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风起之前
作品:《独居荒岛二十年》 林墨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她没有直接走向石屋,而是在距离石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偏离了海岸线,开始在那片生长着各种灌木和杂草的区域附近徘徊,目光在地上的植物间逡巡,偶尔蹲下身,仔细查看某片叶子或某株草。
她在找植物?草药?
这个判断让林墨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生病了?还是受伤感染了?所以需要草药?
他的第一反应是冷眼旁观。这是她自己选择踏上的战场,伤病是其中最常见的敌人,他没有义务提供医药知识。
但看着她虚弱地蹲下、站起,因咳嗽而弓起的背影,看着她在一片茫然中徒劳地辨认着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植物,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计算”和“评估”又开始在他脑海中自动运行。
她认得金鸡草吗?认得退热的苦叶吗?认得止血的藓类吗?
显然不认得。
以她那种辨认方式,找到毒草的可能性比找到药草大得多。
如果她误食了毒草,或者病情加重,死在那个漏风的窝棚里……
这个推演的结果,并没有带来“麻烦消失”的轻松感,反而让那水底沉沙般的不适感,重新翻涌上来,带着更具体的重量。
他看着她最终一无所获地直起身,望着石屋的方向,脸上混合着不甘、无奈和一丝绝望。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海风吹动她淡金色的、沾着沙粒的头发,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吹倒。
最终,她还没有勇气走向石屋。她转过身,开始慢慢往回走,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和落寞。
林墨站在藤帘后,一动不动,看着她消失在礁石后面。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火堆里木柴燃烧时轻微的爆裂声。
他缓缓松开握着石矛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看着跳跃的火焰。
她来过了,带着病痛,需要帮助,却又因为他的规则而不敢靠近,最终空手而归。
他做到了,他维护了他划定的边界,没有让“麻烦”再次侵入他的空间。
可是,为什么胸口那股沉滞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他救了她,又将她推开。
现在,她在他划定的边界外挣扎,生病,可能走向死亡。而他就坐在这里,拥有着她急需的知识和资源,却因为自己设定的规则,选择袖手旁观。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掌控”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懦弱?
林墨闭上眼,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米拉那苍白虚弱、在寒风中瑟缩的背影,和她最后望向石屋时,那双浅褐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渴望与绝望的微光。
灰烬在火堆中静静堆积,余温尚存,却已无法提供昨夜那般充沛的热量。
石屋内很温暖,很安全,很……空洞。
而林墨知道,在西边那个漏风的窝棚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寒冷和病痛中独自煎熬。他拥有余温,而她,可能连保住那点微弱的灰烬都异常艰难。
林墨在火堆旁坐了很长时间。
灰白的晨光逐渐被一种更加沉滞的、泛着黄铜色泽的昏暗所取代。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连海浪声都变得沉闷压抑,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厚膜捂住。
空气不再流动,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腥气,和某种……山雨欲来的、金属般的压迫感。
要变天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雨。
林墨对这种天气再熟悉不过。这是热带海域风暴来临前特有的死寂与低气压,是海洋积蓄怒火前短暂的屏息。
通常这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持续数日的狂风暴雨,巨浪滔天,岛上所有低洼地带都可能被淹没,淡水溪会变得浑浊汹涌,丛林里会充满危险滑溜的泥泞。
他需要提前做准备,加固石屋的防护,检查并堵塞所有可能的渗水缝隙,储备足够的干柴和食物,将重要物品转移到更高更干燥的位置。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体力。
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却像被那沉闷的空气粘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不是风暴应对的清单,而是米拉那张苍白、在晦暗天光下更显脆弱的脸,是她因咳嗽而微微耸动的单薄肩膀,是她最后望向石屋时,那一眼复杂的、被他清晰捕捉到的绝望。
她知道风暴要来了吗?
那个用树叶和藤蔓勉强拼凑的窝棚,能抵挡住狂风和暴雨的撕扯吗?
她那堆小心翼翼维持的火种,在持续的风雨中有任何存续的可能吗?
还有她的病……在湿冷加剧、无处躲藏的环境里,会恶化成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不再是模糊的暗涌,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带着具体画面的刺,一根根扎进他试图维持的、名为“与我无关”的冰冷壁垒上。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是她的选择,她的战场。他给出了基本条件,甚至默许她在附近寻找草药。
风暴是这座岛的一部分,是每个生存者都必须面对的考验。如果他每次都因为同情而介入,那么他建立的规则、他维持的生存效率、他好不容易从埃里克事件后重新稳固的内心防线,都将荡然无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让她自己面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说。
可是另一个更微弱、却无法彻底屏蔽的声音在反驳:
“面对?以她现在那种状态?那等于是看着她去死。”
死。
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埃里克死在他面前,带着沉重的罪孽和未竟的誓言。
那种直面生命消逝的沉重感,他并不想短期内再体验一次。尤其是……这次可能是一个更加“无辜”的消亡,一个间接由他的“规则”促成的消亡。
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他猛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石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沙土地面被踩出凌乱的痕迹。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风暴是自然之力,无法掌控;而那个女人的生死,本已被他推出掌控范围,此刻却又被这该死的天气和她的病弱,强行拉回了他的视野边缘,变成了一种悬而未决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可能性”。
他走到门口,再次掀开藤帘。外面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海鸟都消失无踪。
天空是诡异的黄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西海岸的方向,更是被一片更加深浓的、翻滚着的铅灰色云墙所笼罩,那里将是风暴最先登陆、也最猛烈的地方。
仿佛是要印证他最坏的猜想,一声压抑的、被距离和海浪声模糊了的咳嗽,竟然极其微弱地,乘着这反常的死寂,隐约飘了过来。
那么远,又那么清晰。
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犹豫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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