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是在一个周日下午进行的，预备役的学生像整容检查那天一样，逐一被叫到苏文馨办公室。


    自从进入预备役，除了强化的训练课程，还有好多新奇的事不断发生，让13名练习生强烈地体会到出道的真实感，比如整容检查，比如人设安排。李亦泉压根不清楚“人设”是要干嘛，柳宗悦给她解释说，是组合中你的性格角色，一旦确定，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你”，而是那个挂着你名字的“她”。


    这绕口令一般的解释并没让李小孩清楚几分，轮到她时——她这次排在第三个进去谈话，都没时间参考一下前人的经验。


    和上次整容检查一样，坐在屋子里的有苏文馨，三位工作人员，还有一位记录员。不同的是，上次整容医生坐在中间，这次苏文馨坐中间。


    桌子上摆着好多文件，还有照片，李亦泉进去后，最左边的工作人员从一摞文件中抽出几份档案，上面贴着李亦泉的照片，那人先拿出一份递给她。


    封面上写着“性格设定——李亦泉”，总共十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资料、数据、行动指南。


    苏文馨整场没怎么说话，都是她身边一个男工作人员介绍情况。这个人叫赵天日，那个年代“赵日天”还没红，所以这名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赵天日对李亦泉说：“这份文件回去要背熟，尤其是身份资料更改的地方。你的生日被改动了，以后是摩羯座，进公司的时间也改了，你已在公司训练一年半了。”


    李亦泉莫名其妙翻着手上的东西，心想这都是什么情况，改生日？摩羯座？为什么连进公司的时间也要改？


    她不明所以，更可笑的事情还在后面。赵天日说：“策划组给你定位的人物性格是‘高冷’和‘反差’。从今以后不管在公司还是学校，你都要建立这种形象。”


    “啊？”李亦泉完全没懂，叫了一声，苏文馨瞥了她一眼，训了几句，让她出去。


    李亦泉拿着那份资料离开，心中千百个问号。她以为所谓的艺人包装是服装和化妆，没想到连“人格”也要改造。


    当然她那时并不懂人格究竟是什么，关于“自我认知”、“身份认同”、“自尊培养”等等高深的词，十五岁的初中生还不能参透，她只是排斥公司的安排。


    她不想做被“规定”的李亦泉，她只想做自己。


    李亦泉回去后仔细研究起那份资料。前几页是身高、体重、血型、兴趣爱好等等基本内容，后面提到了她的定位——高冷和反差。


    公司根据长时间的观察，认为李亦泉是“偏冷型”人格，不善交际，有气场，有架子。李亦泉心中冷笑几声，她明白那是自卑和胆小。


    随后资料又说，李亦泉可以继续这种形象，但必要时要展现“反差萌”。什么意思呢？公司给出了几点详细说明。


    比如，你平时可以各种装高冷，不亲民，偶尔有粉丝拍你，你立即对着镜头甜笑，且冷脸和微笑之间过渡得越少越好。最后粉丝镜头中呈现的画面就是，原本不屑一顾的偶像看见“你”后突然粲然一笑，这种反差带来的温暖感和幸福感，粉丝会一边舔屏一边蜷缩着手指大叫：“哦哦哦，泉泉好萌好萌啊！泉泉本身很高冷但对着粉丝一定会笑！我们泉泉这么暖可怎么办！”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李亦泉理智上认为写这个策划的人简直是丧心病狂，情感上又莫名认同，她那时不会想到多年后粉丝为她创造了一个专属名词，叫“高冷反差萌”。


    资料上关于这种不可理喻的“萌”的案例列举不少，比如她平时对着镜头装酷，但私下（当然是那种粉丝能看得见的私下）她又得爱吃某某以可爱著称的零食，这样粉丝就能在未来的安利贴中写“我喜欢她是因为虽然她高高在上，却有着和我一样接地气的口味”云云。总之，为了尽可能让粉丝YY的愉悦、YY的方便、YY的合情合理，公司安排了各种扭捏到不行的“包装战术”。


    李亦泉觉得无聊又讽刺，学习唱歌跳舞演戏就算了，把“李亦泉”三个字都当成游戏设定人物去演绎，是不是太可笑了？


    大概她“头发长，见识少”，等她和预备役其她人一交流，发现自己这些设定根本不算什么，还有更离谱的。


    她觉得改星座很别扭，殊不知无关痛痒的星座算改动少的，柳宗悦还改了年龄，她如今只比李小孩大一岁。除此之外还有改名字的，改身高的，改兴趣爱好的，不一而足。


    说到“人物设定”，更是奇奇怪怪，五花八门。施小琦的设定叫“天然无公害”，公司让他扮演“傻白甜”，各种不谙世事，各种单纯善良，各种天真可爱。虽然这人设跟他的性格也不为违和吧，但你想想出道后整天对着镜头卖萌嘟嘴、装甜卖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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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让人胆寒。


    再比如小测时和施小琦组过队的方行，前文说过，李亦泉发现他笑声很大，很独特，公司给他的定位是“气氛制造”。说白了就是采访冷场、上综艺没话聊、粉丝见面会需要调节气氛时，要么讲冷笑话救场，要么哈哈大笑吸引人注意力。之后训练课上，他有事没事就自己傻笑，还买了本笑话大全一天看三遍。


    不光如此，除了要牢记自己的人设，贯彻于生活每个细节，预备役之间还要相互了解。比如柳宗悦不是最大年纪了，她要记住哪些人比她大，哪些人比她小；比如李亦泉不是新来的，她去年就进入公司，和施小琦是同期生，哦当然她和陆漫然也是同期。


    再比如谁谁谁名字改了不能叫错，谁谁谁身高改了不能乱说，谁谁谁被安插了兴趣爱好是动漫，大家就得臆想他多么多么喜欢漫画，还要统一口径指认此人的偶像是青山刚昌。


    咦，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李亦泉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这个设定应该给陆漫然啊，青山刚昌不是《名侦探柯南》的漫画作者吗。


    李亦泉不喜欢这些虚伪的人设，过段时间她发现，这些人设并不全是虚假。公司不是让她们扮演虚构的人物，人设都是根据本人的真实性格拟定的，只不过放大了某些部分，让人以为他们只有那些特点，而忽略了其它。


    比如施小琦是单纯善良，但这个小孩有无声的细致和关心；比如李亦泉是端着冷脸度日，其实心里很想和喜欢的人交朋友。


    在所有这些奇葩人设中，李亦泉认为匹配度最高的是钟茗。钟茗的人设叫“纯美校花”，公司为她打造的形象是，外表美丽，内在纯情，虽然有很多小男生默默喜欢她，但她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


    钟茗跟这个人设很搭啊，李亦泉想。她光有那张脸，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一颦一簇都是风景，毫不费力诠释了人设。


    李亦泉嫉妒啊。她还要对着镜子练习自己最不喜欢的微笑，她还要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吃那些热量很高的膨化食品，她明明有几个友善的朋友，却还要装清高表演不合群。


    你知道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她会比普通人少奋斗三到五倍，她可以轻易得到别人的热情，轻易得到别人的帮助，轻易得到别人的好感。


    要不是长得丑，谁愿意做逗比；要不是天生内向，谁愿意离群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