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长亭送别
作品:《夺友良缘》 朱绍檀听完她的话,瞳孔都放大了一瞬,目光里透着隐藏不住的兴奋,然后兴奋转瞬即逝,又被浓重的怀疑覆盖,“你说的这些话可有凭有据?”
“现下证据还不够,更多铁证得等我进京后才能查到。”
“那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向世子献上投名状,以表我的诚心。”
朱绍檀眉心轻微一挑,“什么投名状?”
弗筠视线突然下落至远处假山外围,那里有一块突兀伸出的巨大怪石,足够藏住一名成年男子的身形,然而那片露出来的深青色衣角还是出卖了他。
弗筠目光在那片衣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朱绍檀,眼神冰冷,“你不是想要章舜顷的命么?我可以帮你。”
朱绍檀足足愣了半晌,过后却突兀地笑起来,忍不住抚掌叫好,“有点儿意思。”
他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乐不可支,喜色都蔓延上了眉梢眼角,只怕洞房花烛之喜也远比不当下心中的快意。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我这位目中无人的表弟,竟然也栽在了温柔乡里,谁不说造化弄人呢哈哈哈。”
弗筠静静地站在寒风里,等他这阵近乎癫狂的笑声渐渐平息,才又开口,“怎么着?这个筹码可比得过文锦在你心中的分量?”
她说这句话时,带着些蛊惑人心的语气,朱绍檀竟被她牵引着开始认真地审思这个问题,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
若是放在先前文锦温顺可人的时候,他或许还会纠结半晌,可她现在就像个没有生气的死人,坦白说,心里那点儿不多的怜惜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此刻,让纠缠多年的死敌栽跟头、把他狠狠踩在脚底下碾碎的痛快,竟然压倒了一切。
这种快意,单是想想,就让他浑身舒爽,头皮发麻,飘然欲仙。
弗筠看出他的动摇,继续道,“世子之所以夜里难眠,症结不在乐声,也不在美人,而在权势二字。若是大权在握,还怕不能高枕无忧么?”
“挡在路上的绊脚石,自然是要狠狠把他踹开才是。”她这句话是望着虚空处说的,像是说给旁人,也像是说给自己。
朱绍檀脸上仍挂着笑,“你说的不错,这个买卖我可以跟你做。”
弗筠深吸一口气道,“请恕我先斩后奏之罪,我要的人已经收到了,世子想要的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绍檀听到开头时,脸色倏然一沉,刚要发作,就听到了后半截话,怒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不由四处张望,弗筠见状低声提醒,“他就在假山下面,世子不要打草惊蛇,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带些可靠的人手过来。”
朱绍檀微微眯眼,目露凶光威胁道,“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就算把济南府掘地三尺,我也定会将你找出来,再把你碎尸万段。”
弗筠轻轻一笑,坦荡地看着他,“我跟世子的合作,今日只是个开始,往后时日还长着呢,世子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种鼠目寸光之辈。”
“谅你插翅也难逃。”朱绍檀冷哼一声,撂下这句话,便挥袖离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假山下面,故意往另一侧方向离开。
直到朱绍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叠石的另一端,弗筠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卸下力来。
她踉跄一步,缓缓坐在了冰凉刺骨的青石亭沿上。
此处地势高旷,毫无遮挡,冬日的寒风如同无形的鞭子,肆无忌惮地抽打席卷而来,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吸入肺腑亦带着微凉,但能让人清醒。
远处水榭戏台上的曲调随风飘来,似乎换了剧目,正唱到《西厢记》里那折著名的“长亭送别”。
花旦的嗓音珠圆玉润,哀婉悱恻:“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伴着这催人肝肠的唱词,假山石径上,响起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章舜顷一步一步,踏着石阶,走了上来。
他仍是易容后的模样,但此刻弗筠无需细细辨识,已能一眼认出他来。
章舜顷在亭口顿了顿,默然坐在了她的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亭子的对角线,此处空间里相隔最远的距离。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如泣如诉的戏文。
沉默无声涨潮,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终于还是章舜顷按捺不住,打破了沉寂,“你怎么跟朱绍檀混在一起了?是为了文锦的事情么?他有没有为难你?”
“为不为难的,大人不是在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么?”
诚如她所言,章舜顷方才在假山下看得分明,二人的气氛非但不算紧张,反而瞧着颇为融洽,他甚至还听见了朱绍檀十分刺耳的笑声。
他心中有几分猜测,目光渐渐明澈,“你是打算要跟他做交易了?”
“那你还敢上来?”
章舜顷沉默了几息,“所以你是把我交易出去了?”
弗筠无言,算是默认。
章舜顷心口控制不住猛地一绞,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将脆弱的心房攥破流出脓血。
他面上却兀自朗声而笑,“原来这出鸿门宴,是你为我特意准备的。”
说完这话,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棉花,再也挤不出声音来。
恰好此时,风中飘来张生那依依惜别、肝肠寸断的唱段。
章舜顷喉结上下滚动不停,仰起头望了望八角亭描画着简单彩绘的穹顶,喃喃道,“长亭送别,倒是也挺应景的。既然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不妨摊开直说吧。”
他定定地看着弗筠,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宣府镇之祸的真相?所以之前才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我?”
“是。”
弗筠干脆利落地应声,不带任何黏连,一个字像是珠落玉盘,叮铃一声脆响,却在章舜顷心房敲开了冰裂般的纹路。
“你半推半就地待在我身边,就是想等待时机报复我么?”
“是。”弗筠同样毫不犹豫。
那颗冻透的心无声地爆裂开来,碎成了齑粉。他拼命回忆着过往的重重细节,那些曾一闪而过的疑窦,被她轻易带过的细节,此刻成倍地放大到眼前,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在呼卢阁那次,你是真的想杀我?”
“是。”
“也包括在雾螺岛那次,你是真的想让我死?”
“是。”
弗筠应对自如,每次回答几乎是紧接着章舜顷的话音。可章舜顷的呼吸却有些凝滞,仿佛每次提问都是对他心力的耗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我和徐鸣珂闹成那个样子,你也是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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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成的?”
“是。”
铺天盖地的痛楚顿时将他淹没,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破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这一次,弗筠没有立刻回答,回应他的只有窒息一般的沉默。
章舜顷自言自语般地,替她回答,“没有。”
他心里涌现出一股疯狂的冲动,很想像泼夫一样歇斯底里地狂吼怒叫,可那样只会显得他更蠢。
虽然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了,内心的一丝理智还是让他顾及自己的体面。
遮羞布也是布。
至少装得冷静些,才显得他没有真正一败涂地。
因而,他当下面色并没有大的起伏,只是挤出一丝苦笑,“那这段时间可真是委屈你了,要一直在我面前假意逢迎,曲意承欢。”
“很累吧?”
弗筠将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仍是面无表情。
章舜顷还想问更多,想问那些温存时刻的低语,那些偶尔流露的依赖,那些深夜相拥的温暖……是不是也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但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答案显而易见。
一切都是假的。
他问再多,也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他以为的柔情蜜意,都是虚情假意,就连一瞬间的恍惚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蓄意的接近、冷静的算计、步步为营的密谋、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毫不留情的报复……
她的演技炉火纯青,蠢笨如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虽然知晓她心硬似铁,不轻易脑热动情,但他坚信再冰的心也能焐热,若是眼下不热,只能说是功夫火候没到。
说不定等个一年,等个三年,五年,抑或十年,便能日久生情了呢。
如今听来有些讽刺,但他确实奢望过地久天长。
那笔钱,他是想作为聘礼给她的。
原以为等到了京城,等她顺利通过钦天监的考核,有了一官半职,彻底摆脱掉那些过往,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迎娶进门。
那时他们便可以出入同行,一同上下值,做一对旁人都羡慕不来的神仙眷侣。
可如今看来,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事实更有可能是,等她到了京城,便会图穷匕见,将刀尖对向他,他的父亲,甚至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难怪她要跟朱绍檀与虎谋皮。
“齐王是不可能事成的,我劝你早早认清真相,悬崖勒马,否则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弗筠目光落在假山四周渐渐聚拢起来的人影上,冷言提醒道,“你还是先考虑一下你的生死吧。”
章舜顷面色已彻底恢复平静,不再多言。
他环视四周,整了整衣袍,面容有些赴刑场的淡然,信步走下台阶。
弗筠仍坐在原地未动,目送他的身影一截截消失。
就在他的脖颈以下都没入山石后,章舜顷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用那张易容后陌生的面容,对着她道,“说不定我们还会有缘再会呢。”
“到那时我们就只是仇人。”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假山中。
呼啸的风声将他的脚步声都吹远了,什么声响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