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脚步声在玄关处停下，随即，陆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脸上带着惯有的、近乎张扬的笑容。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宋蓉，还有他们的儿子陆逸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年陆延婚后不久便与宋蓉纠缠不清，陆逸辰的出生只比陆逸然晚了两年，几乎是对那段婚姻最刺眼的嘲讽。


    陆延曾力排众议将陆逸辰安插进公司核心，意图再明显不过。


    若不是陆老爷子以雷霆手段压下了这场风波，陆家的天恐怕早就变了。


    后来陆逸然掌权，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发配”到海外分公司，谁都以为，这便是这场闹剧的终局。


    没想到，他竟在这个日子，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几双眼睛在空气中相撞，惊愕、冰冷、愤怒、难堪……种种情绪无声炸开。


    陆延脸上的笑容在看见顾如霜的瞬间彻底僵住，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阔别三十余年的发妻。


    他身侧的宋蓉下意识地往他身后避了避，眼神闪烁。


    顾如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他竟敢！他竟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这个女人带到陆家老宅，带到她面前！


    是真当她死了，还是觉得往事可以一笔勾销？


    还有这个陆逸辰……带他回来想干什么？认祖归宗？抢她儿子的一切？


    休想！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从陆延脸上狠狠刮过，最后落在那个与自己儿子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张扬的年轻男人身上。


    心底那点刚刚因团聚生出的暖意，顷刻间灰飞烟灭，只剩下冰冷的战意和捍卫一切的决绝。


    谁也别想，动她儿子分毫。


    不等顾如霜开口，陆老太太已霍然起身，拐杖“咚”地一声顿在地板上，声音沉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陆延，今天是除夕。你带着不相干的人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相干的人”几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蓉脸上。


    她跟了陆延三十多年，生儿育子，却始终是陆家见不得光、登不上台面的那个。


    这次她好不容易软磨硬泡说动陆延带她回来，满心以为能在这团圆夜挣得半分承认，却没想到撞上了顾如霜！


    一股难堪混杂着怨毒冲上心头，她脸色白了又青。


    陆延却仿佛没听见母亲的质问，他的目光自进门起就如钩子般死死钉在顾如霜身上，眉头紧锁，直接脱口而出：


    “你怎么回来了？”


    顾如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他的脸：


    “我回自己家，需要向你汇报？倒是你，大过年的把些不三不四的人往老宅带，陆延，你是嫌陆家的脸面太好看了，非要自己抹层灰？”


    “你！”


    宋蓉再也忍不下去，见陆延毫无替自己开口的意思，只能猛地向前一步，尖声道：


    “顾如霜！你说谁不三不四？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就像个怨妇一样躲到国外几十年！现在倒跑回来摆女主人的架子，你配吗？”


    顾如霜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到她脸上，那目光轻蔑得像是在看脚边的尘埃。


    “哦？原来你还知道，我才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


    “我们陆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室插嘴？”


    她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宋蓉，重新逼视陆延，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强硬：


    “现在，要么你让她立刻从我眼前消失，要么——”


    她停顿一秒，冷笑，


    “你就跟她一起滚出陆家大门。你选。”


    一旁的慕南嫣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锋芒毕露、气场全开的婆婆，那寸步不让的凌厉姿态，竟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震撼与隐隐的钦佩。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发出断裂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陆延身上，老爷子和老太太眼神锐利如鹰隼，是无声的警告；顾如霜冷眼旁观，姿态强硬；慕南嫣屏息凝神，连辰辰都似乎察觉到了不寻常，安静地缩在母亲身边。


    宋蓉的手指死死攥着陆延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眼底的期盼与惊慌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陆延此刻选择留下，将他们母子推开，那逸辰想回陆家、想认祖归宗的指望，就彻底断了。


    就算要走，他也必须跟他们一起走——这才是她最想看到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陆延真正在意的人。


    这个女人离开了几十年，在陆家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终于，陆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避开了宋蓉哀求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对她说道：


    “你带着逸辰，先回去吧。”


    “阿延！”


    宋蓉像被针扎了一样叫起来，声音尖利，


    “你不管我们了？你别忘了，逸辰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说，先回去！”


    陆延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


    他何尝不想借机提逸辰的事，但眼下这情势——父亲母亲冷眼相向，顾如霜寸步不让，儿子儿媳沉默审视。


    他若开口，无疑是自取其辱，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弹。


    他此刻才荒谬地感觉到，自己竟像个突兀的闯入者，这个家里，仿佛只有他才是多余的那个。


    如果他们今天不回来，这满堂的团圆与温暖，或许根本与他无关。


    “你就为了她的一句话，就要赶我们走？”


    宋蓉的理智被不甘烧断，口不择言地低喊，


    “陆延，我和逸辰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这三十几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照顾你的是我！”


    “怎么，听不懂人话？”


    顾如霜厌烦地蹙起眉，语气冰冷刺骨，


    “非要人把‘不请自来’‘不知廉耻’几个字刻在你脸上，你才肯挪步？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几个老熟人过来，让他们评评，你宋蓉今天该不该出现在陆家老宅？”


    “够了！”


    陆老爷子终于重重一拄拐杖，苍老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威严，砸在每个人心上，


    “宋小姐，今天是除夕，是陆家人团圆守岁的日子。你应该回你自己家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话音落下，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立刻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手势却是明确不容抗拒的送客姿态：


    “宋小姐，请。”


    “我们凭什么走！”


    宋蓉最后的体面也被撕碎，她指着旁边一直沉默阴郁的陆逸辰，声音带着哭腔和怨恨，


    “陆老爷子，您看清楚了，逸辰身上流的是陆家的血！他也是您的亲孙子！”


    陆老爷子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古井寒潭，一字一顿道：


    “我陆家，只有一个孙子，叫陆逸然。”


    一直冷眼旁观的陆逸辰，此刻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讥诮弧度。


    他猛地甩开母亲试图拉住他的手，眼神扫过陆延的犹豫、老爷子的决绝、顾如霜的冰冷，最后落回宋蓉那写满不甘与狼狈的脸上。


    “妈，还看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在寂静中划开，


    “人家嫌我们脏，嫌我们丢人现眼。”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宋蓉浑身一颤，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看眼前冷漠的陆家众人和面露难堪却不再为她说话的陆延，最后那点指望也熄灭了。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究在管家再次的“请”声中，踉跄着追了出去。


    沉重的门扉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寒风与不堪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