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五十一章

作品:《遮眼

    宋辉手起刀落,宽厚的菜刀在他手里像玩具一般,只听密集的铛铛声响起,葱姜瞬间一片挨着一片乖顺躺下接着变成了极细的丝。


    他把辣椒从侧面剖开,精准掏出种子和瓤肉,随后展开摊平,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用刀刃的中间部分快速挪动,这个过程中,刀刃始终没离开过案板。


    好技术!鸣风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偷师。


    刨去把人扔去软垫上并安抚的时间,这一大桌子菜从原料到上桌,总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你们刚回来的时候,店里小伙计就给我来报了信。说来也巧,当时我前脚刚进门,就听说有人把雁来送回医馆。我又即刻出门,把猪肉梁摊子上的大骨头全都扫回家。喏,这锅还是我从家里炉子上直接端来的。脊骨要煨,这会儿正好吃,好醒醒起来吃饭了!”


    宋辉驾轻就熟地用壶里的热茶简单冲了一下碗筷,随后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樽甜酒,平均分在三个酒杯中。那酒也就鸣风平日里一口的量,再分成三杯,还不如嚼个酸果子分泌出来的涎液多。


    他眼神在宋辉身上扫了扫,怎么都看不出对方是个酒量小到如此地步的彪形大汉。


    雁来闻着甜兮兮的酒味从软垫中露出一颗睡得乱七八糟的脑袋,她吸吸鼻子,不大确定地问道:“是祖父酿的红果子酒?”


    宋辉端菜的手腕一顿,十分缓慢地点点头。


    这丫头一下子来了精神,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小心翼翼捧起起杯子又默默流下眼泪。


    “这酒还是祖父没病之前酿的,说是要留着年夜饭的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喝……”想到往事,雁来控制不好情绪,声音有些发颤。


    “酿酒的红果子还是乔大哥进山的时候带回来给你吃的,你还记得么?”


    雁来点点头,双手赌气般地按在眼眶上,阻止眼泪继续流淌。


    “你那会儿总上山采药,得知你失踪的消息后,我们一大帮人由乔大哥带头,进山里翻了个底朝天……我白天陪着祖师父他老人家不敢乱走,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只有晚上的时候跟着第二波人一起去。”说到感伤处,宋辉从胸口掏出一片帕子背过身去擦眼泪,不一会儿转过身来继续道。


    “谁知道他老人家这么快就咽了气。”


    宋辉擤鼻涕擤得震天响,雁来双眼虽红着,泪却差不多干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宋辉讲,想知道更多祖父生前的点滴。


    “临走之前我就听见他喊呐,嘴里一直说着’别着急,别着急’。我就凑上去问,想问他看见什么了。”


    雁来伸长了耳朵,眼神牢牢锁定在那两片喋喋不休的嘴唇上。


    那两片唇时圆时扁,闭紧时悲伤;再度张开时平静,只听它发出声音:“他说,秉珍和西阆遇上疑难病症了,催我赶紧过去帮着想辙呢!”


    老人家行了一辈子医,临终前谁的好癞话都没多嘴,想的还是治病那些事。


    雁来听后的那一瞬,胸口那股起起伏伏憋了半天不上不下的气儿一下子就顺了。


    祖父做了一辈子自己专长的、热爱的,死也无憾。


    雁来双眸中重新迸发出光亮,她没再追问下去。


    “险岭陡峰,有志终登;湍河泻川,坚者横渡。愿你我与正确的、钟爱的一切纠缠下去……”


    她顿了顿,率先举起酒杯,挨个敬了两位“兄长”后道:“至死方休!”


    红果子酒满是香甜气,喝下去甚至没有灼口的烈。不知为何,鸣风的咽喉仿佛被人一拳攥紧,细密的酸胀感充斥着整条气道,久久不得平息。


    宋辉抹掉眼泪,顺手在雁来肩头拍拍,擦了个干净。收拾好情绪,他挥动双手,示意大家赶紧吃菜。


    没有酒楼里价格高昂做法精细的鲍参翅肚,光是用料十足的家常菜照样让人胃口大开。


    脊骨一块一块码在锅里还冒着热气,看起来比拳头还大。宋辉夹出几块晾在碟子里递过去,只闻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食欲被完全唤醒。


    二人被香气勾着,决定直接上手,抱着脊骨埋头狂啃。早上那一顿虽然丰盛,到底也顶不了一整日。路上进过些干粮,但和这桌菜比起来实在寒酸。


    鸣风自是不必说,家里有个厉害的长亭师傅,也常跟着那便宜义父进出宫廷酒楼,嘴巴刁得很,然宋辉的厨艺深得他心。


    雁来从小吃惯了便宜兄长做的饭,在长亭手底下更是饿不着,可在外漂泊了几个月,最想念的还是这份独特的家乡味。


    宋辉见俩小孩儿吃得一声不吭,内心十分满足,自己没动几下筷子,不是给人加菜就是砸螺贝牡蛎,忙得不亦乐乎。


    鸣风爱吃鱼虾贝类,家乡水产丰富,能吃河鲜湖鲜吃到饱。京城在内陆,鲜少见到这些,就算有,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吃得起的。他在宫里吃到过和脑袋一边大的蟹,好像是在哪位皇子的满月宴上。红蟹虽然看着大,可惜肉质松散早已失了鲜活气,他干巴巴地嚼了两口就搁到一边不再吃了。


    上一次吃到这么仙灵的水产,还是那夜在摊子上招待江贞主仆三人的雪鱼馄饨。


    这么挑食的人,也不知道最近能否好吃好睡。


    一想到那张眼下常挂青的苍白小脸,鸣风吃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宋辉不解其意,拿胳膊肘轻轻推了推雁来,用眼神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雁来看他盯着小山一样高的壳发呆,一下子就猜到了缘由。


    往常他们都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饭的,鸣风身边总挨着一个把不爱吃的菜偷偷扔进他碗里的挑剔美人。


    和小猫小狗在野外碰上好吃的东西会一路叼回家的心情一样,不管是什么东西,两个人分着吃才最香。


    雁来很是无言了会儿,摇摇头无奈道:“没事,不用管他,他就是想吃剩菜了。”


    宋辉扫了眼一大桌的新鲜热炒大为不解,但还是默默拿起锅盖把剩下的脊骨盖上,准备明天热一热再给这位远道而来的恩人享用。


    雁来看看左边再扭头看看右边,眼神中写满了爱谁谁吧的绝望。


    她站起身,走到一整面墙的药柜前,用脚尖勾开了最底下的一格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薄荷叶攥在手心。


    这是家里一直以来的习惯。


    塬县的居民靠海吃海,京城里堪比黄金的时令货,在这里不过是寻常人家饱腹的食材。海产味鲜肉嫩,只是处理之后会有腥气留在指尖久久不散,祖父便专门腾出一抽屉专门放薄荷叶用来洗手净味。


    考虑到家里最小的孩子小胳膊小腿够不着高处,便把薄荷叶全都塞在最底下,方便她拿取。


    雁来碾碎了几片薄荷,把手洗干净后,把剩下的叶子也尽数碾碎泡在一盆干净的水里给其他人用。


    浓夜无月,满腹的思念无处寄托,只有两片漏网之鱼薄荷叶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像祈福的纸船,在木盆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雁来盯着叶子出神,埋头算了算日子,直到脖颈酸痛才直起身来。


    她跃步走回用作生活起居的后院,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折腾了好会儿,把里里外外的衣裳换了个遍,穿着一身素净米汤色圆领袍,揣上荷包就要出门。


    她难得地大方地主动同鸣风说话,往前两步拉近些距离,问道:“今日香菱河边放花灯,你要随我一起去看看么?”


    宋辉已经系上围裙正收拾桌子,闻言大力支持,“是呀是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们这儿每月逢五都会在香菱河里放灯,沿着河道两边都有集会,是最热闹的日子。正好鸣风小兄弟头回来,就让雁来带着你去逛逛,看看和你们京城里的集会有什么不同。”


    说着就支起胳膊肘把人往外推。


    鸣风自然愿意,他爱凑热闹,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玩意儿能买回去当手信。


    “哥,你不跟我们一起么?”能邀请鸣风出门已经使了极大的勇气,雁来眨眨眼睛,原本计划着让宋辉一同前往,否则她这一路大概率会觉得尴尬不自在。


    宋辉显然没接收到她的无声求助,拿手指了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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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腰间,很大方地说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这帮小家伙还等着我开饭呢。你们两个赶紧去吧,别一会儿赶不上。把哥荷包带上,喜欢什么就买!”


    雁来沉默了一瞬,不情愿地接受了现实,扁着嘴巴从宋辉荷包里掏出一锭最大的走了。


    香菱河从南到北蜿蜒下来,几乎将整座城市贯穿。一入夜,河边亮起盏盏花灯,目所能及之处皆是柔和亮光。


    鸣风掌心的汗消了大半,他生怕是黑黢黢的环境,毕竟刚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出现变故来不及反应。


    即便环境明亮,他还是时刻防备着。从白天听到的民间传闻来看,此地并不像表面上这般风平浪静。


    雁来对这一片很熟悉,自己带头走在前面,始终和鸣风之间保持着两个成年人的距离。


    她直奔卖花灯的小摊上,慷慨地买下十来个造型不一的灯,挂了满手。


    “你喜欢什么尽可以拿去,请你。”


    原以为这边放花灯和京城一样大都是荷花样子,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精巧造型。


    雁来手中提着花、蟹、鱼,还有各种水生植物的灯,他往河岸边望去,还有许多稚童在放小船形状的,不免觉得新奇。


    “我们这边放河灯取的是祝祷和祈愿的寓意,所以什么形态都有,那边那个□□太丑我没买,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掏钱。”嘴上说得诚恳,但表情早已出卖了内心真实想法,罢了还一脸嫌弃地撇撇嘴。


    鸣风上午才眼睁睁看着燕如意毒翻了一窝□□山匪,这会儿打算眼不见为净,从雁来手里挑了一朵浮萍灯,二人下了台阶就在水边安静蹲下。


    他从怀里掏出火油,把面前的一排全都点亮。霎时间,视线范围内亮如白昼,吸引了身旁许多孩童的欢呼。


    鸣风骄傲地扬了扬眉,接过雁来递来的纸笔写上祝愿。


    他的狗刨大字实在显眼,雁来不想偷看,奈何那字丑得骇人直往她脸上扑,无奈之下得知了他写下的所有内容。


    “愿姐姐、长亭和一窝小烦人精身体康健,分店满天下。”


    “提前祝老太爷松柏长青、永享天伦。”


    一张纸正反面被两句话写了个登登满,他难得地害臊,伸手向雁来讨了一张新的来。


    这张纸上的祝福不知道要送给谁,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不惜用袖口挡住一半光线,头颈也深埋下去,一副见不得光的猥琐样子。


    雁来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用小脚趾都能猜出来收信人是哪位美邻。


    每个花灯朝上的一面都有供人塞进祈愿纸条的地方,像他挑的这盏浮萍灯上就有一颗圆润灵动的水珠,水珠侧面有开口,被灯光一照,几乎能完全隐藏起来。


    鸣风把几张纸卷吧卷吧小心塞进去,终于呼出一口热气,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雁来买的灯多,但不是每一个里面都写了字。她掌心相对抵在下颌,口中默念着什么。


    鸣风不忍打扰,站起来伸展一下麻木的胳膊腿儿。


    河边太亮,以至于看向两岸市集时视线不佳。


    对面街上有人在一个小摊面前停留,那人肩背舒展、姿态优雅,混在人堆里十分打眼。身旁站着的好似是位姑娘,个子不高、脚步轻盈,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向下一个摊位。


    鸣风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人好像……


    随即他立刻摇了摇头,否定心中疑惑。


    不会的,江贞人在京城琐事缠身,怎会有如此闲情雅致和不认识的姑娘携手夜游?


    不知是不信江贞短时间内能够到达此地还是对那位陌生姑娘心存敌意,总之他抵死不认。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


    就在他发愣的这一会儿,那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苦苦寻觅无果,不断暗示自己看花了眼。


    雁来许好心愿,双手浸入水中轻轻推起波澜,这些花灯被送入香菱河中心,随大军飘远了。


    “走吧,现在带你去逛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