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00

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96章 后日谈(五)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呢。一之濑先生……不,或许该说,你也是公安的某位潜入搜查官吧。”


    赤井秀一看着面前的那条窄巷。


    他也曾在琴酒手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根据那些信息,加上他自己的推断,赤井秀一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一定有组织关键的核心。


    这也是他在发觉玄心空结和一之濑始终没有现身之后,第一时间赶来这边的原因。


    “赤井先生没想到吗?”


    黑发青年站在巷口光影交界的地方,凝视着赶来的长发青年。


    他神情罕见地没有多少温度,暗蓝色的眸子里仿佛凝着夜色与星辉。


    “如果您真的没想到,我也不会在这里等到您。”


    “您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她很清楚,我也是。”


    “不过很遗憾,今天我不会让您过去。如果您知意想要通过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您与我们之间的合作,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中止。”


    诸伏景光顿了顿,轻轻扬起了唇角:


    “您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赤井秀一的脚步顿住,表情也跟着沉了几分。


    “你们……”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像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呢。”


    沉重的金属防护门在背后缓缓合上,略有些空旷的空间里,少女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响。


    房间里有很多器械运转的滴滴答答的声响,而在声音环绕的中间,是一张被各种医疗设备包围在正中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乍看上去像是一个人,但若仔细分辨的话,那副身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个人的脸很年轻,看上去甚至只有二十岁出头,皮肤苍白,五官和那位名动全球的女星克里斯温亚德有些相似。


    但从面皮往下,自脖颈开始,皮肤就像是脱了水的橘子皮一样,干瘪而皱褶,紧紧地贴着薄薄的骨头架子,将皮肤下的筋络和血管也尽数展现。


    越是向下,那副身体看上去就越苍老虚弱,苍老到必须只能依靠各种仪器来维持身体的活性。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家伙。


    “首领。”


    她轻轻开口,叫出了这样一个称呼。


    男人干瘪的身体一阵颤抖,呼吸机上雾气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变得急促。


    那双浑浊到和年轻面容全然不匹配的眼睛颤动着,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樱桃……”


    “……白兰地。”


    隔着呼吸面罩,他用发闷的声音叫出了这个代号。


    玄心空结垂下眼,紧走了几步,到了男人的病床前。


    她抬起手,有些粗暴地将那个面罩扯了下来。


    于是那张如同开在腐土上的曼珠沙华一样美丽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我想了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我再继续叫你首领,似乎也不太合适。”


    “况且我也并不很喜欢樱桃白兰地这样一个代号,我有自己的名字。”


    “玄心……”


    乌丸莲耶的呼吸有些费力。


    “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玄心空结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她也并不想要和这样一个人浪费时间。


    这个基地的守备的确十分严密,绝大多数时候,除了直属的琴酒和贝尔摩德之外,剩下的其他组织成员都没有资格接近这里。


    而在这里守着的,是乌丸家里养大的守卫。


    想要摸清楚这些情况并不难,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也一样。


    “琴酒背叛了你,贝尔摩德从一开始就恨你。朗姆也没机会找到这里来了,所以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之间的对话。乌丸先生。”


    玄心空结随手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像是寻常来探病的访客一样,话说得轻描淡写。


    “你不能杀我。”


    乌丸莲耶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注视着病床正对着的天花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个组织吗。”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玄心空结念出了这句在组织里流传着的,熟悉而傲慢的句子。


    “你想要逆转时间的洪流,你想要长生。”


    “不是我想要。”


    乌丸莲耶说:“是我必须。”


    “因为五十年前,我亲眼目睹了末日。”


    *


    五十年前,乌丸莲耶已近迟暮。


    彼时他已经一手打造了乌丸氏的商业帝国,并在灰色地带也有不少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的人生几乎可以说已然登峰造极,接下来的只有不断的衰老和死亡。


    纵然不甘心,但人无法违抗天命,至少在他的自述当中,那时的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一场奇遇。


    “在苍茫的宇宙当中,有另外的文明存在。而我有幸遇到了其中一个特殊的文明。”


    “祂们可以与不同的文明生物进行精神交换,以此来考察不同文明,为祂们的族群来寻找下一个栖息地。”


    “而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我被交换进入了和祂们一样的躯壳,在那片星海度过了长达五年的时光。祂们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祂们拥有远远超过人类的智慧与文明。”


    “我才知道,被时间束缚的人类是多么弱小与可悲,而更可悲的是,我所在的这个时空,这个低级的、弱小的文明,会在不久之后被某个更高维度的精神体注视。祂会靠近这个时空,而时空会因此而坍缩消失。”


    “而我在那个时空,在那副躯壳里,曾看到过与那个存在相关的记载。这个世界上,能与那个存在抗衡的人,只有我。”


    “我成立了组织,为了应付那一天的到来而筹备力量。我用从那个世界带来的科技延续着生命,我活着并非为了自己,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为了这个世界的延续。”


    “——所以樱桃白兰地,你不能杀我。”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腮,安静地,听男人将那些话说完。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仿佛男人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内容不过只是寻常又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直到空气安静下来,许久,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说谎。”


    她说。


    男人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那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本能震颤。


    于是玄心空结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她放下了交叠的腿,坐直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于是俯视床上人的角度也变得有些凌厉。


    “或许你说的奇遇是真的,那个文明的存在是真的,祂的降临也是真的。”


    “但是,你所说的那句,只有你能让世界延续下去,这句话一定是骗人的。”


    “看来你能找到那个村子并非偶然,既然如此,那么托斯卡纳从那个村子带走的资料,你也一定曾经看过。”


    “那你一定不会不知道我是谁,乌丸莲耶,还是说,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吗,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因为我能轻易地找到你在这里。因为——”


    “我所掌握的科技,或者说,祂让我看到的科技,从结果上来看,应该是比你所掌握的要强大一点。”


    玄心空结的呼吸微微停顿,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你所见,乌丸先生,我就是那个,容器。”


    乌丸莲耶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开裂。


    但他似乎依然想极力维持镇定。


    “那又如何。”


    他说。


    “就算你是‘容器’,但如果没有我,你依然无法与祂抗衡,世界依然会毁灭。”


    “啊……是这样吗。”


    玄心空结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依然维持着的笑容染上了几分阴暗。


    “所以,你果然知道与‘神’抗衡的方法,而这个方法,果然和我有关呢。”


    乌丸莲耶的眸光微闪,仿佛像是看到了机会,忙乘胜追击道:


    “我知道你想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我可以与你合作,从今天开始,在组织里,我可以给你与我同等的地位,你我之间原本也无仇怨,如果有,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你会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


    玄心空结笑出了声。


    爽朗的笑声在房间内回响,颇有些震耳欲聋。


    良久,笑声稍止,她重新看向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需要你这样一个废物呢。”


    “大脑是很不可靠的部件,更何况你自己的身体情况原本就不好,看看药物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将那么重要的资料只是存放在自己的脑子里,在这个基地,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一定有你预先藏好的备份,我只要把它找出来,又何必非得留下你这么个累赘呢。”


    “当然,就算我找不到也没关系,就算东西只在你的脑子里,我也并不需要你活着。我连健太那种仿生机器人都能复原,你觉得从你大脑里提取信息,对于我来说会是很难的一件事吗?”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侧身,坐到了乌丸莲耶的床沿,微微俯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他脑袋旁边的枕头上:


    “乌丸先生,看,您用来包装自己欲望的装饰品其实从来都不牢靠,没人会把这些虚假的装饰当真。”


    “你想做的,真的是拯救世界吗?”


    “不,那只是一个听上去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想救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出自原作


    第97章 后日谈(六)


    玄心空结从基地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乌丸家的基地藏得很偏远,周围没有点灯,像是被黑暗笼罩的无光之海,与天际相连。


    遥远的天河缀着星星点点的薄辉,细碎的星辉落下,勾勒着少女的身形和脸庞。


    她披着夜色向外走,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淡的辉光。


    她的动作很慢,以至于,这条路格外漫长。


    但她终究会走到尽头。


    路的尽头出现的是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他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背后的巷口外遥远地透着城市的灯火,那将是他们的归处。


    玄心空结在青年的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在夜色中似乎凝结成形。


    那更像是一种错觉,因为这样的季节并不会将呼吸化成白雾,但在那个瞬间,她的面容,似乎依然有些模糊不清。


    她笑了,笑着,叫着身前人的名字。


    “景光。”


    “我知道要怎么才能和【那个存在】抗衡了。”


    *


    乌丸莲耶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平凡的夏夜。


    曾经在里世界只手遮天的男人,在最后甚至没能在他翻弄的世界上惊起任何一丁点水花。


    因为他从未真正在里世界现身,除了组织内特定的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晚上死去的家伙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在乌丸莲耶死去的当天晚上,组织内发生了一场对潜入组织的卧底的清缴。


    那些来自世界各大谍报组织的所有特工,从高级的代号成员,到最底层的一个走卒,都被在同一时间翻找出来。


    没有取证,没有审讯,他们遭遇的是一场精准到残酷的清洗和驱逐。


    这场声势浩大的清洗毫无疑问地掀起了里世界的轰动,各国隐秘的情报机关几乎都被迫在这样一个夜晚加班到天明。


    里世界彻底变天了。


    *


    赤井秀一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银发男人,表情格外沉重。


    在先前与诸伏景光的对峙当中,他选择了退让,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中止与他们的合作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最不利的。


    他已经参与进了这场针对组织的战斗,到了这个程度,自然无法抽身而退,筹码已经投下,这个时候退出,牺牲掉的是可能到手的报酬。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他问。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们的目的,现在也不是你可以知道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很沉静:


    “组织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


    “而为了获取最终的胜利,我们会不择手段。”


    “她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配合,那么她会将您视为前进的阻碍,而她会将所有的阻碍一并破除。”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说的。”


    配合……吗。


    赤井秀一皱起眉。


    琴酒的出现几乎可以让他认定,先前那个对男女所说的一切更像是一场骗局。


    否则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被清出组织。


    可脑海里又不自觉地闪现了那对隐没在黑暗当中的暗蓝色眼睛,让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觉得荒诞的想法。


    ——或许,这场清剿也是他需要“配合”的一环吗?


    组织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棋局,那么他和他背后的FBI,又被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


    赤井秀一无法得出结论,而他也从不会甘心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得弄清楚一切,到那两个人的面前。


    那么现在的他,除了突破琴酒手里那把伯.莱.塔洞黑的枪口之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战斗一触即发。


    *


    “你那是什么表情,波本。”


    妖娆的女人握着手里的袖珍手.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露出了那张美艳的面容。


    贝尔摩德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金发的青年。


    “看到我,你好像不太开心?怎么,是不希望我看到你身背后的那些朋友们吗?”


    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戏谑,贝尔摩德扫视了一圈跟在降谷零背后的人。


    对朗姆的抓捕行动刚刚落下帷幕,FBI和公安参与行动的队员此刻正在争先恐后地搜索着朗姆的住宅,以求能先于对方找到必要的证据。


    贝尔摩德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的。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新首领下达的指示,波本,或者我该叫你……公安先生。”


    贝尔摩德停住脚步。


    “新首领?”


    安室透的声音有些发紧,一股寒意自脊背向上蔓延。


    “诶。那位也是你的熟人,樱桃白兰地,她刚刚杀死了那位先生,取代了那个人的位置,对组织内下达了对你们这样来自其他组织的客人的逐客令。”


    垂落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握紧,降谷零只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重击,整个大脑一片翁然。


    樱桃白兰地……新首领?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降谷零并不清楚她的具体谋划,不过经历了游轮上的事之后,他姑且也暂时肯相信了那个女人的确会为了诸伏景光而背叛组织。


    有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兄弟两个人在她身边把关,降谷零便也没去追究那些行动背后的细节——事实上,迄今为止的大部分行动都在他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他的确和她里应外合地解决掉了朗姆。


    可是……首领?


    也就是说,在他和FBI联手对付朗姆的时候,那个女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偷了那个BOSS的家,甚至还反手将他也一并排出了组织之外。


    而这所有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诸伏景光没有通知他。


    诸伏景光也没有阻止她。


    ……不,等等,如果是景光的话,没有任何理由瞒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所以……


    景光现在……又在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呢?


    *


    “你说,他们现在会怎么看我呢。”


    玄心空结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闭着眼睛,仰头,靠着后面的颈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逸散在空气当中的轻笑。


    “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个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的女人,说不定降谷零会觉得,是我绑架了你。”


    “抱歉。”


    诸伏景光站在她的身后,从椅背后轻轻探身,看着她的面孔。


    感受到青年的气息,玄心空结稍睁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要道歉?”


    “做出这样决定的人是我,下达命令的也是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背叛了他们。”


    “嘛,不过也不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现在并没有办法证明【祂】的存在,所以就算我说是为了阻止世界毁灭,他们也只会觉得是我疯了。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和他们在这种问题上计较。”


    “而且——就算他们肯相信,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组织里已经不需要眼线了,要不了多久,这个组织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嗯……以那种疯狂的形象出现。”


    “你不想他们也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不是吗。”


    诸伏景光低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如果是Zero的话,未必不会相信,不如说,他很大概率会选择留在这一边。”


    “如果他留下来,今后想要再回到那边就难了。”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玄心空结接过了他的话,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额上的温度渗进身体。


    “你会后悔吗?跟着我,彻底脱离你原本的生活与命运,这样一来,你大概就永远也没办法再光明正大地回到阳光下了。”


    “但你在这里。”


    诸伏景光笑了,他轻轻抬起额头,换成一吻落在了她的额上。


    “我很庆幸我有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相信你的选择,也相信我自己的选择。”


    “我很庆幸,我可以一直留在你的身边见证。”


    “这条路或许并不光明,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与你同在,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玄心空结轻轻笑了。


    她感受着青年的唇在自己的额前摩挲,伴着胡茬刮过皮肤的粗砺触感。


    “我没给你选择,你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说。


    “我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久一点才会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所以就算你想要离开,我也会毫不客气地把你绑回来。”


    “我不会让你走的。”


    *


    事态如同一辆失控的马车,彻底朝着深渊一路奔袭而去。


    在乌丸莲耶死后的第三天,东京都内千代田区的一处豪华的宅邸里发生了一起刺杀。


    遭遇刺杀的政客菅原雄当场死亡。


    案件发生三个小时之后,有人劫持了通讯信号。


    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女性出现在了所有能接收信号的显示屏上。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澄澈到近乎透明——这实在是一副美好的画面,而她做的事情却和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在屏幕上公开了菅原家自发家以来所做过的全部不法勾当,欺行霸市,黑白勾结,还有诈骗,谋杀,高.利.贷,黑.赌.场,非法买卖……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迄今为止,这位衣冠禽兽和他的拥趸顶着光鲜的外壳在法律的漏洞之间游走,而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制裁了他。”


    “我,还有我背后的组织‘乌鸦’,会对这次的刺杀行动负责。”


    “这是一个开端,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将这个世界的不安定因素消除,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维护这个世界的安定。”


    “我们为此而存在。”


    举世震惊。


    第98章 后日谈(七)


    组织一直是潜伏在世界阴影里的巨兽。


    它庞大,且悄无声息。


    而当它从黑暗当中探出头来,将庞大到恐怖的身躯彻底展现在世人眼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免为之动荡。


    当天,自称“乌鸦”的组织就被以劫持信号,散布恐慌信息,以及实行恐.怖.袭击的罪名,被定性成了恐.怖.主.义。


    但这并不能阻止“乌鸦”的脚步。


    那些藏在暗处的蠹虫被推到了聚光灯下,那些无法被惩治的恶徒在荧幕上被公开处刑。


    组织最初以“暴徒”的形象出现,但很快,在一次一次的丑闻与惩戒之后,“乌鸦”成了藏在阴影里的“英雄”。


    他们是暴力。


    他们是恶徒。


    “但他们惩治的是恶徒,他们伸张的是正义!”


    坊间开始出现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热。


    事态如同脱轨的列车一样,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


    也是在这个时候,公安部警备局的办公室里悄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瘦弱身影,身上罩着黑色的斗篷,穿过了层层封锁的大门,站在了警备企划课办公室里


    “日安,先生们。”


    少女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清丽的面容。


    “我有些事,想找你们谈谈。”


    她说。


    “我想,你们也一定很想和我谈谈,不是吗?”


    *


    这是在那个围剿朗姆的夜晚之后,降谷零第一次见到玄心空结本人。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频繁地出现在荧幕上,毫不掩饰自己作为“乌鸦”首领的身份。


    荧幕里的她总是表现得优雅而神秘,高高在上的神情,宛如俯瞰蝼蚁的神明。


    而在她出现在会议室里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的时候,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瘦小。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副撑着宽大斗篷的身躯竟然如此单薄。


    她从前也是这样吗?


    降谷零有点不太记得了。


    他和她并不熟。


    之前在组织里也只见过几面,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和他的幼驯染诸伏景光绑定出现。


    于是直到现在,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这样一个人。


    她的容貌和过去几乎无异,五官是那种并没有攻击性的甜美,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澄明而透彻,里面闪动着某种耀眼的光。


    降谷零不太记得她之前是什么样了,但他依然感觉,她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太一样。


    *


    玄心空结的突然到访让整个警察厅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她出现得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了,在她主动现身之前,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这样一个人突破了他们的防线,直接来到了警察厅内的腹地。


    如果这不是一场和谈,而是一场刺杀,那么这个时候,她的目标多半已经身首异处。


    事实上,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不管怎么加强戒备,她仿佛都能轻而易举地渗透到想渗透的地方,找到想找的人。


    她像是徘徊在世间的幽灵,用近乎恐怖的强大力量将整个世界拉入她笼罩下来的阴影里。


    如临大敌的警察厅干部调遣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向她所在的位置聚集,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警员沉不住气地拍案而起:


    “别太放肆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大胆,连警察厅这种地方也敢硬闯,我们绝对不会……”


    话音在中途便戛然而止。


    因为有坚硬的枪口抵上了他的眉心。


    少女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她注视着那个青年,眼睛当中没有任何愠怒的情绪。


    她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用枪指着人的脑袋,更像是一个讲演者,在面对提出疑问的学生时的神情。


    “放轻松,先生,我今天并不打算在这里杀人。”


    她说。


    “不如说该死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在场的诸位都是值得相信的正义之士,所以我来找你们谈,而不是直接诉诸暴力。”


    “我并没兴趣和你们寒暄,所以请容许我单刀直入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来这里是为两件事。”


    她的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第一,我希望你们承认‘乌鸦’是合法经营的组织。我们可以按时纳税,帮你们维系社会秩序。当然,我们并不接受你们的监管和控制,只是作为合伙人。”


    “我想这是现阶段对于我们两边而言最有利的选择。说老实话,最近在采取一些行动的时候,我们受到了不少来自你们的干扰,这虽然不会对我们造成多大影响,不过终归我们双方都得投入一点精力。”


    “但我们的目的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这样的消耗完全没有必要,这也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周围的警员明显紧咬着牙关,有些年轻人甚至透露出了相当愤怒和屈辱的表情。


    但碍于玄心空结的枪口还指着他们的同僚,他们也并不敢在这个时候逞口舌之快。


    玄心空结看到了他们的表情,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乌鸦’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是有些事情,只有‘乌鸦’能处理。而‘乌鸦’也一定会处理这些问题。如果你们想要挡在我们前面,那么就算是你们,就算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也只能用一些我们都不想看到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至于我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解释起来稍微有些麻烦,我可以说的是,就如我从前所说的那样,‘乌鸦’的存在是为了世界稳定地延续。”


    “我会向你们的上级透露一些必要的信息,我想在看了那些之后,你们应该可以做出判断。”


    “和‘乌鸦’合作,是你们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降谷零的脸色难看极了,槽牙咬得很紧,紧到口腔里几乎隐隐地出现了血腥味。


    他无法容忍这个女人在警察厅肆意妄为,更无法不去在意……诸伏景光的去向。


    在那次之后,诸伏景光便彻底杳无音讯,连他哥哥诸伏高明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所以她到底把他藏到哪儿了?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表面的镇定。


    但开口的声音间带着的颤抖,还是将他此刻内心的动摇彻底暴露。


    “你刚刚说,你的来意有两个。”


    他说。


    “那么,第二个呢?”


    *


    降谷零跟在那个女人身侧,亦步亦趋地将她送出了警察厅的大楼。


    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对她进行抓捕,至少在她现身之初,上面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控制住她。


    尽管他们很清楚,她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多半是有恃无恐,但谁也不可能真的对她这样挑衅的行为视若无睹。


    然而他们还是动摇了。


    “第二件事是——”


    玄心空结笑得狡黠。


    “如果第一项的交涉成立,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批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你们大可以拿去检证,去开发,我敢保证,只要能用好这些技术,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都会向前跨一步。”


    “凭借这些技术,就在几年之前,我们曾经研发过能完全融入社会、让人难以辨别的高性能仿生人。”


    “我想你们知道这些技术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如果拿到这些技术的不是你们,而是民间的其他势力,会发生什么事。”


    “是合作,还是毁灭,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选,不是吗?”


    如果一切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么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情愿,能选择的路也只有一条。


    就像她说的,合作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们无法与“乌鸦”抗衡,因为他们甚至无法知晓“乌鸦”的动向,也没有任何能拿来和“乌鸦”谈条件的筹码,处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他们几乎束手无策,只能任对方肆意妄为。


    可也正因如此,玄心空结提出的方案才格外让降谷零觉得不对劲。


    在这场交涉当中,他们要付出什么?


    或者说,玄心空结能得到什么?


    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支持?可以眼下的局面,她根本不需要这些。


    她在天平上放的筹码太多了,多到降谷零觉得怪异。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走出大楼的时候,降谷零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


    “是为了践行正义,是为了以暴制暴,是为了替天行道,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成为里世界里秩序的守护者,降谷警官会相信吗?”


    “别开玩笑了。”


    降谷零忍不住地拔高了声调。


    “那根本就不是正义,那样自我满足的方式只会动摇规则和法律,没有人能成为审判的尺度,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当审判者!”


    “用错误的方式维持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


    玄心空结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认真地,听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直到话音彻底落下,直到空气陷入安静,玄心空结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


    “什……”


    “我知道。”


    看着那对骤然缩紧的瞳孔,她又说了一次。


    “我知道这是错误的。”


    “我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可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正义,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毛,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就像为了得到他,我可以不择手段一样。为了达到我最终的目的,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追求的的确不是正义,而是——信仰。”


    “所以降谷警官,你又要怎么阻止我呢?”


    第99章 后日谈(八)


    “信仰?”


    黑发的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


    夜色很凉,她脸上带着的表情也很凉,那样平静的表情让诸伏景光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扬着,菖蒲色的眼底倒映着星光。


    “我不确定这是否有用,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只有【神】才可以对抗【神】。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第一,【神】的确并非全知全能,这也是祂无法直接入侵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教团和容器来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原因。第二……”


    “人可以成为【神】。更准确地说,是【容器】,可以成为和【祂】同等的存在。”


    “只要我见到祂,杀了祂,那么祂就不会再让这个世界动荡了。”


    “而【容器】可以盛装的,是凝聚的精神体。”


    “那就是……信仰。”


    她并不知道到底需要收集多少人的意念,但她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走正路是来不及的,那么就利用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用最直接的刺激,用最强的暴力,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会拥护我,他们会信仰我。那或许会让秩序陷入短暂的混乱,或许会让你曾经坚守的正义,让你拥护的国家受到诟病。”


    “我会诱导那些人的思考,会操纵所有人成为我与【祂】对抗的棋子。”


    她是笑着的,可表情里却浸润了夜色的凉薄。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是不愿意错过出现在那张面孔上的任何一个反应。


    “那你呢?”


    短暂地沉默后,诸伏景光轻声开口,问的却是出乎玄心空结意料的问题。


    “做了这些之后,你会怎么样呢?”


    如果认可了作为【容器】的身份,接纳了那样的命运,在收集了信仰之后,在用这样的方式与【那个存在】抗衡了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她从前接纳了作为“圣女”的命运,以那样的姿态消失在了业火里。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也要作为【容器】,成为这场与【那个存在】抗衡的牺牲品吗?


    如果是那样……


    诸伏景光的表情凝重,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情况变得不那么糟糕。


    玄心空结似乎是有一瞬的怔愣,接着,那张脸上的笑意仿佛也有了实感。


    她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伸手,握住了他捏成拳的手掌。


    身躯倏然贴得很近,少女轻轻踮起脚尖,在青年的唇角落下了一记轻吻。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不是真正无能为力的【容器】,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我的命运握在我自己的手上。”


    *


    这条路并不好走,也并不光明。


    玄心空结无法向世人公布末日的存在——且不说她并没有能作为证明的证据,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就算一般人知道了末日的存在,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也只会陷入更深的恐慌。


    情况会变得不可控。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降谷那家伙。事情结束之后,需要有人让整个世界恢复秩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他得保持清醒,也得保持对我的不赞同。”


    玄心空结轻笑着说:“为了解决这次的灾厄,我们会成为恶龙,而他手里得始终拿着剑,成为屠龙的勇者。”


    “他的工作也不轻松。”


    “这样一来,接下来你就不要在他面前露面了,不然以他的头脑,一定能看出我们在谋划着什么。”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什么比你的事更能挑起他对我的不满。”


    “所以他会被我们联手欺骗,然后成为我们构筑未来的基石。我倒是不在意什么名声,至于你和他之间的友情……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你再好好想想怎么向他道歉吧。”


    “比起降谷零,还有一个人,得小心安顿。”


    诸伏景光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了她说的是谁。


    诸伏高明,他的哥哥,也是曾经窥见过【那个世界】一角的人。


    以哥哥的头脑,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那个【神】有问题,只要他们这边采取行动,就算不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恐怕大致也能看破。


    他们无法向诸伏高明隐瞒现状,但他也同样不希望哥哥也投身到这边的事情来。


    那是他对哥哥的担心,也是……一点私心。


    “我不会让他加入我们。”


    玄心空结说。


    “他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在这次的战斗当中,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在我们这一边的事情上,他也没办法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力量。”


    “所以——”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我拜托了他和那位工藤优作先生一起,来担任‘这个世界’的守门人。”


    “或许……他们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


    与公安的交涉推进的十分顺利。


    他们并非不清楚与玄心空结之间的交易是与虎谋皮,但利益摆在面前,哪怕需要顶着风险来和她周旋,也好过彻底撕破脸皮,与她站在绝对的对立面。


    得到了官方认可的“乌鸦”声望再向上涨了一截。民间的呼声如翻腾的浪潮一样,将组织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本的反应自然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FBI与MI6也很快开始调转调查的方向,将矛头指向了日本。


    于是这个与“乌鸦”绑定的国度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玄心空结倒并不在意那些上层的人是如何交涉和互相试探的,权力与地位原本也不是她所在意的东西。


    她只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她的确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信仰。


    人的精神力是什么呢?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能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起先玄心空结并不太能理解,她也不清楚这样的经营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反馈在她这个【容器】身上。


    但她很快就理解了。


    在那些支持与念想凝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理解了那样一份精神力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那可以让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紧咬着牙关,战到最后一秒,那可以让一个生性软弱的人,在危急关头挺直脊梁。


    那可以让生者死,让死者生,那是人类信念的结晶,是文明凝聚成的光辉——


    那是足以与任何恶意抗衡的力量。


    一个人是无法与神抗衡的。


    就像蝼蚁无法撼动巨兽。


    但人类并非孤立于世间的个体,当所有人的力量与精神凝结在一起,那便是人类的武器。


    而她现在握着这把武器,因为她也掌握着,爱与被爱的力量。


    于是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穿着华丽衣装坐在山村的神龛里,迷茫地思索存在的意义的人偶,也不是看不见未来,所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肆意妄为的暴徒。


    这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有了前进的方向,有了一定要去达成的目标。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


    玄心空结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随着那些“信仰”而发生着变化。


    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凝结成形,在身体里翻滚,如被茧束缚的幼虫,直待某一刻破茧而出。


    她不再会被【祂】拖入梦境,而在她自身的梦境当中,被分割成两部分的精神体正在逐渐融合。


    她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而随着她自身感受到的变化,这个世界似乎也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事。


    沿海的地带开始频繁出现怪异的雾,偶尔会有人在雾气当中失踪,然后又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消失。


    一些寺庙的墓地周围偶尔会出现巨大的蹄形印记,像是山羊,却又比山羊更大,形状也非常奇怪。


    人群中间逐渐开始有许多都市轶闻传说流传。


    那是在这颗星球盘踞和蛰伏的非人生物,在【容器】的影响下悄然觉醒,蠢蠢欲动。


    玄心空结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精神变得敏锐,也逐渐能感知到更多的“存在”,于是她也终于明白当年他们在那艘船上的、化名“伊澄须”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它们与人类一样,是这个星球的住民,它们存在于这个时空,绝大多数时间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会因为争夺生存空间而发生接触和摩擦,不过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与人类的接触少之又少。


    它们拥有“神”赐予的智慧,于是也理所当然地信仰着它们的神,或是已经沉眠的旧日支配者,或是藏匿于群星之间的其他神祇。


    它们信仰神,它们崇拜神,所以——


    “停下来,不要再继续做这种愚蠢而疯狂的事。”


    “【祂】既然想要降临,那么总会降临,带着灾厄与疯狂,将这个世界彻底碾碎。”


    “这是世界应有的结末,那么在【神】的注视下,就该让它终结。”


    在梦境当中,玄心空结再一次与那个身体布满鳞片的怪物相遇。


    那个化名“伊澄须”的深潜者试图阻止她,试图让她停下脚步,让一切顺着预言流向最终的末日。


    “可我为什么要管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说。


    “我一向是很任性的人,既然我有这份力量,那么我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它就该变成什么样。”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看着我们的世界按部就班地走向灭亡。我会成为新的支配者,我会成为主宰,让世界延续下去。”


    “若你成为那样的存在,便根本不可能再看到这个世界。”


    伊澄须的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威胁:


    “你会变得和祂们一样,这个世界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的星海当中。”


    “你的愿望不会实现。”


    玄心空结笑了。


    她扬手,毫不留情地对那个怪物发动了攻击。


    “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就不劳你这样的家伙来费心了。”


    “我会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走下去,谁也不能阻止。”


    “去做了之后才有实现的可能,这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事。”


    “这是我今后会一直去做的事。”


    第100章 后日谈(九)


    铃木园子回到校园已经是游轮事件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她是那场爆炸中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人,又直面了爆炸的冲击,虽然身体没有受到伤害,但精神所受的冲击不小。


    游轮事件结束之后,她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


    但心理疏导也并不能抹平那些烙刻在心头的创伤。


    逝去的人不会回来。


    而留下来的人,也会被困在那段时间里反复挣扎。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灵魂一样。


    她是铃木家的二小姐,是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注定会有圆满人生的人,她这一生一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那场爆炸,却让一个人彻底留在了她心上。


    东京再次开始落雪,年轻的女孩独自撑着伞,走在街头。


    比起前一年,她又窜高了不少,五官也开始有了少女的样态。


    时光终究将她带往未来。


    “就是那孩子。”


    在阴影里,女人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漾不起一丝波澜。


    “她曾经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玄心空结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矮小的、少年模样的家伙。


    少年的身体看上去羸弱且瘦小,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起眼的类型,但他的身体是由特殊材料定制的,内部藏了许多玄机。


    南风健太。


    由玄心空结亲手打造出的人形机器。一个星期之前,搜索队在与深潜者交战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当年损毁的残骸,他们将那些残骸交给了玄心空结。


    由于外壳受损,内部电路也受到了海水的严重侵蚀,玄心空结尝试着给那些数据复原,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数据版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块。


    在分析的过程当中,玄心空结并不能确认缺掉的那一部分究竟代表着什么。从人脑提取出的芯片太过特别,如果不连接到设备上,她无法对内部数据进行更精密的确认和分析。


    但总归是少了点什么的。


    玄心空结明白,即使她能将健太一比一复刻,仍然有什么地方会不一样。


    不过她还是在闲暇的时间里重新组装了一副属于“健太”的外壳,然后,将那枚复原之后的芯片重新放进了那副身体里。


    机器开始运转,那个孩子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场复活,一场伟大的新生。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彻底确认健太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记忆。


    重新活过来的南风健太没有任何记忆。


    不管是在长野时候的事,还是来东京之后的事。


    他不记得纯子,也不记得她。


    他不记得福利院,也不记得帝丹小学。


    但是……


    “园子。”


    “我记得这个名字,虽然我想不起任何一点和她有关的事,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


    “我可以去见她吗?”


    *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太赞同让健太再去见园子。


    造神的计划已经开始推行,她不能再和铃木财团这样的普通人扯上太多关系。


    【神】需要远离【人】,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敬畏与信仰。


    更何况——失去了记忆的健太,严格来说和当年那个奋不顾身的男孩很难算得上是同一个人。


    园子会希望见到这样一个替代品吗?


    她看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存在,会觉得开心吗?


    大概是不会的。


    玄心空结想,那些被羁绊连接在一起的人,对于彼此来说大概是无可替代的。


    健太的记忆是永久性的磨损,既然芯片无法复原,那么他大概永远也没可能找回那段记忆。


    他已经是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个体了,那么他又为什么,非得承担那段属于过往的关系不可呢?


    再见面,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恐怕都没什么好处。


    “但他还记得那个人。”


    犹豫不决的时候,诸伏景光这样跟她说。


    “虽然丢失了记忆,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但他还记得,那就证明,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既然如此,能决定他们两个人未来的,只有他们自己。”


    “作为旁观者,我们只要在一旁守望着,或许就足够了。”


    于是,在修复过后的那台小机器人自己的要求下,玄心空结把她所知道的健太和园子之间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也答应了要带他去见一次园子。


    *


    在见到玄心空结的时候,园子讶异地僵在了原地。


    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在海面的一片小小的孤舟上,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能频繁地在各大媒体和社交网络看到玄心空结的名字和照片,于是她也终于知道,健太的这个“姐姐”是一个多特殊的存在——那么健太呢?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当时健太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但为什么出现已经不重要了,在他如花火般从她的世界的消失那一刻开始,那个少年便成了她脑海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绚烂。


    “园子。”


    玄心空结叫着她的名字: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


    “你还想不想,再见那孩子一面?”


    *


    还想再见一面……吗?


    那是她重要的朋友,是她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在梦里见到的人。


    她不止一次地回忆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嬉戏的时光,在学校也好,在营地也好,在游轮上也好。


    他很安静,有时候也很胆小怕生,不管什么时候都缩在她后面,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坏心眼地把他扯出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闹腾。


    被迫参与进热闹的氛围时,他总是僵硬而局促的,但是有他在身边,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一直都很纵容她,也一直都在很努力地保护她。


    这样一个朋友,她怎么会不想再见他一面呢?


    可是,可是她知道见不到了啊。


    那场壮烈的失去让她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他能被修复吗?他还能再像之前那样出现吗?


    可是就算可以,在明知道他是一台机器,他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一段代码之后,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和他相处吗?


    如果她能像以前那样接纳他,那沉入海底的那副躯壳,又算什么呢?


    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好像永远也没有办法回到最初的那样了。


    她想见他。


    可她又很害怕见他。


    玄心空结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退到了一边。


    接着,有一道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副单薄而瘦弱的身体,有着一张尚且带着稚气的面孔。


    少年站在了园子面前,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


    他说:


    “你好,铃木小姐。”


    “初次见面。”


    *


    是“初次见面”。


    不是“好久不见”。


    *


    健太终究还是葬身于那片冰冷的海域,复原之后的小机器人即使与他相似,却也不是原本的他了。


    失去就是失去了,永远也没办法回来,但人总得向前看。


    人总得往前走。


    铃木园子的眼底闪动起了泪花,她看着眼前和故人相似的身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抱歉……”


    健太说。


    “我很抱歉。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你和他之间的事,但那的确并不是我的记忆,我也不能将你们之间的羁绊据为己有。”


    “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来见你一面,我希望能把一些话和你说清楚。我和他有着相同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想,那样的他一定会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


    “他不希望你因为他的事情而陷入痛苦,他那个时候也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出不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没办法时光倒流,但是……”


    “我会模糊掉你的一些记忆,让你选择性地忘记和他有关的事。”


    “他并不害怕会被你遗忘,但他很害怕你会难过。”


    “他不想你难过的。”


    少年的手掌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尚未来得及进入变声期的嗓音,听起来竟然也有了几分低沉。


    “再想他一次吧。”


    “然后忘掉一切,回归原本属于你的生活。”


    “他的园子大小姐,应该是开开心心的。”


    园子终于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她愕然张大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想要挣扎,想要拒绝。


    但一句“不要”甚至来不及说出口。


    脑海当中的记忆像是旋转的走马灯,与他有关的一切在脑海当中一一浮现,那些画面连缀在一起,在脑内飞快滚动着,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那些画面上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终于恢复了原本应有的平静。


    园子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街道。


    她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太记得自己的脸上为什么布满泪痕。


    街边的广告牌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身边喧嚣的车水马龙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但没关系,既然忘记了,就没必要再费心思去找寻,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可以去享受。


    她原本是想要做什么来着?


    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许她可以找她的好友去附近的公园玩。


    最近她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小兰在一起玩了,还有那个满脑子当侦探的工藤新一,她今天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叫上他一起。


    还有谁呢?


    园子的脚步停了停。


    和那两个家伙在一起玩的话,果然还是应该多叫一个人才还好吧?


    可她一时间有点想不起该叫谁了。


    好像有什么人曾经出现过,也或者,那只是臆想出的错觉。


    *


    “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着重新回到阴影里的少年,玄心空结问。


    “你应该知道,她并不想要忘记。”


    男孩望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步履逐渐轻快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但记忆是不会消失的。”


    他说:“就算用法术让它变得模糊,也只是能将那些不好的东西暂时封印在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冲淡那些痛苦,或许未来她还会想起,但我希望她的笑容可以不会再从脸上消失。”


    “这样就可以了。”


    他望着少女背影消失的方向,安静着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


    “或许未来某日,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也可以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重新和她认识。”


    “在那之前,我也有必须得去做的事吧。”


    “至少,得创造一个能让她愉快生活下去的世界才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