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回教室去。”


    温时砚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往下落。


    江亦野正忙着把带来的东西归位，闻言头也不抬：“不行，李老师说了你要输3天液，今天这才第二天，我得盯着。”


    边说着，他从巨大的包里先掏出了一个折叠小桌，支开后稳稳架在温时砚的病床上方。


    又拿出一沓试卷，还有温时砚的笔记本，三支不同颜色的笔，甚至还有一个迷你订书机和一盒回形针。


    温时砚：“？？？”


    “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床桌高度我调了，是适合你的高度，不累脖子。卷子是我在老师那领的。”


    温时砚的目光移到江亦野那张写满快夸我机智的脸上，整一个大无语。


    “哦对了！”他又把手伸进包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充电热水袋，插上电。


    “输液手臂容易凉，等一会儿暖暖会舒服点。”


    他做这一切太自然，太娴熟，细节考虑得周全到近乎琐碎，完全不像临时起意。


    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才能让她最省心，最舒服。


    这个认知，让温时砚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


    没等她细想，江亦野已经快速地给自己也布置好了学习位。


    他把床边的床头柜清空，铺上自己的卷子，搬来凳子，正襟危坐，拿出笔，一副准备攻坚克难的架势。


    “你放心，我绝不干扰你！”他信誓旦旦，“你刷你的题，我攻我的关，咱们互不干扰，共同进步！而且这里多安静啊，没闲人打扰，效率绝对比在教室高！”


    温时砚：“……”


    她看着江亦野真的低下头，开始对着物理卷子皱起眉头，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在医务室显得如此突兀又和谐？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跟这个脑回路清奇，行动力却强得可怕的二货讲道理？


    还是算了。


    温时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向这荒谬的现实妥协了。


    拿起笔开始刷题。


    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熟悉的冷静和专注便自然而然地回流，将生病带来的那点眩晕和烦躁暂时压下。


    小小的医务室隔间里，安静的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出的沙沙声。


    这过分和谐奋进的一幕，恰好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的教导主任和王老师尽收眼底。


    两人站在门外，表情复杂。


    王老师眉头紧锁，眼神在江亦野背影和温时砚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得意门生的身体状况和高考前程。


    王老师今天是故意，把以严厉著称的教导主任拉来的。


    校长那边走不通，他只能寄希望于主任的铁面无私，能把江亦野这个不稳定因素从温时砚身边弄走。


    毕竟温时砚这样的苗子，绝对不能出现一丝丝意外。


    江亦野似乎遇到了难题，抓耳挠腮片刻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把卷子往温时砚那边一递。


    “温同学，这道题受力分析我老画不对。你帮我瞅一瞅，是不是这个摩擦力的方向我设反了？”


    温时砚闻声，从自己的试卷上抬起眼，目光扫过他的题目。


    沉吟了不到两秒，在图上利落地标了两处：“这里，考虑相对运动趋势。这里，支持力方向画错了。”


    江亦野恍然大悟：“懂了懂了！”


    他接过笔，眼神发亮，立刻埋头修改，嘴里还嘀咕着：“温同学你是真的牛！这脑子生病了都比我好使！”


    你那核桃仁也配和温时砚同学的顶级处理器相提并论？


    门口的王老师眼角抽了抽，心里那点担忧混杂着无奈，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王老师压低声音：“主任，这……江亦野同学关心同学是好事，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嗯……”


    说逾矩吧！人家确实是在学习。


    说影响吧！温时砚看起来刷题效率还挺高。


    可王老师就是觉得不对劲，青春期的男孩女孩，这么天天凑在一起。


    江亦野那小子眼神又总跟着温时砚转，万一闹出点什么事，影响了温时砚冲刺，他这班主任可就悔大了！


    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一脸高深莫测的为难。


    他看看病床上那个稳坐年级第一的宝贝疙瘩，又看看那个他们家刚捐了栋楼的财神爷独子，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批评温时砚？


    人家是带病坚持学习的典范，安分守己，挑不出错。


    批评江亦野？


    人家是在积极求教，努力追赶。


    地点是有点特别，但行为本身，好像也符合学生守则里团结同学互相帮助的条款。


    难道要批评他学习太用功？太见缝插针？


    这要是批评了，回头江家问起来：我家孩子积极向上，错在哪儿了？


    他怎么答？


    说错在不该在医务室学习？


    这像话吗？


    教导主任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欢了。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选择了多年职业生涯锤炼出的终极智慧。


    他上前半步，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引起里面两人的注意。


    温时砚：“主任好！王老师好！”


    江亦野：“主任好！王老师好！”


    “在学习啊！真好。”教导主任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江亦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江亦野同学，关心同学是好的，热爱学习更是值得表扬。不过呢，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温时砚同学毕竟在生病，需要充分休息。这个学习在哪里学都是学，不一定非要在医务室，对吧？”


    江亦野立刻站起来，态度端正：“您放心，我绝对不影响温同学休息！她做题，我守着，保证安静！她渴了，我递水，她累了，我闭嘴！点滴没了我叫老师。”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的职责，眼神澄澈，语气认真。


    那份关心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就是单纯地觉得温时砚病了需要照顾，而我能照顾她。


    温时砚也微微抬眼看向教导主任，声音平静却清晰：“谢谢主任关心，我没事。”


    这句话，听着是对主任说的。


    但那份坦然和没事的肯定，无形中也是对江亦野待在这里的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点点下意识的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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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


    她在明明确确地给老师传递信息。


    她没觉得江亦野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教导主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将江亦野那毫不作伪的坦荡，温时砚那不易察觉的维护尽收眼底。


    他心中明镜似的，青春期那点微妙的苗头，他见过太多。


    但这苗头眼下看来，至少表面都用在共同学习进步上了。


    他最终只能点点头，然后转头给了王老师一个你也看到了的无奈眼神。


    王老师接收到信号，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


    他走到病床边，语气是真切的关怀，目光扫过她手背的针头和略显疲惫的脸：“时砚啊，一定要好好养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了就休息，题永远做不完，别硬撑。”


    他说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江亦野，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尤其是，别被某些人影响了休息。


    温时砚听懂了老师的未尽之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两位老师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只能默契地转身，悄悄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出医务室一段距离，王老师还是忧心忡忡：“主任，这俩孩子老这么待在一起，我总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怕年少慕艾，怕心思浮动，怕好好的苗子被不该有的情绪耽误。


    教导主任当然知道王老师的担心，他何尝不知道青春期孩子的心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医务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幅一个愿教一个愿学的景象。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属于成年人的权衡与无奈。


    他拍了拍王老师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现实的考量：“老王啊，想开点。只要成绩不下滑，不闹出格的事……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毕竟维护校园和谐建设，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灵活的管理智慧。


    王老师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看医务室的方向。


    最终也只能把那满腹的担忧和一点点对江亦野拐带好学生的嫌弃，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王老师摇摇头，跟上了主任的步伐。


    医务室里。


    江亦野偶尔从题海中抬头，偷偷看一眼温时砚沉静的侧脸，心里便觉得异常踏实和满足。


    照顾他家温总，天经地义！


    至于别人怎么看，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确保这根全家的顶梁柱，他未来的零花钱主宰，健健康康的，心情好好的。


    *


    温时砚病愈后的家教课。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红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脸生无可恋的李明屿，对着摊开的数学课本，眼神放空，姿势僵硬。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我想回家打游戏，想我的5090。


    江亦野精神抖擞，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不仅提前把自己和李明屿的资料分门别类摆好，还给温时砚的椅背上搭了一条柔软的薄毯，座位上还放了一个蓬松的鹅绒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