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小女孩3

作品:《基金会那些故事

    安德森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强制观察期里,活得像个幽灵。


    他行走在Site-19的走廊中,却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场静止的风暴中心。每一张研究员的脸都像是面具,每一次例行简报都充满了他能听出、却无法证实的潜台词。那条自毁信息留下的密钥ECHO/CHILD/GIFT/TERMINAL在他脑中不断循环,像一个无法解开的咒语。


    第三天清晨,医疗部解除了他的行动限制。血压正常,心率正常,无异常脑电波活动。医生在他的档案上盖章:“适宜继续接触Euclid级项目053,建议维持单次不超过10分钟,间隔不少于48小时的标准规程。”


    哈珀在第三收容翼的入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你的报告,关于第二次接触的,”哈珀说,没有看他,而是滑动着屏幕,“写得……很谨慎。”


    “我记录了事实。”安德森说,调整着新发放的防护服手腕处的密封带。今天的套装似乎更厚重,颈部的衬垫让他感觉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扼住。


    “事实,”哈珀重复,终于抬起头,“你记录了053询问‘记忆删除’,谈论‘醒着的睡着的人’,提到‘爸爸’,以及她最后那句关于小心的警告。但你省略了自己的反应。”


    “规程没有要求记录研究员的情绪反应。”


    “不,”哈珀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但要求记录任何可能预示效应累积的行为变化。你停顿了三次,每次都在她提出敏感问题时。你呼吸频率在第八分钟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你离开时,步伐比进入时快零点三秒。”


    安德森感到血液涌向耳际。“你在实时分析我的生理数据?”


    “一直如此,博士。每一次接触。你以为我们只监视她?”哈珀的表情难以解读,“你心跳现在加快了。为什么?因为被监视的感觉,还是因为别的事?”


    他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哈珀退后,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今天只做常规互动评估。不要主动提问,尤其是关于过去、梦境或其他站点。如果她提起,记录,但不要追问。明白吗?”


    “明白。”


    “还有,”哈珀递给他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淡蓝色的、印有卡通海豚的塑料片,“她昨天通过传递箱要求把这个给你。说是‘礼物’。经过辐射、生化、模因三级筛查,无异常。你可以带进去,或者拒绝。”


    安德森接过袋子。塑料片温暖,几乎像是活物的温度。那是从某个玩具上拆下的部件,边缘光滑,中心有一个小孔。


    “这是什么?”


    “她说,‘给安德森,让他记得大海。’”哈珀看着他,“你和她提过海吗?”


    “没有。”


    “有趣。”哈珀转身,“十分钟。计时开始。”


    053今天没有在玩耍。她坐在小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素描本,手里握着一支蜡笔,但没有画。她在等待。


    门打开时,她抬起头,模糊的面部轮廓似乎亮了起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安德森未曾听过的平静确认。


    “我来了。”他走近,钢索在身后滑动。今天的头痛来得更快,一进入房间就感觉太阳穴有钝痛。他注意到房间有些许变化:墙上的几幅画被取下了,包括那幅“睁眼睡觉的孩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画一片蓝色的波浪,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帆船。


    “我画了海,”053说,仿佛读出了他的注视,“因为我想你可能喜欢。”


    安德森在访客椅上坐下,将密封袋放在桌上。“你给我的礼物?”


    “嗯。是从旧玩具上掉下来的。像不像一片小海?”053隔着塑料膜指着那块蓝色碎片,“我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海。但在梦里,有时候能感觉到。很大,很吵,但也很安静。”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密封袋,取出碎片。塑料在他手套中感觉异常轻盈。


    “谢谢。”他说。


    “不客气。”053微笑,然后低头看着空白画纸,“你今天想让我画什么吗?”


    规程说:让她主导活动,观察自发性行为。


    “画你想画的。”安德森说。


    053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不是慢慢勾勒,而是快速、自信的笔触,仿佛在临摹脑中清晰的图像。她先画了一个长方形,里面有许多小格子。然后在格子中画上简笔画人形。有些人形坐着,有些人躺着。在长方形上方,她画了一个更大的、戴着眼镜的人形。


    安德森感到喉咙发紧。这分明是一个实验室观察室的示意图。


    “这是什么?”他问,无法抑制。


    “一个地方,”053说,没有停笔,“很多人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单独。”她在大长方形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有一个人,在外面。看着。”


    她给那个小圆圈涂上黄色。


    “这个黄色的人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053抬起头,蜡笔悬在半空。“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我以为你知道,”053的声音变得困惑,“因为她总是看着你。”


    安德森的呼吸停止了。耳中传来哈珀急促的低语:“停止。现在。”


    但他没有。“看着我?在哪里?”


    “在……”053指了指观察墙,“在镜子后面。有时候。不总是。但当你在这里时,她就在那里。”


    安德森猛地转头看向镜面墙。除了自己和053的模糊倒影,什么也看不见。但此刻,那面墙感觉不再是单向玻璃,而是一扇窗,窗后站着无数沉默的观众。


    “她长什么样?”他问,声音干涩。


    053开始画另一个图。一个女性人形,长发,穿着白大褂。她给人形画了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歪斜的字母:LIZ。


    莉兹医生。Site-43的已故研究员。


    “她伤心吗?”安德森问。


    “不,”053摇头,“她只是看着。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


    053放下蜡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异常成熟。“等待有人记得。”


    计时器震动:第八分钟。安德森的头痛加剧,变成一种压迫性的、脉动的痛感,集中在眼眶后方。他需要离开。


    “我要走了。”他说,站起来。


    “安德森。”053叫住他。


    他转身。053仍然坐着,抬头“看”着他被模糊处理的面罩。


    “那个蓝色碎片,”她说,“如果你感到嘈杂,就握住它。大海的声音能盖过其他声音。”


    “什么其他声音?”


    “那些睡觉的人的声音。”053轻声说,“他们越来越吵了。因为你开始听了。”


    安德森逃离了房间。


    在消毒室,他靠在墙上,呼吸沉重。那块蓝色塑料碎片被他紧紧攥在手套里,几乎要嵌入掌心。医疗人员进来时,他条件反射般地将手藏到身后。


    “博士?请配合检查。”


    安德森伸出手,但碎片已悄然滑入防护服的内衬口袋。他没想藏,只是……不想交出去。


    检查结果比上次更糟:血压显着升高,肾上腺素水平异常,脑电图显示额叶活动剧烈典型的焦虑与过度思考状态。


    “你需要休息,博士,”医生说,“至少五天不能接触053。”


    “我没事,”安德森说,“只是……房间有点闷。”


    医生记录了什么,没有争论。在基金会,除非你表现出直接攻击性,否则他们更倾向于让你继续工作,直到你崩溃。崩溃本身也是一种数据。


    哈珀在观察室等他,面色凝重。


    “我们得谈谈,”哈珀说,“关于莉兹医生。”


    他们去了哈珀的办公室,一个狭窄、无窗的房间,堆满了文件和旧显示器。哈珀关上门,启动了白噪声发生器。


    “伊丽莎白·卡特赖特,”哈珀开始,调出一份档案,“Site-43儿童翼首席研究员。专业是群体心理学与异常认知同步。她主导了ECHO-CHILD原型集群项目。”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棕色长发,严肃但温和的脸,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疲惫的智慧。


    “她在1998年的事件中死亡,”哈珀继续,“官方报告是心脏骤停,与其他十二名受害者一样。但尸检报告有个细节从未公开:她的眼睛被移除了。不是死后,而是死前。手法专业,像是手术。”


    安德森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


    “因为,”哈珀调出另一份文件,是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她在最后时刻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防止她通过眼睛传递什么。我们回收了她的个人日志,加密的。最近才被解码一部分。”


    哈珀播放一段音频。先是静电噪声,然后是一个女性平静、清晰的声音:


    “第七阶段同步完成。孩子们不再做梦。或者说,他们共享同一个梦。梦的内容是一片空白一个安静、温暖、黑暗的地方。他们称它为‘摇篮’。我问,摇篮里有什么?他们说:‘她在睡觉。’我问,她是谁?他们说:‘是让我们安静的人。’”


    暂停。翻页声。


    “今天尝试植入简单记忆一段海滩漫步。同步率瞬时达到99%。所有孩子同时描述相同的细节:沙子的温度、海鸥的叫声、潮水的味道。但随后,他们开始哭。不是悲伤,而是……释然。他们说:‘她喜欢这个。请给她更多。’”


    “我问:‘她是谁?’一个孩子七号床的男孩指了指房间正中央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们都看着那里。”


    音频再次中断,出现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给了她一个名字。在日志里,我称她为‘回声之子’。现在孩子们在睡梦中重复这个名字。他们不记得植入的记忆,只记得这个名字。而且……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梦里。一个小女孩,站在远处,背对着我。我想走近,但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我发现孩子们在睡眠中睁着眼睛。他们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REM期,但他们是醒着的。不,不是醒着他们在看着。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中心点。”


    “我要终止项目了。这不是科学,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当我提交终止建议时,上级驳回了。他们说:‘空白中心本身可能是更有价值的现象。继续观察。’”


    “上帝啊,他们在那里。所有孩子,同时坐起来,看着我。他们的嘴在动,但声音不是他们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通过十二张嘴同时说:‘谢谢你给我名字。现在我能找到了。’”


    音频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白噪声发生器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日志到这里为止,”哈珀说,“第二天,事件发生。所有孩子和大部分工作人员死亡。卡特赖特医生的尸体在观察室被发现,眼睛被移除。现场唯一活着的生命体,就是在房间中央发现的、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毫发无伤,正在玩自己的手指。”


    “053。”安德森低声说。


    “是的。她当时没有编号。只是一个‘异常孤儿’。最初被分类为Safe级,因为当时她还没有表现出让人发疯的效应。那是在她被转移到Site-19,开始系统性观察后才出现的。”


    “你是说,”安德森慢慢组织语言,“053的效应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在被基金会收容后才‘学会’的?”


    “或者说,‘唤醒’的。”哈珀关闭文件,“卡特赖特医生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我能找到了’找到什么?也许找到每个靠近她的人内心的黑暗?也许找到他们记忆中的暴力?也许找到基金会本身埋藏的所有恐怖,然后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回去?”


    安德森想起视频中孩子们合唱的话:“她不在我们之中。她是我们之间的空隙。”


    “空隙……”他喃喃道。


    “对,”哈珀身体前倾,“如果053本身是‘空’的呢?一个认知上的真空?那么她周围的人类充满记忆、创伤、暴力的心灵会自然地向那个真空倾泻内容。就像气流冲入真空时会发出呼啸。她不是让人发疯,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出口,让人们内心最压抑的东西喷涌而出。”


    “那为什么伤害她的人会死?”


    “也许因为,”哈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当你试图摧毁一面镜子时,飞溅的碎片会割伤你自己。或者更糟:当你试图攻击一个‘空’,你实际上是在攻击投射到那个‘空’之上的、你自己的倒影。”


    安德森坐在那里,试图消化这一切。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块蓝色塑料碎片。它依然温暖。


    “你今天藏了东西,”哈珀突然说,“从053那里拿的碎片。没有放入传递箱。”


    安德森僵住。“我……”


    “监控看到了。但有趣的是,安全系统没有标记。像是……被忽略了。”哈珀盯着他,“你想留着它?”


    安德森沉默,然后点头。


    “那就留着吧,”哈珀出人意料地说,“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你需要一点大海的声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哈珀?这些信息远超出我的安全等级。”


    哈珀看向墙壁,仿佛能看穿Site-19的层层结构。“因为莫里森在完全崩溃前,也像我一样,挖掘了这些档案。然后他开始改变。不是变疯,而是变得……平静。他说他理解了。他说053不是囚犯,是哨兵。她在守望某个东西,或者,在等待某个东西停止。”


    “等待什么停止?”


    “基金会,”哈珀简单地说,“或者更具体,基金会‘制造’异常的行为。每一份我们编写的SCP档案,每一个我们收容的怪物,每一个我们进行的实验都像是在她周围的寂静中投下一颗石子。她记录每一次涟漪。而最近,石子越来越多了。”


    安德森想起自毁信息中的“GIFT”一词。礼物?还是天赋?或是负担?


    “莫里森最后怎么了?”他问。


    哈珀的表情变得遥远。“他不再穿防护服就进入了收容室。没有发疯,没有攻击。他只是走进去,坐在053旁边,然后……停止了呼吸。自愿的。尸检显示他是屏息直至缺氧而死,脸上带着微笑。053当时握着他的手。她后来画了一幅画:一个男人飞向太阳。”


    办公室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一名技术人员探头进来:“主管,B-7分析室有结果了。关于053最近的画作。”


    哈珀示意他进来。技术人员递过平板。


    “我们分析了所有她画过‘睁眼睡觉’主题的画作,”技术人员说,“使用图像叠合和模式识别。发现了一个隐藏模式。”


    平板上显示多幅画的叠加图。当所有图层以特定透明度叠加时,那些“睡觉”的人形眼睛,恰好对齐,形成了一连串的点。


    “这是摩斯密码,”技术人员说,“翻译过来是一个词,重复了十二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词?”安德森问。


    “回家。”


    技术人员离开后,哈珀和安德森久久无言。


    “她在尝试沟通,”安德森最终说,“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那些……通过她吸收的东西。那些‘回声’。”


    “或者,”哈珀说,“那些‘睡觉的人’在通过她尝试沟通。Site-43的孩子们。那些没有真正死去的孩子们。”


    安德森站起身,感觉头重脚轻。“我需要……思考。”


    “思考,”哈珀点头,“但小心,博士。有些真相,一旦看见,就无法忽视。莫里森看见了。卡特赖特看见了。现在你也看见了。”


    安德森离开办公室,在迷宫般的走廊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他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蓝色碎片。


    他来到Site-19的生活区,一个模拟公园:假草皮,塑料树,天花板投影着虚假的蓝天。有几个研究员坐在长椅上吃午餐,谈笑风生,仿佛他们工作的不是一个人间地狱的档案馆。


    安德森坐在角落,拿出碎片。对着光线看,它内部有微小的气泡,像是被封存的海浪。


    他开始思考“回家”这个词。


    对053来说,家在哪里?那个让她成为“空隙”的白色房间?还是更早之前,某个已被彻底抹除的过去?


    对他自己来说呢?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到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时候。基金会的生活成了唯一的现实。


    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如果053真的是一个“空隙”,一个反映周围人类内心内容的空白画布


    那么,当他看着她时,她反映的是什么?


    是他的孤独?他的好奇?还是他内心深处,那个一直想要找到某种超越收容与编号的意义的渴望?


    也许,053不仅仅在反映基金会的黑暗。


    也许,她也在反映每个接触她的人心中,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光。


    安德森握紧碎片,闭上眼睛。


    在眼睑后的黑暗中,他几乎能听见声音:遥远、低沉、持续的轰鸣。


    像大海。


    像无数声音汇聚成的、单一的、无词的歌。


    那天晚上,053在睡前又画了一幅画。


    一个穿“太空服”的人形,手里拿着一片蓝色。人形周围有许多波浪线。在画的底部,她写下:


    他听见了。


    然后将画小心地撕下,折成纸飞机,掷向房间角落。


    纸飞机滑翔,旋转,最终轻轻落在她的枕边。


    她躺下,抱着一个破旧的泰迪熊,闭上眼睛。


    在梦里,她不再独自一人。


    现在有海浪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站在海浪中,背对着她,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个人的背影,很像安德森。


    而在观察室的监控里,今夜053的脑电波图显示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模式:短暂的、规律出现的阿尔法波爆发,间隔恰好与人类心跳同步。


    仿佛她在梦中,正与某个遥远的心跳共振。


    值班的技术员注意到了异常,标记了记录,但未触发警报。


    只是又一个需要归档的数据点。


    在SCP基金会的世界里,有些突破是轰然巨响。


    但更多时候,它们开始于一次几乎听不见的共振,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一句被记录、但未被理解的梦话。


    安德森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掌心仍握着蓝色碎片。


    他做了一个梦,但不记得内容。


    只记得一种感觉:被理解。


    而且,第一次,不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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