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法外开恩

作品:《夺友良缘

    夏嬷嬷自然是找不到章舜顷的,眼下他人已回了呼卢阁。


    此处早已被官兵重重围困封锁,偌大的赌坊,像是经历了一番战斗,筹码赌具掉落满地,桌椅歪倒一片狼藉,不光是动乱所致,也有官兵搜查的缘故。


    除了坠楼的两具尸体,以及掌柜希白外,还有暗梯里因火药爆炸而死的侍者,七具尸体横陈在一层大堂,其余赌客只因打架斗殴和拥挤踩踏受了些轻伤,并无性命之虞。


    至于烟尘四起的爆炸之象,则是烟雾弹所致。


    官兵一番搜查,总算在五楼一间房间的密室里,发现了事关呼卢阁秘密的账本。


    明面上,呼卢阁是搏戏的玩乐场,但这些小打小闹的勾当只限于底下三层,一旦有资格进入四层,那么,所赌的就不限于希白先前搪塞的那些。


    或者更准确地说,赌博只是个好听的幌子,只要坐在赌桌上的双方愿意交易彼此所需之物,譬如官爵、譬如人命、譬如钱财,世间基本没有不可以谈的买卖。


    而账本所记录的,网罗官场晋升、科举舞弊、贪污受贿、钱权交易等种种罪行,名录小到胥吏、大到三品大员。


    至于希白及其背后的势力,究竟代表的是掮客,还是上桌的另一方,又或者是操纵赌桌背后的那只手,事关这个关键问题的证据不见了踪迹。


    章舜顷握着手里厚厚的册子,心里只滑过了淡淡的兴奋,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隐忧。


    有了这本“生死簿”,定然能将一帮贪官污吏斩下马来,暂时肃清金陵官场,可是,对方既然能轻易留下这本名册,或许恰恰说明,名册上的姓名对他们而言并非要紧的人物。


    他甚至觉得,对方怕不是在借他的手铲除已经无用的棋子。


    章舜顷沿着楼梯下来,一路来到四层边角的那间雅室,茶壶里还有半壶掺了迷药的茶水,神奇地在混乱中幸存了下来。


    血流成污的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枚簪钗,簪子头都被踩踏得变了形状,章舜顷蹲下身,不嫌污脏一一捡了回来。


    不久前,他和弗筠就在这片血污之地殊死搏斗,而后又携手反杀希白、逃出生天,离奇至极却又合该如此。


    章舜顷擦干净簪上的血渍,用手帕包裹起来,揣在怀中,脸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天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岸边的红灯连成一线,在破碎的河水里晕出暖融融的光,竟让人想起“家”这个字眼。


    他决定打道回府。


    一路马不停蹄,刚进大门,随身小厮便迎了上来,道,“公子您可回来了,徐公子正在书房里等着您呢。”


    眉眼间的喜色突然凝固成霜,章舜顷淡淡道,“知道了。”


    徐鸣珂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终于等来章舜顷的身影,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口气,“听说你今日在呼卢阁死里逃生,没受伤吧?”


    章舜顷跨着大步进来,扶着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杯茶,笑道,“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徐鸣珂细细打量,见他确实肉眼无伤,气色甚好,便放下心来,接过热茶啜了一口,道,“若非父亲跟我透露此事,我还不知你竟然胆子大到以身犯险的地步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拔掉了一根毒刺,也算是为朝廷刮骨疗毒了。”


    徐鸣珂替他开心,“皇陵案有了进展,也不枉你多日奔走忙碌了,如此总算可以抽出时间来赏玩下金陵山水景致了吧。”


    章舜顷眉心一挑,故意一板正经道,“那得等我把奏疏写好了才行。”


    徐鸣珂笑着微微摇头,颇为无奈。沉默半晌,他还是将嘴里咀嚼过数遍的话吐了出来,“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为了打探晓花苑的事情,听说苑里的姑娘都被收押了起来,不知她们所犯何事?”


    章舜顷渐渐收拢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晓花苑并非寻常的青楼,而是借着皮肉生意的名义,行暗中收集朝廷情报、用美色笼络官员之实。粉头或多或少都参涉其中,自然避免不了细细审问所涉案由,再酌情定罪。”


    徐鸣珂脸色沉了下去,急辩道,“可那些尚未梳拢接客的姑娘,应该跟此事无关吧?”


    “查案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是与不是。”


    徐鸣珂见他佯装不懂,话口不松,一味公事公办,气上心来,不由反驳道,“查案不能只看法理,不讲人情。晓花苑的姑娘大多都是被人牙子从各地拐来的,被迫承受亲友分离不说,还被在这样的虎狼窝里挣扎求生,卖身契被旁人攥在手里,她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章舜顷眼底沉着幽光,定定地看他道,“这些话是她跟你说的?”


    徐鸣珂只当他又认为弗筠居心叵测,不由争辩道,“谁跟我说的很重要么?你是不是对弗筠偏见太重了,难不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一句话信不得?”


    章舜顷错开他的注视,望向缀满星子的天幕,“我说过会酌情定罪,你也不必急着给我扣帽子。”


    徐鸣珂僵了一僵,“抱歉。”


    章舜顷揉捏起自己的眉心,见好友为自己的事深感头疼,徐鸣珂也生出些歉疚之意,“是我让你为难了,若是棘手难办,我再想其他法子,只要无伤她性命就好。”


    不知为何,章舜顷脸色更难看了些。


    徐鸣珂知晓他这些时日昼夜操劳、劳心劳力,眼见天色已晚,便主动告辞作别,劝他身体为重,好好休息。


    章舜顷送他出门,刚走出书房不远,便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徘徊。


    徐鸣珂认出那是章舜顷的乳母夏嬷嬷,为人最是慈爱亲和,幼时没少照顾他,心里生出亲近之意,便调转步伐上前攀谈。


    夏嬷嬷见到徐鸣珂也面露欣喜,自打徐家搬离京城后,这还是她时隔三年再次见徐鸣珂。


    若非这次章舜顷因公来金陵,她顾念着安阳想来看看旧主府邸,也很难有这样的机缘,不由拉着他热切地嘘寒问暖,“一晃眼就是三年,竟然出落得更加玉树临风了,可成家了?”


    徐鸣珂笑着摇头,“尚未成家。”


    夏嬷嬷不由皱眉,心想这帮子年轻人不知何故对婚姻大事都不上心,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徐公子是一号,自家公子又是一号,不过一想到后院里的那位姑娘,她心口重担顿时卸了下来。


    想来,千年铁树不开花,或许只是缺了一味适宜的水土。这不,公子刚来金陵没几日,树枝上就已经有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了。


    “金陵的姑娘水灵,仔细留意着,肯定能遇上合适的。”夏嬷嬷意味深长道。


    徐鸣珂赞同地点头称是。


    一声咳嗽将二人从热切的寒暄中拽离出来,章舜顷出声提醒道,“天色已晚了,再耽搁怕是不好行路,改日再专门攒个局让您二位好好叙旧。”


    徐鸣珂和夏嬷嬷只好恋恋不舍地道别,目送徐鸣珂的马车离开后,章舜顷按捺不住开口道,“嬷嬷方才可是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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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


    “弗筠说想见公子,已等了个把时辰了。”夏嬷嬷道。


    章舜顷立刻脚步匆匆地朝弗筠所居院落而去,临到院门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庭院浸在初秋的夜色里,一树金桂尚未绽放,枝叶迎风簌簌作响,弗筠就躺在树下的藤椅上,仰着脸,目光沉沉地望向星空,静得如同一具泥塑,瞬息之间世界失了声音。


    章舜顷忍不住抬头仰望夜空,只见水洗般的深湛夜幕,疏疏朗朗地缀着几颗格外亮的星子,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威力,不由看入了眼。


    “大人,您可算来了。”


    弗筠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跟前,她上身穿了一件银红立领对襟短衫,织金马面裙随着脚步晃动着流金波澜,如玉的雪肤被这样鲜嫩的颜色一衬,愈发像剥了壳的荔枝。


    头发束着垂鬟分肖髻,一股发辫垂在胸前,更显娇俏可人,俨然一位贵养的千金小姐。


    弗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夏嬷嬷的手笔,很奇怪吗?”


    章舜顷收起了目光,淡淡道,“很衬你。”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好话,弗筠不由吃了一惊,猜测他约莫心情好,愈发殷勤地逢迎他,引他到屋里坐下后,接过丫鬟准备好的热帕子就要递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我不是让你来给我当丫鬟的。”


    弗筠小声嘀咕道,还不如让我给你当丫鬟呢。可叹,她生来就是丫鬟命,享不了公主的清福。


    章舜顷擦着手,问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弗筠几度欲言又止,章舜顷意会地屏退众人,待屋里丫鬟都走空后,她急不可待地问道,“大人,我想问问你,晓花苑的姐妹现在都如何了?”


    章舜顷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忧烦,搁下了品尝热牛乳的汤匙,看着她一言不发。


    弗筠忐忑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不受控地下坠。


    别看青楼女子看似风光无限、万人追捧,可碾落成泥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如今遭了囹圄之祸,那些往日情深义重的恩客只会避之不及作鸟兽散,更是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


    而眼前之人掌握着她们生杀予夺的权势,弗筠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大人定是查出了些什么。可若要定罪,那也该定陈妈妈的罪,我们都是被逼的。若相陪的是当官的,事后便要严格汇报一言一行,事无巨细,要是不依样做,就是一顿毒打,轻则躺在床上半个月下不来,重则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


    眼见章舜顷脸色已近乎阴沉,弗筠还是咬着牙低声恳求道,“还望大人能法外开恩,酌情定罪。”


    章舜顷闭了闭眼,再掀眼帘,眼底竟有讥嘲的微芒,“你是不是觉得你救了我一命,我就得对你言听计从了?”


    弗筠彻底愣住,她自忖所言并无任何失当之处,怎么就到挟恩图报的地步了。


    是啊,她今日所受的超乎寻常的优待,不过得益于一命之恩,表面上他可以拿出温柔体贴的假面,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冷血,这是早已镌刻进血脉里无法变更的东西。


    弗筠脑门气血不断翻涌,四肢躯体却已经凉透,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道,“我哪敢挟恩自重,我是救过大人一命,可大人也救过我一命,我们早已扯平,互不相欠。至于这煌煌威严的长公主府,不是我这种人能踏足的地方,多谢大人今日收留,我即刻就走。”


    说完她生恐多留一步,逃命似地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