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如霜站在大门外，犹豫许久，终于抬手按响了门铃。


    很快便有人来应门，是个面生的佣人。


    对方看见门外站着个气度不凡却陌生的女人，怔了怔才开口：


    “女士，您找哪位？”


    顾如霜心头微微一滞，三十年不曾回来，陆家老宅的人，果然已不认得她了。


    也是，这些年陆家的佣人想必换过好几批，谁还会记得她这个早已远走的女主人。


    “我是逸然的母亲。”她语气平静。


    佣人闻言一惊，慌忙躬身：


    “抱歉夫人，我是新来的，请您见谅。”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您请进。”


    佣人侧身让开，顾如霜径直向里走去，身后跟着一名沉默的保镖。


    她一路走，一路静静打量着这座宅院——与她离开时相比，这里似乎并未改变多少。


    刚踏入客厅，便听见陆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嗓音：


    “快看！飞碟！”


    只见陆逸然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拙劣的伎俩不以为然。


    坐在一旁观棋的辰辰则已笑得前仰后合：


    “太爷爷……哈哈哈……这招骗三岁小孩还行，您可别想耍赖，我盯着呢！”


    “谁耍赖了？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陆老爷子面子挂不住，却还硬撑着往外一指，


    “你自己瞧，真是飞碟——”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顾如霜一身米白色羊绒大衣，静立在门口望着他们。


    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老爷子。


    在她记忆中，公公永远是严肃端方、不苟言笑的，何曾有过下棋耍赖还强词夺理的模样？


    还有辰辰，上回见面时这孩子话少安静，她还以为他随了陆逸然的性子，却不料他竟敢这般直率地与太爷爷斗嘴。


    眼前这幅温馨热闹的画面，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团聚时刻的局外人。


    陆老爷子眯起眼，一时没认出是谁，只疑惑着——明明早吩咐过除夕不见外客，怎会有人不经通报就进来？


    陆逸然和辰辰也察觉了他的异样，顺着视线望去，同时看见了顾如霜。


    “妈，您回来了。”


    陆逸然率先起身，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他原以为母亲今年仍会留在国外过年。


    “什么？是如霜？”


    陆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忙让管家搀着自己迎上前。


    顾如霜望着老人走近，轻轻唤了一声久违的：


    “爸。”


    “哎，如霜啊……”


    陆老爷子握住她的手，上下端详，


    “好些年没见了，你在国外一切都好？”


    “挺好的。”


    “好、好，回来就好！正好今天咱们一家子团圆过年。”


    陆老爷子连连点头，神色却渐渐染上愧疚，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低声道，


    “当年……是陆延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在外漂泊这么多年……”


    旧事重提，顾如霜眼眶倏然泛红。


    当年顾陆两家是世交，陆老爷子待她如亲生女儿，她出入陆家从来无人敢拦。


    可自从嫁给陆延，一切便都变了。


    陆延不喜她，婚后鲜少回老宅，即便回来也只是陪二老吃顿饭，从不过夜。


    因得不到丈夫的心，她在娘家也日渐难堪。


    母亲总教她如何做个贤妻良母，父亲看她的眼神渐渐染上嫌弃，嫌她没本事、笼不住男人。


    最终她实在无处可去，只能远走异国。


    这一走，竟是三十余载。


    父母似乎早已忘了她这个女儿，自她出国便几乎不再主动联系。


    只有陆老太太偶尔给她发些消息，说说逸然的近况。


    她自然是恨陆延的——因为他，她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人生。


    若非为了逸然和辰辰，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踏回这里。


    “没事的，爸，”她轻轻回握老人的手，垂下眼帘，“都过去了。”


    “来，快进来坐。”


    陆老爷子忙引她到沙发坐下，辰辰已捧着热茶小跑过来：


    “奶奶喝茶！外面好冷，您捧着暖暖手。”


    顾如霜微微一怔。


    上一次见面时这孩子还怯生生的，如今却这般主动体贴，她竟有些不习惯，心里却悄悄泛开一丝暖意。


    她接过白瓷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厨房那边传来响动。


    原是慕南嫣陪着陆老太太在包饺子，听见声音便擦着手走出来。


    陆老太太一见顾如霜，眼眶立刻红了，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嘴唇颤了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慕南嫣站在稍后些的地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也很快漾起温和的笑意。


    谁也没问她为何突然回来，仿佛她本就是该在这个日子归家的人。


    满屋子暖融融的喜气，自然得如同冬雪化春水。


    “妈。”


    慕南嫣轻轻唤了一声。


    顾如霜抬眼看她，忽然想起年前两人冷眼相对的旧日时光，不觉莞尔：


    “改口费我还没给呢，这声‘妈’倒叫得爽快。”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笑了，慕南嫣也跟着笑起来。


    陆老爷子在一旁呵呵直乐，辰辰虽然不太明白大人笑什么，却也被这气氛感染，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几人正说话间，顾如霜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招手让提着大包小裹的保镖上前。


    她眉眼带笑，正要将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拿出来一一分享。


    她给老爷子的上好茶具，给老太太的羊绒披肩，给辰辰的限量模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动静。


    人还未见，洪亮带笑的嗓音已先穿透门廊，直撞进客厅里来：


    “爸！妈！我带您大孙子回来看你们了！”


    一刹那，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陆老爷子脸上的笑意褪去，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陆老太太握着顾如霜的手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松开，坐直了身子。


    陆逸然眉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顾如霜更是脸色一白，刚刚还泛着红晕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


    唯有慕南嫣和辰辰尚在状况之外。


    辰辰好奇地探头朝门口张望，慕南嫣则疑惑地看了看众人骤变的神色，又望向玄关方向。


    脚步声已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