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番外一[番外]

作品:《遮眼

    码头的火燃燃灭灭折腾到后半夜才完全止熄。从前建南王脾气火爆横行独断,容不得旁人置喙他的一言一行。


    这下好了,大批百姓眼看着他被禁军带走,过了大半月还没放出来,时逢年节正是热闹的时候,相熟的人在街头碰见总要使个眼色问上一句“你听说了没?”。


    上至公爵候府、下至地摊食肆,被人议论得最多的便是建南王投毒和赵有荣虐杀女子一案。


    这两位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犯下的案子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由于二人所犯之事牵扯甚广、涉案人数甚多,大理寺和刑部商议后决定并案审理。


    不止赵乾,整个刑部上下受他所累全部被清洗一番。凡与赵、步二人私下有过往来,不论是收或是受,家中成员近五年内的收支明细皆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场声势浩大的清算行动持续了三月有余,太皇太后从前总觉得宫里人丁稀少道若衰退。这下好了,从济天殿到月华门烛火终月不止,翻书翻册的沙沙声徘徊在宫墙内绵绵不绝,是自他登基后从未出现过的盛况。


    步庭雪仍旧每日早晚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亲自汇报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在狱中无休无止的谩骂和新添的累累伤痕。昨日是开膛破肚今日是挑断筋腱,步庭雪特意吩咐过不准把人弄残,每天白日审讯晚上疗伤,为的就是能保证步慷有个好身体,能经得起奔赴遥遥北地之途,到那之后能撑到什么程度全凭他自己。


    太皇太后在生与死的边界来回走了一遭,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加上当日在济天殿吐了一地血,莫说指挥朝堂,现在就连起身都十分困难,若身边没人侍候,一天下来床铺上简直污糟得没眼看。


    “诶呀呀,皇祖母不是最讲究的人么,落得今日这番田地,孙儿见着着实不忍心。不如将您和叔叔关在一块,也让你们母子有个关照,如何?”


    步庭雪屏退了宫女,强忍着厌恶和老东西共处一室。他入内室后一直站着,连一片衣摆都不愿接触房中一桌一椅。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毒妇,那眼神冰冷锋利,恨不能化为一柄利剑要了老东西命来。


    太皇太后气血上涌,口中发出渗人的“咯咯”声。


    “你……你个不肖的!简直目无尊长……倒反天罡!”


    太皇太后借着满腔怒火,强撑着胳膊支起上身,指尖颤颤巍巍地抬高指向皇帝面门。


    “当初就不该心软,直接弄死你这个小畜生,也不会有今天,咳咳……”


    步庭雪欲将离去的脚步倏然停驻,他仿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心软?是了,若不是皇祖母对姑姑手下留情,她又怎能留下一条残命被你们送去和亲呢?


    整整五株仙晶草融进一锅熬煮出来的药汁没叫她丧命,鞑子驻地的风沙却叫她香消玉殒。


    你明知那处龙潭虎穴、父兄共妻,偏偏因为姑姑与母亲最为交好又多多关照于我,你便想一箭双雕除之而后快!


    塞北的路好远啊,远到一年来我只收到两封书信。


    一封是姑姑抵达三个月后才写好的家书,紧接而来的便是她的死讯。”


    步庭雪笑得眼角溢出泪水,肚子痛,心口更痛,他保持着一个几乎将自己对折的角度继续放声狂笑。


    “她总要嫁人,不如就嫁个最有利于朝廷的人……要不是她发现了……我也不至于取她性命。可你!你这个目中无君无父的小畜生,我不过一时失察,倒让你韬光养晦,我,我……”


    死到临头,什么“哀家”、“本宫”统统抛到一边,只恨体力悬殊不能亲手掐死这条处心积虑不露锋芒的毒蛇。


    “最有利于朝廷……”步庭雪口中来回念叨着,他好似坐地开悟,面上笑容收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谢皇祖母指点!”


    太皇太后不明白这小疯子脑子里想什么阴招,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以为扳倒我便高枕无忧了么?待你发觉周围群狼环伺,恐怕会想念倚靠在皇祖母羽翼之下的日子。”


    老太后将自己挟幼帝把持朝政实为禁锢约束的行为类比伟大的鸟类双亲,多么可笑。


    步庭雪再一次突兀地尖笑起来,嗓音都暗哑。他一步一步慢慢踱到床架边缘,沙沙的脚步声如同鬼魅低语,“皇祖母,孙儿该说你什么好?这皇帝吾当够了,待案子了结吾便功成身退。


    这江山……谁爱要谁要。”


    太皇太后闻言瞪圆了双眼,满口黄牙挤压相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响,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不要权力、不要地位、不要万人景仰,那你要什么?”


    仿佛从未见过如此愚钝之人,太皇太后心中对这个“好命”贱种的恨意又添三分。


    “吾要什么?


    吾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吾能确定自己不要什么……”


    “你未立后、没有子嗣,能把皇位传给谁?”老东西仍在挣扎,既然你不想要那么就全数原样奉还给我!


    “没有子嗣也好过生下一个蠢钝如猪的,你说对么,皇祖母?


    既然你如此好奇,那吾也不妨告诉你……


    吾那位好皇叔的六夫人不是才生产么,听说生的还是个小郡王,吾瞧他嗓音洪亮、活泼健壮,是棵好苗子。


    若能悉心教导好好栽培,日后定是位明君呢。”


    太皇太后气得几欲昏死过去,自己和小儿子身处险境,预料之中的围剿终成泡影,胜果竟要被一个出身卑贱的娼妇捡漏!她不信皇帝有如此容人之量,能把造反未果的皇叔的儿子当做储君培养。


    “皇祖母不信?是不信我舍得把江山拱手让人,还是不信我会将那位六夫人的孩子视为己出?”


    什么六夫人的孩子?六夫人的孩子不就是步慷……等等!


    “你什么意思?”


    步庭雪抬手遮在唇边,像小孩子做错事情心虚的模样,眼珠子左右转转不敢直视大人一般。


    “是吾说漏嘴了,皇祖母千万别忘心里去!”


    步慷也不想想,自家后宅里生出过健康的婴儿么?一个个不是蔫了吧唧就是胎死腹中,这么多年除了求神拜佛可曾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


    宫中的风气早就被这对蛇蝎心肠的母子带坏,上至太医署、下至浣衣局,谁人不曾少量服用仙晶草进补或是加大剂量残害同类。


    小宫女小太监想要躲懒称病时,只要服用极少分量的仙晶草便能营造出昏睡、体温升高等假象。乳母们更是频繁使用的对象。


    谁都知道小婴儿照顾起来需得精细耐心,可在宫中出生的孩子并非个个都得宠爱。面对那些母亲地位不高或是捞不着油水的贵人之子,乳母们便想出了一个投机取巧的法子。


    只要每日睡前喝下一碗仙晶草水,第二天分泌的乳汁便能产生致人昏睡的效果。宫里人人都喝,就连太皇太后也是,想必这东西只要把控好量便是绝对无害的。


    这事还是鸣风的一句无心之言提醒了武育樟,待查明了真相后立即上报,步庭雪才有证据一举处理了大批丧尽天良的大夫乳母。


    步庭雪说罢只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叫她自己揣度,随后顺手从怀中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唤人进来服侍,“大冷的天仔细照料着,擦洗沐浴能免则免,否则叫太皇太后染上风寒可不好。


    你们可不能偷懒给她喂仙晶草吊着呀,这条命我还要留着派去北地挖雪赈灾呢。”


    步慷下到庄子巡查时问也不问就把相中的绣娘掳到自己府上,也许是前半生作孽太多,竟让他遇上死于建造善婴堂的长工之妻。


    香蕊是庄子上的绣娘,建南王的田庄里绣活不多,她便趁着空闲时间接点零散活计补贴家用。她相公是庄户人,五大三粗的,干的都是力气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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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两个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好在恩爱甜蜜,待往后再生对儿女,这日子就圆满了。


    可惜苍天总不愿眷顾苦命人,在香蕊刚刚发觉自己没来月信时,便接到了相公身亡的噩耗。


    步慷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不是半夜上山求解便是灵机一动要造一间善婴堂。


    不过提出建造善婴堂建议的是赵乾,他想要品相优良的孩子培养,而步慷则是要“行善积德做好事”,二人一拍即合,由步慷操办建造事宜。


    第一间的地址便选在他自己的地盘,也是他众多庄子中最大的一处。那里冬有细雪春有海棠,举子文人不胜枚举,生出来的孩子水灵鲜嫩,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春根和爹一起上山,爹去打猎,春根砍柴,野味和柴禾常年供应给建南王的庄子,算是温饱不愁。


    当建造善婴堂的消息传达到,庄子上的管事立刻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一是材料二是人手,均不可或缺。


    庄子上家丁不多,每回步慷过来休养身后都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所以日常只要能够维持整个庄子运转便好。管事忙得脚打后脑勺,找人的事不能马虎,要健壮的、信得过的,最好是从庄子下的农户里挑。


    一来知根知底,二来是嘴严,只要还想接着讨一口饭吃就不敢声张些有的没的。


    春根就是这样被管事带走的。香蕊也没预见这是腹中孩儿同爹爹的永别。


    建造工事是发生意外在所难免,不过是轻重之差。而春根很不幸,遭遇的事故在“重度意外”之列。起因是在抬横梁时,春根无意识地说了句“这木头挺次,是不是买错了。”后,当晚便被那根质量很次的横梁砸中脑袋,整个人面目全非,成了一滩肉泥。


    而后,香蕊在公婆的扶持下办完了丧事,在去庄上领赔款时,遇到了前来视察进度的建南王。


    步慷见色起意,不顾她还披麻戴孝,当夜便叫人把她带到自己房中安抚。


    春蕊是个脑子活的,几乎在一瞬间便想好了对策。自己忍耐着步慷的欺辱和王府后院的搓磨,终于在今年得以报仇雪恨。


    “王爷,被割肉放血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好可惜,原本想带着孩子一起来探监的,可惜他被皇上接进宫中照顾……


    瞧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孩子爹爹呢。”


    春蕊捂着鼻子往后撤了一步,堪堪避开步慷从木桩之间伸出来的烂手。


    “贱人……你这个贱人……混淆皇家血脉,你不得好死!”步慷被气昏了头,双手高举着恨不能活活掐死眼前这个毒妇。


    铁链木枷限制住了他的活动,只剩无能的咆哮回荡在幽闭的监牢中久久不散。


    “哎呀别生气,光凭我一人能有什么作为,当然离不开后宅姐姐妹妹们的鼎力相助啦!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不幸的遭遇,但同时也遇到了一群肝胆相照侠情万丈的同道姐妹,心情真是有些复杂。”


    香蕊完全沉浸在自我抒情中,压根没理会步慷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等她说完,有一人影自黑暗角落里现身,她抬手往香蕊肩头披了件兔毛大氅,牵着人目不斜视地走出地牢。


    铁门打开,早有侍卫恭敬地低头问好。稀疏日光斜斜打在二人面中,一人带帽沉默不语,只有香蕊毫不遮掩地笑出声,明媚的笑容深深刺痛了步慷,只听她道:“自己手指的味道如何?下次我会记得吩咐他们剁碎了再给你喂下去的,这样更好入口。第一次借手伤人没经验,别见怪呀!”


    昔日的建南王妃因不知内情又协助有功,皇帝并未对她降下惩罚。不过是褫夺称号送回本家,同那对母子的遭遇比较起来简直不痛不痒。


    “姐姐,接下来我们该往哪里去?”


    “往干净地方去。”


    从此,昭宁宫中那盏经年不灭的往生灯前又多了一个粗制滥造的木雕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