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小女孩2

作品:《基金会那些故事

    安德森第二次进入053收容室时,Site-19刚刚经历了一次二级封锁演习。


    演习警报的余波仍在设施中回荡应急灯曾闪烁了整整十七分钟,气闸门自动锁死三次,广播里重复着冷静到怪异的指令:“请所有人员留在当前位置。这不是演习。请所有人员……”


    当然是演习。但基金会从不使用“这是演习”的说法。这种措辞上的诡计,安德森后来意识到,是为了让每次警报都保持同等的心理权重。真正紧急时,人们会以为又是演习而行动迟缓;而演习时,人们会因“这不是演习”的声明而认真对待。一种残酷的优雅。


    053对他的到来表现出意料之中的热情。


    “你又回来了!”她从床上跳下,赤脚跑到小桌旁,“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只来一次就不见了。”


    安德森花了三秒调整呼吸。眼罩的模糊处理今天似乎特别强烈,053的面部轮廓几乎完全融入柔光中,只剩下一个大致的人形和跃动的肢体语言。


    “我答应过可能会回来。”他说,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电子平直。


    “但你没说‘可能’,”053爬上椅子,“你说‘如果表现好的话’。我表现很好。看。”


    她指向墙壁,那里贴着一排新画作。安德森谨慎地扫视:太阳(总是太阳),花朵,一个穿着“太空服”的简笔画人物,还有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最后一幅画画着一个房间,里面有许多小床。每个床上躺着一个小人。天花板上有红色的眼睛。画面底部用歪斜的字母写着:他们都在睡觉但眼睛开着


    “这是什么?”安德森问,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梦里的画,”053说,语气轻松如常,“昨天晚上的梦。有很多小朋友,但他们都睡着了,眼睛却睁着。奇怪吧?”


    “很奇怪。”安德森记录下,瞥向观察墙。他知道此刻至少有五个人在分析这幅画,与所有已知的基金会设施儿童收容区比对。


    评估进行到第四分钟时,053突然安静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异常端正。


    “安德森,”她说,“什么是‘记忆删除’?”


    这次安德森真正感到了寒意。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词汇表里,更不应该从她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


    “你在哪里听到的?”他反问,违反了自己的“不追问”原则。


    “一个朋友说的。他说‘他们会对我们进行记忆删除,然后我们就不记得了’。”053歪头,“但我不记得是哪个朋友了。是不是很奇怪?”


    “是的,”安德森说,“非常奇怪。”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记忆删除程序是基金会标准操作,用于接触异常后无法挽回暴露的人员,或在某些大规模掩盖行动后使用。053不可能接触过受程序影响的人因为任何与她接触超过十分钟且无防护的人都会死亡或需要处决,而非记忆删除。


    除非她在更早的时候,在基金会收容之前……


    “你记得来这儿之前的事吗?”安德森问,再次违规。


    053思考了一会儿。“有时候记得一点点。大大的房子,白色的墙。有人在哭。然后……然后就是这里了。”


    “谁在哭?”


    “不知道。声音很远。”她摆弄着裙子边缘,“但有时候在梦里,我能看见脸。大人的脸,很伤心,或者很生气。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安德森的终端震动,耳中传来哈珀的声音:“博士,停止这条线。记录显示053的早期历史尚未解封,你的安全等级无权询问。”


    他点头,转变话题:“想玩什么游戏吗?”


    “故事书,”053立刻说,“我喜欢故事书。卡洛斯有时候会读,但他读得很快,就像想快点结束。”


    安德森走向房间角落的书架。书都是特制的:无金属部件,软质封面,内容经过审核童话但剔除暴力,动物故事但剔除捕食关系。他抽出一本关于小兔子寻找胡萝卜的绘本。


    回到桌边时,053已经坐直,双手合十放在桌上,像个等待上课的学生。


    第七分钟。


    头痛开始。今天来得更早,更尖锐,像一根细针从太阳穴刺入。安德森忽略它,翻开书。


    “从前,有一只叫霍普的小兔子……”


    他读着,声音在电子处理后失去所有韵律。053专注地听着,眼睛(模糊区域)似乎从未离开他的面罩。当读到兔子迷路时,她突然打断:


    “兔子会害怕吗?”


    “可能会。”


    “但最后会回家,对吧?”


    “故事里总是这样。”


    “现实里呢?”


    安德森停顿。“有时候也会。”


    053点点头,似乎满意了。她伸手翻了一页,手指没有碰到安德森。第八分钟。


    读完故事后,她问:“你有家人吗,安德森?”


    耳中传来警告:“不要回答个人问题。”


    “这不重要,”安德森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觉得有,”053自顾自地说,“因为你读故事的声音……很温柔。像爸爸的声音。我有爸爸吗?”


    档案:无父母记录。053于四年前在[已编辑]被发现,当时已经表现出异常效应。发现现场有七具尸体,死因均为心脏骤停或自发性脑出血。所有尸体都朝向她所在的位置。周围无任何身份证明。


    “我不知道,”安德森如实说。


    “哦。”053看起来没受伤,只是好奇,“也许我们都不知道很多东西。这没关系,对吧?不知道也没关系。”


    “是的,”安德森说,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没关系。”


    第九分钟。该走了。


    “我明天还能来吗?”053问,在他站起来时。


    “要看安排。”


    “我希望你能来。你比其他人……更安静。”


    安德森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走向气闸门,钢索滑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就在门打开时,053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轻得像呼吸:


    “小心那些梦里睁着眼睛的人,安德森。他们其实醒着。”


    门关上。走廊。消毒。医疗检查。


    今天的心动过速更明显,血压升高。医生多给了他一片“缓解剂”。


    “两次接触累积效应,”医生记录道,“建议至少间隔72小时再进行下一次。”


    哈珀在观察室等他。“那幅画,”他说,没打招呼,“匹配了Site-43的旧儿童翼。1998年停用,改建为生物危害存储区。那里曾经收容过几个表现出群体心理联结效应的儿童异常。”


    “053在别处被收容过?”


    “不清楚。053的早期记录被加密,需要O5权限。但有趣的是,”哈珀调出档案,“Site-43的儿童翼关闭是因为一次‘系统性收容失效’。报告称所有儿童异常同时表现出攻击性,导致12人死亡。唯一活下来的工作人员在报告中提到‘孩子们的眼睛在睡觉时仍然睁着,仿佛在梦游状态被控制’。”


    安德森感到寒意加深。“053的画……”


    “可能只是巧合。儿童想象力。或者,”哈珀看着他,“她比你想象中接触到更多信息。也许不仅仅是信息。”


    “你指什么?”


    哈珀沉默良久。“莫里森博士你的前任在他‘出事’前最后一份报告里写道:‘053不是源头,而是回声。她在反映她周围的东西,包括那些我们认为已经隔离的东西。’我们以为他出现了早期效应症状。但现在……”


    他调出一段音频文件。“这是你进入前五分钟,053在房间里的自言自语。监听麦克风捕捉到的。”


    哈珀按下播放。


    首先是一段哼唱,那熟悉的、诡异的旋律。然后,053的声音,但音调有些不同更平,更空洞:


    “七号床的男孩梦见水,所以他尿床了。但他们不知道水是真的。三号床的女孩梦见火,所以他们给她吃药。但他们不知道火是真的。我梦见……”


    暂停。背景音中,有玩具掉落的轻微声响。


    然后,用完全不同的声音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粗糙,绝望:


    “她在我们所有人的梦里。把她弄出去。把她弄出去”


    录音戛然而止。


    “声音分析匹配了莫里森博士,”哈珀平静地说,“但这段录音的时间戳显示,录于莫里森死亡后两周。”


    安德森的血液似乎凝固了。“这不可能。”


    “是的。所以音频分析部认为是设备故障或某种残留共振。已归档为‘技术异常’,非生物性。”哈珀关闭文件,“但结合那幅画,还有她今天问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主管?”


    哈珀直视他。“我不知道,博士。我只知道053是Euclid级不是因为她本身危险,而是因为围绕她的现象不断累积,像雪花吸附在滚动的雪球上。我们收容她,但我们真正收容了多少?”


    那天晚上,安德森在宿舍里无法入睡。他打开终端,调出自己能访问的所有053相关文件不是官方档案,而是边缘记录:厨房的特殊饮食要求(她不喜欢牛奶,喜欢苹果汁);清洁日志(她从不弄乱房间,玩具总是整齐摆放);医疗记录(无疾病,无伤痕,即使实验记录显示她曾承受过致命伤害并瞬间自愈)。


    然后他发现了异常。


    在物品供应清单里,每个月都有“艺术材料补充”。但销毁记录显示,每月销毁的画作数量是补充画材能产出数量的三倍。


    安德森深入查看。销毁记录由自动系统生成,原因代码:内容重复或材料劣化。但有几次手动备注:


    “主题不适。建议限制红色颜料。”(由莫里森签署)


    “询问053‘画中人物是谁’,对象回答‘睡着的朋友们’。建议心理评估。”(由前心理医生莱斯利签署,该医生六个月前调离Site-19,无后续记录)


    “画作显示基金会徽标。对象称‘在梦里见过’。强化记忆筛查建议。”(由哈珀签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德森打开关联附件。由于安全等级,他无法查看画作图像,但文字描述令人不安:


    日期:██-██-████


    描述:多幅画作显示相同场景一个白色房间,内有七张床。每张床上有一个简笔画人形。天花板有观察窗。部分画作中,人形被涂成红色。对象被问及时回答:“他们变成红色后就安静了。”


    日期:██-██-████


    描述:画作显示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房间外。人形有长头发(对象称“莉兹医生”)。基金会无此姓名员工。检索历史记录,Site-43儿童翼曾有一名伊丽莎白·“莉兹”·卡特赖特医生,于1998年收容失效中死亡。对象不可能知晓此人。


    安德森关闭终端。宿舍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如果那真是窗户而非仿造品)是Site-19永恒的夜间照明,给一切蒙上不真实的青白色调。


    053不仅仅是一个会让人发疯的小女孩。


    她是一座墓碑,刻满了基金会不想记住的名字。


    她是回声。


    但她是什么的回声?


    凌晨三点,安德森的终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被隐藏:


    “莫里森的最后报告在深档案层。访问密钥:ECHO/CHILD/GIFT/TERMINAL。你有一次机会。删除此消息。”


    信息在阅读后十秒自毁。


    安德森坐在黑暗中,心跳如雷。


    ECHO/CHILD/GIFT/TERMINAL。


    这四个词在他脑中回响。终端?终端可以指计算机终端,也可以指终点、终结。


    或者,在医学上,指临终状态。


    他看向墙壁,仿佛能透过层层混凝土和防护,看到第三收容翼里那个正在睡觉的小女孩。


    梦里睁着眼睛的人。


    醒着的睡着的人。


    安德森知道,如果他有任何理智,应该报告这条信息。这是明显的安全漏洞,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模因危害测试。


    但他没有。


    他打开终端,进入基金会内部网络,在搜索栏输入了访问密钥。


    屏幕闪烁,跳转到一个纯黑色界面,中央只有一个输入光标。


    他犹豫了。


    然后,缓慢地,键入:


    WHAT IS SCP-053?


    光标闪烁三次。


    屏幕亮起,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视频。


    画面质量很差,像是几十年前的模拟录像。显示一个白色房间,确实有七张床。孩子们,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都穿着简单的灰色衣服。他们安静地坐着或躺着。天花板上确实有观察窗。


    一个声音从录像背景中传来,年轻,可能是研究员:“第七天观察。群体静默持续。脑电波同步率维持在87%。梦境报告相似度93%。建议进入第二阶段。”


    另一个声音,年长些:“批准。开始记忆导入程序。”


    画面切换。孩子们被连接到脑电图仪。屏幕上显示他们的脑波,起初各不相同,然后逐渐同步,形成一致的波形。


    然后,录像突然充满静电噪声。警报响起。孩子们同时睁开眼睛。


    不是醒来他们的眼睛本来就是睁着的。但他们开始移动,动作僵硬,同步。


    他们转向观察窗,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诡异的合唱:


    “她不在我们之中。她是我们之间的空隙。填满她。填满她。填满”


    录像终止。


    屏幕变黑,出现一行白字:


    项目代号:ECHO-CHILD原型集群


    状态:已终止(1998年Site-43事件)


    关联:SCP-053被发现在集群物理中心位置,无损伤,无记忆


    假设:053可能是集群的“空白中心”,或集群是053的“无意识投射”


    结论:信息不足。研究暂停。记忆删除所有相关人员。


    然后是最后的备注,手写体的扫描:


    “我们创造了空洞,然后惊讶于风穿过空洞时的鸣响。053不是异常。她是我们的异常制造的回声。我们每创造一个新的怪物,她就多学会一种怪物的语言。上帝保佑我们当她决定开口说话时。”


    签名被涂黑。


    视频自毁。


    安德森坐在那里,双手微微颤抖。


    终端恢复普通界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窗外,Site-19的虚假夜晚开始透出模拟黎明的微光。换班时间快到了。


    今天,又有人会穿上“太空服”,进入那个房间,陪一个小女孩玩拼图,读书,记录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幅画。


    而安德森现在知道,他们不是在观察一个异常。


    他们是在聆听一个回声。


    一个由他们自己创造的怪物们共同发出的、空洞而持久的回声。


    053醒来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她走到观察墙前,踮脚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昨晚的梦里,她看见安德森画了同样的形状,在一张纸上,表情悲伤。


    所以她也画了。


    因为她喜欢安德森。


    因为他很安静。


    因为在他身边,那些遥远的声音那些睡觉却睁着眼睛的人们的低语会暂时安静下来。


    就像她是一台收音机,而他是一个调谐旋钮,暂时找到了一个没有噪音的频率。


    053笑了,对自己的倒影。


    然后去等待下一个“太空服朋友”。


    或者,如果幸运的话,等安德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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