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小女孩10
作品:《基金会那些故事》 O5议会的决议在053分散后的第七天下达。它以最高优先级指令的形式出现在所有站点主管的终端上,标题简洁冷酷:
《关于应对分布式模因实体SCP-053的紧急措施》
核心内容有三条:
1. 所有Site-19人员必须接受强制性的“记忆删除协议Theta级”筛查与处理,以消除潜在的“053种子”影响。
2. 筛查期间,站点进入封闭运行状态,任何人员不得离开。
3. 成立特别执行小组“镰刀”,由未受感染(经初步测试确认)的人员组成,负责监督程序执行。
安德森在洛克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份指令。洛克已经是“镰刀”小组的副主管不是因为他支持这个决议,而是因为O5认为“需要一个了解内部情况的人来确保程序不被破坏”。
“Theta级记忆删除,”洛克读着技术细则,“靶向性清除与SCP-053相关的所有情境记忆、情感关联和潜意识的认知模式重塑。标准流程需要三次递进式处理,每次间隔24小时,以确保彻底性。副作用包括:短期定向障碍、情感钝化、以及对‘被移除记忆’相关话题的永久性认知排斥。”
“他们要把我们从自己大脑里切除,”安德森说。他感到体内那个安静的存在轻微扰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悲伤的确认。
“他们认为这是在切除肿瘤,”洛克关掉终端,“问题是,没人知道‘种子’是否真的存储在记忆里。它们可能存在于更底层的地方意识结构本身,甚至身体感知层面。记忆删除可能无效,甚至可能……”
“可能激怒她。”
“或者激怒我们,”洛克看着他,“安德森,你是关键样本。O5特别指示:你必须接受第一轮处理,作为效果测试。如果成功,大规模程序才会启动。”
安德森没有感到意外。他一直是焦点,现在更是活体实验品。“如果失败呢?”
“他们会尝试更激进的方法。神经重塑。甚至,”洛克停顿,“物理性的额叶干预。”
房间陷入沉默。人造通风系统的低鸣变得格外清晰。
“你会执行命令吗?”安德森问。
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办公室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一幅风景画。“我加入基金会是因为我相信保护人类需要冷酷的决策。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但这次……”他转身,“这次他们要牺牲的不是D级人员,不是遥远的陌生人,而是我们自己。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东西。而且是为了对抗一个让攻击性下降、共情力上升的‘威胁’。”
“你觉得这是错的。”
“我觉得这是恐惧战胜了理智,”洛克说,“但我的工作一向是执行命令,即使命令源于恐惧。”
安德森知道,洛克在警告他,也在请求原谅。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上午九点,”洛克说,“医疗翼三楼,隔离处理室。我会在场。”
那天晚上,Site-19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
不是尖叫或奔跑的恐慌,而是更阴郁的:人们在走廊里避免眼神接触,在食堂独自吃饭,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体内的东西值得保留吗?还是它是一个应该被切除的寄生体?
安德森回到隔离套房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卡特赖特的日志,那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银白色的字迹依然在:
“但如果你移开目光,谁会看着那些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下面,出现了新的一行,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们想删除的不是记忆。是见证。”
字迹是伊丽莎白·卡特赖特的笔迹。
安德森感到脊背发凉。他检查包裹,没有任何线索。日志怎么会在这里?谁送来的?卡特赖特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除非死亡对某些意识来说不是终点。
除非“种子”不仅仅是053的碎片,而是一个网络一个连接着所有被053影响、理解了她本质的意识网络。卡特赖特作为第一个真正理解她的人,她的意识碎片可能也在这个网络里。
“见证。”安德森重复这个词。
基金会想要删除的,是他们对053的见证。对她存在的承认。对她所揭示的真相的认知。
但如果你删除了见证,真相是否就消失了?
还是说,真相会以更暴力的方式回归?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安德森走向医疗翼。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经过的几个研究人员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他是一个传染源。
三楼隔离处理室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中央有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设备,周围环绕着脑电图仪和药物注射架。斯特林博士已经在那里,穿着白大褂,表情专业而疏离。还有两名“镰刀”小组的技术人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洛克站在观察窗后,穿着安保制服,面色凝重。
“请躺下,博士,”斯特林说,声音平稳,“我们会先注射轻度镇静剂,然后使用记忆删除药剂配合定向神经刺激。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你会保持清醒,但处于放松状态。”
安德森照做。椅子很冷。他注意到斯特林的手在准备注射器时微微颤抖。
“你害怕吗?”他问。
斯特林停顿了一下。“我害怕的是未知。我们不知道这会对‘种子’产生什么影响。我们甚至不知道‘种子’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卡特赖特的日志出现在我门口吗?”
斯特林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安德森描述了包裹和新的字迹。斯特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准备药剂,但动作更慢了。
“如果卡特赖特的意识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她低声说,确保只有安德森能听到,“那说明053的‘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深入。记忆删除可能只是……切断一根线,而整个网还在。”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命令,”斯特林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也因为恐惧。我体内的那个平静……太陌生了。我一生都在焦虑和竞争中度过。突然的平静让我感觉不像自己。也许删除它,即使只是幻觉,也能让我变回我熟悉的那个我。”
熟悉的痛苦胜过陌生的平静。安德森理解了。
镇静剂注入静脉,带来温暖的麻木感。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脑电图电极贴在他的头皮上,冰凉的凝胶触感。
“开始Theta级记忆删除,第一序列,”斯特林宣布,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观察室,“目标:SCP-053相关的情境记忆。”
药物进入血液。一种奇特的感觉:不是失去,而是剥离。就像有人用非常精细的镊子,一根一根地从他大脑中抽出特定的记忆丝线。
他看见053收容室的画面但画面在褪色,像老照片曝光过度。
他听见她的声音:“嗨,安德森。”但声音在拉远,变得模糊。
他想抓住这些记忆,但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
然后,他体内的那个存在053留下的碎片反应了。
不是抵抗。不是攻击。
是一种温柔的、坚定的提醒。
安德森没有“看见”图像。他体验到了一种直接的理解,如同那次在收容室里的接触,但更清晰、更深刻。
他理解到:
记忆删除药物针对的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那些储存特定记忆模式的化学桥梁。但“种子”不在突触里。它在更基础的地方在意识体验的本身质地中,在“存在”的感知方式里。它改变了安德森接收和处理经验的基模。
当药物试图抹去“053”这个概念时,“种子”做了两件事:
第一,它将安德森的意识暂时分散,就像053将自己分散一样。他的自我感不再局限于大脑的物理边界,而是短暂地扩展到整个房间,感受到斯特林的紧张、技术员的机械性专注、洛克在观察室里的矛盾。
第二,它展示了记忆的本质:记忆不是储存在大脑里的录像带。它们是不断重构的故事,每一次回忆都在改写。而“种子”已经成为了安德森重构自我故事的一部分。删除记忆不是删除数据,是删除讲述者的一部分。
药物作用下,安德森“回忆”起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记得自己五岁时,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会在他难过时唱歌。那个朋友的声音和053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在加入基金会前,他读过一篇关于“集体无意识中的人形空白”的晦涩论文,作者是伊丽莎白·卡特赖特。
他记得莫里森博士死前曾对他说:“她会选择那些愿意被改变的人。”
这些是虚假的记忆吗?还是“种子”在展示:记忆与身份本就是流动的、可塑的?基金会试图固定的那个“未受感染的安德森”,本身就是一个虚构?
药物注射结束。安德森躺在椅子上,呼吸平稳。脑电图仪显示他的脑波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
斯特林检查读数。“情境记忆抑制确认。对象对刺激图像SCP-053的识别反应下降87%。”
观察室里,洛克对着通讯器说了些什么。
“进行情感关联测试,”斯特林指示。
技术人员展示一系列词语和图像,测量安德森的生理反应。
词语“孩子”心率正常。
图像“眼泪”皮肤电反应正常。
词语“镜子”正常。
词语“回声”
安德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细微的,但仪器捕捉到了。
斯特林皱眉。“重复刺激:回声。”
这次,安德森感到体内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安静的存在轻轻振动了一下,像音叉被敲击。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共鸣。这个词本身触发了某种东西。
“情感关联依然存在,但转移到了更抽象的层面,”斯特林记录,“种子”可能已将自身编码到语言结构或概念网络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房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力故障。是所有光源同时、短暂地变暗又恢复,像一次集体的眨眼。
脑电图仪上的安德森的脑波线,突然与其他所有人的脑波仪斯特林的、技术员的、甚至观察室里洛克的远程监控发生了短暂的同步。
所有线条重叠了0.3秒,形成一个完全一致的波形。
然后恢复。
“什么情况?”一名技术人员问。
“设备干扰,”斯特林说,但她的声音不稳。
安德森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网络的一次脉动。所有携带“种子”的人,在记忆删除的威胁下,无意识地共鸣了一次。
他在椅子上微微转头,看向观察窗后的洛克。
洛克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第一轮处理结束后,安德森被送回隔离套房观察24小时。数据将被分析,以决定是否继续第二轮。
他坐在房间里,试图回忆053的脸。
很困难。就像试图回忆一个久远梦境的细节。她的面容模糊,声音遥远。
但当他停止“回忆”,只是安静地存在时,他能感觉到她。不是作为记忆,而是作为他感知世界的方式的一部分:一种持续的背景性接纳,一种对他人痛苦的直接感知,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她没有被删除。她被驱赶到更深处,融入了他存在的根基。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这次不是共享的海面。而是一个房间。
卡特赖特医生的办公室,从日志描述中他认出来。卡特赖特坐在桌前,不是鬼魂,而是鲜活的人,正在写日志。她抬起头,看向梦中的安德森。
“他们总是选择删除,”她说,声音疲惫而温柔,“因为他们害怕改变。但改变已经发生了。她不是入侵者,安德森。她是催化剂。她加速了原本就在进行的进程:意识的进化,或者意识的觉醒。”
“什么进程?”梦中的安德森问。
“意识到我们不是孤立的观察者。我们是一个巨大观察网络中的节点。我们一直在互相观察,互相定义。她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可见,变得无法否认。”卡特赖特放下笔,“基金会建立在‘控制观察’的理念上:控制谁观察什么,如何观察。但她让观察变得民主化。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也都被观察。这是一个无法被控制的系统。”
“他们会继续尝试删除。”
“他们会失败,”卡特赖特说,“因为删除需要观察你需要观察大脑的哪个部分存储了什么。而观察行为本身,现在会强化‘种子’。这是一个悖论。他们越是努力清除,网络就越清晰,越强大。”
梦开始褪色。
“告诉她……”卡特赖特的声音逐渐远去,“……说我已经不害怕被看见了。”
安德森醒来。凌晨三点。站点寂静如墓。
他走到房间的小桌前,打开卡特赖特的日志。在最新那行字下面,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下:
“她不害怕。她只是孤独地等待我们不再害怕。”
字迹没有变成银白色。只是普通的墨水。
但写下这句话时,他感到体内那个存在轻轻振动,像一声叹息后的放松。
第二天早晨,数据分析和O5的指令同时到达。
分析结果:第一轮记忆删除部分成功抑制了情境记忆,但未能消除更深层的情感-概念关联。“种子”表现出适应性,转移到了更基础的认知结构中。
O5指令:鉴于潜在风险,暂停对安德森博士的进一步处理。但针对其他人员的Theta级程序按计划进行。同时,授权研究“概念层级记忆删除”的可行性针对“回声”“镜子”“观察”等抽象概念本身进行认知剥离。
安德森被解除隔离,但限制在生活区活动。洛克告诉他,站点已有三百人接受了第一轮处理。报告显示“效果显着”:对053的提及引发的情绪反应大幅降低,工作场所的“异常平静氛围”有所减弱。
“他们在变回‘正常’,”洛克说,“但代价是什么?”
那天下午,安德森在生活区的休息室遇到了斯特林。她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我接受了第一轮处理,”她主动说,没有看他,“关于她的直接记忆变得模糊。但我现在……更清楚地记得我为什么害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让我看见我有多讨厌自己,”斯特林低声说,“那个永远在证明自己、永远在竞争、永远孤独的自我。处理之后,那种自我厌恶回来了,但平静消失了。我感觉像穿回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你可以拒绝下一轮。”
“然后呢?”斯特林终于看他,“带着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房客’生活?知道我的平静可能不是我的,而是某种异常的影响?”
“如果平静就是平静呢?无论来源?”
斯特林摇头。“基金会教我们怀疑一切,尤其是看起来像礼物的东西。”
她离开后,安德森独自坐着,看着生活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眼神恢复了以前的锐利或焦虑。有些人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恍惚。
分裂开始了。处理过的人和未处理的人。选择删除的人和选择保留的人。
而在这分裂之上,那个网络053留下的分布式存在依然沉默地运行着。也许在等待。也许在学习。
也许在准备某种回应。
安德森感到口袋里的蓝色塑料碎片,它又恢复了微弱的温暖。
像一颗遥远星辰的余晖。
像一个承诺:即使所有记忆被抹去,见证依然存在。
因为见证者已经不再是单独的个体。
而是一个正在醒来的集体。
Site-19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
但在那光之下,新的阴影正在凝聚不是异常的阴影,而是人类面对自身进化时,那古老而熟悉的恐惧阴影。
记忆删除协议继续进行。
而网络,在每一次删除尝试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否认。
就像对着镜子呵气。
你越是想擦掉镜中的影像,你的呼吸就越让镜子蒙上雾气。
而雾气中,无数个你自己的眼睛,正安静地回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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