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烨容收回退出半截的腿，一脸从容地前进。


    距离目的地不过几步，裴清石出声叫住她。


    “等等。”


    清泉般的嗓音在静谧的空间回荡，像是被音响放大过，一丝丝一缕缕钻入耳中。


    师烨容站定，回头便见裴清石伸出隐在身侧的左手，手上拎着一只礼品袋。


    “裴音让我拿给你的。”


    是新人伴手礼，师烨容落在座位上了，正准备等会儿去取。


    师烨容抬头，目光从伴手礼挪到裴清石脸上，并没有伸手去接，心中却有了笃定。


    “你有话对我说。”


    她人不傻，自然不会真的相信有人敢把裴清石当跑腿使，还为此等在卫生间走廊。


    所以，裴清石是专程来找她的。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隐秘的小开怀，处境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被动。


    原来，自己在裴清石心里，也不是完完全全没有痕迹。


    她发现自己有时候挺恶劣的，一方面想要把裴清石整个从自己生命中抹掉，另一方面又不甘心对方同样把她也忘得干干净净。


    走廊的空间并不宽敞，师烨容这一抬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近到……


    能清晰展现出眼睑上的每一根睫毛。


    裴清石垂眸，身旁的女孩距离自己不过半寸，长而翘的睫毛如蝶翼扇动，眼尾携着光，活脱脱的美人含泪，十分惹人怜。


    是她最爱的模样，也是她最恨的模样。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钟。


    在这安静的时光里，师烨容的脑海却并不平静，两人从相识到分手的场景，都光速闪现了一遍。


    要是时间再久点，她甚至可能会想，如果此刻裴清石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再痛哭流涕地表示忏悔，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原谅。


    裴清石不语，手指勾着伴手礼上松散的绸绳，三两下又重新挽出一个好看的花结。


    她手指修长匀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做来，也像是艺术表演。


    师烨容有些耳热，那双手有多灵活，她比谁都清楚。


    裴清石整理好伴手礼，不再言语，更没有要解释或者道歉的意思。


    师烨容见状心里自嘲：算了，我又在异想天开些什么。


    她主动伸手接过，不想再继续纠缠，退后一步准备离开。


    此时裴清石却朝前半步，拦住她的去路，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弯腰，拎起地上的饮料瓶。


    这是……


    之前在席上她喝剩的那半瓶饮料。


    一桌子成年人都忙着吃饭唠嗑，就她一个人抱着饮料狂炫，这瓶饮料几乎成了她的专属。


    于是师烨容有了几分愉快。


    这人，不仅亲自来送伴手礼，就连酒席上剩的半瓶饮料也专程带来给她，还算有点良心。


    她伸手想要去接。


    裴清石却并没有如她所想的松手，而是上前两步，“咚”的一声，将整个饮料瓶丢进垃圾桶里。


    一只手孤零零悬在空气中的师烨容：……


    裴清石却没再看她，而是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只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半分表情。


    师烨容：？


    不是，这人什么意思？


    -


    师烨容补完妆后向新人道别，叫车回家。


    夜里的风有些凉，她将车窗拉下半截，让混沌了一晚上的脑袋恢复些清明。


    车辆经过一所大学校园，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正手牵着手在一旁的道路上行走。


    或许是触景生情，师烨容忍不住想到自己大学的时候……


    打住！


    只要一想到大学就必然绕不开裴清石，可今晚因着那人，她都已经自作多情两次了。


    还好无人看见，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不想，坚决不想！


    师烨容给手机插上耳机，放了一段大悲咒。


    下车回家，洗漱睡觉，一气呵成，养好精神才能迎接新的一天。


    困意来得很快，伴随着习习的风声，她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在H大的校园迎新晚会上，也是她第一次见裴清石的时候。


    当时裴清石作为主持人，用山间清泉般的嗓音念出她的名字，害她耳朵痒了好久。


    那晚她跳了一支民族舞，反响很不错，台下掌声如雷鸣，校园论坛因此新刷了一排hot贴。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裴清石路过她时，说了一句，“很厉害哦，小学妹。”


    当时两人相隔不足半米，她看见裴清石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只简单用红绳系着，有几丝被晚风带着从她脸颊边抚过。


    那清透的嗓音悦耳动听，还带着些勾人的磁性。


    这七个字的夸奖，师烨容反反复复咀嚼了一晚上。


    青春期的好感来得猝不及防。


    师烨容开始在校园网上高强度搜索裴清石的信息，从不同同学的口中，拼凑出一个温柔待人、品学兼优、十项全能的完美女神。


    然后发现，更喜欢了。


    于是她做出一个人生中的重大决定，她要追求裴清石。


    室友都对她的决定表示支持，反正学校里追裴清石的人那样多，不多她一个。


    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人的小姑娘，为此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她查到裴清石的课表，根据对方每个时段会出现在哪个地点，重新绘制出一张校园地图。


    只要一有空，她就会去裴清石日常的必经之路上蹲点，一脸阳光灿烂天真无邪的假装偶遇。


    渴了递水，热了递毛巾，贤惠贴心堪比哆啦A梦。


    虽然从来不被接受，但她屡败屡战。


    一开始大家以为她顶多追个两个星期就得放弃，之前的追求者大多如此。


    裴清石虽待人谦和，实则跟所有人都保持了距离，她的拒绝，不会给人留下任何遐想的空间。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何况是H大的天之骄子们。明知无望，便不会继续自讨没趣。


    但没想到师烨容追起人来简直发了狠忘了情。


    眼见计划A不行，那就战略升级。


    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去所有跟裴清石有关联的学姐那儿贿赂卖乖。


    她相貌精致乖巧，嘴巴又甜，除了裴清石那个冷心冷肠的，一般人很难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学妹。


    至此她的后门和眼线，遍布整个H大。


    这一招以前不是没人想到过，但只有她行通了。


    她有了更多机会出现在裴清石身边，近距离和喜欢的女神待在一起。


    裴清石虽然从来没有接受她，但也从来没有赶过她。


    有时候裴清石坐那儿一忙大半天，她便也跟着在旁边待上半天。


    这期间两人没有什么交流，师烨容却觉得很幸福。


    或许喜欢一个优秀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待裴清石忙完了，抬头看她一眼，师烨容也不会给对方赶人的机会。


    她会先一步起身，冲裴清石送上最纯粹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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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石，再见。”


    然后雀跃着小跑离开。


    清石，再见，整整两个月，她从未食言。


    连室友都调侃她“要是你学习也有这种毅力，早就拿一等奖学金了。”


    师烨容闻言瘪嘴，心想：一等奖学金哪儿有裴清石有吸引力。


    -


    师烨容平日里给人感觉总是阳光的、乖巧的，骨子里却藏着叛逆。


    阳奉阴违、装乖演戏，以及在论坛跟人掐架，这些事儿她都没少干过。


    不过这些，她都藏得很好，绝对不会让女神发现。


    这日，她逃掉一节课，扛着铲子去了学校旁边的小公园，寻到树下一处松软的土地，开始挖坑。


    昨天夜里，她在校园网上跟人就“某悬疑片主角犯罪的根本原因”撕了半宿。


    她以为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因为主角本身人性的劣根性，那人居然言之凿凿地说是因为主角前女友抛弃了他才害他黑化，罪恶的根源是前女友。


    什么锅都往女人头上扣，她气得当场就撸起袖子跟人撕了起来。


    事后她非常后悔，居然浪费时间跟一个低智商生物吵这么久，那个低智商生物还约她线下理论，她一口答应。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一个气势汹汹的男大学生一边看着手机信息，一边往树边走。


    临近目的地，他见四下无人，正要发信息再次开启嘲讽模式，结果一脚踏空，跌进一个半人高的土坑里。


    这还不止，坑里还埋着条绳子，被他这么一踩，牵扯到挂在树梢上的水桶，半桶水倒下来，一秒变落汤鸡。


    师烨容躲在拐角处，看着那人咆哮怒吼，笑出一口小白牙。


    她又不傻，才不要跟这白痴面对面理论呢。


    她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收拾工具正要打算离开，却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裴清石不知为何也会出现在此地。


    两人对视上，对方只淡淡乜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就那一眼，让师烨容感觉天塌了。


    直觉告诉她，裴清石目睹了全过程，这也就意味着……


    她这些日子在裴清石面前苦心经营的美好形象，全毁了！


    看见她这么坏的裴清石，肯定以后再也不会对她有好感了。


    之前无论被如何冷淡对待，都一直活力满满的小姑娘，在那一刻沮丧极了。


    她回到寝室嚎啕大哭了几个小时，眼睛都哭肿了，为了祭奠自己逝去的爱情。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去找裴清石了，实在是无颜以对。


    这日，她又在三食堂借饮料消愁，意外遇见思念许久的人。


    她低着头，不敢像以前一样上去假装偶遇。


    裴清石在窗口取完餐，却主动朝她这边走来。


    “你食言了。”


    师烨容还在兀自哀伤，陡然听见一道空灵清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嗯？”她抬头，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不是说再见吗？”裴清石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淡淡，却似乎带着些控诉。


    “还……还可以吗？”师烨容脑子懵懵的，她想自己那时表情一定很滑稽。


    裴清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她面前的饮料拿走，换上自己刚打的红豆薏米粥。


    “别老喝碳酸饮料，喝这个，明天还要再见。”


    “好！”


    师烨容破涕为笑，那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粥。


    她一直记得那一天，裴清石在她心底播下一颗种子，长出一片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