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刺目的光柱直射过来伴着从巷口传来的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


    是巡警。


    混混们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转身飞快地溜进了旁边的岔道，消失在黑暗里。


    金侑一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几近脱力。他喘了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也正看着他，毛线帽下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那里有金侑一熟悉的后怕，和离他十分遥远的叫做好奇的情绪。


    “谢……谢谢你。”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清亮，带着点惊悸后的微颤。


    金侑一摇摇头，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虽然脸上还疼，心里也有些混乱，但此时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那个……你没事吧？”少年却跟了上来，指指他的脸，“你脸上受伤了。”


    金侑一下意识摸了摸红肿的脸颊，垂下眼。“没事。”


    “我家就在附近，我、我帮你处理一下吧？我有药。”少年语气真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金侑一抬眼看他。路灯的光终于吝啬地洒了一些进巷口，照在少年脸上。那是一张很白净的脸，五官秀气，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和他，和金在贤，和这条巷子，和这片城区，都格格不入。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或许是少年眼里的光太亮，金侑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少年松了口气，眼睛弯了弯：“我叫李志勋。你呢？”


    “金侑一。”


    李志勋带他去的“附近”，其实并不近，走了快十几分钟，穿过几条相对整洁的街道，进了一个看起来管理不错的公寓小区。


    电梯平稳上升，停在十七楼。


    李志勋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温暖明亮，整洁得近乎空旷，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香气。典型的单身公寓布置，但客厅一角摆着昂贵的音乐设备和电脑，墙上贴着些李志勋说是他自己做的音乐海报。


    “你一个人住？”金侑一看着应该还不到高中年龄的李志勋问道，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因为鞋底沾着巷子里的污渍。


    “嗯，练习生宿舍暂时没安排好。”李志勋随口答道，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家庭药箱，熟练地找出碘伏和棉签。“坐吧。”


    练习生。


    金侑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在玄关脱了鞋，尽量不弄脏光洁的地板，走到沙发边，也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李志勋拿着药箱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用棉签蘸了碘伏，凑近他脸上的伤处。少年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专注。


    “可能会有点痛。”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皮肤，果然刺疼了一下，金侑一微微蹙眉，乖乖地一动不动。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李志勋身上一点柑橘类清新的味道。


    “刚才真的很危险。真的谢谢你。”李志勋一边涂抹，一边再次道谢，语气诚恳。


    “顺手而已。”金侑一低声说，视线落在自己指节泛白的手上。那双手十分粗糙，和李志勋那双用来弹奏乐器的手截然不同。


    “你是住在那附近吗？”


    李志勋问，换了根干净的棉签。


    “嗯。”


    “哦……”李志勋没再多说什么，处理好伤口后，又看了看他嘴角的裂痕，同样小心地涂了药。“好了。这几天别碰水。”


    金侑一道了谢，气氛沉默下来。他觉得自己该走了，但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冻僵的身体，让人一时贪恋。


    “你是……练习生？”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口，声音有些干涩。


    李志勋点点头，眼睛又亮起来：“对。就很普通的练习生啦，我在Pledis娱乐。以后想做出很好的音乐，站在舞台上。”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纯粹的光芒，是金侑一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热烈。


    金侑一看着那他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被狠狠刺痛了一下，酸得他心底发胀。


    舞台，灯光，音乐，梦想……这些词汇离他太遥远了，远得像童话书里几个世纪前的名词。


    他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甚至不够买一张最便宜的音乐会门票。


    “你呢？”李志勋收起药箱，顺着话茬问下去，“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金侑一沉默了几秒。窗外是首尔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正燃得高亢。男孩喉咙发紧，他听见自己用极轻的声音说：


    “我蛮想……蛮想唱歌的。”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难堪。李志勋和他不一样，他犹如泥泞一般的人生又怎能让他奢想一个属于少年的梦。


    这话在这样的情境下，显得十分可笑，甚至不自量力。


    但李志勋没有笑。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金侑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也映着金侑一狼狈却挺直的轮廓。


    “是吗？”李志勋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那就去唱啊。”


    那就去唱啊。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金侑一心底那片死寂的冰湖，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李志勋的公寓，又是怎么走回那栋破旧楼房的。


    脸上的药膏散发着微凉的气息，父亲果然已经离开，藏着锁在柜子里的几百韩元没逃过命运，大概是被父亲拿着又去了赌档。


    弟弟在贤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怀里滑稽地抱着便利店饭团的包装袋。


    金侑一轻轻给弟弟掖好被子，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看不到一颗星星。李志勋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和他眼里那种毫无杂质的光芒，却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Pledis娱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碰到了口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李志勋刚才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一张名片，上面有Pledis的地址和一个联系电话，背面用圆珠笔匆匆写了一行字：“来找我们代表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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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起，就说是练习生李志勋介绍的。”


    字迹有些稚气，但笔画用力。


    金侑一把名片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直到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在冰冷的黑暗里，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冰冷的雾气，金侑一抬手擦了擦，指尖传来因为摩擦的粗粝触感。


    楼下巷口，父亲金成浩正被两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推搡着，含糊不清的咒骂和讨饶声断续飘上来，很快又被寒风撕碎。


    金侑一移开视线，缄默的背影渐渐湮没在浓烈的黑夜，最后融为一体，缓缓倒塌。


    他没有立刻去Pledis。


    那张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口袋里，烫着他，提醒着他横亘在眼前的现实。


    他又多打了一份工，清晨送报，白天在便利店，晚上去烤肉店后厨帮忙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睡眠被压缩到极限，走在路上都感觉脚步发飘。


    但存折上那个微小的数字，在以更慢的速度艰难地爬升。给在贤的餐费，家里的米钱，小小居民房的电费，需要修补的旧衣……每一笔支出都像钝刀子，慢慢割掉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厚度。


    但结果，他还是去了。


    在一个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的下午，金侑一攥着那张名片，换上了最整洁的一套衣服。虽然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毛衣，但他仔细认真熨平了褶皱。


    Pledis的办公楼比他想象的要普通，甚至有些陈旧。门口进出着一些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步履匆匆，神情带着练习生特有的那种绷紧的期待与焦虑。


    保安拦住了他。金侑一喉咙发干，紧张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把名片递过去，手指微微颤抖。“先生，我……找金代表。”


    保安瞥了一眼名片，又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金侑一垂眸。他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橱窗外的瑕疵品，正被评估是否值得放入店内。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逃走的时候，保安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等待的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志勋跑了出来。他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额发被汗湿了一绺，像是刚结束练习。“侑一哥！”他得眼睛亮晶晶地，但在看到金侑一僵硬的站姿和保安的脸色后，收敛了几分。


    “啊，这是我朋友，我之前跟代表提过，是我邀请他来的。”他语气自然地对保安说，然后拉住金侑一的胳膊，“快进来吧，外面冷。”


    金侑一被他拉着，几乎是踉跄地跨进了那扇玻璃门。门内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个世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地板清洁剂，汗味被风扇吹得零零散散，隐约能听到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音乐声和拍打声。


    墙壁上贴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艺人海报，色彩明亮，笑容耀眼。


    走廊上来往的年轻男女，无一不身形优越，容貌出众，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能感受到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光彩。


    而他，金侑一，像一滴误入清水的油污，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