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
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101章 后日谈(十)
下雪了。
寒冬再次降临这片土地,纷纷扬扬的雪花为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洁净的纱。
这是世界被“乌鸦”笼罩的第三个年头。
反对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不管愿意与否,“乌鸦”都凭借着绝对的暴力,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坊间对“乌鸦”崇拜的浪潮一波高似一波,而“乌鸦”也在用实际的行动清理着这个世界。
他们打破了原有的规则和秩序,然后在废墟之上建立了新的秩序。
世界似乎变得干净了。
在那些在规则的阴影里滋生的蛆虫被暴力地扯到阳光下接受审判之后,在那些限制与桎梏被暴力彻底打破之后。
在所有的污浊都被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洗清之后。
目所能及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干净的银白色。
玄心空结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雪落的天穹。
呼吸间呵出的白雾在面前凝结,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挂起了洁白的霜珠。
“但春天总会来的。”
她说。
“等春天来了,再干净的雪也会化成水,渗入泥土里,世界会恢复原本的颜色。”
“世界原本也该有那些颜色。”
跟在她身后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踏着地上的积雪,踩出一阵咯吱吱的响。
他加紧走了几步,走到了她的身侧,伸手,握住了她冻得指节发红的手掌。
他将少女的手焐进自己的掌心,然后一并揣进宽大外套的口袋里。
隔了很久,几乎麻木了的手掌才终于有了一点知觉。
他感觉到她的指节勾了勾,接着反手挤进了他的指缝间,和他的手掌扣在了一起。
于是他才终于又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的脚步很沉,拖行在厚实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深黑的痕迹。
心跳的节奏早乱了分寸,因为他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会通往哪里。
他不知道,未来会通往什么样的地方。
*
她的计划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随着“乌鸦”的影响力不断扩大,她所能收集到的“信仰”也越来越多。
于是她的身体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随着“信仰”的累积,她的精神力似乎也越来越强,而她的身体逐渐无法负担那样强大的精神,因此,在这段日子里,她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在逐渐增长。
现在的她在一天里,几乎有二十个小时都在昏睡,即使这样,她也依然格外容易感到疲惫。
她几乎已经没有精力在像最开始那样,以“乌鸦”的首领的身份频繁在世人面前露面。
所幸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信仰”与“注视”,让她姑且能度过这样一场寒冬。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玄心空结说:“‘乌鸦’的存在可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在反对的声浪掀起来之前,我们必须得进行最后一步。”
必须得,让她从一个“容器”,变成真正的“神明”。
“那个村子是时空的扭曲点,既然【祂】想要在那个村子降临,那么就证明,我也可以在那个地方完成最后的转变。”
“从乌丸家搜罗来的资料里记载的仪式并不算复杂,不过需要由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人来完成。”
“能做这件事的人,也只有你了。”
*
只有他了……吗。
是啊,只有他了,因为他是离她最近的他,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背叛她。
诸伏景光看着走在身边的少女。
岁月好像并未在她的身体上留下太多痕迹,即使过去了三年,她看起来还和之前一样年轻。
在天寒地冻的树林里,她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这让她的整张面孔看起来俏皮可爱。
可就是她这样一个拥有可爱面容的家伙,却总能轻易地做出无比残酷的事情。
一定要这样吗,为了世界的安定,他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背负这一切吗?他一定要亲手送她踏足那片未知的境地吗?
从前的她从未爱过这个世界,也不会为了世界做出任何贡献或者牺牲,那个时候他想让她多看看这个世界,他想让她多爱这个世界一点,也多爱自己一点——
可如果这是爱的代价,那未免也太过沉重了。
未来会怎么样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到了这一步,他们都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他有时候也会憎恶这样的命运,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能多帮她分担一些就好了。
可他们都是凡人,凡人的力量有限,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
诸伏景光又一次和她一起踏入这片小小的村落,这片他们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村落。
一切都在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结束。
他看着她踏着地上覆盖的白雪,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曾经葬送过她的祭台。
然后,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边缘的他。
隔着纷飞的雪花,那一望看上去遥远又模糊。
他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一瞬,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女倏的俯身,于是有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一瞬的触碰仿佛能驱散整个冬天带来的冰冷。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说着,温热的气息和着柔软的触碰,在他的额前摩挲: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但是……”
“这一定不会是最后的。”
“你让我看到的,属于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同样的,不管我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样,只要你在这里。”
“那么就不会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说好了。”
*
古老而繁复的音节在祭台边缘唱响。
怪异的音调透着扭曲与疯狂。
那些字节连缀在一起,编织成了细细密密的网,连通着祭台与天空的群星,于是原本有些破败的祭台,竟也开始泛起浅淡的光晕。
那光在白雪间折射,越来越强,强烈到几乎要将台上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她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笑着的。
直到声音安静下来,震荡的光与影也渐渐平息。
剥离了那层光晕的祭台中心,单薄而纤弱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摇摇地倒了下去。
诸伏景光连忙伸手扶住了那副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身体。
他知道,为了与【祂】抗争,她将灵魂抽离身体,此刻的她或许已经随着信仰与咒文的力量归于群星,而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也希望,她只是睡着了。
希望她可以在未来的某一日再度醒来。
可她还会醒过来吗?
*
她陷入沉睡之后,世界和先前相比,好像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乌鸦”的震慑依然在,于是世界依然在暴力的秩序下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那些蠢蠢欲动地想要入侵人类生活空间的怪物们也依然在活跃着,诸伏景光时常会参与进与它们之间的战斗当中。
那些存在或许会在人类世界引起恐慌,于是各国政府都在努力封锁着与那些怪物有关的消息,能参与到这类战斗当中的,只有秘密的精锐部队。
除此之外,机械军团也加入了这场战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花了很长的时间改良和调试过的机体,在战场上有相当大的灵活性。
但它们是机器,它们没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与人格。
“人和工具之间的界限,终究还是应该划清吧?”
“因为不能像使用工具一样随意使用人类,也不能像使用人的时候一样,在使用工具的时候瞻前顾后。”
*
就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些工具很好用,有了工具的辅助,与怪物之间的战斗也变得轻松了很多。
世界依然维持着安稳与和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这样的和平维持了两年。
而这两年之间,她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她像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
意识仿佛坠入了很深的海。
这让玄心空结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又或者应该说,她仿佛能感知到【一切】的存在。
群星如绘卷般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于是她窥见了【过去】,也看见了【未来】。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跳脱在了时间与空间之外,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茫茫星海中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些扭曲的人生与命运,那些竭尽全力的抗争,那些烙刻在灵魂上的印记,在巨大的信息流当中,属于【那个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被不断冲淡。
她注视着一切,所以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感受着一切,所以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她理解了,理解了那种作为【神】的虚无。
【祂】并无善恶,【祂】也并未想过要毁灭。
毁灭只是【祂】的存在带来的结果。
而【祂】本身,只是在茫茫的星海当中虚无地存在着。
【祂】注意到了她。
【祂】注视着她,这个新生的同类自星海深处向自己靠近。
“你做到了。”
【祂】说。
“是的,我做到了。”
她回答。
“我原本想要到你所在的地方去,可你来到了我这里。”
【祂】又说。
“是的,我来了这里。”
她停在那一片混沌前,平静地开口:
“因为我不想你出现在那个世界。”
【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是为了让我锚定那个世界而存在的。”
“我知道,但你不能降临。”
“那会让世界毁灭。”
“为什么不能降临?为什么不能毁灭?”
【祂】问。
“我不想它毁灭。”
她回答。
“你爱那个世界?”
确认似的,【祂】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回换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是的,我爱那个世界。”
“我爱存在于那个世界上的我自己。”
“可你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了。”
【祂】说。
“你是我的同类,你的注视同样会让那个世界扭曲,会让那个世界毁灭。”
“我不是你的同类。”
玄心空结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你的同类。”
“不管我现在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是人类。”
“我是那种脆弱而强大的生灵当中的一个。”
“人类的确渺小,在群星之间渺如尘埃。人类的精神脆弱到无法承受群星之间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但就是如此脆弱的萤火,一点一点地聚集在一起,也会迸发出不容忽视的能量。”
“我用人类的力量出现于此,我为让他们能延续下去而出现于此。”
“只有这样才能直接与你对话,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阻止你的降临。”
“这是我选择的使命,是我生而为‘容器’必须背负的使命——但是……”
“人类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
“优作先生,我希望你可以为我写一本书。”
工藤优作看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沙发椅,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几年前,那个时候,甚至“组织”还没有落在她的手里。
她独身来到了他的宅邸,向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或者说,请求。
“我需要你的影响力。我需要你在他们的脑海当中留下痕迹。”
“只有你能做到这样的事,也只有你能理解,我在现在提出这个委托的用意。”
工藤优作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那猜测简直天马行空,远远超过他这个小说家的想象力。
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所说的那些构想,居然一步一步地变成了现实。
而在她第一次公开以“乌鸦”的身份出现之后,就再没有空闲的时间与他碰面。
他不得不称道她的先见之明,或许她那个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一切,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下了这一步远棋。
“我并不需要你对我歌功颂德,也不需要你写什么违心的内容,优作先生,你只需要把你所看到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要你写一本书,在未来的某一日,揭露我所有的罪状。”
“我要你吹响第一声讨伐的号角。”
“你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世界才能恢复平静。”
是啊。
这样做是对的。
即使“乌鸦”的存在以摧枯拉朽之势清除了原本藏在世界上的毒疮,可“乌鸦”并非正义,暴力的独.裁.者永远不可能是正义。
人没有资格去成为一切的审判者,因为人不可能永远理性,永远公正,永远客观。
所以“乌鸦”只能是昙花一现,它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该一直存在下去。
“那你呢?”
工藤优作问她:
“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她弯起眼睛,笑了:
“难道你觉得,我会是戏剧里为了世界而甘愿接受审判的悲剧英雄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我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做的,所以,在审判降临的时候,我会带着他一起逃走。”
“逃到一个不会再被打扰的地方,逃到只有我们的地方。”
工藤优作弯起唇角。
或许她从未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也从未想过要当掌控世界的神明。
但她拯救了很多人,这件事,会有人一直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他拿起了桌上的那叠手稿,最后翻看了一遍。
那么,计划的最后一步,就由他亲手启动吧。
*
一个月之后,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的新作《谋杀神明》横空出世。
故事与工藤优作以往的风格都不相同。
因为那描写的并不是一场充满诡计与谜团的谋杀,而是一个小人物,为了满足自己支配的欲望,以“正义”为名,通过暴力来成为“神”,从而站在世界顶点的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真正的“正义”揭露了主人公道貌岸然的面具,于是,邪神陨落,世界归于和平。
此书一出,举世哗然。
因为,书中所描述的那个成为“神”的小人物的成长轨迹,简直与现世叱咤风云的“乌鸦”如出一辙。
“乌鸦”的拥护者立刻对这部作品进行了声讨,而工藤优作的支持者也不肯退让。
双方的战火瞬间引爆整个舆论。
于是“乌鸦”存在的合理性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这一次,“乌鸦”并没能再用强大的暴力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经过几年的蛰伏与研发,官方的战备力量向上提高了一大截。
于是——反击开始了。
原本盛极一时的“乌鸦”在这次的攻势当中节节败退,很快便有大批量原属于“乌鸦”的势力倒戈,向官方投诚。
清剿的过程顺利到出乎意料,短短三个月,他们便顺利锁定了“乌鸦”的核心。
一切都结束了。
在突破基地封锁的时候,降谷零的脑海当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与组织之间的战斗,长达七年的战斗,到这一刻,就该彻底结束了。
他冲进了基地里那个最隐秘的房间,用手里的枪口指向屋内。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
话未说完,剩下的一半被生生梗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在那个房间里,一个熟悉的黑发青年缓缓转过身,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呀,Zero,好久不见。”
*
思绪有一瞬的混乱,降谷零从未想过自己能在这里再见到诸伏景光——或者说,他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手里的枪口开始颤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可出于职责,他又不敢那么做。
黑发的青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了视线,转向了那张摆放在房间正中间的床上。
降谷零这才发现,那个他以为应该是罪魁祸首的少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睡着了。
“你们果然找来这里了呢,一切都和她之前所计划的那样。”
“抱歉,Zero,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之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他伸手,轻轻探向少女所在的方向,却又像是害怕惊扰什么似的,并不敢真的触碰。
“总之,一切都该结束了。”
一切都到了尾声,一切都如她所料的那样,世界终究会归于稳定。
那么她呢?
她什么时候回来?
像是有所感应一样,少女的眼睫轻轻颤动。
下一瞬,那副闭合了太久的眼睑终于缓缓张开,露出了下面那对菖蒲色的眼睛。
“景光……”
久未使用过的声带重新颤动,那声音有些嘶哑,但她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
“我做到了。”
世界终究不会再受到侵扰与威胁。
所以我们,将于此刻,迎接属于我们的新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
这本的战线太长了,写到中途发现设定有问题所以一直在试图调整,虽然没办法做到半分之百完美,不过姑且也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完了。
中间多次修文可能给大家造成了阅读困扰,真的非常抱歉,也很感谢一直陪我走到最后的大家,无以为报,只能努力研究写出更好看的文uwu
下次再也不搞设定大杂烩了(跪倒落泪)
下本开《高危社长,柯学打卡》这本,希望可以做得更好,也希望有机会和大家再见
爱你们啾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