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知道溺水是什么感觉吗？


    呼吸受阻、缺氧、不知所措。


    师烨容水性不错，万没想到有天会在陆地上，在室友的婚礼上，体会到溺水的滋味。


    只因为一句“好久不见”。


    她屏住呼吸，像是在阻挡更多的潮水涌入鼻息。


    有些混沌的大脑开始疯狂搜索词汇，面对分手多年的前任，该如何回应才能显得从容、得体、完全不在意。


    “学姐，好久不见，感谢你百忙中还抽空过来，我和阿音都很开心。”


    说这话的人是池夏，她伸手与裴清石礼节性一握。


    “新婚快乐。”


    裴清石浅笑回应，态度不热忱，也不至于疏离，同新人简单寒暄两句后，进了内厅。


    从始至终，裴清石的目光都没往师烨容这边施舍半分，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个大活人的存在。


    师烨容松了一口气，擦掉额间的细汗，原来裴清石刚才那句打招呼不是对她说的。


    自作多情了不是。


    婚礼马上开始了，师烨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围依然躲不过关于裴清石的讨论。


    有些人，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话题的中心。


    八卦是人的天性，就算是高等学府的天之骄子们也不能免俗。


    几杯饮料下去，从裴清石的身家背景，到她读书至今的各种光荣事迹，全都被抖了个干净。


    这里面有师烨容以前就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


    裴家家大业大，两位母亲一位是祖上有军功的红色后代，另一位是产业遍布大半个华国的商届大佬。排行老二的她因为姐姐早逝，便成了家中独女。


    她出身贵重，品学兼优，且待人极有涵养，这也是大学时很多同学敢跟她表白的原因。能被这样的人温柔拒绝，记忆也值得珍藏一辈子。


    原以为她毕业后会接管家业，没想到却一头扎进了娱乐圈，无人知道其中原因。


    刚开始有人只当是大小姐玩票，却不曾想她的荧幕首秀《青鸟》一上映，就引起华国老中青三代热议。


    《青鸟》作为一部文艺作品，在当年斩获了三亿票房，且入围多项重量级主流奖。


    裴清石作为新人刚出道起点就这么高，自然是有黑子的，质疑她靠背景的、嘲讽说是运气的，都有。


    对此裴清石一言未发，转头进组另一部电影。


    后来人们才知道，《青鸟》并不是她靠运气得来的职业生涯高光，而只是她演艺生涯的起点。


    人人都知道她有背景，然而现在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怀疑她的实力。


    观众其实都不瞎，好还是不好会用眼睛看。


    有的人生来就被老天偏爱，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旁的人只能仰望和佩服。


    裴清石从来不缺迷妹迷弟，师烨容当年，也是众人眼中的裴式头号小迷妹一枚。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师烨容端起玻璃杯饮了一口，发现饮料已经见底。


    她起身去寻饮料瓶，一回头，却见不远处有些热闹。


    裴清石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她一袭修身高定，身姿绰约，此时正站在圆桌边与人聊着些什么。


    现场有些闹哄哄的，师烨容没听清。


    “清石，快过来这儿坐。”同学A大学时与裴清石一个部门，较旁人更熟络几分。


    她拉出身旁的椅子，寒暄道：“我们正好聊到你的光荣事迹，大学时凭一己之力把我们整个文娱部都变成了你裴清石的粉丝后援会。”


    裴清石顺势坐下，冲同学A客气点头。


    同学B见裴大影后今日有意与民同乐，也顺势一块儿忆往昔。


    “是啊，我记得清石在的时候，我们文艺部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每年最不愁的就是招新。那会儿部长还特别立了规矩，说不招大一新生。结果某个小学妹，就天天变着法儿地贿赂我们全部门，还大晚上偷摸摸翻墙进来，吓死个人嘞。你说是不是啊，师师？”


    最后半句话话锋一转，带着些善意的调侃揶揄。


    “咳……咳咳。”正在喝饮料的师烨容冷不丁被cue，呛出了眼泪。


    你们聊天就聊天，扯我干什么？


    一只纤长漂亮的手递过纸巾，师烨容忙接过擦嘴。


    面对一时间齐刷刷投过来的数道目光，没法继续装透明。


    她双手捧着玻璃杯，摆出一副乖巧学妹的纯良模样。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让学姐见笑了。”


    她皮肤生得细白，因为呛水染上的红晕特别明显，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裴清石轻不可闻地冷嗤一声，将桌上的餐巾展开，又重新折叠。


    同学B性子大大咧咧，还要调侃，同学A忙出声维护。


    “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师脸皮薄，还闹她。”


    酒桌上人多，话题很快又被带去别的方向。


    师烨容饮料杯不离手，余光不经意瞄到裴清石。


    冷白的肌肤，五官立体分明，仿佛是最高明的画家，用工笔仔细勾勒过。


    几年不见，她看上去更成熟了，也更清冷了。明明只隔着一人的距离，却感觉遥不可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比一开始更冷了几分。


    不过现在这些统统都与她无关了。


    师烨容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饮料。


    宴会厅灯光暗下，伴随着歌颂幸福的BGM，婚礼正式开始。


    这里没有新郎，只有两个相爱的新娘。


    她们穿着同样的婚纱，挽着同样的长发，在司仪的祝福中，在满座亲朋的见证下，拥抱彼此，许下一生的承诺。


    大屏LED播放着两人从相识到相恋的点点滴滴，是校园恋，也是初恋，能修成正果，何其幸运。


    向来风风火火的池夏此时拿麦的手都有些抖，声音还带着点鼻腔。


    师烨容看着台上两个室友，心底某处柔软被触动，鼻子泛着酸，低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饮料。


    身侧有些灼热，像是被黏上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


    师烨容想要回头，但因着刚才自作多情的前车之鉴，她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仪式很快结束，大厅再次恢复光亮，宾客们开始用餐。


    师烨容因为今天的杂志拍摄，早上没吃两口，中午也饿着，这会儿饿过了头，已经没了胃口。


    同学A是个热心肠的，见不得小学妹吃个饭跟小猫似的，于是不停用公筷替她布菜。


    “师师你多吃点，我记得你以前胃口挺好的，怎么现在这么斯文了。”


    师烨容看着被堆成小山似的碗碟，不想违逆学姐的好意，但又实在吃不下，只能找借口道：


    “谢谢学姐，这些就够了，主要是我们现在做艺人的，时刻都得注意身材管理。”


    “这样啊。”同学A一脸恍然，没有再继续夹菜。


    她转过头，正好瞧见某位同样是艺人的裴姓影后，手指灵活、吃相优雅，一口一整只大虾。


    同学A：？


    师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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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容易很忙，所以就有了师烨容身边被撞倒的饮料瓶。


    好在瓶子已空，同学A顺手将之捡去一边，一时间发现华点。


    “师师，我发现你好喜欢这款饮料，都喝一晚上了，别急，我这边还有一瓶。”


    “嗝……谢谢学姐。”


    -


    饭过三巡，师烨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空腹喝了太多饮料，胃很不舒服，出来后她没有直接回席，而是寻了一处靠走廊的椅子坐着缓气。


    她从小对自己身体就不够仔细，小时候有姥姥管着，进大学有裴清石管着，再后来没人管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过这次情况比她想象的要麻烦些，坐了好一阵子，胃还抽抽绞着，皙白的额头上全是细汗。


    “您好，需要帮忙吗？”


    师烨容抬头，见是酒店服务员。


    酒店里客人不少，她原本并不想因为自己这点事儿给人添麻烦，但现在实在太难受了，只能捂着胃，撑着虚弱的声音询问。


    “请问，你们这儿有胃药吗？”


    “稍等。”


    两分钟不到，服务员便拿着整盒未拆封的胃药和温水出现在她面前。


    送完药的服务员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贴心拆了药，看着师烨容服下后，安利道。


    “女士，我们酒店今天新推出了一款甜品，山药红枣粥，免费开放品尝，您可以去试试。”


    对方态度过于热情友好，师烨容没法拒绝，顺着指引来到甜品窗口。


    玻璃窗后的大厨现场演示烹饪，见师烨容出现，不待她开口，就盛了一碗粥放她面前。


    “新出锅的山药红枣粥，妹儿快尝尝。”


    师烨容端起粥，香气扑鼻，温度却并不算烫。


    一开始她只是打算尝尝，结果却一口气喝光了整碗，被虐待一天的胃终于得到了慰藉。


    不愧是五星级酒店，每个工作人员都这么热情亲和，回头一定要跟朋友们好好安利。


    师烨容向大厨道了谢，准备去洗手间重新补个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又健康。


    结果她刚进入长廊，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清石立在长廊拐角，半边肩膀挨着墙壁，散漫随意，一身昂贵的高定与这空旷的布景有些格格不入。


    她一半身子隐在阴影里，右手单手把着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过，微光萦绕在指尖，勾勒起尘埃，像是一部无声的老电影。


    师烨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再次被击中了，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是人的天性，只是现在并不是个花痴的好时机。


    这人，就不能等我补完妆再出现吗。


    她在心里懊恼地嘀咕了一句。


    即使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时形象有多狼狈。


    凌乱的发丝被细汗粘在额头，脸上应该没什么血色，唇上的口红估计还被晕开了一些。


    好像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裴清石总是能捕捉到她狼狈的一面。


    师烨容下意识屏住呼吸后退，想要避免与之正面交锋。


    裴清石却在此时收了手机，冷淡的下巴抬起，目光直直冲她扫来，脸上瞧不出喜怒。


    空气很安静，光线明明灭灭，尘埃起起伏伏，似无数的粉蝶在起舞，又似漫天的星星在闪烁。


    被人用目光锁定，师烨容在进退之间犹豫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其实没有任何躲人的必要。


    不过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裴清石现在又能把她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