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玥回卧室没多久，方易昭在客厅站了会儿，去了厨房。


    一夜没睡，但可能是熬过劲儿了，他倒不觉得太困。


    豆浆倒进保温桶，塑料袋扔进垃圾箱里，方易昭想了想，油条就放在食品袋里，敞开了口，没动，反正纪清玥也不吃，放哪里都一样。


    一切做完，他转身走出厨房，打算也去补会儿觉，手机上却收到信息。


    他停住脚，低头看了眼，备注“张，老婆”，没名字，但他知道是谁。


    对方语气还算客气。


    张，老婆：[这个月的钱还没有到账。]


    熬了通宵，方易昭的反应比正常时迟钝，稍怔了一下，退出消息框，到主页，看了眼日期。


    他最近忙，过得昏天黑地，昨天只顾着纪清玥的事情，把这事忘了，本来应该昨天就汇钱。


    他打开手机银行，汇了三千过去，再切回对话框，恢复对方：[转过了。]


    对方回复：[好。]


    方易昭合眼，指骨抵了抵眉心，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


    他在周志成这里干了小半年，再加上前几年他假期代课，在别处摸索着赚的，手里现在有几万块。


    一个月三千，能顶一年多，至少纪清玥高中这两年不用愁。


    他咽了咽嗓，再睁开眼，手机震动，这次不是信息，屏幕顶端直接弹出语音。


    来电显示一个单独的“纪”字。


    方易昭的通讯录里不喜欢存全名，特别是这些可有可无，对现在的生活只有负面影响的人。


    一夜没睡的困劲儿上来，他深蹙眉盯着屏幕，两秒后接起，从厨房出来，往门口的方向走。


    “有事？”他打开门。


    那端的男人背景音嘈杂，有麻将倒落的声音，呼啦呼啦，似乎打了一整晚的牌。


    “喂，小昭啊，”纪庆江嘴里叼着烟，在牌友面前不愿意被下面子，“有钱没，给叔叔打点钱，算叔叔借你的。”


    方易昭扣上身后的门：“没有。”


    ......


    十一假期，纪清玥只放了五天，五天里的前三天她在家里写作业，后两天要去华斯上课。


    每科老师都像是以为学生只有自己这门课似的布置作业，拿着卷子看讲台下的学生，用自欺欺人的口吻说“五天我就布置五张卷子，不多吧，一天一张”，但每科都这样，分摊到每天，就要写五六七张。


    纪清玥在家赶作业赶得昏天黑地，有时甚至注意不到方易昭晚上是几点回来的。


    高三只放三天，十月一号、二号和三号，后面的时间都要回学校上课。


    三号这天晚上，纪清玥终于写完最后一张数学卷，伸了个懒腰仰头看墙上的表，已经过了十一点，正好外面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停下晃动的椅子，听到换鞋的声音，再是方易昭的卧室关门声。


    随后等了几秒，她才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扒着门框看了会儿隔壁房间禁闭的房门，她想了想，走过去敲门：“方易昭。”


    “哥。”她改了称呼。


    门从里被打开，男生换了件在家穿的深灰色长袖，头发乱着，眉心深蹙，像是疲惫，又像是脑子里装了很多事。


    纪清玥心里一跳，忽然发现自从上了高中，自己很少和方易昭这么面对面站着说话。


    两个人学习都忙，方易昭又总是有很多事情似的，不经常在家待。


    “有事？”方易昭问她。


    纪清玥愣了愣，伸手指他的额头，刚发出一个字节，干脆踮脚，用拇指帮他把额头的一块灰迹抹掉了。


    她咕哝，看自己的指腹：“你哪里蹭的，怎么灰扑扑的......”


    方易昭扫她一眼，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想再给自己擦的手拉下来。


    晚上给一个电竞馆装电脑，他和周志成店里的另一个人，一晚上装了将近二十几台，转各种螺丝帽转的手都是麻的，后来实在累，干脆铺了报纸直接坐在地上，蹭脏很正常。


    方易昭把她往自己房间外带，另一手关上自己的房门，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他语调平平，神情也冷漠。


    纪清玥搞不清他是烦自己，还是累了想休息又被打扰的不痛快。


    她盯着他的眉眼，摇头：“没事。”


    “没事就去睡觉。”方易昭说完就要走。


    纪清玥上前半步又拽住他的衣摆，方易昭转过来。


    纪清玥怕他烦，拽着他衣摆的手松了松，又仰头看表。


    指针刚过十一点，距离十二点还差得多，但真等到十二点，她又怕再叫方易昭他就不会出来了。


    她闭了闭眼，做决定，又睁眼看他：“等会儿不是你生日吗？”


    当年分房子时，姚伟明在出任务，回来得晚，好的房子都被挑走了，最后抽签只分到了临街这栋的六楼。


    没电梯，楼层高，临着外面的街道，又吵。


    晚上十一点，没收摊的小吃街吵吵嚷嚷，有喝多了酒的男性吆喝声，不清晰，但能听到。


    纪清玥就在这不算安静的背景音里，看着方易昭又问了一遍，细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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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四号，过了零点就是你的生日，不过生日吗？”


    方易昭是真忘了，或者说他从来都不记。


    他父亲和姚伟明是同事，也是当兵时的战友，他七岁时，他爸抓一个入室抢劫的罪犯，把人压到巷子里，却被带了刀的对方捅了。


    一起参加行动的同事到得快，但捅中的是要害，送到医院抢救无效，人没了。


    后来他八岁生日，他妈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面里放了安眠药，他吃完睡得死，然后他妈就走了。


    在他生日那天，把他抛下离开了。


    所以他不怎么记自己的生日，也不过，无所谓的事，过不过都一样。


    方易昭停住脚，转身看回来，纪清玥看到他眉尾轻轻抬了抬：“嗯。”


    她松了口气，左手还抱着睡觉时的枕头，转身“哒哒”往自己的房间跑：“你等一下。”


    纪清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细长条的包装盒，拿着盒子小跑出来时，方易昭还站在刚刚的位置。


    男生半低头，靠着门框站着，只是穿很普通的衣服也好看，他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


    纪清玥多盯了两眼，再拿着包装盒往他身前走，刚跑得快，有点喘气，看他一眼，拉他往餐桌前走：“你先坐，我去给你煮碗面。”


    按着方易昭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她再急匆匆往厨房去，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太着急忘了先把礼物给他。


    方易昭看起来很累，她想赶快给他过完，让他回去睡觉。


    她转身折回来，又是快走几步，把手里的黑色盒子打开，给他看：“我用你给我的钱买的，我看他们好学生都用这种钢笔，就给你买了一支。”


    她把笔拿出来，往他上衣靠下的口袋塞，塞进去，压了两下口袋上沿，让口袋合上，咕哝：“你学习好，他们都用，我哥也要用这个。”


    可能是夜里，她声音下意识轻轻细细的，让人听了舒服。


    说完她再次吸气，有种把礼物送出去的如释重负感。


    她怕方易昭今天不回来直接去学校，送不出去。


    她指身后的厨房：“那你先坐着，我很快，马上就好。”


    她说完转身，小跑着往厨房去。


    方易昭的目光停在她的背影，几秒后才落回，他垂眸看了眼左侧口袋，刚被她压上的袋口已经敞开，露出里面的笔。


    这支钢笔的牌子他知道，纪清玥赔顾琳的那个就是这个牌子，她买的这个七八百一只，应该是把他最近两周给她的钱都花进去了。


    挑的还是深灰色，他喜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