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仿佛回到了从前
作品:《和尚窝堡》 王家的老宅在村子西头,独门独院。
当年王老抠置下这宅子时,也算体面人家,青砖到顶,瓦片齐整,院墙是用黄土夯的,外头抹了白灰。
可这些年日渐破败了,此刻望去,院墙塌了一角,碎土块散了一地。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底下的椽子。
院外枯草丛生,有半人高,那是去年秋天的蒿草,枯黄了还没倒。
“这……”王大富嘴唇哆嗦着,快步走过去。
院门虚掩着,感觉还是他们临走时匆忙关闭的模样——那天夜里,王二贵失手打死了任大白话夫妇,兄弟俩慌慌张张收拾东西,门都没锁好就跑了。
现在一推,吱呀一声,声音干涩刺耳,惊起院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子里虽然没有野草荒芜——毕竟是冬天刚过,新草还没长起来——但满地都是被春风吹来的枯草、树枝、落叶,杂乱无序,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路径。
正屋的门没锁,虚掩着,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洞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王大富走到屋前,伸手摸了摸门板。
门板是榆木的,厚重,但此刻上面积了厚厚的灰,一摸一个手印。门框上挂着个破蛛网,在风里微微晃动。
“好像……好像有人来住过?”他喃喃道,眼眶红了。
他记得走时,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现在看进去,地上有脚印,炕上有压痕,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伍万之前不是说,瘦猴子下山就躲在了咱家。”五姑娘轻声说,声音平静,“你先去看看地,我收拾一下。”
“我和小林子收拾吧,五哥你和王哥去看地。”山鸡自告奋勇,把马拴在院里的刷马桩上。
刷马桩旁边是棵枣树,那枣树也有些年头了,树干有碗口粗,这时候刚冒芽苞。
山鸡和小林子开始动手打扫。
山鸡去井边打水——井还没干,但井绳断了半截,他找了根新绳子接上。
小林子找扫帚,扫帚已经秃了,只好用树枝扎了个简单的。
五姑娘和王大富从后门出去,就是王家的地。十几亩地连成一片,靠着小河南岸,灌溉方便。
可眼下地里依旧长满了去年秋天的荒草,枯黄的蒿草有一人多高,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地垄早就平了,被风雨和杂草抹去了痕迹,看不出田地的样子。
远处地头有棵老柳树,树干空了半边,但还活着,枝条上泛起鹅黄。
王大富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土是褐色的土,不是上等的黑土,但也不差。
刚下过雨,攥在手里潮乎乎的,能捏成团。可里头混着草根,混着碎石,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瓦片渣子。
“得翻土了……得深翻……不然全荒了……”他声音发颤,把那捧土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指甲都陷进土里,“这么好的地,不能荒了……不能……”
辽东有句话:“地荒三年,力去一半。”但这地才荒了一冬,地力还没散尽。只要肯下力气,一春一夏的功夫,能收拾出来。
“来得及。”五姑娘说,声音不大,但坚定,“先把荒草拔了,新草除了,深翻一遍,上足底肥——后山有腐叶土,可以拉几车过来。”
“赶在谷雨前把种子播下去,玉米、高粱、谷子、豆子都能种,来得及。”
王大富抬头看她,眼里有了点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五姐……庄稼的事你也懂?”
在王大富的记忆里,五姑娘(王喜芝)基本都是被锁在西屋里的。
她从小聪明漂亮,也最不听话,王老抠看得紧,不喜欢她和舅舅们出远门。
耕种的实践,算算最早怕也是九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才十五六岁。
九年前——好遥远的时间。
那时大姐王喜莲还怀着秀儿,大着肚子回来拦住要打死五姐的王老抠。
王大富记得那场面:王老抠举着烧火棍,五姑娘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不哭不闹,只是眼睛亮得吓人。
王喜莲挺着肚子挡在中间,哭喊着:“爹!你要打就先打死我!”
王大富的记忆里,他是有些惧怕五姑娘的,一如他怕王老抠。
但那是两种怕——那时五姑娘眼神灼亮,视死如归,高声喊‘她要去奉天,不要嫁人做妾’。
——那声音并不尖利,但穿透了整个村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五姑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时间紧,靠咱们四个人,这十几亩地可收拾不过来。得雇人。”
“雇人……”王大富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得花钱。种子要钱,农具要修要买,雇短工一天管三顿饭,还得给工钱……得不少银子。”
“钱的事,回头再说。”五姑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晌午了,先回去吃点东西。”
两人回到院里时,山鸡和小林子已经粗略打扫了一遍。
正屋的灰尘扫了,炕上铺了干草,窗户用旧席子暂时挡上。
山鸡还在灶膛里生了火,烧了一锅开水,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吃了晌午饭——就是带来的玉米面饼子就咸菜,喝了些热水——五姑娘带领着又开始浆洗打扫。
从井里打水,把能用的锅碗瓢盆都刷了,把炕席拿到院里拍打,把窗户重新糊上纸——纸是从村里杂货铺赊来的,粗糙发黄,但能挡风。
老旧的被子褥子也都拿出来拍打,在春日的阳光里暖暖的晒过……
忙活了一个下午,到太阳落山时,王家老宅才勉强恢复了人气。
至少能住人了,灶膛里有火,炕上能睡人,屋里不再那么阴冷。
任家油坊的夜静谧幽深,山鸡和小林子和王大富睡正屋东间,五姑娘睡正屋西间。
炕烧得温热,躺上去很舒服——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从前?多久以前的从前,又是谁的从前?
但,也只能是仿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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