王府门口得了!那可是至尊之血,天上地下谁敢欺辱?”
赵有荣显然是气得上了头,连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张口就嚷,光凭这一点,宁聿就能叫他吃个死罪。
“两张肥腻嘴皮子上下一碰只知道痴人说梦,他知道我手下废了多少精力才在江氏的地盘上把人掳来弄死后立即保鲜么?
还是我把自己的药省下来给他们做防腐,次一点药粉根本就达不到远程运输的效果。流水?流水怪谁?怪他没有亲自押运看管,被抓了知道把这么大一顶黑锅扣在我头上了,早干什么去了。”
赵有荣的话铿锵有力,钉子一般扎在所有人心口。步慷被一盆冰水泼醒,刚准备破口大骂就听见隔壁正有人中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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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地揭自己老底。
好家伙,一肚子好心结果喂养出一条毒蛇来了!
步慷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黑咕隆咚的墙角就开始还击。
“去你爹的,要不是有我给你上下疏通,仙晶草种植售卖的钱能让你拿大头么?吃肉的时候不记得你爷爷,挨板子的时候倒想起来了。”
仗着牢房里没几个人,步慷索性敞开了骂,简直要把赵有荣的底裤都抖落干净。
“一本万利的买卖好做吧,制毒售毒一条龙来钱最快了,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
一个睡婊|子睡到一身病的脏东西也敢同本王大呼小叫,你爹为了给你改名换姓、遍地搜罗名医,能把你水灵鲜嫩的妹妹送到户部尚书那个糟老头子床上孝敬,投生在赵家真是她上辈子造了孽了。”
“要说歹毒,我们赵家人可是比不上你。能做出把自己亲闺女铲碎了喂狗的缺德事,几十年来我只听过建南王一位!家里几个孩子都没活到成年,怕都是托你的福。有这么个心狠手辣的爹,死后下到地府阎王都不敢接待。”
赵有荣句句往步慷心口上捅刀子,知道他最在意最心疼刚出生的小儿子,便往他和小儿子生母身上泼粪水。
“前头几个要么是没出生、要么是出生不久就没了,活得最长的一位是不到五岁还是六岁来着?
你就不好奇?到底是你王府风水不行还是你人不行,怎么留不住一个长命百……不不,口误了,长命十岁的孩子呢?”
一阵瘆人的奸笑回荡在赵有荣的牢房中,不就是互相揭发么,来啊,自己的记忆力可是好得很!
步慷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家中子嗣稀少,第二个儿子没活到成年,老天赏他几个女儿也是好的。可偏偏生一个折一个,祭天祭了多少次数都数不过来,心里这个恨啊!
步:“要说人多哪比得上刑部侍郎赵大人府上。每年全国无缘无故死在牢里的嫌犯有多少人能数得过来么?你那儿人头不够了就让亲爹去牢里挑,反正关在牢里,发生点什么谁又能说得准,你说是吧?”
赵:“彼此彼此,经我手买进卖出远销国内外的人口收益不还是有半数进了你的口袋,这时候开始竖牌坊,太晚了些吧。”
两边牢房里负责记录的侍官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才好,这俩活阎王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什么烂屁股的事都敢下手,有名挣真不怕没命花啊。
严肃的问话环节逐渐演变成脏话满天飞的弱智对骂,不知不觉间已经互相抖落出数十条足够掉脑袋的丑恶罪行。
然而这场骂战仍未结束,直到赵有荣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好,就算其他的都不是以你建南王作为直接关联人,那么,唆使我爹赶工制作九龙佩带的事总归逃不掉了吧?
难不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除了金尊玉贵的建南王另有候选名单?除非是你孪生兄弟,否则普天之下还有哪位金枝玉叶的王爷定制龙袍时还要一再放宽腰围的,简直贻笑大方!”
步慷面如猪肝,“你你你”了半天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你说是本王唆使就是本王唆使,我还说你这是栽赃诬陷呢!什么龙袍、什么九龙佩带,压根听都没听说过。”
他转身寻找江贞,妄图治对面一个满口胡诌之罪。
江贞很小幅度地摇摇头,表示不可行,“我们在着火的仪仗仓房里发现了一枚玉佩,后送去造办处查验,经证实,此物属于王爷。”
这回便是步慷想耍赖都不成了,因为那玉佩是太皇太后在他大婚之日赏赐下来的,是一对的鸳鸯,背面还刻着步慷的字。
这块玉佩他只戴过几次,简直屈指可数,不知如何会在火场出现。难不成……难不成是王妃?
不不,这绝不可能,棠儿与自己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没有理由陷害,若自己东窗事发,对她全无好处啊!
该死的,到底是谁!家贼!这一定是家贼所为!会是薛瑞吗,还是母后赏赐的一批宫女……
不待步慷想出个一二三,只听从牢房外、极远之处传来阵阵闷响。响声如雷,轰隆隆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止息。
碧云山突遇险情,后山侧腰处陡然坍塌,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坏良田数顷,但奇迹般地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山体崩塌处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金银玉石覆盖,远远看去如烛油倾倒耀眼异常,原来是被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点亮。
赵氏先人的遗骸被强劲的冲击挤成齑粉,而黄白之物却在山林草木间熠熠生辉。
此事一出,步慷和赵有荣的争执全面停火。成箱成箱的金条玉器接连被运下山,而盛装罪证的木箱外面赫然印着硕大的钱庄名号。
江贞同宁聿临时布置的问询牢房此刻露出庐山真面目。禁军站在巍峨庄严的大殿上,挥舞着胳膊掀开两间由黑布和木柴堆造出来的临时舞台。
步慷惊诧地睁大双眼,急切寻找母后庇佑。
太皇太后照旧与皇帝并列而坐,只是她面色苍白、双唇血红,喉中只能发出短促的“嗯嗯……呜呜”声,竟不能连词成句。
随后,一口乌血混着蠕动的血囊尽数喷了步慷满身满脸,和奄奄一息的贝芳一样,从内到外受尽折磨。
“我儿……我儿不是说,说……微量入药,无……无害,的么……”
这是步慷听到来自母后的最后且唯一一句遗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