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岁岁何晏

    何思玥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温热的、柔软的触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被她贴上“满身铜臭”标签的商人,这个精于算计却把最真的心给了她的傻子。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又问了这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沈晏想了想,这次给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因为在你身上,我看见了另一种活法。不是算计得失,不是权衡利弊,是明知艰难却还要往前走,是看见黑暗却还要相信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思玥,这些年我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这世道是不是就是这样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可你不一样。”他抬起头,眼神认真,“你教那些女孩识字画画,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你办女子私塾,明知道会得罪人,还是要办。你父母出事后,你明明可以躲起来,却要独自去跟赵副官谈判,那份勇敢和坚韧是我所喜欢和倾佩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思玥,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在坚持做对的事,还有人不计得失地守护一些东西。而这,比任何生意都珍贵。”


    何思玥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沈晏眼里,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我也……”她想起那包阿芙蓉,想起自己崩溃的样子,声音低了下去,“我也软弱过,也差点……”


    “那不是软弱。”沈晏摇头,“那是人疼到极处的正常反应。重要的是,你走出来了。”


    他站起身,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但依然握着她的手:“思玥,你知道吗?最坚韧的植物,往往生长在最恶劣的环境里。因为它们经历过风霜,所以更懂得珍惜阳光,更懂得深深扎根。”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哗哗作响。一片嫩叶被吹落,打着旋儿飘进窗来,落在何思玥膝头。


    她捡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绿得透明,在阳光里像一片薄薄的翡翠。


    “就像这片叶子。”沈晏说,“它从那么高的树上落下来,可能会被踩碎,可能会被扫走。但它现在落在了你手里,这就是它的新生。”


    何思玥看着手中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晏:“我想回私塾看看。仅仅是看看,不一定马上上课。”


    “好。”沈晏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何思玥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沈晏愣了愣,随即笑了:“好。那我让司机送你到门口,我在车里等你。”


    他知道,这是她重新站直的第一步——不是靠他扶着,是自己走。


    何思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不是之前那件墨绿色的,那件沾过血,她收起来了。


    这件是沈晏新买的,料子柔软,颜色素净。她重新别上那枚紫藤胸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中的女子依然瘦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那里有伤,有痛,但也有重新燃起的光。


    沈晏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思玥,等你再好些,我们结婚吧。”


    这话说得突然,何思玥转身看他。


    “不是现在。”沈晏连忙解释,“是等你准备好了。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


    何思玥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春风,吹散了眉间最后一丝阴郁。


    “好。”她说,“等我准备好了。”


    沈晏的眼睛亮起来,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他想抱她,又怕唐突,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等你。”


    车子驶向私塾。何思玥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卖花姑娘还在原来的位置,栀子花的香气飘进车窗;报童奔跑着叫卖晨报;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车子在私塾门口停下。


    何思玥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门上的对联还在:“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庭院里,老槐树下,周晓芸正在指导学生画画。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何思玥时,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


    “何老师……”


    所有的学生都转过头来。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何老师回来了!”


    女孩们纷纷放下画笔,朝她跑来。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围着她,一个个眼睛红红的,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晓芸和沈希希直接从教室冲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何思玥。


    “何老师,真的好高兴能再次看到你。”


    何思玥被两个女孩紧紧抱着,眼泪也忍不住涌上来。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女孩们这才松开,但依然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这段时间私塾里的事——谁画了一幅好画,谁学会了弹新曲子,谁的文章被陈校长表扬了。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女孩们年轻的脸上跳跃。何思玥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有暖意丝丝渗入。


    “何老师,”周晓芸擦擦眼泪,小声说,“您能回来……真好。”


    “是啊,”沈希希挽住何思玥的胳膊,“我哥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说到沈晏,何思玥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透过月洞门,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她心里一动,对女孩们说:“你们先画着,我……我去跟沈先生说句话。”


    女孩们乖巧地点头,回到各自的画板前。何思玥穿过庭院,走向门口。


    沈晏看见她出来,立刻推开车门下了车。初夏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浅灰色的西装泛着柔和的光泽。


    “怎么样?”他迎上来,眼神里有关切。


    “很好。”何思玥说,“她们……都很好。”


    沈晏看着她,发现她眉宇间的阴郁又散去了些,眼底有了浅浅的笑意。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要回去吗?”他问,“还是……再待一会儿?”


    何思玥想了想:“我想再待一会儿。陈校长还没见,而且……”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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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些埋头画画的女孩,“我想看看她们最近画了什么。”


    “好。”沈晏点头,“我陪你。”


    两人一起走回庭院。女孩们看见沈晏,都礼貌地打招呼:“沈先生好。”


    沈晏难得地有些拘谨——这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面对一群十几岁的女学生,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微微颔首,然后退到廊下,看着何思玥和女孩们说话。


    何思玥走到画架前,一幅幅地看过去。有画静物的,有画风景的,还有几张画的是街景——显然是受了之前码头写生的影响。


    “这幅不错。”她停在一幅画前。画的是私塾的紫藤架,但角度很特别——是从下往上仰视的,紫藤花穗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天空被枝叶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这是谁画的?”


    沈希希举起手,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我试了新角度。”


    “很大胆。”何思玥仔细看着,“构图有想法,色彩也处理得很好。尤其是天空这部分,用淡蓝和淡紫的渐变,很巧妙。”


    沈希希的脸红了,眼睛亮晶晶的。


    何思玥继续看下去。当她看到周晓芸的画时,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幅人物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月白色旗袍,站在窗前,窗外是梧桐树。


    光线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画得不算精细,但那种孤独又坚韧的感觉,抓得很准。


    “这是……”何思玥轻声问。


    “是您。”周晓芸小声说,“您不在的这些天,我有时候会想,您现在在做什么……就画了这个。”


    何思玥看着画中的自己。那个背影挺直,却又透着单薄;站在光里,却又像随时会被阴影吞没。


    她忽然明白,在这些女孩眼里,她不仅是老师,更是一个符号——一个关于勇气、关于坚持、关于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符号。


    “画得很好。”她转过头,对周晓芸笑了笑,“但下次,可以画点更明亮的。比如……大家一起画画的场景?”


    周晓芸用力点头:“好!”


    看完画,陈校长也闻讯赶来了。看见何思玥,她眼眶一红,但很快控制住情绪:“思玥,你回来了就好。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何思玥说,“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校长握着她的手,“不急,慢慢来。课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回来上。”


    “谢谢您。”何思玥真心实意地说。


    他们在私塾待了一整个下午。何思玥虽然没有正式上课,但和女孩们说了很多话——关于画画,关于读书,关于未来。她说话时,沈晏就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告辞离开。女孩们一直送到门口,依依不舍。


    “何老师,您明天还来吗?”周晓芸问。


    何思玥想了想,点头:“来。不过可能只是来看看,不一定上课。”


    “来看我们就好!”沈希希抢着说,“我哥明天也来吗?”


    何思玥看向沈晏。沈晏笑了:“来。只要你们老师不嫌我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