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前尘往事

作品:《夺友良缘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可弗筠没有任何停留,甚至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偌大的公主府游廊回环曲折,她白日里在轿中走马观花,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小腹又有钝疼袭来,只好扶着池边垂柳喘息着纾解疼痛。


    章舜顷很快追了上来,掣着她的手腕逼她转回身去,触目却是心头一跳,只见她脸色发白,倔强地抿着唇,双眼却盈着若隐若现的水光,满肚子气话顿时没了发泄的由头。


    可弗筠仍在气头上,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手指,仰着下巴道,“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还请大人指个路。”


    话音刚落,身体突然被横腰抱起,弗筠像离水的鱼一样扑腾挣扎,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前胸,“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弗筠虽然身材瘦弱,但极怒下爆发出的力气不容小视,直捶得章舜顷吃痛吸气,恶狠狠道,“你给我老实点!”


    弗筠哪里肯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反抗,可一番发泄对她而言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腹部疼痛又泛了上来,疼得她冷汗直流,只好气喘吁吁地收起拳头,失力地歪靠在章舜顷的胸前。


    怀里的身体突然安静了下来,章舜顷低头去看,只见她羽睫不安地颤动,额角香汗密布,眉心也蹙了起来,便知方才那番折腾让她伤痛又发作了起来,气得骂了句,“活该,自讨苦吃。”


    弗筠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因用力过甚而轻轻颤抖,终是没再继续跟他反唇相讥。


    夏嬷嬷原本想着特意为二人留出空间,便没有跟上去,自个儿在院落附近遛弯,不期然突然见到自家公子抱着弗筠迎面而来,刚要找个犄角旮旯回避,却被章舜顷叫住,“劳烦嬷嬷吩咐下人再煎一副汤药来。”心头一惊,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进了房里,章舜顷将弗筠放在榻上,用引枕垫在她身后,相对而坐却静默不语,丫鬟们本就敛声屏气,房间里静得只有似有若无的心跳声。


    章舜顷幽深的目光落在弗筠的额上,下意识便要去取怀里手帕帮她试汗,一扯突然将手帕里包着的七零八碎全抖落了出来。


    闻声,弗筠终于动了动,在瞥见那些熟悉的簪钗时,不由将杏眸睁了一睁,抬头去看章舜顷,探究的目光却被他用严严实实的眼帘拦了回来。


    难怪刚才躺在他怀里时,脸下有些硌得慌。


    那堆簪钗虽然已近乎毁损,却是她辛辛苦苦给姐妹算卦换来的贴补,至少比她现在头上戴的这些来路不明的华丽首饰更让她心安。


    弗筠将满地的簪钗都收入囊中,暂时忘记方才的恩怨,就事论事地对着章舜顷道了声谢。


    “你把簪子都磨得这么尖,是要干什么?”章舜顷说出了一直悬在心口的疑惑。


    那堆簪钗无一例外地都被刻意打磨过,簪头十分锐利,插在头上是装饰,拿在手里却是趁手的伤人利器。


    而他不光有幸体验过触肤见血的杀伤力,也亲眼见识簪子是如何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希白的喉咙。


    弗筠低着头讷讷道,“防色狼的。”


    被归入“色狼”一列的章舜顷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弗筠似是刚悟到这茬,忍俊不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被冲淡了些。


    章舜顷彻底丢掉了自己心里那些疙瘩,正色道,“希白的人手逃窜了不少,现下说不定就在藏身在哪处角落等着报复呢,你这些凶器可挡不住真刀真枪的家伙事,待在这里会安全些。”


    弗筠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至于晓花苑姑娘的处置,”章舜顷顿了顿,意味不明道,“自然会兼顾法理与人情。”


    章舜顷此人轻易不松口,一旦松口了便会说到做到,弗筠也算是摸出些门道来,知道此事十拿九稳了,冲他莞尔一笑,“多谢大人。”


    章舜顷别过头去,冷哼不理。


    夏嬷嬷端着药汤进入房中,恰好看见弗筠在自家公子身后探出头来,一脸讨好地拽着他的衣袖来回晃荡。


    而自家公子虽然板着脸,眉宇之间尽是冷意,唇角却挂着一丝轻微的弧度,不仔细瞧还真容易忽略了去。


    她心中暗暗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浅笑着上前,刚要将药递到章舜顷跟前,一只素手却抢着把朱漆托盘接了过来,“辛苦嬷嬷这么晚还要为我操劳,我自己来吧。”


    就见弗筠撂下汤匙,只端起白瓷碗,就着碗沿咕咚咕咚地将酸苦不已的深褐药汁饮了个干净,全程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章舜顷捏着一颗蜜饯的手停在半空,若无其事地丢进了自己口中。


    夏嬷嬷忍不住笑,“姑娘还真是不怕吃苦。”


    弗筠听着这句双关之语略略失神了一瞬,而后又笑开,顺着说道,“我的舌头不大灵敏,苦啊酸啊我都尝不太出来。”


    夏嬷嬷信了,倒是章舜顷将她面上的每一丝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一笔事由,随后便起身告辞,“你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问夏嬷嬷便是。”


    -


    “本名张宁儿,北直隶宣府镇张家村人,宣和二十二年生,买入时年方十岁。出身良家,耕读门第,家亲皆丧,由叔伯卖身,经人牙子之手转卖,出身价银一百二十两。容色清丽,识文断字,体健,验为处子……”


    章舜顷坐在成山的案牍文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页已有些泛黄的册页,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一段往事。


    大明北境有鞑靼虎踞旁伺,常年犯境、民不聊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五年前鞑靼内斗,可汗之孙阿吉那叛逃,扬言要归降大明,时任内阁首辅的郑嗣宗积极斡旋,借机跟鞑靼可汗谈判,提出开关互市、册封鞑靼大汗为藩王的议和之策。


    可汗担心大明和阿吉那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便同意议和之举,为表诚意还将叛逃到鞑靼的红莲教护法引渡到中原。


    原本议和封贡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料这队先遣使者刚走出鞑靼地界,入境边陲小城宣府镇时突遭意外,只幸存寥寥活口。


    侥幸逃生的鞑靼士兵称他们是遭遇大明官兵截杀,鞑靼一怒之下挥兵南下,屠戮了宣府镇,一时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幸存的流民四处流窜,南下求生。


    先帝亦是震怒,奉命彻查此事,调查得知鞑靼死于前来劫人的红莲教徒之手。可屠城血仇不能不报,唐王朱绍检自请领兵讨伐,大获全胜,逼迫鞑靼订立城下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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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北境之乱终于平息。


    当时储位之争已是水深火热,经此一役,唐王朱绍检炙手可热,而原本积极推动议和的太子朱绍桢一派却遭了先帝冷落,后又被先帝发觉有不臣之心,幽禁宗□□,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中丧生。


    唐王朱绍检顺理成章即位,而他的父亲章守约也由兵部尚书擢升为内阁首辅,从此储位之争尘埃落定。


    ……


    看来,弗筠全家应当都遭遇了那场屠城之祸,而她大概是在流亡期间落入了人牙子之手。


    而那一年,章舜顷在做什么呢?


    那是他入仕后的第二年,尚在翰林院与青缃翰墨为伴,还未真正见识世间疾苦,日夜埋首文海,深感大材小用,日子苦闷乏味得一眼能望到头。


    可翰林院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化外之地,太子和唐王的储位之争,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因唐王朱绍检背后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父亲章守约。


    章舜顷和父亲的关系算不上亲密,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可血缘这种东西,天然就纠缠不清。


    即便如今他跻身四品官员,以为自己早已独当一面了,可还时不时有人跳出来提醒他,他是章守约的儿子,金陵的官员如此,弗筠也不例外。


    血缘造就了天然的同盟,章守约自然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设防太多,就算他有意隐瞒,章舜顷也能从蛛丝马迹中自己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那伙截杀鞑靼使团的匪徒,究竟是大明官兵?是红莲教余孽?还是另有居心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简单得很,只消看最终获利者是谁,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宣府镇的百姓,无疑是权势斗争的牺牲品。


    站在章守约的角度,绝对制胜的武力强过一纸随时可以撕毁的盟约,从最终结果上看,鞑靼大挫元气、节节败退,未来几十年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这一战确实换来了长久的和平。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世间道理无外乎此,章舜顷一度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当受害者从一堆冰凉不可见的数字变成身边活生生的人后,他只觉得自己的笃定摇摇欲坠。


    弗筠的悲惨命运,某种程度上跟他父亲脱不了干系。


    就她那动不动破釜沉舟的性子,若是让她知晓此事,说不定立刻就会跟他翻脸。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不安将章舜顷包裹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悬在高空走钢丝,身边毫无依仗,一失足就是万劫不复,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转瞬间就能化为泡影。


    好在此事知晓者甚寡,那就让这个秘密一直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吧。


    章舜顷拿定了主意,拼命驱散心头的那些畏惧怯懦。


    手里的纸页突然晕起一层柔光,章舜顷怔忡地抬眼,看见书吏将一盏覆了灯罩的烛台端到他身旁的书案上,笑道,“大人,仔细伤了眼。”


    章舜顷看了眼窗外暮色四合的天,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就不费灯油了,我马上下值。”


    书吏挠了挠额头,这位大人自打来了都察院衙门后,哪日不是最后一个下值,然而不知怎的,自打呼卢阁那场乱子后,他总是天色一摸黑就走,似乎家里有什么人等着一样。


    可这位大人不是从京城里来办公差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