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岁岁何晏》 午后,宾客渐散。
何思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终于松了口气。庭院里只剩下私塾的师生,还有沈家兄妹。
“何老师,”沈希希跑过来,“我哥说,晚上沈家设宴,请私塾所有师生吃饭,庆祝画展成功!”
何思玥愣了愣,看向沈晏。
他正与陈校长说话,闻言转过头,对她点点头。
“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沈晏走过来,“家母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何老师和各位同学。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很想见见你。”
这话让何思玥心跳快了一拍。
沈希希在一旁偷笑,被沈晏瞥了一眼,赶紧拉着周晓芸跑开了。
夕阳西下,庭院里铺满金色的光,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温柔的怀抱。
“今天,”沈晏看着满院的画作,轻声说,“很成功。”
“嗯。”何思玥也看着那些画。它们在暮光里静静挂着,像一扇扇打开的窗,窗外是女孩们看见的、并希望更多人看见的世界。
“累吗?”沈晏问。
“有一点。”何思玥实话实说,“但值得。”
沈晏从西装口袋取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又是礼物。
何思玥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青田石的料子,刻着她的名字:“思玥”。字体清秀中带着筋骨。
“这是……”
“我刻的。”沈晏说得很平淡,“在英国时学过一点篆刻。想着你的画展,也许需要一枚印章。”
何思玥拿起印章,对着夕阳看。
石质温润,刀工细腻,“思玥”二字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还会刻章?”
“商人嘛,总要会点不务正业的手艺。”沈晏笑了笑,“不然,怎么显得与众不同?”
这话带着他惯有的调侃,但何思玥听出了其中的认真。她将印章握在掌心,石头的温度渐渐与体温融合。
“沈晏,”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这次,她想听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暮色渐浓,庭院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灯光与暮光交织,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沈晏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思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在我行走的沙漠里,你是唯一的绿洲。”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片干枯的枫叶——正是他母亲诗集里夹着的那片。
“我母亲以前常说,见美好而心动,乃人之常情。若能护此美好,乃人之大幸。”他将枫叶放在她掌心,盖住那枚印章,“何思玥,我想护你这份美好。想让更多人看见,在这看似荒芜的世道里,还有人在坚持做对的事,还有人在相信光。”
暮风拂过庭院,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卖花姑娘最后一声吆喝:“栀子花——最后几朵嘞——”
何思玥握着印章和枫叶,感觉掌心里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着沈晏。
这个总是精于算计的商人,此刻眼中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温柔的真诚。
“沈晏,”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笑了,“这是我做过最值得的一笔‘投资’。”
两人相视而笑。暮色四合,灯笼的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庭院那头,沈希希拉着周晓芸,偷偷从槐树后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两人相视一笑,又悄悄缩了回去。
暮色已深,何家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何荣笙坐在书桌后,面前的账簿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爹,”何思玥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画展成功的喜悦,“您找我?”
何荣笙抬起头,看着女儿——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旗袍,领口的紫藤胸针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这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刚刚绽放的花,全然不知风雨将至。
“思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透着疲惫。
何思玥察觉到父亲神色不对,依言坐下:“出什么事了?”
何荣笙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女儿面前:“今天下午收到的。”
信纸是官府的专用笺,盖着红印。内容不长,但字字如刀:有人举报何家“私通外商、囤积居奇”,要求彻查家产,以备“充作军饷,共济时艰”。
何思玥的手微微发抖。她抬眼看向父亲:“这是诬陷!我们家什么时候……”
“我知道。”何荣笙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但思玥,这世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动我们。”
“谁?”
“还能有谁?”何荣笙苦笑,“你今天画展太成功,打了不少人的脸。那些老学究,那些守旧派,他们动不了私塾,就动我们何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何家的庭院,夜色里,几株玉兰树静静立着,像忠诚的卫士。
“我已经让人去法租界看房子了。”何荣笙背对着女儿说,“最迟下个月,把一部分财产和重要的东西转移过去。那边……相对安全些。”
“爹!”何思玥站起来,“这是我们的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怎么能……”
“正因为是祖辈基业,才要守住,断不能把何家的基业都毁在我的手中。”何荣笙转过身,眼神里有种何思玥从未见过的沉重,“思玥,爹不是怕事的人。但这一次,对方来势汹汹。我们得先求存,再图反击。”
书房里一时寂静。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思玥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忽然揪紧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把她扛在肩头,在庭院里转圈。那时她觉得,父亲的肩膀能扛起整个世界。
可现在,这个世界要压垮他的肩膀了。
而这一切,很可能是因为她——因为她要办女子私塾,因为她要带学生看外面的世界,因为她不肯向旧规矩低头。
“对不起,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我……”
“说什么傻话。”何荣笙走回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做得对。爹只是……只是没料到他们会这么狠,也没有想到她们动作这么快。”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思玥,爹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您说。”
“沈晏,”何荣笙一字一句地问,“他对你,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何思玥怔了怔,脸颊微微发热:“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正是时候。”何荣笙神情严肃,“如果沈家能出面,这件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沈老爷子在政商两界都有面子,沈晏又和法租界的人熟……”
“不行!”何思玥打断父亲,“这是我们何家的事,不能把沈家拖进来。而且……”她咬了咬唇,“我不能利用沈晏对我的……感情。”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何荣笙眼睛一亮。
“所以,”他声音柔和下来,“他对你,确实有感情。”
何思玥别过脸,没有否认。
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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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青田石印章还微微发烫——是沈晏今天才送给她的,刻着她的名字,是他亲手刻的。
“思玥,”何荣笙叹了口气,“爹不是要你利用谁。只是这世道艰难,有时候……需要相互扶持。沈晏若真心待你,他不会坐视不理。而他若出手,何家或许能逃过这一劫。”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父女俩同时看向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何家门口,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
车门打开,沈晏从车上下来。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夜色里,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何荣笙皱眉。
何思玥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些。她看着沈晏大步走进院门,看着管家迎上去,看着他对管家说了什么,然后径直朝书房走来。
敲门声响起。
“进来。”何荣笙说。
沈晏推门进来。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但何思玥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是匆匆赶来的痕迹。
“伯父,何老师。”他微微欠身,“抱歉这么晚打扰。”
“沈公子有事?”何荣笙问。
沈晏直起身,目光在何思玥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何荣笙:“我听说了一些事,想和伯父确认一下。”他从衬衫口袋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在商会听到的消息,有人要对何家不利。”
纸条上列着几个名字——正是那几个老学究,还有他们在政界的靠山。
何荣笙接过纸条,脸色沉了沉:“沈公子的消息很灵通。”
“生意人,总要多长几只耳朵。”沈晏说得平淡,但何思玥听出了其中的关切,“伯父打算怎么办?”
何荣笙看了女儿一眼,才说:“打算把部分财产转移到法租界。”
“明智。”沈晏点头,“但还不够。”他顿了顿,“那些人要的不只是钱,是要杀鸡儆猴。何家若退了,私塾就保不住了,女子教育这条路,就更难走了。”
这话说中了要害。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沈公子有何高见?”何荣笙问。
沈晏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像个精明的商人了:“高见谈不上,但有几个建议。第一,何家在上海的几处产业,可以暂时转到沈氏商行名下——名义上是我收购了,实际上还是何家的。这样既能保全资产,又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何荣笙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沈家也会被牵连……”
“沈家根基深,他们动不了。”沈晏语气笃定,“第二,私塾那边,我已经和法租界教育局谈好了,下个月起正式备案,受租界保护。那些老学究的手,伸不进租界。”
他说着,看向何思玥:“只是这样一来,何老师可能要多跑些路——私塾在城东,租界在城西。不过,”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可以提供交通工具。”
何思玥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那不是商人的精明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守护的决心。
“沈公子,”何荣笙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
这个问题,何思玥也想知道答案。
她看着沈晏,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然后听见他说:“因为何老师在做对的事。而我,想让她能继续做对的事。”
他说得很简单,却让何思玥眼眶一热。
“还有,”沈晏补充道,目光落在何思玥脸上,“因为在我行走的沙漠里,她是唯一的绿洲。而保护绿洲,是每个旅人都会做的事。”
这话他说过,在何家庭院的暮色里。
但此刻再说,却有了不同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