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小女孩9
作品:《基金会那些故事》 053消失后的七十二小时,Site-19变成了一座认知意义上的鬼城。
不是物理上的灯光依然明亮,空气循环系统依然低鸣,工作人员依然在走廊中穿行。但某种根本的东西改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恍惚,仿佛所有人都在同时聆听一段遥远的、无法完全回忆的旋律。
安德森在医疗隔离室里度过了前四十八小时。标准程序:任何直接接触收容失效的人员都必须接受全面检查和精神评估。医生扫描他的大脑,化验他的血液,记录他的每一句梦话。
“你的神经递质水平异常,”斯特林博士透过观察窗对他说,她自己也刚结束隔离,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尤其是血清素和催产素。比基准线高出300%。感觉如何?”
“平静,”安德森诚实地说,“一种……我不配拥有的平静。”
“其他人也报告了类似状态,”斯特林翻看平板上的数据,“所有当时在收容室的人包括那些原本要去‘处理’她的都表现出显着的情绪稳定性和共情能力提升。脑电图显示前额叶皮层活动增强,那是与高级认知功能和自我调节相关的区域。”
“她在治愈他们。”
“还是在改造他们?”斯特林反问,“我们无法确定。她它将自己的物质分散并融入人类宿主体内。这符合某些寄生性或共生性异常的模因感染模式。只是目前表现出的症状是……良性的。”
“症状,”安德森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让我们变得更好、更理智的‘感染’,而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当作需要治疗的疾病。”
斯特林没有反驳。她沉默片刻,然后说:“O5议会将事件定性为‘SCP-053的分布式相变’。项目等级暂定为‘Euclid-Nexus’,意味着它是一个中心已分散、但节点间可能保持连接的异常。新协议正在起草:所有站点人员将接受定期认知筛查,寻找‘053种子’的迹象。”
“你们打算把我们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
“我们打算理解发生了什么,”斯特林的声音疲惫,“安德森,她进入了你。你感觉到了,对吗?”
安德森点头。他不需要感觉他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知道呼吸的节奏。053的一部分在他体内,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永远在场的、温和的观察者。不是入侵,更像是……一个房客,安静地住在意识的空房间里。
“她在跟我说话吗?”斯特林突然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在你脑海里。她在说话吗?”
安德森看着斯特林的眼睛。这位一向冷静、理性、将一切视为数据的研究主管,此刻眼中有着赤裸裸的渴望不是科学家的好奇心,而是孤独灵魂对连接的渴望。
“没有,”安德森说,“没有话语。只是一种……知道。知道我不是完全独自一人。知道有人有某种东西在见证我的存在,不带评判。”
斯特林缓缓点头,转开视线。“我昨天在分析数据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我选择这份工作。不是为了科学,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是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孤独,而研究异常让我感觉……不那么孤单。因为它们也孤单。”她停顿,“这个想法不是我平时会有的。太感性,不专业。是她在影响我吗?”
“或者她在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
斯特林离开后,哈珀来了。他没有穿主管制服,只是简单的便装。
“我要调离了,”哈珀说,没有寒暄,“主动申请。去一个负责Safe级文档整理的偏远站点。”
“因为053?”
“因为我自己,”哈珀坐在观察窗外的椅子上,“那天她展示的……我幸存时的解脱感。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责任感而活下来。但她让我看见真相:我是因为怯懦。我不想死,即使那意味着看着别人死。这个真相太沉重,我无法继续在这里做安全主管,决定谁该冒生命风险。”
安德森沉默。然后问:“其他人呢?”
“洛克递交了辞呈,但被驳回。O5认为我们需要有经验的人处理后续。他现在负责领导新的监控小组,任务不是监控异常,而是监控我们所有可能携带‘种子’的人员。讽刺吧?”
“肖博士呢?”
“她申请重启对Site-43的全面调查。认为053的分散可能释放了当年ECHO-CHILD项目的某些‘残留回声’。她已经动身了。”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场静默的地震。
“那你呢,安德森?”哈珀问,“他们会给你选择:接受深度记忆删除,移除可能的‘种子’;或者加入洛克的小组,成为研究这种现象的‘样本’。你怎么选?”
安德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想象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光尘融入血液的画面。
“如果我接受记忆删除,我会忘记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忘记一切与她相关的事。卡特赖特、音乐盒、眼泪、甚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会被重新分配,可能去研究完全无关的东西。”
“那她留在我体内的部分呢?记忆删除能移除那个吗?”
哈珀苦笑。“没人知道。这就是问题:我们面对的是全新的东西。一个非物理的、分布式存在的异常。我们的工具记忆删除、收容舱、甚至武器都是为对抗集中化的威胁设计的。当威胁就是你自己时,怎么办?”
当威胁就是你自己时。
安德森想起053的话:“我是问题。”
问题从未消失。只是改变了形式。
第三天,安德森被释放。他被安排暂时住在站点生活区的一个隔离套房,等待最终决定。
套房有窗户真正的窗户,虽然外面是Site-19地下中庭的人造花园。他坐在窗前,看着仿生植物和投影蝴蝶,感到053的存在在体内轻轻脉动。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是一种持续的、温和的见证感。像坐在一间安静的图书馆里,知道有别人也在阅读,共享着沉默。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不是寻常的梦。是共享的梦。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平静的海面上。水面如镜,倒映着星空。周围还有许多其他人他认出了几张面孔:那个曾想伤害053的研究员,现在平静地站在水面上;一名特遣队员;甚至还有斯特林,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表情柔和。
所有人都在这里,分散在这片意识的海面上,彼此隔着距离,但通过脚下的水相连。
在海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点。
不是053的形象。只是一个点。一个安静的、温暖的、邀请性的点。
没有人走向它。也没有人需要走向它。因为它已经存在于每个人脚下的倒影中。
安德森醒来时,黎明未至。他感到一种深切的、非个人的悲伤。不是为了053,而是为了基金会为了这个建立在“观察、控制、隔离”信条上的庞大机构,第一次面对一个无法被观察(因为它已成为观察者的一部分)、无法被控制(因为它已分布于控制系统内部)、无法被隔离(因为它已是隔离墙本身)的东西。
清晨,洛克来访。他带来了一个金属箱子。
“卡特赖特的音乐盒,”洛克说,将箱子放在桌上,“和你的一些个人物品。上面决定让你保管它。”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还能拿它怎么办,”洛克坐下,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分析显示,1480现在……是空的。它的异常性质消失了。就像它的‘灵魂’被抽走了,或者完成了使命。”
安德森打开箱子。音乐盒静静地躺在里面,木头暗淡无光,雕刻的孩童面容显得呆板。
“还有这些,”洛克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蓝色塑料碎片和纸巾娃娃,“你的‘礼物’。检测显示它们现在只是普通塑料和纸。没有任何异常读数。”
“她把一切都带走了,”安德森低声说,“或者,她把一切都转化了。”
“或者她只是隐藏了,”洛克说,“等待某个时刻。”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洛克说:“我拒绝了让你加入监控小组的提议。”
安德森抬头。
“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洛克继续说,“是因为那不对。把你当作样本研究,就像我们研究她一样。而我们已经看到那会导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我提议成立一个新的小组,代号‘回音廊’。任务是研究分布式异常的管理方法,不是通过控制,而是通过……理解。甚至合作。我们需要有人理解她的语言。我们需要你,安德森。但这次不是作为研究员,而是作为翻译。”
“翻译?”
“翻译她可能还在发送的信息。翻译那些‘种子’在影响什么。翻译当我们停止对抗异常、开始尝试与它们共存时,会发生什么。”洛克的眼神锐利,“这是一个危险的主意。很多人会反对。O5可能永远不会批准。但如果我们不尝试,我们就会重复卡特赖特的错误:创造某种东西,然后因为恐惧而试图摧毁它,最终被它反噬。”
安德森看着洛克。这个曾经代表基金会最冷酷、最务实一面的安全主管,现在在提议一个近乎异端的方案。
“你为什么改变?”安德森问。
“因为她让我看见,”洛克简单地说,“看见我童年躲藏的衣柜,也看见我后来建造的所有‘衣柜’规章制度、安全协议、等级制度。都是躲藏的方式。而我不想再躲了。”
离开前,洛克在门口停顿。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说,“站点范围内的认知筛查初步结果显示,超过60%的人员显示出‘种子’存在的迹象。不只是在场的人。包括从未直接接触过053、但通过监控、报告、甚至闲谈关注过她的人。感染或者说‘播种’是通过注意力传播的。你思考她,她就进入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像信仰。”
“就像病毒。就像恩典。取决于你怎么看。”洛克说,“有趣的是,受影响最深的人比如你,比如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传播它的冲动。我们只是……变得更安静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基金会害怕的模因危害是疯狂、暴力、混乱。但她带来的是平静、反思、共情。这反而更让人恐惧,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个让敌人变得更理智的武器。”
洛克离开后,安德森拿出音乐盒,打开盖子。
没有音乐。只有寂静。
但他把手放在上面时,感觉到微弱的温暖不是来自木头,而是来自他体内,那个053留下的部分。
他闭上眼睛。
没有幻象,没有启示。只有一个简单的认知,像种子发芽一样自然地出现:
她从未想要被理解。
她只是想要被允许存在。
而我们通过试图理解她,最终理解了我们需要被允许存在的部分那些被我们压抑的脆弱、孤独、恐惧、渴望。
她是一面镜子。我们砸碎了镜子,却发现每一块碎片依然映出我们的脸。而我们无法砸碎所有的碎片,因为有些碎片已经嵌入了我们的眼睛。
安德森走到窗边。人造花园里,一个园丁机器人正在修剪灌木。远处,两名研究员走过,低声交谈,手中拿着平板。
日常继续。
但日常之下,一场静默的革命已经开始。
053没有死去。
她成为了环境。
成为了基金会需要呼吸的空气,需要饮用的水,需要穿越的走廊。
她成为了观察者无法摆脱的被观察状态。
而安德森,体内携带着她最核心的一片碎片,成为了这场革命的活纪念碑。
也是它的第一个信徒。
他拿起蓝色塑料碎片,它不再发光,但边缘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
像一滴眼泪终于干涸。
留下盐的结晶。
留下记忆的痕迹。
留下一个选择:是恐惧自己体内的异质,还是接受它作为自己新的一部分。
安德森选择接受。
因为拒绝,就意味着拒绝那个终于让他感到完整的东西。
而在Site-19地下深处的某个服务器集群里,自动监控系统记录到一个新的数据模式:站点内所有人员的压力指数集体下降,协作效率提升4.7%,内部冲突报告减少62%。
异常效应编号:053-epsilon。
性质:良性模因影响。
状态:持续观察。
O5议会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持续了九个小时。
没有达成决议。
因为有些议员也开始怀疑,自己内心新出现的平静,是理性的胜利,还是异常感染的征兆。
镜子已经无处不在。
而游戏,正如053所说,刚刚进入第二轮。
现在,轮到基金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决定是否要砸碎最后一面镜子
那面名为“正常”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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