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完成了一趟活计

作品:《和尚窝堡

    松本浩二应该有过一闪而过的茫然,或许也曾尝试抬起右手,向额头摸去。


    那动作如此缓慢,缓慢到不曾发生一般,像是梦中的迟缓。


    可能,在他臆想里自己手指触碰到的,不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粗糙的孔洞,温热粘腻的液体正从里面不断涌出,沿着指缝流淌。


    更可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好奇般地微微向孔洞里探了探……更深处的温热、滑腻,像是戳破了一颗熟透的果子。


    然后他发现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的温热,仿佛那个洞里通往另一个世界,正在抽走他的一切。


    然后一切都变成一片黑暗,或者一片空白——没人知道,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以上,都是对死亡瞬间的揣测,只是无法揣测——这瞬间有多长或者多短。是一息?还是一瞬?


    “松……松本理事?您……”旁边的小林账房察觉异样,转过头来。


    他先是看到松本僵直的背影,然后看到那侧脸上流淌的猩红,最后,当松本的头微微歪倒,露出额头正中央那个汩汩冒血的小洞时——


    “啊——!!!”


    惊恐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那声音凄厉刺耳,完全变调,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原本打算下车查看路上七扭八歪乱石的车夫,早已被自己回头惊魂一瞥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他顾不得受惊马儿拉着马车,在原地颠簸辗转,只自顾自地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官道旁的排水土沟里,浑身抖如筛糠,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连头都不敢抬。


    裤裆里湿了一大片,温热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在寒冷的清晨冒着微微白气。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诡异的慌乱里。


    小林账房持续的、变调的尖叫声在回荡,“松本先生!松本先生!”


    他下意识地想把半边身子垂在车窗外、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松本浩二拉回马车车厢。


    就在他抓住松本浩二的一只胳膊和脖领子,用尽力气往回拉的时候——


    第二声枪响了。


    “砰!”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因为小林的尖叫戛然而止。


    子弹从他下巴射入,击碎下颌骨,穿过口腔,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圆框眼镜飞了出去,落在车厢地板上,镜片碎裂。


    马儿彻底惊了,在乱石堆里横冲直撞,跳跃踢踏不止。


    只是乱石卡住了车轮,任凭马儿怎么折腾也都是原地打转,车厢剧烈摇晃,像是暴风雨中的小船。


    松本的尸体被甩得歪倒在座位上,小林的尸体滑到角落,鲜血汩汩涌出,在摇晃的车厢地板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直到两匹马折腾得精疲力竭,通身是汗,白沫顺着嘴角流下,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等了半晌,再没有第三声异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官道上依旧空荡,只有雾气缓慢流动,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车夫哆嗦着,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从土沟边缘缓缓探出半个脑袋。


    他脸上沾满泥水,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针尖。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两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车厢静静停在那里,黑漆漆的车篷,窗帘微微晃动,露出一角染血的玻璃。


    车夫手脚并用地爬出土沟,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蹭到车厢边,颤抖着手掀开帘子——


    车厢内,松本浩二歪倒在座位上,脑袋上那个洞此刻看得更清楚了,边缘翻卷,露出里面红白混杂的骨渣和脑组织。


    西装前襟已被额头上流下的浓稠的白浆和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那藏青色变成了深紫。


    角落里的账房小林,他双眼圆睁,眼白布满血丝,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丝茫然与难以置信,瞳孔已然散大。


    下巴几乎被打烂了,血肉模糊,鲜血还在顺着缺失的下巴滴落,在车厢地板上积聚成小小一滩。


    他喉咙里还在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带出更多血沫。


    车夫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朝最近的村落跑去,边跑边嘶声喊:“杀人啦——!杀人啦——!日本老爷被杀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更多飞鸟。


    ……


    约莫五百米之外,一处早已废弃的看瓜土窝棚后面的矮坡上。


    枯黄的蒿草有一人多高,在晨雾中静静立着。


    两个穿着灰色土布棉袄、头上包着旧毛巾的身影,缓缓从趴伏的姿势坐起。


    他们动作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不是夺走了两条人命,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


    一人手中那支枪管细长、加装了简易自制皮革衬垫瞄准镜的莫辛-纳甘1891步枪,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青烟,很快就被晨雾吞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咔嚓一声,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跳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事先铺好的粗布上。


    弹壳还带着余温,被他顺手捡起,揣入怀中贴身的布袋里。


    然后他开始快速拆解步枪。枪管、枪机、木质枪托……他的手指灵巧而稳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犹豫。


    另一人,将他分解后的零件被有条不紊地放入一个半旧的藤编工具箱内,上面盖上几件普通的木匠工具——刨子、凿子、墨斗——作为伪装。


    接着,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将身下及周围泥土略作平整,掩去所有卧伏和架枪的痕迹。


    又抓起一把干枯的草屑,均匀撒在上面,用脚轻轻踩实。


    最后,他们站起身,一前一后,背起工具箱,像任何一个早起赶活路的乡下木匠一样,微微佝偻着背,沿着田埂小路,不紧不慢地走向远处雾气更浓的村落方向,很快便消失在蒿草与雾气的深处。


    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动作冷静、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辆马车,没有半点迟疑或波动。就像只是完成了一趟活计,现在该回家了。


    八里堡官道上的马车渐渐被后来的行人发现,惊呼声、嘈杂声开始响起,有人跑去报官,有人围观看热闹。


    而远处田野,依旧是一片似乎亘古不变的寂静。不知道何时吹起的早春的风,吹过远看有些绿色的光秃秃的田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谁唱响丧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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