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小女孩1
作品:《基金会那些故事》 Site-19的第三收容翼弥漫着消毒水、臭氧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气息。安德森博士调整着身上刚发放的完全气密闭装,橡胶手套在指尖处略显紧绷,让他想起童年时玩耍的廉价戏服只是这身行头背后是基金会庞大的科研体系和无数的死亡报告。
“最后确认一遍规程,博士。”安全主管哈珀的声音透过内嵌耳机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眼罩绝对不许摘,哪怕你认为已经失效。进入后保持距离,禁止主动接触。如果她靠近你,缓慢后退。十分钟,一秒不多。记住,钢索不是装饰,如果你停留超过九分钟,它会开始自动回拉。”
安德森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开口:“明白。只是标准心理评估。”
“和053没有什么‘只是’,”哈珀说,“她是Euclid级,不是因为她会主动伤害人,而是因为人总会想要伤害她。你的前任,莫里森博士他坚持了十一个月,然后某天突然扯掉了自己的面罩。我们不得不清理了整个观察室。”
安德森感到胃部一阵紧缩。档案里提到过莫里森,但死因标注为“心脏病突发”。
一名技术人员上前,将手腕粗的安全钢索扣在他的腰带上。钢索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轨道系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三秒内将他拖出收容室。安德森试着移动了一步,钢索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准备区回荡。
“她今天情绪稳定,”哈珀继续说,“早饭后画了几幅画,想要‘送给穿太空服的朋友们’她这么称呼我们。那些画已经隔离,正在B-7分析室接受辐射和模因筛查。记住,她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必须放入传递箱,不得直接接触。”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面罩内的空气带着塑料和过滤器的味道。“如果她问问题呢?”
“简短回答,不展开对话。不要回应关于‘为什么大人们会生气’或‘为什么不能看我’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的效应,或者说,她表现得不知道。有人认为她在假装,但所有测试都显示她的认知水平就是三岁孩童只是稍显成熟。”
准备区的红灯开始闪烁,转为稳定的绿光。气闸门嘶嘶开启,露出另一侧的走廊。墙壁是柔和的淡黄色,地板铺着软垫,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卡通动物贴纸一种刻意的幼稚化装饰,与这里的真实目的形成怪诞对比。
安德森走过十五米长的走廊,另一扇门自动打开。他进入了收容室。
第一印象是:这里不像监狱,更像一个过分宠溺的托儿所。
房间确实宽敞,超过5米×5米的规定最小值。一面墙是完整的落地防弹玻璃,从外部可以观察,但从内部只能看到镜面效果。此刻玻璃后应该坐着至少三名观察员。其余墙壁漆成柔和的蓝色,上面画着云朵和飞鸟。房间一角是小床,铺着印有星星月亮的被褥。另一角是游戏区,散落着积木、毛绒玩具和无尖角的塑料工具。中央有张小桌子和两把小椅子,其中一把显然是为访客准备的。
然后他看见了SCP-053。
她背对着他,蹲在地毯上摆弄一组彩色圆环。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有些松散的小辫子,身穿简单的黄色连衣裙,白色袜子拉到膝盖。她正专注地将圆环按照大小顺序套在柱子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安德森僵在原地,尽管受过训练,尽管读过所有报告,亲眼见到这个“异常”时,一种荒谬的违和感还是击中了他。这是一个如此普通的孩子至少在表象上。
“你好?”053开口了,没有转身,“是新朋友吗?”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音高,但措辞确实比普通三岁孩子更清晰。
“是的,”安德森回答,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经过电子处理变得平淡,“我是安德森博士。今天来和你聊聊。”
053完成了圆环塔,小心地将它放在地毯上,然后转过身。
安德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即使隔着特制的偏振眼罩,即使他知道理论上自己看不到她的眼睛,某种本能还是让他想要移开视线。眼罩的设计确保使用者视野中任何生物的面部都会自动模糊处理,尤其是眼部区域,但轮廓依然可见。
她看起来……正常。圆脸,雀斑,明亮的眼睛(虽然模糊),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好奇的微笑。
“你的衣服好笨重,”053评论道,“像宇航员。你从月亮上来吗?”
“不,这只是……工作服。”安德森缓慢走向小桌子,在访客椅上坐下。椅子比他习惯的要矮,让他感觉有些滑稽。“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053蹦跳着过来,爬上对面的椅子,“早餐吃了果酱吐司,但没有喝牛奶,因为牛奶有点怪味道。卡洛斯说我必须喝完,但我说不要,然后他有点生气地走了。”
卡洛斯是上一班的看守。报告里提到053经常给工作人员起名字,即使他们从未自我介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画画了吗?”安德森问,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进入后两分钟。
“画了!”053眼睛亮起来(安德森能从模糊区域的光影变化判断),“画了太阳,花园,还有大蝴蝶。想送给你,但卡洛斯拿走了。他说要‘检查’,但我觉得他可能想自己留着。”
“他们会还给你的,”安德森机械地说,开始标准评估问题,“晚上睡得好吗?”
“嗯。有时候做噩梦,但不太记得了。梦见大人们在跑,还有喊声。但醒来就忘了。”
安德森记录下这点。之前的报告提到053偶尔会提及暴力梦境,但无法详细描述。
评估进行到第四分钟时,053突然安静下来,歪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戴那个黑黑的东西在脸上?”
问题来了。安德森喉咙发干。“为了保护眼睛。”
“可是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只是……不太清楚。”
053思考了一会儿。“其他‘太空服朋友’也这么说。但有一次,一个朋友的面具坏掉了,他看着我,然后开始哭,还说要对不起。然后更多人进来,把他带走了。他再也没回来。”
安德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知道那次事件:一名技术人员的面罩密封失效,在三秒内与053有直接目视接触。结果导致该技术人员试图徒手挖出自己的眼睛,随后攻击了赶来支援的小队。五人死亡,包括技术人员本人他在抓住053的肩膀后立即倒地,死于大面积心肌梗死。
“他去了别的地方工作,”安德森说,声音比预期更平稳,“有时候大人们会换工作。”
“哦。”053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假装接受。她跳下椅子,走向玩具箱。“你想玩拼图吗?我有一幅大拼图,是彩虹和小马。”
“可以。”安德森说。拼图活动能观察她的认知能力和耐心。
053搬来一个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幅五十片的儿童拼图。她开始快速而准确地拼接边缘,嘴里哼着歌。安德森注意到她的手指灵活,眼神专注,确实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协调性。
第六分钟。
他开始感到轻微的头痛,太阳穴处有压迫感。这是正常现象吗?训练时说过,即使是间接接触,在053附近也可能产生轻微焦虑或不适,这是效应的前期征兆。但只要遵守时间限制,症状是可逆的。
“你知道吗,”053一边放置拼图片一边说,“有时候我觉得‘外面’有很多人看着我。在镜子后面。”她用拇指指了指观察墙。
“那是为了确保你安全。”
“确保我安全,”053重复,语气平淡,“从什么那里安全?”
安德森没有回答。053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拼图。彩虹已经成形,小马的轮廓开始显现。
第八分钟。
头痛加剧了。安德森注意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磨牙。他强迫自己放松下颌,专注于观察记录:
对象表现出典型的学龄前儿童玩耍行为,但注意力持续时间较长(目前已专注于单一活动超过四分钟)
语言能力:使用复杂句(“因为牛奶有点怪味道”),能理解抽象概念(“换工作”)
社交互动:主动,无明显攻击性或退缩倾向
特殊备注:对象对收容措施有察觉,但未表现出困扰或质疑
“完成了!”053宣布,将最后一片拼图按入位置。完整的图画展现出一匹彩虹鬃毛的小马在草地上奔跑。“漂亮吗?”
“很漂亮。”安德森说,瞥向时钟:八分四十秒。他该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053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套。
即使隔着两层防护材料,安德森还是猛地抽回手,动作之大差点弄翻椅子。
053吓了一跳,眼睛睁大。“对不起!我只是想……你的手套上有亮亮的东西。”
安德森低头,看到手套食指处有一小块反光贴片,大概是某种磨损指示标记。他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触碰本身报告说间接接触(通过防护装备)不会触发效应而是因为这种接触的突然性。
“没关系,”他强迫自己说,“但……我们不应该碰对方。规定。”
“哦。”053看起来有些难过,低下头,“对不起,安德森。”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大多数工作人员都用代号或根本不介绍自己。
“我要走了,”安德森站起来,钢索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绷紧,“谢谢你的拼图。”
“你还会来吗?”053问,声音很小。
安德森犹豫了。规程说不要做出无法保证的承诺。“也许。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我一直表现好,”053说,然后补充,“至少我尽量。”
九分十五秒。安德森走向气闸门,步伐稳定但迅速。他能感觉到053的目光落在背上,即使隔着面罩和模糊处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清晰。
就在他即将按下开门按钮时,053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德森?”
他停下,没有回头。“什么事?”
“那些梦……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梦。”
安德森转身。053站在桌旁,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的面罩。她的表情难以解读,模糊处理的眼部区域后似乎有某种深邃的东西。
“什么意思?”安德森问,随即后悔。他不该追问。
但053只是摇头,恢复了她惯常的轻松语气。“不知道!只是有时候感觉真实。像记忆,但又不是我的记忆。”她歪头,“这很奇怪,对吧?”
“是的,”安德森轻声说,“很奇怪。”
气闸门滑开。安德森踏入,门在身后闭合,将他与053隔开。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一些,尽管这只是心理作用。
第二道门打开,他回到了准备区。技术人员上前解开钢索,哈珀站在观察窗前,双臂交叉。
“评估顺利?”哈珀问。
“基本顺利。”安德森回答,感到头痛开始消退,“她碰了我的手套,但隔着防护。”
哈珀的眉头皱起。“意外接触?”
“是的。她似乎对手套上的反光片好奇。”
“我们会检查你的防护服完整性。去消毒室,然后医疗检查。”
标准程序。安德森点头,开始卸除装备。眼罩被小心取下时,他眨了眨眼,适应正常光线。面罩摘下后,他深吸一口气,发现准备区的空气尝起来都更清新尽管依然是过滤过的循环空气。
在消毒室,高压气流吹拂他的身体,紫外线灯闪烁。随后医疗人员进行了基础检查:血压、心率、瞳孔反应。
“轻微心动过速,但在预期范围内,”医生记录道,“有头痛吗?”
“刚才有,现在好多了。”
“常见症状。休息一下,如果持续超过一小时报告。”医生递给他一瓶水和一粒安慰剂(标注为“接触后缓解剂”,实际是维生素片)。
安德森服下药片,坐在更衣室长椅上。透过单面玻璃,他能看到观察区,哈珀正在与技术人员讨论什么。屏幕上显示着053收容室的实时画面:她回到了拼图前,现在正一片片拆散它,然后重新开始。
一个三岁女孩。能够让成年人在十分钟内变成杀人狂。任何伤害她的人会立即死亡。她能瞬间自愈。
而她做噩梦,认为牛奶味道奇怪,喜欢拼图。
安德森想起她最后的话:“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梦。”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053的完整档案。翻到事故记录部分,开始阅读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的临终时刻描述。多数报告冷峻、临床,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某种模式:攻击者在最后一刻,在心脏病发作或癫痫降临前,常常会喊出类似的话语
“我看见她了。”
“她在里面。”
“那不只是孩子。”
安德森关闭终端,揉了揉太阳穴。医疗室的钟显示,距离他离开053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头痛完全消失了,但一种新的不适感扎根下来不是生理的,而是认知上的不协调。
他完成了首次接触。没有违规,没有意外,没有触发效应。按照基金会标准,这是一次完美的评估。
那为什么他感觉好像刚刚与某个深不见底的东西擦肩而过,而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有多近?
观察室里,哈珀仍在观看053。小女孩现在已经拆散了拼图,开始用碎片在地板上排列出某种图案。从上方摄像头看,那似乎是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周围环绕着许多小点。
她在哼歌。音频传输系统捕捉到模糊的旋律,经过分析是无意义的音节串。
但安德森如果还在那里,可能会注意到那旋律与他母亲在他儿时哄睡时唱的歌谣,有着诡异的相似之处。
尽管他从未向基金会档案提过那首歌。
也从未在053面前哼唱过。
Site-19的一天继续运转。在层层防护和严格规程下,一个小女孩玩着她的玩具,而世界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既害怕她,又害怕靠近她时自己会变成的样子。
安德森博士完成了报告,签了名,离开了第三收容翼。他的下一个任务是审查几个Safe级项目的例行检查,简单、安全、可预测。
但他知道,自己会回来。不仅仅因为任务分配。
而是因为那个问题,那个053没有真正问出口,却悬在每个接触过她的人心头的问题:
如果她不是怪物,如果我们才是那又该如何理解我们所建立的这一切?
夜班开始。053被哄上床,尽管她并不需要太多哄劝。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监视器记录着她的生命体征:正常。梦话:无。异常活动:无。
直到凌晨3点17分,她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看向观察墙直接盯着摄像头的位置,仿佛能透过镜面看到后面的观察员。
她用清晰的声音说:“安德森会明白的。”
然后躺下,继续睡觉。
观察员记录下这句话,标注为“梦游或睡眠相关发声”,归档。
这是第无数次这样的记录。总是名字,总是断语,总是模糊的预言或回忆。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语的意义。
也许053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也许她知道,只是无法用三岁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表达。
而在睡眠中,真相偶尔会泄露透过梦境的裂缝,透过那个不是孩子的孩子的眼睛。
基金会继续观察。继续收容。继续不理解。
因为有时候,最可怕的异常不是那些咆哮的怪物,而是那些安静地玩耍,等待世界理解或误解的小女孩。
安德森在自己的宿舍里,也做了梦。梦中没有奔跑,没有喊叫,只有一双眼睛,清晰而明亮,透过所有面罩、所有模糊处理、所有防护,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问一个没有声音的问题。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脸颊湿润。
而Site-19的钟表,正指向下一个需要有人穿上“太空服”,进入那个温柔而致命的房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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