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当你们兄弟没了呢

作品:《和尚窝堡

    滚地雷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吟片刻,端着茶杯暖手:“王大想回家看看,情理之中。庄稼人离不开地,这个我懂。眼下奉天那边没动静,四当家也没传信回来,估摸着是事情还没落定。”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你们下山去探探风声也好——任家油坊离山寨、离和尚窝堡、刘家沟镇都不算远,说不定能听到些山上听不到的风声。咱们在山里待久了,耳朵都闭了。”


    正说着,钻山豹放下茶杯。这些天他又管着寨子的防卫,又管着日常操练,人精壮不少,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更亮了。


    此刻他眼神有些担忧,看滚地雷答应了,才说:“真要下山,我派几个兄弟暗中保护配合。明面上也带两个人——让山鸡和小林子跟着吧,那俩小子机灵,枪法也好。”


    山鸡和小林子是寨子里的后生,都二十出头,是钻山豹一手带出来的。


    人狠话不多,但做事稳妥,一手枪法在山寨里能排前五。


    山鸡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只因为跑得快、眼神好,得了这个绰号。


    小林子是猎户出身,从小在林子里钻,对山路熟得很。


    于是,没有太多纠缠,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五姑娘、王大富和山鸡、小林子四人骑着马就下山了。


    山里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马走起来蹄声沉闷。


    四人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五姑娘还是女扮男装,穿了件靛蓝土布袄子,深灰裤子,头发绾在头巾里,戴着顶破毡帽,脸上还故意抹了点锅灰,看着像个单薄消瘦的半大后生。


    王大富一身半旧的玄色棉裤,里头是灰色粗布褂子,外罩件夹袄,背着个褡裢,里头装着干粮——几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


    山鸡和小林子打扮成跟班伙计的模样,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短枪和匕首。


    山路还湿滑,夜里的露水没干,石头上长着青苔,马蹄踩上去要小心。


    山鸡骑马走在前头开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认得路,走得利索。这些年山上山下来回跑,早习惯了这山路。


    王大富和五姑娘骑马走在中间。五姑娘时不时打个呼哨,那呼哨声不高,但穿透力强,在山谷里回荡。


    身旁树林里沙沙作响,偶有不一样的风声——那是四狼得了信号,不远不近地跟着。它们在山林里如鱼得水。


    小林子走得慢些,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动静。他耳朵灵,能听见百步外的脚步声。


    太阳出来时,他们已经下了东山麓,走上山下小道——东山寨遭吕三劫杀,死伤惨重时,程九爷救治,赶马车就是送到此处。


    那小道不宽,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是榛柴棵子和矮松。


    早春的田野展现在眼前。


    大片大片的土地向远方延伸,无边无际。


    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黑缎子。


    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忙活,弓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动作缓慢而重复,却有一种庄严的韵律。


    路边的杨柳开始抽芽,嫩黄嫩黄的,像蒙了层薄纱,风一吹,软软地摆动。


    “看,那是老崔家的地。”王大富指着远处一片田,声音里带着羡慕,“他家地肥,是河湾地,每年都是头一个开犁。瞧,都翻了一半了。”


    山鸡、小林子和五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那片田已经翻了大半,犁沟笔直,土块细碎,是个会伺候庄稼的把式。


    田头停着辆牛车,一头黄牛拴在树上,正低头吃草。


    “王哥,你家地……侍弄多少年了?”山鸡问,他虽是山里人,但也知道庄稼人的不易。


    王大富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像要把胸膛里的郁结都叹出来:“听我大姐说,三十多年了。打她记事起就开始下田干活了。”


    “我爹常说,这地养活了王家五代人,不能在他手里败了。真要是在我手里撂荒了……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五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四人沿着小道又走了一个时辰,不到晌午时分,到了任家油坊。


    任家油坊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因早年有家榨油坊而得名。


    那油坊早就塌了,缸缸坛罐,前段时间又被瘦猴子愚蠢地放了一把大火,如今只有断壁残垣了。


    村子依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两岸是农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着柞树和桦树,这时候还没全绿,灰蒙蒙一片。


    时近中午,村里炊烟袅袅,直的、斜的、散的,在空中交织。


    鸡鸣狗吠,一派宁静,但细听之下,那狗叫声有些稀疏,不如往年热闹。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有几个村民路过,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匆匆走开。


    任家油坊村子小,拢共几十户,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大富领着三人往自家老宅走,路上遇到个老汉,六十多岁,佝偻着背,正坐在自家门墩上抽旱烟。


    那烟袋杆很长,烟锅是铜的,已经熏得黑亮。


    老汉抽着旱烟,打量着王大富几眼,眯着眼看了又看,忽然站起来:“你是……王大富?王家老大?”


    “是我。”王大富忙点头,上前两步,“崔二叔,您老还认得我?”


    “哎呀,真是你!”老汉一拍大腿,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还活着啊!村里都说你们兄弟被土匪掳走了,当你……当你们兄弟没了呢!”


    王大富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命大,活下来了。崔二叔,我家那老宅……”


    “没人管!”老汉摇头,重新坐下,吧嗒吧嗒抽烟,“你们兄弟被土匪掳走这几个月,村里人都说你们回不来了。”


    “房子空着,就荒了。前几天一场春雨,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可惜了那宅子……想当年,村里就属你家那宅子齐整。”


    他又看看五姑娘和山鸡、小林子,眼神里带着警惕:“这几位是……”


    “我姐夫家过来帮忙的伙计。”王大富说,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回来看看,想把这宅子拾掇拾掇,地把地种起来。”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透着无奈:“种地……不容易啊。”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税又重,官府的、保安队的、还有说不清名目的捐,一层一层往下压。好多人家都把地撂荒了,进城讨生活去了。”


    “你们要种,得先把草除了,那草根深,费力气。还得买种子、就算不用置办农具、这么短时间还得雇短工……哪样不要钱?”


    “晓得了。”王大富谢过老汉,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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