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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51章 水中倒影(三)


    唇齿间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人感觉很舒服,像是坠入了冰凉的海里,让人飘飘摇摇无所凭依,却又格外自由。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那个浅浅的吻早就已经结束了,青年的身影也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


    玄心空结的大脑尚且有些混乱,过高的体温让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变得格外钝感——尤其是在诸伏景光离开之后,脱力的身体失去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有些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可床单和被褥像是厚重的茧一样将身体裹缚在中间,想要挣脱也没有力气,只是那种摩擦的感觉本能地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冷,又热。别扭的感觉让她直想要逃离这里。


    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非常陌生,在印象当中,从小到大她似乎就没有发过这样的高烧。她的身体一向很好,除了先天性的精神疾病之外,从小到大都很少会生病。


    所以即使只是调动她滞涩到几乎无法通常运转的思维,玄心空结也并不觉得身体的发热会是单纯地因为着凉或者伤口的感染。


    虽然并没有什么依据,但在朦朦胧胧之间,玄心空结依稀觉得,自己身体的反应或许和那个梦境……或者说和【祂】有关。


    从前的梦境是【祂】单方面的精神入侵,同样会影响到她的身体,但从来都不会这么严重。


    所以这次的异常……大概和另一个“入侵者”,出现在她梦境当中的“夜弥”,或者说另一个自己有关。


    玄心空结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进行更复杂的思考了。


    头很痛,昏昏沉沉的,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她蜷缩在被子里,仿佛所有感知都被隔绝掉了。


    冷。


    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囚笼当中,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


    忽然有什么熟悉的气息扫过鼻尖,丝丝缕缕,从厨房的方向飘出来,盈满整个房间。


    少女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过分熟悉的气息之下被一点点地展平。


    身体里的时钟被一点点地回拨,直到停在了一年前的某个夜晚。


    “高明……先生?”


    她轻喃。


    “抱歉,让你久等了。”


    时间是一年前的某个深秋的夜晚,地点是长野县警本部大楼的接待室。


    刚刚结束临时加班的诸伏高明在这里看到了等了一整个晚上的玄心空结。


    那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姑且建立了合作关系,经过几次约会之后,两人之间也多少会有些暧昧的空气,为了后续的计划,玄心空结正卖力地想尽办法在男人面前刷存在感。


    他们原本约定了在那天的晚上一起吃饭,结果因为诸伏高明临时加班,所以并没能顺利见到面。


    玄心空结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阻碍就放弃自己的计划,她仗着自己在县警的不少人面前刷过脸,顺利地蹭到了一间空置的接待室,在里面等了五个小时——


    “也没有很久哦。”


    “就算一直等着也没关系,因为知道高明先生一定会来。”


    *


    “因为很想见高明先生,已经好久没有见了。”


    “不许说昨天才见过这种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想见高明先生,一天见不到,就像过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诸伏景光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发过一次高烧,身体过高的温度让整个人都蔫蔫的没有胃口。


    那个时候,哥哥就在床边,摸着他的额头,告诉他,把饭吃下去,只要能吃进东西,就会有力气和病毒抗衡。


    能吃下饭是身体转好的先兆,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既然病人主动提出了要求,在直接把人送去医院和做一顿早餐中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准备早餐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也是因为担心屋里人的情况,诸伏景光特意选择了比较快捷的食物。


    是方便入口的汤乌冬。


    端着热腾腾的汤面走进屋里的时候,诸伏景光听到的就是床上那个半梦半醒的少女发出的那样的呢喃。


    脚步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便本能地顿住了。


    高明。


    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和在他面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是坠入爱河的少女羞怯又大胆的诉说,一字一句都带着娇俏。


    她在叫哥哥的名字。


    她在哥哥面前……是这样的。


    *


    长野的秋天很冷,入夜之后的温度更是低。


    两道人影并排走在街上,在枯黄的路灯投下的光圈里逐渐缩短又拉长。光晕的边缘有一点弧度,将影子微微扭曲,但即使这样,两个人之间的轮廓也始终泾渭分明。


    那个时候两个人还没有搬到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特别亲密,硬要说的话,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没有人越过那一条线——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也并没想着真的要跟去诸伏高明的家里。


    只是想着找借口和那个男人多相处一会儿,找一间通宵营业的居酒屋吃点东西。


    但她没想到的是,原本选中的那家离县警本部大楼很近的居酒屋挂了临时休业的牌子,似乎是店主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再想去其他店铺又要走出很远的距离。


    玄心空结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扁着嘴说今天真是不顺利,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然后各自回家去吃算了。


    “县警的单身公寓就在附近。”诸伏高明忽然开口:“家里应当还有储备的食材,如果玄心小姐不介意,您可以……”


    “要去!”


    小姑娘才刚暗淡下去的眼睛几乎在一瞬间就亮了,话音出口之后,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朝一侧垂下脑袋,赧红了脸:


    “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是很开心,高明先生能邀请我去自己的住处。”


    “高明先生能这样照顾我,我很开心。”


    *


    那样的样态理所当然的都只是逢场作戏。


    就像是在玩一场攻略游戏,为了打出想要的结局,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算计。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表现出的那副样子应该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她能明显感觉到诸伏高明在看她的时候眼神发生的变化,在计划之内,但有时候也在意料之外。


    玄心空结不太擅长相信别人,所以她以为想要获得别人的信任和喜欢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才行。


    但诸伏高明这边的好感刷起来好像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容易。


    诸伏高明当时的住处是县警提供的附近的单身公寓,相当于是宿舍,一室一厅,对于独身的人来说已算是相当宽敞。


    公寓的客厅里没有电视,贴墙摆着两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排列着各类书籍,还有按照日期编号排列的报刊杂志。


    看得出来,那间公寓和它的主人一样整洁又妥帖。


    客厅的地上铺着一张厚实的毛绒地毯,上面放着一个被炉式的矮脚桌,不过并没有铺被子,也没有通电。


    诸伏高明平时的工作很忙,能留在公寓里的时间也相当有限,所以偌大的房子里没什么人气儿,温度显得尤其低。


    进屋之后,脱下外套的玄心空结不自觉地搓了下手臂。


    诸伏高明见状,便让她先在客厅随意坐坐,他先去卧室里寻一下被炉用的被子。


    那个时节开被炉其实多少有些早,但他担心她坐着冷,所以才特意提前用上了。


    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得太过随意,进屋之后,她就站在被炉附近,连视线也仿佛有些局促,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于是自然地垂到了被炉的桌面上。


    桌面收拾得很整齐,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笔记和一支笔。


    笔记本的上面落着张纸条,似乎被人折过,不算平整,不过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着两行苍劲的汉字,从这个角度依稀能看见她的名字。


    也是出于好奇,玄心空结伸出手,将纸条展平,才看清了那上面写了一句有她名字的汉诗。


    *


    她好像又睡着了,但又好像没有睡,只是不太清醒。


    额上的温度倒是没有最开始的时候那么烫了,虽然并没有吃药,但她的体温正逐渐下降——也许她说得没错,如果烧能退下去,那么不去医院应该也是可以的。


    颊边的绯色一点点地淡去,被薄薄的汗水浸染,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呼吸也比平时更急促,显然睡得不安稳。


    诸伏景光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手掌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手臂。


    鼻腔里发出有些黏腻的哼鸣,伴着一声轻轻的呼唤。


    “……高明先生……”


    “高明先生,我不懂……”


    她还在叫着哥哥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他在旁边听着,所以故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提起哥哥的事。


    她原本就喜欢这种恶作剧不是吗。


    她的大脑应该很顽强才对,之前被药物影响的时候,精神都涣散成那样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迷糊。


    ……他该这么想吗?


    可这么想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心里也产生了一点罪恶感。


    她现在大概是真的很难受吧,或许比那个时候更难受,难受到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而在这种脆弱的时候,她嘴里念的,心里想的,果然还是……哥哥。


    她是真的很喜欢哥哥啊。


    *


    诸伏景光进屋之后没过太久,床上的少女就又有了动静。


    被眼皮遮盖的眼球轻轻转了小半圈,良久,少女迟缓地睁开了眼睛,有些空茫的视线缓缓地在他的身上聚焦。


    诸伏景光不太能分辨她这会儿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她也显然没有要为之前那些胡话解释的意向。


    她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方向,鼻腔里时而漏出一两个没有意义的单音,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刚醒还有些发懵。


    诸伏景光认命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和这个多少有些烧糊涂了的小姑娘交流。


    他伸手将她扶着倚靠床头坐起来,又将床上桌布置稳妥,才转身去厨房,端来了准备好的早餐。


    ——她倒是很配合,像是个任人摆弄的人偶娃娃一样乖乖坐好,眼睛里也多少装进了一点光。


    *


    冰箱里有先前准备的乌冬面,是诸伏景光之前自己做好储藏进去的,面条比一般的要软,又好消化,很适合当病号餐。


    面汤的颜色很素淡,和白色的面条几乎融为一体,上面点缀着几片菜叶,还有一颗金黄的温泉蛋。


    玄心空结怔怔地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很久也没有下筷。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诸伏景光今天刚刚好做了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素乌冬面,所以她才会又想起和诸伏高明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


    即使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可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那些细节还是历历在目。


    *


    “丁香……空结?唔,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太看得明白。”


    诸伏高明出来的时候,玄心空结指着桌上的纸条,佯作好奇地问他。


    青年的动作一顿,眸光也微微闪了闪。


    “那是句汉诗,是先前偶然间想起,所以记了下来。”


    少女闻言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先前高明先生送我的那束紫丁香,也是因为这个吗?”


    “可是……”


    她迟疑着又看向那张字条:“看这句诗的内容,丁香好像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花来着?”


    “物有千面,自然不该只看着那一面。”诸伏高明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好腾出地方摆碗筷:“丁香品性高洁又坚韧,颜色素净,香气也宜人。这个时节并不是丁香繁盛的时候,但它盛开的景象不逊于樱花,雨中盛开的景色也很好。况且它花语有……”


    “初恋。”玄心空结接过了青年的话。


    “我查过的,高明先生之前送给我的那束花的花语是,初恋。”


    她坐在桌前,在暖融融的被炉的温度下,颊侧也漫上了浅淡的薄红色。


    视线有些不自然地转向别处,落在膝头的两个拳头捏着布料微微收紧。


    “高明先生您……”


    “从前曾经有过恋人吗?”


    *


    这道汤乌冬大约的确是诸伏家的菜谱上的配方,味道和记忆当中的一样。


    面条的口感软糯而有嚼劲,煮面的火候恰到好处地将两种特质完美平衡,浇头是盐味的骨汤,味道香醇浓厚却不腻人,反而有些清爽。


    玄心空结吃得很慢,温热的汤汁滚进身体,让每个毛孔都变得格外熨贴,身体仿佛也轻松了不少。


    她不讨厌这样的味道。


    诸伏景光就站在床边,表情不太好。


    玄心空结的意识其实并没有完全断片,她隐约知道自己在意识不太清醒的时候似乎依稀叫了两句他哥哥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诸伏景光当然会在意她和他哥哥之间的关系,就像那个时候的高明那样,明明已经和她发展成了“恋人”,在景光想回去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阻止。


    对于他们来说,想让亲近的人远离她这样的怪物也在情理之中。


    温热的面汤流淌进口腔、滚过喉咙,带着让人舒畅的温度自胃袋扩散到全身,仿佛能将每一颗细胞都熨烫平整。


    那种昏沉和无力似乎也开始一点点地退散开了,玄心空结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摆脱那种桎梏。


    她的心稍微安下来一点,也终于有了精神和自己的这个可爱的情人抗衡。


    嗯——他不喜欢她提他哥哥的事吗?那可不行。


    毕竟她的根基在长野,【祂】的祭坛也在长野,如果真的想要和组织抗衡,想要和【祂】抗衡,就算今后不和诸伏高明再见面,她也免不了和景光说明那些事。


    所以有些事情他必须知道。


    如果他不能尽快习惯的话,那么之后吃苦头的,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呢。


    看在他帮她煮了面的份上,她倒是也不是不能稍微帮他进行一下脱敏治疗。


    “我以为我离开长野之后就不会再吃到这种汤乌冬了呢。”


    玄心空结手上的动作稍顿,偏头,对一边的青年说道。


    “和你哥哥做出来的味道一样。”


    “真不愧是兄弟。”


    “多亏了你的这碗面,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她脸上带起无害的笑:


    “顺带着……想起了一点有趣的事情。”


    “——是和你哥哥有关的事。”


    视线越过青年的身体,恰能看到没完全拉拢的窗纱。


    窗外零星飘起了雪花,今天也同样很冷。


    “所以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吧。”


    “路上我可以讲给你听。”


    第52章 水中倒影(四)


    诸伏高明离开县警本部的大楼时,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天空涂满了沉闷的浅灰色,那不是夏日风暴来临时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铅墨色,而是如陈旧的棉絮一样坠下来的颜色。


    铅块给人的冲击是直白的,就像夏日破空的雷电和迎头浇下来的雨,带着强烈的打击感,而压下来的棉絮却不会让人受伤,只会一点一点地剥夺人的呼吸,在绝望中枯萎。


    飞雪如絮,这是前一年的冬日里,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念过的句子。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前一年穿过的冬衣。


    经过了一年的岁月,衣服仿佛也不像前一年那么厚实了。诸伏高明想,或许他该添件新衣——不过这件事放在假期结束之后再做似乎也来得及。


    他刚刚请了很长的一段假期。


    从复工之后,他今年就没怎么休息过。


    倒不是因为这一年长野不太平,恰恰相反,在年初“消灭”了那个植根长野多年的“南风集团”势力之后,这一年里长野的治安都非常好,连失踪案和交通事故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搜一出警的频率明显比前一年低很多,于是在很多时间里,诸伏高明总会翻找一些旧日的卷宗,有些是未解决的悬案,有些是已经解决但结果仍有争议的案件,大部分和南风集团有关。


    他想从中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关于那个她背后的“组织”,关于她可能的踪迹。


    有价值的信息并不多,因为这些年在长野的灰色地带搅风搅雨的势力的确是“南风”。


    他们的力量遍布长野县内,也仅止于长野县。


    从力量分布来看,他们的野心很大,在长野的各个领域都有涉及,但这样大的野心却完全止步于长野的县境内。


    这很奇怪,所以诸伏高明想,在长野外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势力。


    “南风”们原本属于那个势力,但又并不和他们完全同心,所以才在长野内如此扩张。


    而玄心空结当时就是外面的那个组织派来处理“南风”的棋子,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


    路面上已经开始有了积雪,所幸诸伏高明早在几天前就换了雪地胎,所以倒不担心车子打滑。


    他开得很慢,即使路上很空,没有什么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一次。


    车子缓缓地开出市区,停在了一座半高的山脚下,顺着石头台阶向上看,在交错的枯枝之间,藏着一座暗红色的山门。


    诸伏高明将车子停在了附近的小停车场里,下车,拢了拢被寒风灌开的领口。


    他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


    山里的风比城市里更喧嚣,肆意地掀弄着他的头发和衣襟。


    山上是一座寺庙,后院有一片墓园。


    墓园的管理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僧人,见到诸伏高明时略有些诧异,似乎是并没料想到会有人在这样的大雪天来扫墓。


    诸伏高明在管理人手里买了一束生花,是修剪过的雏菊。


    那方墓碑在不起眼的角落,上面刻着“玄心家之墓”几个字。


    那是年初的时候,县警为那个“死在江水里的玄心空结”立的墓碑。


    诸伏高明知道,她不在这儿。


    以她的聪慧,当然该死在那种地方。


    当时县警为她筹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作别,后来诸伏高明才理解那是为什么。


    那是她设下的双重障眼法,一重是为了让她自己能离开,另一重是为了让他能留下。


    她临走的时候对他开了一枪,之后再由县警出面办这场“葬仪”,会被误解成死去的人是“中枪的警察”也不奇怪。


    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所以当时才那么做的吧。


    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按在胸口。


    那里装着一枚御守,中间封着一小块特殊的材料。御守的金线有明显被烧灼的痕迹,里面的那块塑料板也变得弯折,仔细辨认,上面还沾着几点发黑的血迹。


    那是她在新年时送给他的礼物,是救下他性命的护身符。


    *


    青石顶上落了一层雪,他想起去年雪落的时候,她总爱戴一顶白色的毛绒帽子。


    诸伏高明抬起手,把上面的那层雪拂去,但落下的雪很快又积成了新的薄薄的一层。


    他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的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离开长野之后,她的生活可安稳否?


    “南风”的案子是他牵头经办的,所以诸伏高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风”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势力。


    可如果连“南风”都只是冰山一角的话,那背后的冰山得有多大呢。


    她在冰山上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呢?


    她当时来到长野的事情“南风”家的人明显是知道的,而且两边从一开始看起来就已经撕破了脸皮,但是他们没有立刻对她下手,多半就是因为她当时的力量非常单薄,在“南风”的眼里不足为惧。


    她当时依附他和警方,多半也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量。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花了半年的时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这份能力放在谁眼里都足够震撼。


    如果她背后的组织运营模式和“南风”一样,那么她这份力量一定会被忌惮,除非她和首领之间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否则上位者不可能放任她这样的存在。


    “我希望她能过得安好。”


    “可那终究是我力量所不能及的。”


    他轻轻叹息。


    “抱歉,我没能兑现当时的承诺。”


    “我的力量还不足以成为她的守护者。”


    “但我该去找她,哪怕只能尽微薄之力。”


    “哪怕她或许并不想见我。”


    是啊,他们之间终究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并不只是因为那些谎言,真正促成她当时选择的,或许是这个长眠于此地的孩子。


    诸伏高明记得,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露出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她抱着那个孩子的小小身体,放声嚎叫,然后——


    化身成了修罗。


    她其实也并非完全无情,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


    只要有感情,就会为情所伤,而裂痕已经存在了,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是无情的提醒。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被困在那一晚,也只有重逢之后才能确认这件事。”


    “但是纯子,往事已无可追,未来却尚且可期,我曾经也想过要回避,可回避终究无济于事,只有前进才有新的可能性。”


    “让她,让我,都真正与那段过往和解的可能性。”


    “你也希望她能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吧。”


    “那么,这是我与你之间新的约定。”


    *


    吃过东西之后,玄心空结的脸色明显比先前要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条理。


    她甚至不用再借助其他的支撑也可以坐稳了。


    而随着她的状态好转,那种熟悉的血压飙升的感觉又回来了。


    诸伏景光安慰自己说她是病人,他不该和她计较。


    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


    太让人难以容忍了。


    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诸伏景光黑着脸帮她收捡碗筷,又重新拿体温计量了体温——明明不久之前还烧得那么烫人,但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她身上的高热居然真的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所以我就说根本不用去医院嘛。”


    玄心空结在衣柜边扒拉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得意地说着:


    “有这个时间,我们可以去做一点更好玩的事情。”


    ……和哥哥有关的那件吗?


    诸伏景光额前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


    当然,他完全没办法拒绝这家伙的要求,毕竟这个人任性起来真的会非常胡搅蛮缠。


    诸伏景光能做到的只有强迫她把原本拿出来的那套看上去就很薄的套裙换成了更厚实的毛衣。


    上车之后,这家伙的话匣子就彻底拉开了。


    尽管诸伏景光本人非常抗拒,但他还是被迫听她声情并茂地进行了一场故事会。


    内容是,一碗面条引发的血案(?)。


    嗯,虽然用血案来形容并不恰当,但对于诸伏景光来说,这和刀刀带血的谋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讲真,他真的完全不想听自己喜欢的女人讲她当时怎么和哥哥肩并肩地在长野的街头散步,也不想听她发表第一次吃到哥哥亲手做的料理时的感想,更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人吃完饭已经两点半了所以哥哥主动提出请她留宿。


    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依稀爆出了青筋,就好像生要将这个方向盘捏碎一样。


    接着,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十秒钟。


    三十秒。


    ——这样的静默足足持续了有一分钟。


    车子停在了红灯下的十字路口,诸伏景光蹙着眉,朝她的方向看去,就对上了她盈满促狭笑意的眼睛。


    诸伏景光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视线。


    “你笑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


    沉默。


    诸伏景光把头别向另一边,似乎这样就能忽略掉颊边升腾起的轻微热意。


    “没想什么。”


    “啊,是吗。”


    玄心空结调整了一下坐姿,语调平常:


    “那我也没笑什么。”


    她这个、这个……可恶!


    车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诸伏景光的心里却完全没法平静。


    翻涌的心事混杂在安静的空气当中,似乎格外明显。


    可他没法抑制那些心事的翻涌,只能将呼吸放得更轻。


    她和哥哥曾经是恋人,交往了很久。


    那些他曾经拥有过的食髓知味的时刻,哥哥理所当然地早就拥有过。


    他终究只是……后来的一个。


    *


    不,或者应该说,哥哥才是真正拥有过的那一个。


    而他只是借着哥哥的光,短暂地触碰过。


    *


    从山上下来之后,雪已经小了。


    不过因为积雪的缘故,长野到群马的这段高速公路暂时无法通行,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长野的话,只能走一边的小路。


    天色倒是还亮堂,如果运气好的话,过了群马县境,应该能重新拐回到大路上,这样一来,应该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东京。


    出发之前,诸伏高明并没有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即使是跟县警的同事们,他也只以外守一的案件即将在东京公审,所以姑且去那边旁听作为由头。


    他并没有尝试回拨诸伏景光之前使用的那个电话——景光现在的处境未必安全,他不可能让弟弟承担那样的风险,况且以景光的性格,如果他真的遇到了麻烦又危险的工作,是一定不会希望他这个哥哥也被卷进去。


    尽管景光可能已经知道,他早就被卷进去过一次了。


    联系警视厅同样不行。


    且不说他没有那样的权限,如果景光在做危险工作的话,贸然从官方渠道寻找只会给他增添危险。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在他真正“介入”到“那边”之前,诸伏高明并不打算直接和他们联系。


    当然,诸伏高明也不会愚蠢到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人。


    东京都有二十三区二十六市,总面积超过两千平方公里,总人口超过一千二百万


    想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寻找一个想要主动隐藏自己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很难有成效。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找的人在哪里,但是很幸运的是,他很了解“南风”。


    假定玄心空结背后的那个组织的运行模式和“南风”相近,那么他想,可操作的空间还是很多的。


    具体的计划还需根据实际情况再行斟酌。


    以他个人的力量自然并不足以与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


    目标与分寸,一切都很清楚,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去完成了。


    *


    华灯初上时,诸伏高明的车子驶进了东京。


    这里的夜晚的确比长野更繁华,街上的灯饰五光十色,装点着这座都市的夜色。


    但和繁华的街景相比,街上来去的人就像是褪色的画片一样,他们穿着款式大同小异的衣服,在街灯装点的夜色里如同漂浮的尘埃般来去匆匆。


    诸伏高明一直不太喜欢这座城市,这里太像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围墙的牢笼。


    车子被车流推着向前行进,时候还早,但诸伏高明今天晚上并没有什么计划——或许他该去事先预定好的旅馆进行短暂的休整,然后理一理接下来的行动思路。


    可他现在还不觉得疲惫,也并不想立刻就这么做。


    视线顺着车玻璃向外张望着,在路过某一条街道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被一个写着漂亮花体字母的招牌吸引了。


    【Primo Amore】(初恋)


    这是一家花店,而且似乎不是个体私营的那一种。


    因为同样的招牌,他曾经在长野也见到过,或者应该说,他曾经走进过。


    店铺似乎正打算要关门,店员正在将原本摆在外面架子上的花和看板往室内搬。


    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把车停进了附近的停车场,向店铺的方向走了过去。


    或许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念想,但他还是想要这么做。


    *


    “喏,你看到那家店了吗?”


    玄心空结指着路边那家刚刚开门的花店:“你哥哥第一次送给我的花,包装纸上就印着这个。”


    “当时我还以为那上面印着的Logo是专门印上去的花语来着,我还纳闷呢,因为在我印象里,你哥哥应该不是那么浮夸的人,居然还会专门耍帅地用意大利语。”


    “后来我才知道,人家的店名就是这个。”


    “是初恋。”


    诸伏景光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经过了这一路的洗礼,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麻木了。


    所以她顶着大雪大老远地特地跑到这儿来说为了什么?是心血来潮地拉着他来这里回忆美好的过往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去做?


    诸伏景光甚至没有余力来思考这个,此刻的他只觉得非常疲惫。


    累了,毁灭吧。


    *


    花店的附近刚好有一个停车场,玛莎拉蒂停进去的时候,引起路人的一阵侧目。


    玄心空结并不理会这个,她兴冲冲地挽起诸伏景光的手臂,向着花店里面走去。


    接待的店员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正在往外面的货架上摆些不畏寒的花。见到有客人上门,当即露出灿烂的笑,说了句:“欢迎光临。”


    男孩热情地向他们做着店里新品的介绍,大有种滔滔不绝的势头。玄心空结却没有听的意思,摆摆手,说他们只想随便看看。


    于是店员便继续忙起了手头的工作,并表示如果他们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叫他。


    店内的各式花卉很多,大都是观赏类的盆栽,还有些站着水珠的新鲜插花——不过因为是冬天,鲜花的保养困难,又不是特别的节日,所以店里鲜花的种类并不多,装在桶里,等着人来选购的时候再重新搭配成花束。


    玄心空结在店里转着,忽的,视线被某个方向的花勾住了。


    ——那是一束紫丁香,已经包装好了的花束。


    包装的人手艺显然不错,繁盛的鲜花在包装纸的衬托下更显得漂亮,不管是排列还是包装的手法,看起来都颇为讲究。


    花束下面没有价格的标签,应该是什么人提前预订的商品,所以被提前包装好了,只等着客人来取。


    可即使明知道这束花是属于别人的,玄心空结的视线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它吸引,因为——


    “简直一模一样。”


    玄心空结伸手指着那个花束,回头看向诸伏景光:“好巧啊,就是这个,它和你哥哥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束花一模一样。”


    第53章 水中倒影(五)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到成束的丁香。


    事实上,丁香的花很小,总是挤挤捱捱地团成串,并不像那些花瓣饱满的花一样枝枝分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很适合做成花束。


    但这家花店的花束就做得很好。


    小朵小朵的紫色花瓣错落有致,深浅交叠,铺开成一团如梦如幻的云。


    被裁剪得当的纹纸在下面半包半衬,一面给了花束规整的形状,一面又并不让团在一起的花显得拥挤,反而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收拢的花枝外系着素色的窄丝带,系成不惹眼的十字花结。


    确实很美,也与少女伸出去的那只纤白的手很相衬。


    诸伏景光几乎能想象出她捧着这束花时的样子。


    走在哥哥的身边,带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容,用婉转的语调,诉说着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语。


    该说……真不愧是哥哥吗,即使是在挑选鲜花这个方面也能如此独树一帜。


    哥哥可以轻易地念出和她名字相贴的诗句,哥哥可以选出如此让她念念不忘的花束——


    哥哥那么优秀、对她也……那么上心,所以,所以她才会对哥哥那么动心吗?


    那么优秀的高明哥哥,他又要拿什么跟他比呢?


    翻涌在胸腔里的情绪不讲道理,那是种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的身体胀破的膨大情绪,酸酸涩涩地梗在那里,让人根本没法呼吸。


    他终于有点忍无可忍了。


    “还有什么必要……”


    诸伏景光垂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必要一直在这里提哥哥的事呢。”


    他顿了顿:“哥哥就在长野。他一直就在那里。”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本人呢?


    去找哥哥,去跟他说清楚,告诉他,她有多在意他,她有多怀念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反正哥哥也很在乎她不是吗?


    哥哥那么温柔有那么聪明,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呢?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把他也牵扯到这里?


    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她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动心?


    诸伏景光没能把这些问题问出口,那太狼狈了,只是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我当然知道他在长野……”玄心空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原本指着柜台方向的手也缓缓地放了下来:“所以呢?”


    “是希望我现在去长野见你的哥哥吗?你是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


    她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如果他回答的答案是“是”,那么她下一秒就会坐上前往长野的列车。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诸伏景光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惊惧,在大脑来得及斟酌出更合适的词汇前,身体便先被本能支配着吐出不连贯的字句:


    “不……不是,别……”


    别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别去。


    别去见高明哥哥了,别去想高明哥哥了,既然两个人都已经结束了,既然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那就别再见面了。


    有隔阂就一直隔阂下去吧,不见面就一直别去见面了吧。


    就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一直这样下去。


    因为……


    如果她和哥哥见面的话,她和他,他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了。


    连现在这样都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


    这是在担心她会继续荼毒他的好哥哥吗?


    看着诸伏景光的表情,玄心空结这样猜测。


    但这样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因为玄心空结压根就没有要和诸伏高明再见面的想法,不如说,对于那样的事情,现在的她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不如说当时选择那种方式离开,就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世界当中了嘛。


    她承认,她走的时候情绪稍微有一点激动,因为短短的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整个人都在混乱当中,根本就理不清,所以干脆就半是逃跑地死遁回了东京。


    回东京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思考当时的事情,甚至想过偷偷摸去长野探望被她打伤的高明。


    但不管怎么想,她和诸伏高明太不一样了,那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太多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即使再见面,困惑也总是没办法得到解答,反而会越变越多。


    她不想变成那样。


    更何况——诸伏高明也是很在乎自家弟弟的,不是吗。


    去年冬天的时候不就是吗,为了防备诸伏景光暴露在她眼前,他特意让弟弟别回长野过新年。


    现在她和弟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完全都是她强迫的。再见那个男人,说没一点心虚是不可能的。


    玄心空结想,如果诸伏高明知道她对景光做了那些事,那她之前在对方心里的形象肯定会变得更糟糕吧——啊,其实那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他的看法又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在那个晚上之后,她大概也早就在对方眼里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那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反正他们不会再见了。


    玄心空结又回头瞥了一眼柜台里的那束丁香,脸上重新带起了笑容。


    接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站在店中央的、明显过分紧张的男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柔软的发丝贴合着手掌,那是她现在能触碰到的东西。


    是属于她的,情人。


    “别害怕。”她说:


    “我们不会再见了。”


    *


    东京的气温比长野高上许多,下车的时候,诸伏高明便意识到,身上的这件外套似乎是有些厚了。


    但这样的天气下又不大合适脱下外套,只着里面的毛衣。


    所幸停车场离店铺并不太远,他紧走了几步,到达哪家店门口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店员。


    “劳驾。”诸伏高明出声叫住了那个店员:“请问这家花店还在营业中吗?”


    店员的手里此刻正抱着宽大的看板,听诸伏高明这样问,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东西歪歪斜斜地放在面前,脸上换上了营业的笑容:“我们还在营业呢,还有十分钟才关门,抱歉客人,店门口稍微有点乱,您可以到店里随便逛,各式盆栽、花盆花土花瓶一类的配件,还有新鲜的插花我们这儿都有。”


    “啊,不过这个时间的插花种类可能不太齐全,也没有早上那么新鲜了,您要是想要的话,这个时间是打八折的。或者如果没有您喜欢的花,我们这里也接受预订——我们花房的品种很齐,市面上常见的我们都有,今天下订明天就能送到,保证比别家都新鲜。”


    “您是要送给爱人吗?还是朋友?或者是自己家里装点的盆栽?不同的鲜花也有不少讲究和说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推荐。”


    诸伏高明站在门边,听那位年轻的店员连珠炮似的把这一连串的介绍说完,并不插言,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倒是店员自己,见这位年轻又英俊的客人如此配合,反倒是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又往店里比了个“请”的手势:


    “您有需求可以提,没什么想要的也没关系,店里的花可以随便看。”


    *


    诸伏高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长野花店时的场景。


    那里的店员并不是眼前这样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笑眯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折叠出的痕迹,但依然能分辨出来些许她年轻时的风采。


    他那时并没什么经验,即使事先做了功课,去到店里的时候依然无法做到完全的游刃有余。


    当时的老太太没有像这个年轻的店员一样推销,而是悠悠然地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于是气氛就在那样的聊天中放松了下来。


    “是和女孩子的约会啊。”


    听他说起买花的目的之后,老太太露出了慈祥又怀念的神情。


    诸伏高明并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很清晰地察觉到了玄心空结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是别有用心,他知道,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睛里并没有恋慕的情绪。


    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恋爱——明知道。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烦恼呢。”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并不是坏事,年轻人总是多思多虑,在恋爱当中思虑并不是坏事哦。”


    “爱情是很单纯的东西,或许你们这个年纪还会花心思做不同的区分,但等再过些时日,回头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一样,思虑多一次,便会深刻一分。”


    “所以烦恼也好,纠结也罢,都是爱中的趣味所在,与对方有关的一切,不论结果好坏,不论过程中的喜怒哀乐,总是最重要的经历,总值得珍惜。”


    “只一样,不管是追求什么,人总该竭尽全力,这样不管结果如何,都无愧于心。”


    “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回想起来,那些被爱情困扰的日子,倒也格外鲜活有趣。”


    *


    “我想要一束紫丁香。”诸伏高明说:“包装样式用三号,颜色是二百五十七号。”


    年轻的店员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想到这位客人会如此熟练地直接报出序号。


    回过神的她忙不迭地撇开了身边的看板,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您稍等、不对,您先请进来吧,我给您拿图册确认。”


    跑出去两步,她才意识到店门口的看板是歪的,于是忙又跑回来,把看板正了正,然后又局促地回头,邀请男人往店里进。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和玄心空结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原本说了要加班,但因为工作提前结束,所以提前回了家。


    听到了玄关的动静,她就急急忙忙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赤着一双脚,拖鞋也没穿,红着张小脸问他怎么这就回来了。


    他问她是不希望他早回吗?她摇头说不是,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局促的,身体也有意无意地往他面前挡。


    于是他立刻知道了她如此焦急的原因。


    之前他出门的时候给她留了午饭,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在他回来之前把厨房清理干净,但此刻的厨房里,使用过的碗筷碟子都堆在洗手池里,完全没有被清理的痕迹。


    “不忙。”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了些,轻声说了句:“您不必着急。”


    图册的样式和长野那家店的一样,所以订单很快就确认了下来。


    店员说花束第二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就能送到,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能来取。


    “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前后,我会上门。”


    *


    在门口忙活的店员麻利地布置好了门外的货架和看板,折身回到店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先前那对看起来很登对的男女,此刻正以暧昧的姿态相对而立,仿佛下一秒就会贴到一起。


    来花店买花的情侣其实不少,大都是刚刚决定同居,为了装点新生活,所以跑来这里添置些好看的绿植。


    店员也算见惯了小情侣的卿卿我我打情骂俏,但是这个程度还是稍微遇到刺激。


    年轻的男孩脸微微有点泛红,而被撞破的两个当事人似乎也有点尴尬——哦好吧,似乎只有那位男士在尴尬。


    在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那个看起来更为稚嫩的少女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和青年分开,笑眯眯地看向他的方向:


    “请问这边的玫瑰花怎么卖?”


    “啊,玫瑰的话……”男孩很快回过神来:“现在是淡季,这种品相好的红玫瑰是三百五十元一支,买十支送一支,会附送最基础的包装,本店也提供特殊样式的花束定制,这里有包装样式的图鉴。”


    男孩熟练地介绍起店铺的营业内容,不过玄心空结并没怎么仔细去听。


    她弯下腰,从装着红玫瑰的桶里撵出了一支,拿到诸伏景光的身前比量了两下。


    “这样啊……那我全要了。”


    她说。


    “什么?”男孩怀疑自己听错了。


    于是少女又转回头,对着他又说了一次:“我说,这个桶里的玫瑰花,我全要了。”


    “送给这位先生。”


    *


    玄心空结再没问关于那束丁香的事。


    那毕竟是别人的花,和她和那些过往都没有关系,今后也不会有。


    就像初恋这种东西一样,一辈子也只可能有一次。


    清点和包装大量的玫瑰其实是项很浩大的工程,为了避免耽误太久,店员还特意叫了人来帮手。于是没过多久,玫瑰包装好了,他们自然也没理由再继续在这间店铺里继续逗留。


    雾蓝色的玛莎拉蒂开出了停车场,在转弯过街角的时候,一辆红色的雪铁龙从另一个街口拐了进来。


    空气里飘着雪,细小的冰晶折射着从云层里散落的浅淡的日光。今天并没有风,于是它们只是平静地在空气中漂浮着,连下坠也极不起眼。


    只是在即将飘落在车身上的时候,车子行驶掀起的风将那些细小的颗粒尽数卷起,像是浪头卷走细碎的沙粒。


    它们在街上被车子推动着漂浮震荡,从一辆车尾,吹散到另一辆的车头。


    它们在此间交汇,却没有相逢。


    *


    “说真的,刚刚的那对情侣真的好奇怪哦。”


    “就是说啊,平时真的很少有人在约会的时候现场来这里买花吧?而且还是这样大清早地过来。”


    “而且是买玫瑰这种……正常来说小情侣买玫瑰花不都会选择特定的数字吗?可那个姑娘就随手一指,直接买了一桶。我刚才数了是七十一支,我从来都没见过人这么买花。还是女方送给男方。”


    “通常来说,如果真要买大束的玫瑰花,不都会选择那种比较小朵的品种吗?他们刚刚买走的那个是适合做单支和小花束的大型花,包装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都要废掉了,真的很重。”


    “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别的店铺派来捣乱的了,但她掏钱也很爽快,谁家竞争对手会当这种冤大头啊。”


    “就是说啊、而且我刚刚出门好像看到,停车场那辆玛莎就是他们的——”


    “真的假的!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诸伏高明走进店里的时候,年轻的店员正一面清扫地上的花枝,一面和临时叫来帮忙的人闲聊。


    他并没有听人墙角的想法,于是在踏进店铺的时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屋里两个聊得投入的人有其他人进来。


    年轻的男店员闻声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扫帚,站直身子朝诸伏高明的方向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要……咦?”


    话刚说到半截,男孩的声音猛地停住了。


    他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看着那个刚刚走进店铺的男人的脸。


    ……不是,这个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第54章 水中倒影(六)


    如果把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两个人放在一起的话,大概很少会有人把他们认错。这两个人的五官虽然相似,却也有很明显的区别。


    但如果是不同时段出现,就很具迷惑性了,因为很多人在观察不熟悉的人时都不会注意到全部细节,只着重关注一些特征,而诸伏家的人特质都很明显。


    惹人注目的上挑眼尾,加上作为警察官自然而然地挺拔起的身材,让店员小哥莫名产生了一种“这人刚刚不是来过吗”的错觉。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刚刚出去的那个似乎更年轻些,不过下巴上蓄着浅浅的胡茬。


    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更成熟,身形消瘦些,脸上干干净净,看上去反而更秀气。


    什么嘛,气场也完全不同呢。


    年轻的店员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或者只是刚刚点玫瑰的时候点花了眼。


    他当然不会一直盯着诸伏高明看,作为店员,那样的行为显然失礼又怠慢。


    回过神之后,男孩便也立刻拿出营业态度,重新询问起男人的来意。


    “啊,是来取预订的鲜花啊——”


    “您稍等。”


    男孩说着,颠颠跑到了柜台后面,取出了那束包装好的花和订单确认。


    “多谢惠顾——啊,对了,还有这个。”


    将花束和收据递给诸伏高明的时候,还附赠了五六张样式花哨的纸条:“这是商店街的活动,购物满五千会赠送一张抽奖券,一等奖是小西商事提供的跨年夜豪华游轮之旅呢!”


    “听说那上面会有大型拍卖会和化妆舞会,还有各界名流参与,应该是很有趣的活动,您可以试试运气。”


    诸伏高明安静地听男孩把这段颇具主观色彩的介绍说完,垂下眼,视线却是落在那孩子手里的抽奖券上。


    “奖券的数量似乎有些多。”他说。


    如果购物满五千元能拿一张奖券,那么他满打满算能拿两张,但这里的数量显然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


    “啊,这个。是另一位顾客留下的,说是看丁香花漂亮,自己又对抽奖券不感兴趣,所以就干脆把这个转赠给了您。”


    店员说。


    “说起来也真是缘分,他们刚刚离开没多久,不知道您在外面有没有遇上,是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的两个人。”


    “他们中那位男性和您还有点像呢。”


    *


    “你刚刚注意到没有。”


    车子启动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了一句:“最后那个店员递给我们的抽奖券,上面写的一等奖是小西商事赞助的游轮旅行。”


    诸伏景光收回了看着倒镜的视线,目光往少女的身上偏转了一下。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奖券上的内容,而且他也很清楚,不管是他还是玄心空结,关注的重点都并不在抽奖本身——事实上,她甚至并没有把那几张奖券带走。


    “小西是那位菅原议员的夫人的旧姓,那个小西商事是菅原家的一大支持者。”


    坐在座椅上的玄心空结垂着视线,随手摆弄着手机,一面如此说着。


    这条信息,诸伏景光在之前伊达航帮忙提供的调查资料里也曾经看到过,甚至不久之前,他还和降谷零在一起讨论过这件事。


    小西商事在业界里的排名其实并不算突出,至少不是铃木财阀那种顶尖的头部,发展历程也不算传奇,战后借着经济发展的东风发家,顺风顺水地有了现在的规模,但之后就再没扩张过,始终稳扎稳打地维持着现状。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这家商社实在是太稳定了。甚至连在泡沫崩坏期间,整个日本经济最动荡的年代,这家商社也几乎完全没有受到波及。


    当然,他们能维持这种稳定的理由当然不是他们的经营模式有多先进,或者说手腕有多广,而是因为,他们背靠着的是菅原家。


    “贝尔摩德提到的那场拍卖会似乎也在船上,看来她大概不止是去拍卖会。”


    少女的两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了一张图片,图片的正中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浅紫色钻石。


    “这样一来可有点不妙呢。昨天晚上那场戏法虽然能暂且将她糊弄过去,但如果这个时候菅原家在背后捅刀子,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哥,都一定会遭到组织的打击报复。”


    “不过看来他们确实是有点急了,让赤井联系FBI,拿斯蒂尔曼这个死鬼从外部对警方施压,果然把灰色地带的水搅浑了。菅原家扶植的那些帮派事先得到了消息才得以抽身,可是啊,他们虽然抽身得快,但一天两天还可以,持续下去,没有这碗饭的支持,他们的日子肯定会变得不好过。”


    “再加上你那个发小降谷零在,警察厅方面这次也发了狠。”


    “菅原雄那个老狐狸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这些举动不合常理——虽然他未必能有那个自觉说这次的风是冲着他来的,但他肯定知道,这种事一旦开始,达不到目的是不会停下的,所以他才动了搭组织这条线的心思。”


    “原本组织和山口诚有合作,他这个政敌能操作的余地不大。不过现在山口诚死了,而且他们很确定是我们做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吗。”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迫切地想和我们交朋友。”


    “这次的游轮,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所以你打算去游轮上盯着贝尔摩德的动作吗?”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透过前方的倒镜,恰扫到了后座上堆放的那一大捧玫瑰。


    玄心空结随手按灭了手机的屏幕,将手机顺手扔到了两个人中间的储物盒里。


    “我的确要去游轮上,但我不打算让贝尔摩德上船。”


    “而且——她会求着让我代替她去和小西家接触。”


    “嗯?”诸伏景光有些疑惑。


    ——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菅原家的碰头势必关系到组织的利益,如果这是组织派给贝尔摩德的任务,那么她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罢手。


    “的确是她的任务,但我们不是、还有一颗足以吸引到她注意力的棋子吗。”


    少女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


    诸伏高明回到了旅馆的房间里。


    他没有向那个店员追问关于那两个擦肩而过的人的细节,也并不确定,将奖券留给他的人是不是她和他的弟弟。


    从店员的描述当中就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显然不是店里的常客,今天是第一次来,也没有会再度光顾的迹象——毕竟鲜花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只是人心血来潮的调剂。


    他们并未留下任何其他有用的线索,即使曾经离得很近,但此刻那两个人已经重新汇入了东京街头的人潮里。


    怀里的花束没办法送出去,这点诸伏高明一早就知道。


    比起作为礼物,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回忆,回忆那段过去,回忆那个鲜活于过去当中的人。


    诸伏高明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将那个漂亮的包装纸一点点地拆开,灌了一点水,将拆开的花枝一支一支地插、进瓶子里。


    丁香花的生命力意外地顽强,哪怕只是靠着水,也能开很久。


    诸伏高明记得,他第一次去玄心空结家里的时候,就看到了那瓶被她摆在桌上的丁香。


    她说那么漂亮的花,随手丢掉有些可惜,摆在桌子上正好。


    她一直把花养得很好。


    花香浅淡却格外幽长,还是同事里那个年轻的女刑警上原由衣提起,诸伏高明才意识到,在和她相处时候,他的衣袖也被沾染了那种幽香。


    她离开之后,他身上就再没出现过那样的香气了。


    诸伏高明还记得,前一年他刚搬进她家里的时候,说过想和她一起看庭院里盛开的丁香。


    但她离开了,他又在医院里躺了很久,等出院的时候,丁香已经落了。


    谁也未曾看到。


    诸伏高明将花摆在了桌面上,接着,他随手那起了桌上的那些抽奖券。


    商店街总会搞这样的小活动,大多时候都只是图个彩头,没人会真的指望着这个奖项。


    但小西商事的名号他姑且也听说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小西家……


    诸伏高明想了想,转身走到了桌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很快,屏幕上弹出了搜索的结果,最上面的几条都是前两天的新闻。


    【……港区一男子于自宅遇袭身亡,死者原系警视厅职员,遇袭原因或为蓄意报复……】


    “菅原……吗。”


    那么这些事,会与那个“组织”有关吗?


    *


    71朵玫瑰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放在车后座的时候还不显,只是逸散出的香气在狭小的环境里挺有存在感,但当诸伏景光捧着那一大束红玫瑰走进电梯里的时候,一下就将空间变得分外拥挤。


    诸伏景光想,她会突然买这么多花大约的确只是心血来潮。


    她不会像寻常人一样精挑细选,也不会刻意去迎合什么特别的寓意搭配数量,她只是刚好看到了,看到了摆在那里的一桶象征爱情的红玫瑰,就一时兴起地把那些花送给了他这个情人。


    就像她因为觉得他和哥哥很像,就随手将那些虚假的爱意一股脑地倾注到他身上一个样。


    推门进了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大的一捧花,家里根本就没有合适的地方放。


    “反正花已经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你最好能在午饭之前把这些花都处理好。”


    某位洗劫了花店所有玫瑰的始作俑者如此说。


    看吧,不放在心上的东西她从来都不会去负责的。


    在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诸伏景光曾一度以为她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她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大上心。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这样孤独又迷茫。


    原来不是不会在意啊,原来她表现出在意的时候是那个样子啊。


    即使不去见面,她也总把哥哥的事情放在心上,像是烙在心口的朱砂痣似的,一寸一寸地溶刻进血液里,在身体的每一处流淌。


    吃一碗乌冬的时候想的是哥哥,看一束丁香的时候想的是哥哥,连说起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的时候,也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哥哥的安危。


    或许他不该这么想的,这太奇怪了,况且他也没什么计较的立场。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她回屋里了,似乎是没有继续理会他的意思,诸伏景光知道,自己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肯定也得登上那艘游轮,在那之前,也有很多必须要做的准备还有必须要查清的资料。


    但在那之前——


    诸伏景光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一大束的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不处理果然是不行的吧。


    这是他的玫瑰。


    至少他还有玫瑰。


    诸伏景光将花束拆开,分了几支插在了花瓶里,摆在餐厅的桌面上。


    盛放的鲜花在他的摆弄下错落有致,袅袅娜娜,倒是把花的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收养他的亲戚阿姨是花道教室的老师,诸伏景光虽然没正式跟着阿姨学过,但从小到大也耳濡目染地知道一些相关的常识,培养出来的审美眼光也一向很好。


    大轮的玫瑰舒展开花瓣时,每一朵都将近拳头大小,桌上摆十一二支几乎已经是极限了。


    诸伏景光又捡了一支,放在细口的瓶子里,替换掉了洗手台边的香薰,一小束摆在小储物间的桌面上。做了这些之后,花还剩下大半,诸伏景光便将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拆下,拿到阳台去晾晒——这样就能一直保存下去了。


    其实也并没什么必要一直保存下去,诸伏景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留下的到底是什么,盛开的花总会凋谢,这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原本就很难留住。


    他想要的也不是这样转瞬即逝的绚烂。


    阳光洒进指缝中间,又漏到了地面上。


    他想要的东西,真的能被抓到吗?


    第55章 水中倒影(七)


    这个晚上,原本被派去盯赤井秀一的健太也暂时回到了安全屋。


    毕竟接下来的行动里,健太这孩子是必不可少的。


    这次的跨年航行其实并没有在公开范围内发售船票,除了小西商事下属的部分商店街作为噱头提供的招待票之外,登船基本都是邀请制。


    贝尔摩德作为顶级明星,想拿到一两张招待票大概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玄心空结不打算问她要票——毕竟那样一来,说不定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惕。


    指望通过抽选赢到票也不现实,玄心空结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那么想要登船的话,最简单的方案当然是通过那位和小机器人关系匪浅的铃木家大小姐。


    *


    “健太君最近都没怎么来学校上课,明明都已经要到期末考试了。”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小姑娘略带抱怨的声音:


    “而且、……”


    捏着电话的园子用手指卷着电话线,脸上的表情露出了忸怩。


    而且之前在野营的时候遇到了那样的危险,是健太君一直在保护她,作为回报,她还特意准备了礼物,可从野营回来之后,健太就没去过学校,所以礼物也一直没能送出去。


    “抱歉。”健太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歉疚。


    这段时间,他的任务一直都是监控刚刚和玄心空结建立合作关系的赤井秀一,顺便辅助身体不便的他在训练场进行射击的练习。


    赤井虽然表面上答应了合作,但实际上肯定会搞一些小动作,而玄心空结本人没什么耐性去调、教那家伙,所以才把健太派过去二十四小时地盯着,让对方潜移默化地习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因为这项工作在,健太自然也没有回学校上课的余裕。


    他甚至曾一度怀疑过,说不定自己从今往后都没有再回到学校的机会了。


    ——但他本来也不该去学校的,那不是他该过的生活。


    能再听到园子的声音,少年的心情也隐隐地开始悸动——尽管他知道,他这次和园子的联络只是一场利用。


    不过这并不是一次危险的行动,按照樱桃大人的说法,只是一次寻常的会面,应该不会引发暴力事件,也不会有危险发生。


    园子、不会再被卷进那样的危险当中。


    “是之前野营的时候稍微有点着凉,生、生病了。”健太结结巴巴地说着:“但没事的,已经好了、我没关系的。”


    “……我可能很快就可以回到学校去了。”


    小姑娘的声音顿时轻快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在嘴里抱怨着健太为什么不早说,如果她早知道的话,就拉着小兰他们来探望他了。


    “我们不是健太君最好的好朋友了吗?”


    说着嗔怪的话,但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笑意。


    即使隔着听筒,健太也轻易地被小姑娘那份情绪感染。


    “对不起……”他说:“我下次、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


    诸伏景光看着这样的健太,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


    有些时候,他真的很难把这孩子当成是一个和他们不一样的存在。


    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神态、或者表现出的心情,健太和一般的人类都太像了。


    或者说,他有的时候比人类还更像是一个人类。


    只是身体构造不相同罢了。


    不久之前,那孩子还特意跑到他的面向,郑重地向他道谢。


    他说感谢他让他明白,自己也可以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会保护好园子,也想保护好玄心姐姐,为此,他得加倍加倍地努力才行。


    实在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好孩子。


    可是这样一个好孩子,是没有办法像一般人一样走向未来的。


    他不可能和其他孩子一样长大,自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那些朋友的身边。


    那么在无可避免的成长到来的时候,那孩子又要经历什么呢?


    他身边的朋友们又要经历什么呢?


    *


    “嘛,不过还好健太君你在这个时间联系我了。”园子愉快地说:“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我要跟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去参加那个豪华游轮的旅行呢!”


    “听说那个船会在跨年的那天抵达北冰洋,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极光,在极光下迎接新的一年、超级浪漫对不对!”


    “而且而且,圣诞节那天游轮上会有假面舞会,听说在假面舞会上互相揭开对方面具的恋人会得到神明的祝福呢。”


    “……我的意思是。”小姑娘稍微顿了顿:“可以让玄心姐姐和一之濑哥哥也一起过来嘛。”


    “爸爸给了我很多招待票,可是小兰和新一君他们都不去,所以、所以能陪我一起去的只剩下健太君了。”


    ——这样一来,登船的问题就解决了。


    听南风健太一板一眼汇报的时候,玄心空结这样想着。


    而另一端的进展显然也相当顺利。


    *


    经由铃木财团发来的邀请函当天晚上就发到了邮箱里,顺着邮箱的地址,玄心空结轻而易举地摸进了主办方小西商事的网站,拿到了这次出行的人员名单。


    距离启航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所以人员名单还没有最终确定,只是拟定版,从目前情况来看,这次的任务的确不太困难。


    菅原家果然有人会出席这次的活动。


    与会的人叫菅原明弘,是菅原雄的儿子,也是这一代的主家里唯一一个直系的亲属。这小子今年三十来岁,但没从政也没从商,目前是和某个新闻社合作的时评家,换句话说是个专业带节奏耍笔杆子的家伙。


    先前坊间说他不务正业,菅原主家后继无人云云,对此菅原明弘曾经做出公开回应,说现在是民主社会,尊重每个人的个性,又不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谁家还搞顺位继承,那些高位都是能者居之,而他现在无心政商,就想在评论界发光发热,这就是他的正业,他永远会为自己的正业负责。


    ——话是说得很好听,但谁都不信他这个菅原家主的独子能真成为他们家的一股清流。


    现在看来,虽然目前这小子还没有正式踏入权力中心,但菅原老爷子对他的培养意图很明显也很器重,所以才会让他来应付这种和组织有关联的场合。


    可以说为了和组织接触,菅原家直接派出了未来的准继承人,这样的诚意倒是相当足够。


    但组织对他们的重视程度却并没有那么高,或者说,对这次合作本身也持观望态度,所以派出了最擅长浑水摸鱼的贝尔摩德。


    毕竟菅原家本身也有相当大的力量,很难全盘掌控,而经过了去年的长野事件之后,组织对于这种不好掌控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忌惮。


    想要促成这次合作,菅原家光是献上诚意还不够,还需要足够多的筹码和能让人放下戒心的把柄。


    合作是不可能合作的,不光这次不可能合作,而且以后都不可能合作。


    *


    “不过两个星期的行程,空闲时间应该也不少就是了。”


    吃过晚饭之后,玄心空结坐在桌前,单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起了桌上插花的花瓣。


    健太在晚饭前就暂时回赤井秀一那边做临行前的准备和部署了,家里只剩下两个人,洗碗的工作自然落在了诸伏景光的头上。


    厨房边的青年抬起头,看着说话的少女。


    拨弄花的时候,她显然并没收敛着力气,指尖绕着花枝和花瓣,没两下就把花揉搓得变了形状——不过她倒是对在桌上摆插花这件事并没提什么意见,吃饭的时候也只是盯着花多看了两眼。


    诸伏景光有点同情那支被她蹂.躏的花,但他也知道,玄心空结本意也不是想要破坏那支花,只是单纯的好奇地想要触碰罢了。


    只是她的力量相较于花而言实在是太大,所以才会把花折腾成那个样子。


    “那花要是被掐下来,就长不回去了。”


    几经犹豫,诸伏景光还是出了声:“它摆在那里也还挺好看的,不是吗?”


    玄心空结闻声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映在暖灯下的菖蒲色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绪在闪动,转瞬即逝,诸伏景光没太看清。


    “你看过极光吗?”她忽然问。


    话题完全没挨着。


    诸伏景光稍怔,接着摇了摇头:“没看过,我没去过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我下午在看网页的时候看到过。”玄心空结说。


    那是不知道哪个摄影师拍的极光,在黑色的背景下的,极其明亮的光带,边缘是让人目眩的冷绿色,整张照片被这道极光铺满,光明与黑暗的鲜明对比,即使隔着屏幕,也仿佛能带给人一种无声的震撼。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口震荡。


    那或许是某种情绪,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觉得,身体不自觉地想要震颤,觉得呼吸变得不顺畅。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想到了诸伏景光。


    如果他站在那样的夜空下,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是被隐没在黑暗中无法被分辨,还是被那道耀眼的光照得更加明亮?


    她也没去过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她被一个狭小的山村困了十八年,在这个世界醒过来之后,去过的地方也只有东京和长野。


    她的世界只有这么小,这是她第一次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玄心空结不知道不同的环境对于一个人来说能有多大的差别,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东京和长野的生活很像,除了身边的人稍微变得不太一样。


    所以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主动跑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这次她想,就算不是任务,和这个男人一起出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似乎也很好。


    游轮的航行会持续两周,她可以等新年过去之后,等轮船返航的时候再对菅原家的人下手。在那之前,她有充足的时间来享受这次的旅行。


    “这样说的话、想要去参加游轮上的晚宴和舞会,好像还得提前准备晚礼服。”玄心空结放下了一直撑着下巴的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这个时间定制的话可能有点紧张,我得去看看。”


    “至于你的礼服,唔——决策权当然在我手上,不过你要是有想要的款式我也可以参考。这算出差,买衣服的钱可以报销,就不记在你的账上了。”


    这样说着,她向桌面的方向探身,伸手从那束玫瑰插花里抽出了刚刚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一支,捻在手里左右转着,转身回了房间。


    *


    如玄心空结所料的那样,在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她收到了贝尔摩德发来的邀请,说是想和她见一面,地点就是之前碰头的那个小酒吧。


    这次的座位不是吧台,而是一个安静的角落,玄心空结过去的时候,贝尔摩德的面前正放着一杯Martini。


    座位的光线不太明亮,女人的半张面孔几乎都淹没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一侧,她单手撑着腮,抬起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玄心。


    “晚上好。”玄心空结自顾自地拉开贝尔摩德对面的椅子坐下,抬手对站在不远处的侍者招呼了一句:“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好像很少见你点威士忌。”贝尔摩德说。


    “你也很少和我一起在这种地方喝酒,不是吗?”玄心空结偏过头,对上贝尔摩德的视线:“我并不讨厌任何一种酒,所以什么都想尝尝。”


    “这种说法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你。”女人端起酒杯,轻轻在唇边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从少女的身上挪开。


    “我什么时候不像我了呢。”玄心空结往椅子上靠了靠:“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就算对我的关心再怎么有限,你也应该知道,我一向很乐意尝试各种新鲜事。”


    “——当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贝尔摩德的唇角向上扬了扬。


    “你今天没带你的那个小情人?”


    “诶。”玄心空结点头:“就像你也没带琴酒过来,不是吗。”


    “就算是情人关系,组织里的人总是自由的,小鸟一直关在笼子里可不有趣,有趣的是,打开笼子门之后,他还会自己回到笼子里。”


    贝尔摩德笑了。


    “你对那个人还真是娇惯得紧。改天或许你可以和那位大人打个商量,说不定他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提前给那家伙一个代号。”


    侍者很快端来了一杯威士忌。


    金黄的酒液落在灯光下,里面的冰块折射着七彩的光辉,看起来似乎也颇为美丽。


    玄心空结抬起手,端起杯子灌了一小口。


    入口是浓烈的辛辣,还有一点雾蒙蒙的感觉,像是在十九世纪的英国街头漂浮着的经年不散的雾气。


    玄心空结之前喝过一次,那是在长野的时候,说老实话,她并不觉得这种酒有多好喝。


    “唔,如果给他代号的话,苏格兰威士忌就不错。”


    “威士忌吗。”贝尔摩德垂下眼:“论威士忌,我个人更喜欢波本一点。”


    玄心空结也笑了。


    视线自然地往吧台的方向扫,那个会在未来获得波本威士忌这一代号的家伙,这会儿正站在那里调酒。


    “嗯,确实不错,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贝尔摩德的视线也顺着玄心空结的方向看去,在看到那个金发青年的时候,贝尔摩德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暧昧了起来。


    “说起来……”


    “我听说那个晚上,你把那个小朋友也带回家去了。”


    玄心空结收回了视线,垂着手腕捏着杯口晃了晃,被子里的酒液搅着冰块,一阵乱响。


    “你消息可真灵通。”


    “我还知道那个男人大半夜就被你赶出了门。”贝尔摩德又说。


    玄心空结抬头看了贝尔摩德一眼。


    她并不意外贝尔摩德会知道这个,因为她也依稀听到了这样的风声,想来大半个东京分部乃至组织应该都知道了,是谁散出去的不言而喻。


    某位公安先生很聪明,他知道有诸伏景光在她身边,那么他再靠近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他针对的目标应该是朗姆,而朗姆和她的关系一向不太好,如果他和她走得太近,那对于接下来的行动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他就成了深更半夜被扫地出门的小可怜,而她是那个心血来潮却始乱终弃的恶人。


    玄心空结倒是不介意当恶人,不过这位安室先生既然把刀都递到她手里了,那么不再补两下,难免有些可惜。


    “那家伙不太行,中看不中用。”


    她一本正经地如此评价。


    “还好这么远的距离他听不到。”贝尔摩德说:“不然他大概会很伤心吧。”


    “没关系。”玄心空结耸耸肩:“他已经伤心过了,因为我当面也这么说过。”


    “或许他也没有那么不中用?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这样的。”贝尔摩德将双手叠在一起,身子也坐正了些。


    ——这是即将进入正题的标志。


    “事实上,从明天开始,我应该会和他一起去执行一项任务。”


    *


    玄心空结大概猜到贝尔摩德去船上做任务的时候并不会带太多人手,毕竟这次只是一次相对友好的试探,组织方面和菅原家两方显然都不会希望在这个时间太动干戈。


    所以玄心空结推测,贝尔摩德的这次任务很大概率是单独行动、或者至多只带一两个帮手。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贝尔摩德选定的帮手居然会是安室透。


    看来这位公安先生是真的非常努力,各种意义上的努力。


    玄心空结倒仍是副散漫的样子,半弯着身子,低头用手指弹着杯子玩。


    “啊——”


    “你今天特意把我叫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跟我报备自己行程或者跟我确认那个男人行不行的吧?话说回来,行程有十四天,如果是为了这个,你在船上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呢?嘛,可能质量没有琴酒那么高,但比那个毛头小子要强的肯定一抓一大把。”


    “所以你想要干什么直接说,除了把情人借给你这个绝对不行之外,其他的都好说。”


    贝尔摩德的脸上带起属于黑暗世界的、妩媚又冰冷的笑。


    “你果然知道我们会上同一艘渡轮。”


    “我当然会知道。”玄心空结说着,抬起头:“我是想去度假的,所以肯定得查查这趟轮渡会不会混进什么不干净的人。”


    “你为什么上船我不管,反正你做任务肯定也不需要我来辅助,所以我们各玩各的,上船之后就当互不认识就行了吧。”


    “很遗憾,那恐怕——不行。”贝尔摩德缓声说。


    “你那么聪明,不是已经猜到我想要什么了吗。”


    “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玄心空结扁扁嘴。


    “我去船上是为了和一个有意和组织搭线的男人见面,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不会耽误太长时间,而且也并不指定人选,只要能应付得了那家伙,谁去都行。”


    “但我临时有其他的任务要去处理,时间刚好冲突。现在临时调派其他人手恐怕也来不及了,安室君还是个新人,就算任务再怎么简单,只由他一个人去,对于对方来说也还是太过怠慢了。更重要的是——其他人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既然你终归要登船,完全可以代替我完成这次的任务,顺便还能替你的那位情人刷刷资历,对于你来说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玄心空结看向贝尔摩德的目光有些好笑。


    “你是真的在把我当小孩子哄吗?这种话术我早几年就不用了,我说了,我是去度假的,这种麻烦事我才不想参与。”


    “更何况,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不是吗。贝尔摩德,你不去完成这次的任务,不是因为任务冲突,而是你有私事要去处理吧,而且是不方便被组织其他人知道的私事,所以你才没法要求调派其他人手,只能来求我。”


    “求人总要摆出求人的态度。”


    贝尔摩德一怔,脸上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复杂。


    她当然会复杂,因为在游轮航行的这段时间里,工藤有希子的名字出现在了另外一场在东京召开的,和组织关系匪浅的晚宴上。


    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的贝尔摩德还没有遇到过工藤新一和毛利兰,没有见过“天使”,但她和工藤有希子之间的感情原本就不同寻常。


    她们是同门,她们是朋友。


    而她们成为“朋友”的条件是,工藤有希子不涉足“这一侧”的世界。


    贝尔摩德不知道有希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晚宴上,或许是有什么理由,又或者只是巧合,但她必须得去亲自查看,亲自确认,她必须得亲自警告那个天真又跳脱的年轻女人,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件事只能她自己去做,谁都不行,所以她决定放弃这次并不算重要的任务。


    ——反正樱桃白兰地会出现在那艘游轮上,事情交给她,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抱歉,亲爱的,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件事,不过这件事我的确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贝尔摩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金卡。


    “你可以去拍卖会场买任何东西,开销由我来承担。希望能稍微弥补一下耽误你的时间。”


    “这里面的钱应该足够拍下那颗紫色钻石了。”


    玄心空结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张金卡,良久,才叹了口气,伸出了手。


    “好吧。我答应。”


    没有理由不答应,毕竟现在这个局面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一面达成自己的目的,一面还能白.嫖到对面人的钱金卡,还要人感恩戴德,顺便还抓到了对方的一个把柄。


    ——贝尔摩德,真好用。


    作者有话说:


    贝姐:(脏话)


    今天1w字达成我们明天见


    第56章 水中倒影(八)


    启航的时间是平安夜的午后。


    这天的天气很好,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甚至有点热。


    诸伏高明提着并不算多的行李,来到了登船的码头。


    在意识到这次的游轮旅行里可能存在和那个组织有关的信息之后,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寻找登上那艘游轮的办法。


    但以他个人的力量和人脉关系,想要拿到一般的邀请名额着实有点困难,更不用说,他登船是想要暗中调查和接触,所以当然不想惊动太多人。


    就在他为一张船票一筹莫展的时候,先前在商店街买花附赠的抽奖券到了开奖的时间。


    他成了那个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这样的巧合简直就像是某种预示一样。


    为期两周的航行会消耗掉他余下的所有假期,诸伏高明知道,这次从船上下来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他都得先回到长野,回归原本的日常当中。


    他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项调查里,他还有原本属于刑警的职责需要履行。


    前面的道路危险而崎岖,他不会冒进,却也不会退缩,他会保持着小心与冷静,一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只要走下去,总会走到路的尽头。


    “您的登船信息已经确认完毕,这是您的房间钥匙。”侍者恭恭敬敬地将一张钥匙卡和一本薄薄的宣传册递给诸伏高明。


    “凭借房卡可以免费使用船上的所有公共设施,具体设施的介绍和使用时间在登船手册里都有标注。另外船上的餐厅平日会在中午的十点到下午三点、晚上五点到九点都会开放,提供各式餐点,可自助取用。在特定日期,餐厅会举办特别的大型晚宴。主办方还策划了多项大型的活动供船上的游客体验,具体介绍您也可以在手册里查阅,祝您旅途愉快。”


    停泊在港口的游轮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顺着长长的阶梯,青年一步一步地向它靠近。


    走进那只巨兽的身体,走向接下来的命运。


    *


    “所以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比较好呢?”少女躺倒在客室里宽大又柔软的床上,垂在床边的两条腿一下一下地晃着,抬着双手,把介绍册举到面前,随手乱翻。


    小西商事打造的这艘游轮吨位不小,船身目测超过百米,上层甲板分十层,此外还有下层的工作区、货舱和控制室。


    二至七层是客室,供这次在船上的客人们日常起居。一层有餐厅和一个巨大的礼堂,上三层和屋顶的露天甲板则是休闲娱乐区。


    茶室、剧院、恒温泳池、温泉浴场、酒吧、小赌.场、甚至还有一块小型的游乐场,简直就像是一座微缩的□□。


    “船会在两点钟正式启航,所以没有午餐。一楼只有一个小型的展销会,一方面会展出最后一天拍卖会的大型拍品,一方面也售卖一些零碎的杂货。”


    “刚刚上船,一般的客人恐怕对环境还不太熟悉,也不会有人在一上来这种时候就先急着找合作伙伴谈生意,所以像泳池赌.场这种地方多半玩不起来。啊,三点钟的时候倒是有一场音乐会。”


    在一边埋头整理行李的诸伏景光抬起头,问了句:“你想去?”


    “……嗯,倒也没有那么想。”玄心空结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一边,大字型地在床上摊开:“今晚的假面舞会八点钟才开始,在那之前,总得想点什么法子来打发时间嘛。”


    假面舞会是这次游轮航行的第一场大型活动,安排在第一天的晚上,一来是为了庆祝平安夜,二来也是为了让船上的宾客放松心情,更快适应船上的环境,并真正投身到“假期”的氛围当中。


    更重要的是,假面舞会这种活动带有强烈的社交性质,给很多原本不熟悉,或者没理由接触的人以接触的契机,对于船上的那些在商场里起起伏伏的老油条们来说,着实是不容错过的活动。


    “你也不用着急。”玄心空结歪歪脑袋,把视线挪向了青年的方向:“想和你的两个同期见面,等到舞会开场之后也完全来得及。我会给你时间和机会的。”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下,继续垂下脑袋,继续整理着行李。


    他知道降谷零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前一天的晚上,玄心空结从酒馆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带回了这个消息,而降谷零本人也偷着给他发送了暗号,所以会在码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他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的是,登船的时候,他还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达航。


    ……班长?


    *


    伊达航是在一个星期之前收到的登船邀请。


    向他发出邀请的人是菅原明弘,菅原雄的儿子,他不久前经手的那起杀人案的,死者菅原正弘的堂弟。


    看到菅原这个名字的时候,伊达航的心里不免有些惊异,因为不久之前,他才给诸伏景光提供过一点案件相关的信息。


    “我听说、”不愧是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有名的评论家,菅原明弘非常擅长把控话题,没过多久,他就把话题转向了他真正在意的部分:“我听说伊达警官才刚刚入职不久,真是年轻有为。”


    “也是凑巧,我认识的人里也有今年这期警校培训的新人警察,我听说伊达警官在警校时期,有不少关系很不错的伙伴。遗憾的是在毕业之后,你们似乎被分散到了不同的部门,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联系。”


    这很不对劲。


    对方的来意是感谢他辛苦处理堂兄遇袭的案件,所以特地给他准备了登船的招待票,但偏在这个时候把话题扯到了同期身上——很显然,这才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伊达航当然不可能暴露他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系,于是含糊地应声说大家工作都很忙,毕了业之后都没联系了,原本还准备新年前后大家找时间一起聚一聚的,不过既然受到了这么贵重的邀请,那我这次的聚会只能缺席咯。


    菅原明弘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伊达航很清楚,自己这次之所以会收到邀请,肯定和Hiro正在忙的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当然,他之所以被牵扯进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与Hiro的接触。从对方表现出的态度来看,菅原明弘显然并没有神通广大到察觉他与Hiro有过接触这件事,所以他们想把他拉上船,很大概率是因为他接触到了菅原正弘死亡的相关信息。


    伊达航并不能确定菅原家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诸伏景光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不过既然他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上,他当然也不可能回避。


    只是很遗憾,今年的圣诞节和新年都没办法陪娜塔莉一起过了。


    *


    “我先声明,叫他上船的可不是我,而且我最开始确认名单的时候,名单上可还没有这个名字呢,所以他显然是后加上来的。”玄心空结一面说着,腰腹间猛然用力,从床上坐了起来,扬手拢了拢有些被滚乱的发丝。


    “如果只是普通的调查一起案件,那他还不至于被菅原家盯上,不过菅原正弘的死确实和组织这边有关,而伊达航又是一个很出色的刑警,比很多老刑警都更敏锐,更重要的是、不受控制。”


    “虽然调查被叫停了,但如果他发现什么的话,对于组织来说显然很不利,对于想要和组织合作的菅原家来说也同样不利。”


    一面说着,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向诸伏景光的方向走去。


    “况且他还是你的同期,如果有他给你通风报信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影响到菅原家的布局,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而海上,会发生很多‘意外’,对吧?”


    诸伏景光的动作顿了顿,甫一回头,原本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胸口撞进来的熟悉身体堵了回去。


    她张开双臂,环着他的腰,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两下。


    “放心吧,我不会让意外发生在你身上。”


    “如果你表现得足够好,那么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你知道的,我有这样的能力。”


    青年的手臂缓缓抬起,顺着那副躯体,划过少女背部曼妙的线条。


    上次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聊过之后,诸伏景光的心态的确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的卧底工作需要很大程度上的保密,这是规则。但遗憾的是,他的同期们从最开始就是警察里最无法无天的一批。


    规则的存在就是用来打破的,他们更愿意凭借一腔赤诚和勇往直前的劲头来创造各种各样的奇迹。


    他不会寄希望于奇迹,但他永远都可以相信自己的同期。


    既然班长已经出现在这里是无法更改的事实,那么接下来就以此为基础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吧。


    他们可不会那么轻易被打败,就算对手是菅原家,是那个组织,也不会。


    青年垂下头,轻轻地在少女的额前落下一吻。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这场战斗里还有她在,这场战斗里,她也是他们的同伴。


    柔软的触碰顺着眉心,扫过鼻梁,接着轻轻地印上了少女柔软的唇。


    她闭上眼睛,任由青年在唇间烙下炽热的印记。


    启航的汽笛声响起,巨大的游轮缓缓地远离那片土地。


    仿佛也能远离那些在陆地上的担忧与困扰一样。


    在这片苍茫的大海上,在这个豪华的房间里,她只有他。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会是一场愉快的旅途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会非、常、愉、快。


    工藤新一都不在船上,这船难道能沉吗!


    第57章 狭路重逢(一)


    降谷零的房间被安排在了七层的一个角落,是间豪华又宽敞的套房。


    事实上,这艘游轮原本是商务休闲的性质,所以所有的客室装潢布置都很豪华。但不同层高和位置的视野显然会有所差别,所以房间不同的位置就很能体现出主人的地位。


    如铃木财阀这样的顶级宾客,房间自然在七层视野最好的位置,而作为商店街的礼品发放的招待券,对应的房间理所当然地在视野最受限的二层。


    而降谷零之所以能住进七层这间视野不错的房间,当然是因为,他这次代表的是组织。


    对面的表面工作做得很足,从各种意义上都给足了组织的面子,目的当然是为了在交涉正式开始之前刷一波印象分,好在正番里博取更多的利益。


    降谷零事前就已经猜测到樱桃白兰地可能要趁着这次行动对菅原家有所动作,所以他才拼了命地争取到了这个和贝尔摩德一起出任务的机会。


    但他属实没有想到贝尔摩德居然会在前一天晚上突然提出撤出任务,这样一来,整个任务都变成了由樱桃白兰地来主导,他需要做的只是听从她的安排,从旁辅助——


    这对于他来说姑且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尽管他对樱桃白兰地并没有多少信任,但还有Hiro在,事情应该会走向对他们来说更有利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班长也在。


    这对于降谷零来说是这次旅途中的第二个意外,他倒是知道班长曾经偷偷给诸伏景光传递过关于菅原家的信息,但Hiro绝对不可能会让班长卷得这么深。


    让班长上船的人绝对不是Hiro,还有其他人——


    他不清楚班长是不是真的和他们潜入的这个组织有关,也不知道班长到底被牵扯进了多深,但降谷零可以肯定,班长踏上这艘船绝对不可能是来度假的。


    有女朋友的人,怎么可能在圣诞节和新年孤身一人跑到海上度假呢。


    如果不是没办法,班长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得尽快和班长还有Hiro接上头,共享现有的情报,避免班长涉足太危险的领域,并在危急时刻予以援护。


    Hiro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而最适合他们三个碰头的时间,毫无疑问,是今天晚上的假面舞会。


    在海上的时间有两个星期,两个星期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所以降谷零并不急着对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做出预判。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旦船只离港,那么整艘游轮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在回港之前,所有的人都会一直留在船上,他有充足的时间和他们接触,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做自己该做的事。


    班长的房间在四层,樱桃白兰地和Hiro的住处是在六层最靠近船头的房间。他们的正上层是铃木财阀家主一家的房间,菅原明弘的房间在七层的中段。


    另外还有船上的安保分布以及值得注意的通路……


    降谷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坐在桌边,在平板电脑上凭借着自己的记忆画起了船舱的平面分布图。


    *


    游轮离港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离开房间去四下逛一逛。


    那个组织的行动偏向隐秘,但只要有所行动,总会留下痕迹,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与那个组织有关联的痕迹。


    当然,现在他手里并没有任何具有指向性的线索,所以就算说是想要寻找,也多少有点碰运气的成分在,不过即使如此,也总好过在房间里干耗时间。


    带着这样的想法,诸伏高明拉开了房间的门。


    他的房间在二楼靠船尾的角落,位置不算好,甚至有点偏僻,顺着窗户望出去,看到的更多是下层的甲板,几乎不太能看得见海。


    诸伏高明倒是并不在意这样的环境,因为他原本也并不是来度假的。


    房间距离电梯很远,所幸房门口倒是正对着安全楼梯,楼层不高,通过楼梯上下也还算方便。


    合上房门之后,诸伏高明往楼梯间走,但一时间并没想好要往上还是往下——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忽然看见一道黑影顺着光线昏暗的楼梯直朝下奔去。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人,看不出男女,因为整个身体都被宽大的黑色斗篷遮着,脸上似乎还戴了什么面具。


    随着身体的跑动,斗篷的边缘露出了那个人的一只手——诸伏高明清楚地看到,在那个人的掌心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贯穿伤。


    他没太看得清具体形状,因为那样的场景转瞬即逝。


    那人动作极快,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应该有的身手。


    诸伏高明顿时警惕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并没有在一楼停下,而是直朝着甲板下的房间继续行进——下层并没有客室,只有员工的房间、库房、还有动力工作区域。


    是员工吗?不,那样的打扮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工作人员,诸伏高明可以肯定那个人有问题。


    所以那家伙的目标是什么?是地下的库房吗?还是工作区?


    船上虽然会举行拍卖会和展销会,但那些商品大都颇具价值,所有者当然不可能把那些贵重的物品储藏在这种简陋的地下室,所以地下的库房储存的大多是供船上客人们使用的淡水和食物,还有一些替换用的日用品。


    那些东西不知情,但却是在海上航行的生命线,关系到船上所有人的性命。


    而控制航路以及船体运行情况的工作区更是重要。


    倘使这个区域被入侵,毫无疑问地将关系到全船人的安全。


    诸伏高明追得很谨慎。


    这姑且也算是作为刑警的必修课,在不惊动敌人的前提下进行潜行追踪。


    他脚步放得很轻,力求不惊动前面的人,如此一路跟着那个奇怪的人影来到了地下一层——


    在他踏入这一层楼的时候,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不好!


    诸伏高明的心思陡然一沉。


    或许是被发现了,所以对方躲了起来,试图在暗处对他进行反击。


    又或者、是对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员工的休息区,距离仓库和工作区都有一段距离,所以要继续在这里和那个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他没有随身携带武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陡然冒进,遭遇偷袭的话不光没法控制住那个可疑人物,反而会让他自身陷入危险,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或许他应该先暂且退出这部分区域,去楼上寻找帮手,叫几个游轮上的安保员来解决这边的问题。


    *


    “您是说,您看到有可疑的人员顺着安全楼梯向地下室跑过去了,是吗?”


    船上的安保员倒是很认真负责,听诸伏高明说明了情况之后,第一时间组织了一队人手下去调查,而接待高明的这一位安保安抚他说:“您放心,不会有事的。地下工作区有几层保险,没有那么容易被入侵,而且想要去到地下室,只能通过船头和船尾两侧的楼梯,中间的楼梯和电梯都不会到地下,入口有限,如果真有人进去,肯定是跑不出去的。”


    “我们是专业的安保公司,会全程保证各位旅客的旅途安全,您只要安心享受您的旅途就可以了。”


    诸伏高明颔首,但心里却是隐隐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如他所料,被派出去检查地下区域的一队安保员在二十分钟之后就通过无线对讲传来了消息,说地下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物,也没有发现可疑的物品,一切正常。


    不,这样一来问题反而更严重了。


    诸伏高明当然不会怀疑那个人影是自己看错,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直觉和判断,那个身穿斗篷、手臂有伤的人绝对是存在的。


    是那个人避开了安保员的排查,又或者……


    作为一个职业刑警,诸伏高明的体术和反应力虽然算不上是顶尖,但也远远超过普通人,方才他本身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发动了追击,可他非但没有拉近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反而很快就追丢了。


    对方的实力不简单,而且一定带着什么目的。


    有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分子混在船上,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他无法继续要求安保员去排查那个可疑分子——那多半会被当成无理取闹,更重要的是,如果排查的动静太大,可能会影响到上面那些尊贵客人的体验,那责任安保员担不起。


    幸运的是,他的预警让安保员产生了警惕,如果他们足够负责,那么毫无疑问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强巡逻,可疑分子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这艘离港的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他有时间继续追查这件事。


    诸伏高明想着,向安保员说了声“失礼”,便径自离开了原地。


    ——所以这个穿着斗篷的可疑分子,会和那个组织的人有关系吗?


    *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玄心空结正兴致勃勃地拉着诸伏景光研究接下来应该先去哪里打发时间。


    敲门的声音很轻,没怎么用力气,似乎带着点犹豫。


    玄心空结刚坐在沙发上,完全不想动,于是用脚尖去踢诸伏景光的小腿让他去开门。


    诸伏景光稍有些无奈,却还是认命地去了门口,拉开房门的时候一眼没看到人,低头才瞧见站在门口那个半大孩子:


    “啊,是小光哥哥!”


    =园子仰着小脑袋,一张白净的小脸上透着兴奋的红晕,似乎是一路跑来的:“小光哥哥你们还在忙吗?我突然跑过来、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原来是园子酱。”诸伏景光弯下身子,单手撑着膝盖,看着那个小姑娘:“不会打扰哦。不如说应该是我们谢谢园子酱你,因为我们能坐上这次的游轮,是托园子酱的福呢。”


    听到诸伏景光的夸奖,铃木园子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这个都是小意思啦,爸爸和妈妈从小就教我说,要把快乐分享给别人,这样自己就可以收获很多倍的快乐呢!”


    “所以——”这样说着,小姑娘的目光忍不住地往房间里瞟。


    “所以健太君在房间里吗?”她问。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事实上,从上了船之后,他也并没有见到过健太那孩子的身影,玄心空结似乎是派他去进行什么排查的工作了。


    玄心空结的确是拿出了一副要度假的架势,但这次毕竟是组织的任务,更何况对手还是菅原家的人,她此刻之所以还能这样岁月静好,完全就仰仗着小机器人在一边负重前行。


    而现在,小机器人的小伙伴来找他玩了。


    诸伏景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倒是屋里的玄心空结先搭了腔:


    “健太的话……”


    “园子酱之前不是把房间号告诉他了吗?他应该是去房间里找你了吧?你没有遇到他吗?”


    接话的是里面的玄心空结。


    “诶?!”园子睁大了眼睛:“那我是和健太君错过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呢。”说话间,玄心已经走到了门口,单手撑着门框,一脸真诚地看着小姑娘:“不然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叫他回来?”


    “没关系的!既然健太君去七楼了的话,就让他在那里等着我吧,我这就上去找他!”


    “我想要找健太君一起先去楼上的水上乐园玩呢!”


    “好哦,那我替你转告他直接去水上乐园等你吧。”玄心空结这样说着,摸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戳戳按按,很快编辑出了一条消息。


    短发的小姑娘一面笑着说了声谢谢,一面摆着手,一溜烟地便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楼梯口。


    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玄心空结轻轻感叹了一句:


    “小家伙,还真是有活力。”


    *


    诸伏景光在门口怔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叫园子的小姑娘笑容太过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的程度,和身处在黑暗当中的他们截然不同,和作为机器人存在的健太也不同。


    她对自己身处的环境一无所知,对健太的真实情况也一无所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无知是一种幸福,是身为卧底警察拼上性命也想要守护的活在光明下的幸福。


    她的世界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快乐,她坚信,自己拥有一座美丽的城堡。


    可她和健太堆起的城堡是用沙子做的,就算建得再漂亮再宏伟,也终有一天会被浪头吞没。


    到那个时候,此刻的满心欢喜,就会变成一把又一把刺向心房的刀。


    她得多难过啊。


    “你在发什么呆?”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催促着他快点关门。


    诸伏景光才回过神来,回手将房间的门重新关好。再回过头的时候,少女已经自顾自地坐回到了床上,随手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着消息。


    他迟疑了一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健太那孩子……”


    “我在给他发消息。”玄心空结扬了扬手腕:“这小子的工作处理得很快,看出来他也很想去和他的小青梅出去玩了。我就告诉他,只有工作能正常完成,剩下的时间他完全可以自由支配。”


    “啊,我果然是个很开明的主人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调侃和漫不经心。


    “不,我的意思是……”诸伏景光握了握拳头,终于还是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那孩子一直这样下去没关系吗?像这样和一般的小孩子混在一起,可他毕竟是……”


    机器。


    “啊?”玄心空结似乎一时间并没能领会诸伏景光的意图,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正在担心着什么。


    担心着、关于健太的什么。


    “啊……”几秒钟之后,玄心空结试探着开口:“你是说他作为一个机器和园子一起去水上乐园会不会有危险这个事情吗?”


    “没关系的啦,健太的防水做得很好,他的皮肤都是用超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做的,也有做定期的维护,就算泡在海水里几十个小时理论上来说也没关系,区区游泳池根本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啦——”


    “而且那孩子是机器嘛,其实身体的所有部件都是可以替换的,只要大脑的芯片不坏掉,那么里面储存的记忆和人格应该也就不会轻易消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可是做到了在数字意义上永生呢。”


    “虽然这个技术还没办法量产,但对于很多人类来说,这样的存在状态其实也算是梦寐以求了吧?”


    少女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小机器人的性能,像是在炫耀一件厉害的玩具。


    “……我不是在说这个。”诸伏景光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两个人的讨论明显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关注的重点也不一样,完全就是在鸡同鸭讲。


    玄心空结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隔了好半天,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开口:


    “啊,所以你其实还是在担心健太会伤害到园子吗?”


    诸伏景光的眸光一动,于是玄心空结便更加笃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毕竟这家伙是正义的警察嘛,会担心一般市民的安危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放心吧,他的安全系统我特意调试过的,绝对不会再出问题。至于漏电之类的更不可能有,那种安全隐患也不用担心。”


    “健太是不会伤害园子的,也不会伤害其他的人类。我保证园子在他身边不会受伤。”


    “可是……”诸伏景光看着她,表情晦明难辨:“对于他们来说,分开这件事情本身,不就是一种伤害吗?”


    “嗯?”


    “因为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对于孩子们来说,羁绊越深,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会越伤心吧?”


    “如果能好好告别的话还好,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不管是哪一边都会非常难过的。”


    *


    玄心空结不说话了,她的表情里多出了一些带着困惑的思索。


    关于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也只是一个乍然接触的初学者而已,就算身体上会产生体验和反馈,很多东西依然还是不太弄得清。


    就像她依然不知道人会为什么而感觉到快乐,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到伤心。


    分离是一件会让人感觉到伤心的事情吗?


    可明明所有的东西只要有开始就一定会走向结局不是吗,就像一个人只要出生了就一定会死去,就像两个人只要相遇了,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生离或者死别。


    就像这个世界也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彻底消失,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可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


    就算一定会有一个结局,在分开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人好像都还是会悲伤的,不,甚至不必等到那天到来,只要想到未来的那一刻,有些人就会陷入无尽的不安当中惶惶不可终日了。


    羁绊吗?


    原来是这样。


    因为被羁绊绑在了一起,所以在分开的时候,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才会被那些羁绊勒得痛苦又难受吗?


    才会……感觉到伤心吗?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一点,理解了一点以前的事。


    *


    “玄心姐姐,纯子今天很高兴哦。”


    小姑娘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着。


    笑意还没从那孩子的脸上褪去,尽管她的脸上已经明显带起了一些疲态。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纯子的体力已经很好了,她在组织针对孩子的体能训练里能拿第一——但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一天玩得又着实太过兴奋,所以不免有些疲惫。


    她努力地掩饰着这一点,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能和玄心姐姐还有高明叔叔一起出来玩,纯子好开心。纯子以后也可以每天都和玄心姐姐继续生活在一起吗?”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已经在着手办理针对纯子的收养手续了。


    经营福利院的是组织的人,那个时候已经被玄心空结收服,所以理所当然地不会阻拦——但谁都知道,这样幸福的一家不会真的持续下去。


    那只是一场戏。


    只是一场戏。


    路灯并不明亮,暖色的光圈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玄心和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牵着小姑娘,将她夹在中间。纯子兴奋地左右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三个人的影子织到一起,再也不分开。


    六岁的她知道自己属于组织,但对组织的认知还没有那么深刻,她只知道,她即将拥有一个家,所以变得格外兴奋。


    “对了对了。”小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玄心空结的手臂:“我之前听高明叔叔说、要是成为一家人的话,就可以改成同一个姓氏了。”


    “我想要玄心姐姐的姓氏,高明叔叔也说可以跟着一起改成玄心姐姐的姓。”


    “我最喜欢玄心姐姐了。”


    最喜欢……了吗?


    玄心空结那个时候还并不太能理解,她和纯子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只是偶尔在教堂一起进行唱诗班的练习,或者有的时候,她会去跟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


    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怎么就成“最喜欢”了呢?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些就已经是她的全部生活了。


    而纯子和高明两个人,也入侵了她在长野这段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不知不觉间,她和那两个人中间,也似乎产生了某些能被称为“羁绊”的东西。


    枪声响的时候,纯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小小的身体像是炮弹一样地冲了出去,她没来得及反应,诸伏高明也没来得及反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时候,她的大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白的。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无法接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那不合常理,在危险降临的时候,人的本能应该是躲避,可那个孩子没有躲避,而是迎上了危险,为的是将比她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玄心空结保护在身后。


    玄心空结茫然地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看着身体上多出的那个不和谐的弹孔,鲜红而温热的血从里面流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红色的血弄脏了小姑娘身上的白纱裙,那是纯子第一次穿这样的裙子,早上她换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小脸上兴奋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


    那个时候她还兴冲冲地问了空结几遍,她这样好不好看。


    别这样啊,别躺在地上,别再流血了,这样就不好看了。


    玄心空结胡乱用手去捂那个伤口。


    但没用。那样根本就没有用。


    生命流逝得不讲道理。


    那孩子的反应也不讲道理。


    小家伙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变得很浅很浅。


    但她的眼睛极亮,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玄心……姐姐。”


    她叫她。


    “纯子、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于是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姑娘抱了起来。


    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


    纯子笑了。


    “好高兴……”


    “……纯子……很高兴,最喜欢、玄心姐姐了……”


    “告诉姐姐、一个秘密……”


    “其实、纯子一直……”


    “……一直都很想,叫玄心姐姐一次……”


    “妈妈。”


    胸口很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翻涌着膨胀。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受伤,但她觉得这比受伤了更加让人难受。


    她没法思考,没法呼吸,一切都好像是空白的。


    她好像听到有谁在嚎叫。


    后来才发现,那是她自己在发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嘶号。


    *


    现在她懂了,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之后,在她已经彻底走出那段时光之后,在她拥有了新的“羁绊”之后,玄心空结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她那个时候的情绪就是伤心。


    因为和那些人有了羁绊,因为曾经也很沉溺于那样美好的幻想,所以在美梦破碎的那一天,在一切都无法回头的那一刻,她才会那么的、伤心啊。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也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真是奇怪啊,一个什么都不理解的怪物,原来也会像是一般人类一样感觉到本能的难过,也会感觉到伤心啊。


    即使明白那些一切都将终结的道理,即使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分离,在离开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痛苦啊。


    因为在意,所以不想失去,因为失去,所以痛苦。


    她现在明白这样的道理了。


    她曾经拥有过也在意过。


    在意到分开的时候会产生那么多无法消解的情绪。


    可那时她拥有的一切都找不回来了,纯子和高明,都回不到原本的轨道了。


    *


    “……你是对的。”玄心空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还带着些许哽咽。


    诸伏景光稍怔。


    从刚刚开始,她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垂着脑袋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最开始以为她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所以才会用那么直白的沉默来搪塞。


    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展开。


    她哭了。


    诸伏景光有点慌了。


    少女抬起头,露出了那对被水雾蒙着的眼睛,晶莹的水珠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她的颊侧向下滚落。


    “你说得没错,因为有羁绊,所以分开的时候会难过。”


    那是后知后觉的难过,是对那段早就已经逝去的时光的迟来的哀悼。


    现在想起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有些发胀,那些感情仿佛不讲道理地溶刻进了她的血脉,顺着血管流淌向每一寸的肌肤与神经,残留的痕迹太微小了,小到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直到这种时候,所有的情绪一起爆发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回忆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那与战斗带来的炽烈的痛苦截然不同。无法消除,无法缓解,也无法让神经变得兴奋。


    所以人会不喜欢那样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现在明白了,因为她也讨厌那样的痛苦。


    诸伏景光有些忙乱地想要安抚他,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太突然了,她的反应太让人不知所措了。


    “……抱歉。”


    “抱歉,我……是我让你……”


    是他让她难过了吗?


    她抬起脸,似乎是笑了,顶着完全没有干涸的泪水望着他。


    “你在担心我找你追究责任吗?”


    “这次不怪你,是我自己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于是诸伏景光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


    是哥哥。


    *


    有羁绊的人会在分开的时候很难过。


    她现在在难过,因为哥哥和她分开了。


    ……是这样吗?


    *


    她向他张开了手,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地要求一个拥抱。


    于是诸伏景光抱住了她,任她将面孔埋在自己胸前。


    泪水沾湿了他胸口并不算厚实的衣料,贴在身上,有点凉。


    “我没有在难过的。”她说。


    “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青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整个包裹着,让人安心。


    少女轻轻闭上眼睛,用额头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她不讨厌这样的安心。


    诸伏景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对她的的话做回应。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过她的脊背,让人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


    玄心空结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后知后觉的领悟也好,但到底一切已经时过境迁了。


    她曾经很喜欢纯子,大概也喜欢过和高明相处的那段安逸的时光。


    但既然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是无法更改的,总为回忆而难过只会没完没了。


    她不喜欢这样,在不知道的时候就不喜欢,现在知道了,想要在未来避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如说她现在觉得很庆幸,庆幸只是在这样的闲谈当中,她居然意外地找到了这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一切都还来得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从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开始。


    她不知道羁绊怎么才算深,也不知道她现在和诸伏景光之间的羁绊有多深。


    那些盈满胸口的情绪,那些淹没在肌肤相亲之间的快乐,那是她现在拥有的,是她可以确定的。


    她也不想去验证它们是什么了,她也不可能用“离开”这种方式去验证——


    现在的生活很好,这个样子就很好。


    她的情人很听话,就算只是出于算计的任她摆布也好,至少他会留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偶尔还会带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的小机器人也很好用,好用到她完全可以包容他自己产生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情绪,甚至很乐意看着他和他的小青梅上演的两小无猜的戏码。


    这次不是组织的任务,而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想要让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下去,就算和寻常人家的本质完全不同,他们仨也可以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活下去。


    如果组织想来打扰他们,就覆灭组织,如果那些自诩正派的家伙想横插一脚的话,就把他们也消灭掉——


    甚至于末日,如果,如果到那个时候她依然没有厌倦的话。


    玄心空结想,她也不是,不能为了守护这个有他们的世界而努力。


    她不放手,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她第一次真正拥有这么多东西,她第一次想把这些东西统统都牢牢抓在手里。


    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就像由她维修的机器人,理论上可以一直一直地运转下去。


    就算不是人类,也可以用无限接近人类的方式生活。


    就像她的生活,或许那不是人类口中的幸福与快乐,可她也可以用无限接近的方式快乐下去。


    只要他在,只要有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至少现在,这一次,他在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此时玄妹还不知道哥哥已经追到了船上.jpg


    今天的万结束了,明天开始继续修文,新章下周六见


    第58章 狭路重逢(二)


    一楼的展销会并不热闹,甚至有点冷清。


    不过这也并不很让人意外,毕竟轮船刚刚启航,晚上还会有一场算是重要社交场的假面舞会,所以在这个时间里在船舱里四下乱逛的人本来就很少。


    诸伏高明不动声色地走进会场,侍者迎上来的时候,只是微笑着颔首示意,表现得就像是寻常来这里闲逛的客人。


    他仍在思索关于那个人影的事。


    虽然这艘游轮的安保系统的确很严密,而且客人们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也大都不算普通,登船的门槛很高,按说不太会出问题——可换个思路想,正因为这些客人们不普通,所以如果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到船上,反而更加有利可图。


    不管和那个“组织”有没有关系都是如此。


    诸伏高明现在还并不能确定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但他肯定,那个人既然混进来了,就不可能无所作为。


    那个人刚才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被人注意到了,所以在接下来的行动当中势必会更加小心且隐蔽。


    想要在一艘载客超过千人的游轮上找到一个想要隐藏起来的人,与在海里捞针无异——更何况这原本也不是诸伏高明擅长的领域。


    对于一个刑警来说,最擅长的工作是在案件发生之后,根据犯人留下的线索按图索骥地找出真相。


    但,既然已经嗅到了犯罪的气息,诸伏高明就没有道理任由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


    船是小西商事的,展销会的主办方也是。比起楼上那些供人休闲的娱、乐、场,这里展出的东西显然会藏着更多与小西商事有关的情报——当然,这也要看运气。


    侍者殷勤地向他介绍这里的展品,还有今天之内会特别出售的商品。


    诸伏高明在一边安静地听着,试图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展品以珠宝首饰为主,大都是小西家的家主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


    诸伏高明本身对珠宝并不太感兴趣,但即使如此,依然会被美丽的东西迷住眼睛——


    隔着四方的玻璃柜,诸伏高明看到了一对被做成首饰的黑色的珍珠,在明亮的灯光下依稀泛着深紫色的光泽。


    两颗珍珠的大小和形状极其相似,连上面晕开的纹理都几乎是对称的,这在天然珍珠的身上非常罕见,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珍珠更适合被打造成耳饰这种成对的东西。


    但这对珍珠却并没有被做成耳坠。


    它们一颗被做成了项链的吊坠,另一颗则是被做成了领带夹。


    见诸伏高明的视线停在了那件展品上,侍者当即会意:“这对珍珠的名字是‘暮夜之星(Dusknight Stella)’,是一对罕见的天然黑珍珠,成色和品相都数上乘,而最可贵的是这对珍珠背后的传说。”


    “传说这对珍珠诞生于一座海岛,被一对年轻的爱侣拥有,不幸的是,海岛遇到了千年难遇的天灾,那对年轻的男女在灾难当中失散,漂泊到了不同的地方,周围的人都劝说他们对方大概已经死在了灾难中,他们应该重新开始,但他们始终相信对方还在等待,于是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黑珍珠,踏上了寻找对方的旅途,终于在繁星下,于海岸线上重逢。”


    “所以相传拥有这对黑珍珠的情侣会一直相守,不管分隔多远,都会被它们指引着重逢。”


    指引着……重逢吗。


    诸伏高明敛起视线。


    他当然明白,这些传说故事不外是为了给珍宝增添价值而附赠的彩头,如果真那么轻易就能应验,那么人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聚散悲欢了。


    但他的心思还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灯光下的那对泛着紫色光泽的黑珍珠,像她的眼睛。


    *


    诸伏景光侧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刚刚哭过,离开客室的时候,玄心空结的眼睛还有点发红。


    她皮肤原本就很白,只要染上一点颜色就格外明显,她自己倒是看不见眼角的那点色彩,可诸伏景光在一边看着,心绪难免会产生些许波动。


    【不想再难过了。】


    【不会再放手了。】


    面对他的时候是“再”,那么之前她经历的是什么呢,她刚刚想到的是什么呢?


    她还是会时常回味和哥哥之间的感情,或者说,她好像是在回味的过程中,才真正理解了那样的感情,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扑在他怀里哭泣。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当然不是一件坏事,她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或者恶魔,她有感情,而且看上去非常容易被感情左右。


    这就意味着,通过感情这样的手段将她彻底笼络到正义的这一边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的愿望似乎也显得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这很好。


    可她拥有的,那份深刻到回想起来都会流泪的,是她和别人之间的感情。


    是她和哥哥之间的感情。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是真的不会吗?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真的来到了他们这一边,当那些与黑暗的斗争都彻底尘埃落定的时候,当他和她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她真的不会再和哥哥重逢吗?


    到了那样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诸伏景光垂下眼,自嘲地轻哂了一声。


    那太遥远了,遥远到现在的他根本没法确定他们能通往那样的未来。


    他不该从现在就开始为那样遥远的未来不知所措。


    在通往未来的路上,他还有很多时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完成。


    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他很想知道,他会怀着这份期待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方向走下去。


    那些天方夜谭一样的贪心,那些在胸腔里逐渐膨大的欲.望,那些没法被满足的妄想。


    想要胜利,想要未来,想要她。


    至少现在,她的手在他手里不是吗。


    如果能抓住的话,他能一直将她留在这里吗?


    *


    因为耽搁了一点时间,原本去楼下展销会现场的计划也被暂时搁置,诸伏景光和玄心空结两个人直接去了楼上小型音乐会的会场。


    被邀请来船上开演奏会的似乎是国内的一个颇有名气的交响乐团,现下正是圣诞前夜,大抵也是为了应景,演奏的曲目是清唱剧《弥赛亚》的第一章。


    剧场里空旷而安静,只有恢宏的乐声在空间里回荡,整个会场内仿佛都充斥着那种肃穆又庄严的气氛,听起来有几分神圣。


    即使是对这样的古典乐并没多少深入研究,在那样的乐声当中,诸伏景光也仍然感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震撼——他原本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很容易感受到音乐当中带着的情绪。


    但事实上,感染到他的并不仅仅是乐曲本身。


    他记得健太曾经提起过,玄心空结之前在长野的时候经常出入一间教会,还会在那里用管风琴给唱诗班伴奏。


    于是伴着那些庄严的赞歌,诸伏景光的脑海当中又一次出现了那样的场景,在玫瑰彩窗投下的斑驳的光与影中,少女的手指在琴键间翻飞,伴着清脆的童声,演奏着这样一曲献给神的圣歌。


    正沉浸在这样的遐想当中,青年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他愕然偏过头,才发现那个先前嚷嚷着要来听演奏会的始作俑者,此刻已经完全败给了困意的侵扰,完全睡熟了。


    ……这家伙。


    诸伏景光一阵哑然。


    她会做很多事情,但并不是每一件会做的事情都能引起她的兴趣。


    很多时候,她仿佛自己也不太清楚她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只会把能接触到的东西蛮横地抓在手里。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有几缕黑色的发丝扫过他的颈窝,伴着少女均匀的呼吸,很痒。


    *


    “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少女打着呵欠,摇摇晃晃地往剧场外面走。


    微红的眼尾挂着些许生理性的泪渍,随着眨眼的动作细细碎碎地晕在眼睫上。


    演奏会只表演了第一个乐章,所以并没有很长,但考虑到晚上还有一场大型的舞会,所以这个时间还会在客舱里来回走动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看了时间之后,玄心空结也说想先回房间里化妆。


    诸伏景光知道玄心空结为这次舞会做了不少的准备,她先前订了两件价格颇为昂贵的礼服,又零零散散地买了不少没有开封过的化妆品,不过因为组织成员的身份多少有些不方便,所以她倒是并没有请造型师。


    ——说起来,在诸伏景光的印象里,玄心空结其实很少化妆,至少在他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见她往脸上涂过什么东西。


    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


    当然、是有的了。


    看着小姑娘对着镜子和一对不知道该往哪儿涂的化妆品面面相觑的时候,诸伏景光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一直以来,她总表现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诸伏景光也习惯了她的自信满满,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


    听到笑声的玄心空结顿时炸了毛,一记眼刀直朝着诸伏景光的方向投射了过来。


    她确实没研究过化妆,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需要这个,以前在美国有贝尔摩德帮忙,在长野的时候也有很擅长化妆的仁尾神父在旁边,到了东京这边又有工藤有希子坐镇,所以她的确从来都没想过要学这种麻烦的东西。


    但这次毕竟是要参加舞会,总归还是要稍微打扮一下的吧。


    难道化妆和做造型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之前的那些人不也都是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依次往脸上招呼就做好了吗?


    就算她做不到足以改头换面的程度,但那种普通出席宴会的妆,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玄心空结是这样想的。


    想法是好的,但万事开头难,对着一堆陌生的瓶瓶罐罐,玄心空结一时间的确有些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更可气的是,诸伏景光这个家伙居然在偷笑。


    玄心空结顿时觉得火气上涌,她从梳妆台前起身,抬手将诸伏景光往门外推。


    “我饿了!舞会开始之前我肯定没时间去餐厅吃饭,所以你现在就去餐厅!去给我把吃的打包带回来。”


    “接下来我要在房间里换衣服,所以你不许随便进来!”


    第59章 狭路重逢(三)


    房门“砰”地一声在眼前关上,被推出门口的青年站在门口,怔愣了好几秒。


    他倒是知道她随心所欲,但着实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一声笑就被推出房间。


    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所以才特地把他赶出去的?


    可这样一来,不就反而显出她心虚了吗。


    她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推他出门的时候,动作仿佛也有一点犹豫,耳尖也微微透着红。


    但她到底没停手,愣是将他整个人都从门口塞了出去。


    诸伏景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脱去身份的外壳,她这副鲜活的模样倒是……有点可爱。


    诸伏景光忽然开始有些期待再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了。


    他不知道她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但他先前整理行李的时候,倒是看到了那条她预备下的礼服,一条黑色的一字肩长裙,是她平时不太会穿的风格。


    但他觉得她穿那样的衣服应该也会很好看。


    玄心空结的身材其实很好,虽然身量不太高,整体骨架很小,但身材的比例非常好。


    因为常年锻炼的缘故,她身上的肌肉贴得很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勾连在一起,意外地拼凑出了一条相当曼妙的曲线,只是平时被衣服遮着,并不太显。


    但他很清楚那副身体真正的样子,每一寸都很清楚。


    诸伏景光稍稍垂下眼,脑内浮现出的画面让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绯色。


    他将那副让人心猿意马的画面飞快清出了脑海。


    她平时的衣品还算不错,审美其实也在线,但事实上,她很少把时间花在精心打扮上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的强大常常会让人忽略她今年也只有二十一岁,而她身上的那些远超常人的能力,毫无疑问,需要花耗掉她的绝大部分时间。


    她擅长暗.杀,擅长黑.客技术,擅长战斗,擅长谋略——在黑暗的世界里,她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反而是如同做饭或者化妆这种对于一般人来说很寻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格外困难。


    但她其实也对一般人的这种生活抱有相当的好奇吧,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参加一场圣诞舞会大费周章地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梳妆。


    这让诸伏景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少女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人间。


    或许她原本也可以生活在人间。


    *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房门口站了太久。


    他当然不能一直在这里站下去,毕竟他这次被赶出来姑且也带着任务。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玄心空结大抵会在房间里折腾很长时间,诸伏景光想,直接去餐厅带着食物回来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被她拒之门外。


    所以在她这边结束之前,他也得琢磨一下做点别的。


    他其实很想去找降谷零或者班长确认一下情况,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多少有点不合适。毕竟这艘船属于小西商事,肯定有菅原家的眼线,而且除了樱桃白兰地之外,诸伏景光其实不太确定船上是不是有其他组织成员。


    这种时候他不能冒险。


    左右有舞会这样一个契机,联络总会有机会,所以和其他人的接触的确只能等晚上再作打算。


    思来想去,诸伏景光还是直接坐上了客舱中段的电梯,来到了一楼。


    宴会厅是晚上要使用的会场,这会儿大概正在布置,并没有正式开放,旁边只开了一个小窗口,提供餐点的外送和订餐服务。


    诸伏景光对着菜单选了几样玄心空结喜欢的菜,这样正事就算处理完了。


    他看了眼腕上的表,距离被赶出门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时候回去大约有些早。


    青年的视线在一楼逡巡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了餐厅旁边的一道对开的门上——那里应该是展销会的会场。


    玄心空结之前提出过想来这里逛逛,不过因为之前的意外稍微耽搁了一点,今天应该是来不及了。


    她没时间,他倒是有。


    诸伏景光将手放进了口袋里,那里装着一张薄薄的卡片,是玄心空结上船之前随意塞给他的,说是可以随便用。


    随便用……吗?


    *


    休闲区这会儿并没什么人来往,宽大的泳池边上,只排排坐着两道瘦小单薄的人影——那是两个孩子。


    是园子和健太。


    “啊啊,结果今天水上的乐园没有开放呢。”小姑娘坐在泳池边,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两条腿垂在水里,仰头望着天。


    “所有人都在准备晚上的舞会,我等会儿也得回去了。”


    “健太君晚上舞会真的不来吗?”


    小小少年半垂着脑袋,视线朝园子的方向偏转。


    他不太敢去看园子的脸,就看着她垂在泳池里的两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搅得水面上遮挡视线的皱褶接连不断。


    “嗯……玄心姐姐让我晚上留在房间里。”


    男孩心虚地回答。


    这场舞会几乎全船所有的客人都要参加,因此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调查船舱的时机了。


    这艘游轮是全船人在这片苍茫海域里的生命线,而这条线此刻被他们的对手菅原家的人握在手里,如果不能做到知己知彼,后面想要行动或者谈判的话都会很容易落入被动。


    所以他必须得在那之前尽快摸清楚船舱里的情况才行。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园子知道。


    作为铃木财团家的二小姐,这样的宴会园子当然需要出席。


    可那样的场合,他却没有参与的必要,当然也没有参与的资格。


    健太重新低下脑袋,一双看上去和寻常人类几乎无异的腿也学着园子的动作在水池里一下一下地搅弄着。


    水面的波纹和园子那边的波纹连在一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然后又被新的波纹覆盖。


    园子撇撇嘴,显然对健太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还以为能在舞会上和健太一起玩呢。你不知道,这种聚会上小孩子特别少,只能听着那些大人说话,特别无聊。”


    “连你也不去的话不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这样说着,小姑娘抬腿踢起一阵水花,于是水面一下像是被打破的镜子一样乱成一团。


    健太沉默着看着溅起的水滴落在水面上,激起斑斑点点的涟漪。


    他不是不想和园子在一起玩,但他和园子需要做的事情原本就不一样。


    “嘛,不过我也不用一直呆在那边。”


    踩过几下水之后,园子的动作也安静了下来。


    “反正只要露过脸之后,爸爸妈妈就不会管我了,到时候干脆溜出来吧。”


    她歪过脑袋,看着健太,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船舱里探险吧?趁着玄心姐姐他们那些大人都不在,我们可以去那些之前不让去的地方看看。”


    “诶、诶?”


    健太愕然转头,小姑娘就趁这个时候弯下腰,伸出手,从水池里撩水往男孩的身上泼。


    健太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一头,池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衬着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得逞的园子顿时笑出了声来。


    她翻身从池边收回腿,麻利地爬了起来往外跑,一边还回头挥着手:“就这么说定咯,我得回去准备晚上的宴会了,我们晚上见!”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怔然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抬手摸了一把被水沾湿的脸。


    晚上……见。


    *


    诸伏高明站在房间的落地镜前,调整着领带的角度。


    下午的调查进展不多。


    他去过了船舱里的大部分地方,甚至曾经又去地下的工作区转了一圈,半是碰运气地想要寻找一些和斗篷人有关的蛛丝马迹,但很遗憾,他的运气似乎并不算好。


    他没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没有再看到那个斗篷人的痕迹。


    于是诸伏高明理所当然地把视线转移到了晚上的那场假面舞会上。


    这是这艘游轮航行期间第一场大型活动,不出意外的话,几乎全员都会参与,毕竟会来这艘游轮的人们几乎都不止是来游玩的,像是舞会这种重要的社交场合,没人会轻易错过。


    那么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呢?


    舞会期间内,大部分人都会聚集在会场,但这仅限于客人。


    客舱里的巡逻不会松懈,甚至因为客舱里来回走动的人员数量减少,一旦有所动作,反而格外容易发现。


    在这种时刻行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那个人会混迹在人群当中的可能性不小。


    已知的信息不多,但诸伏高明记得那个人的手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疤,而在舞会上,大部分的人都会把手露出来。


    诸伏高明没有为舞会特意准备礼服,但既然是商务休闲类的活动,那么普通的西装应该也不算失礼。


    不过倘若将西装穿得太板正,又容易暴露刑警的特质,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诸伏高明特地将头发向后梳顺,又稍微将领带放松了一点,让领口微微敞开。


    这样的装扮还是显得有些素淡,或许他应该再增添一些装饰——可惜他并没有做这类的准备。


    诸伏高明垂下眼,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一对在灯光下泛着紫色光泽的黑珍珠。


    镜中人的唇角似轻轻向上扬了一点。


    *


    再回房间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心情稍有些惴惴。


    他的一只手抄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放在那里的一只小巧的盒子边缘。


    会买下这个多少有点冲动在,他承认,他从第一眼看到那条项链就觉得挪不开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送她礼物——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借花献佛,但他还是不免有些心跳加快。


    想看到她戴上这条项链的样子,想看到她收到礼物时的表情。


    她会喜欢吗?


    诸伏景光抬起手,轻轻在房门上叩了两下。


    他没敢直接进去,因为离开的时候,玄心空结专门强调过这一点。


    如果她那边没有收拾好,贸然闯进去的话说不定会惹她生气。


    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上讨没趣。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但愿那家伙化妆的过程还算顺利,不然她这会儿搞不好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脾气,那可能会有点麻烦呢。


    青年在心里想着,脸上却浮现出了浅浅的笑。


    屋里半天没有动静,诸伏景光觉得有些纳罕,于是他抬手,稍微加大了力量,又轻轻敲了两下。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


    “你进来。”


    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占着。


    在吃东西吗?


    *


    诸伏景光伸出手,用钥匙划开房门,轻轻扭转着门把手,将那扇厚实的木门推开。


    屋里的灯光比走廊更明亮,那是种带着橘调的暖光,而房间的主人此刻就站在屋子中间,明亮的灯光泼洒在那副身体上,让她看起来甚至有些晃眼。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叼着一截裙带,两只手背在身后胡乱摆弄着余下的绑带。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稍稍抬起眼,望向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青年。


    青年的呼吸仿佛在一瞬间停滞,脚步也被那一眼钉穿。


    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的仍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副眉眼被勾勒得更加明晰,明暗的光影仿佛能生生将五官烙刻进人的心底里。


    她看着他,睫羽轻扇,扫过眼尾坠着的小痣,便将人彻底溺进了那湾浅浅的菖蒲色。


    诸伏景光感觉有点口干。


    她视线仿佛只是在他身上轻飘飘地扫过,很快便又低垂下去,重新投身到了和裙带抗争的大业当中。


    不过玄心空结显然不太擅长这种精细的工作,就像她之前给自己包扎伤口时完全捋不清那些绷带一样,裙子的系带也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诸伏景光的脚步动了一下,却又倏的停住——


    视线落在被她勉强固定着的礼服上沿,露在外面的锁骨被黑色的衣料衬着,向下蜿蜒出若隐若现的弧线。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挪开了视线。


    衣料磨蹭的声音停了,他似乎听到少女在地毯上轻轻跺了下脚。


    “你在发什么呆啊。”


    “过来,这个好麻烦,我不想弄了,你来。”


    声音依然很含糊,带着明显的抱怨。


    青年只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可她这样说了,他也没办法抵抗,只能朝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少女将手里和嘴里叼着的衣带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手里,一只手按着胸前的衣襟,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抱歉。”


    青年低下脑袋。


    指尖划过礼服的边缘,起先只是想翻出压在衣服下的衣带,但随着这样的动作,衣服的边缘随着被弄乱了些。他下意识地想将那些多出来的褶皱整理平整,手指便不可避免地触上了温热的皮肤。


    动作微僵,但很快又继续了下去,仿佛是在掩饰那一瞬的慌乱。


    礼服是滑腻的丝绸质感,落在指尖的触感很柔软,很轻,似乎轻易就会被破坏,以至于后面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也不太敢。


    这像是一段美妙的梦境,又像是一种严苛的刑罚。


    到底是能当狙击手的人,即使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诸伏景光的手依然很稳,他一点点地将衣褶理顺,将固定的系带打成牢固又美观的结,将那件漂亮的礼服摆弄成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很好看,也很适合衣服的主人。


    他动作很慢,但也依然并不需要花耗太长时间。几分钟之后,那双手缓缓从衣服边挪开,青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


    *


    玄心空结看着面前巨大的穿衣镜,里面映着她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穿如此正式的礼服,也是第一次大费周章地花心思摆弄造型——原本是想要自己动手,但她很快就发现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所幸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铃木家的夫人来询问她在造型方面需不需要帮忙,就干脆把这项专业的工作交给了对方家里的化妆师。


    玄心空结知道,好看的皮囊很多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利器,运用得当能在很大程度上让事情变得简单。


    她也曾经肆无忌惮地使用过这样的武器。


    但这次她把这副武器打磨得如此光鲜,却并不是为了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只是一种单纯的体验。


    作为“一般人”的体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要让玄心空结来形容的话,那么在化妆师对她的脸涂涂抹抹的时候,她产生的最真实的感觉就是——麻烦。


    化妆很麻烦,换礼服很麻烦,舞会也很麻烦,就像印象中那一场又一场自欺欺人一样的祭典仪式一样,又麻烦又无聊。


    但,现在看来,好像也并不完全都是无聊,不是吗。


    玄心空结的视线在镜子里微微偏转,落在了男人的倒影上。


    他的反应就很有趣。


    他真的很奇妙,好像总能把无聊的事情都变得很有趣,所以她看到他就会觉得开心。


    这样——是一般人眼中的喜欢吗?


    *


    或许是,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至少和之前在长野感受到的那些情绪完全不一样。


    玄心空结弄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即使弄不清,好像也没什么让她觉得困扰的,因为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那就是,现在的她想要他。


    想要留下他,想要占有他,想要看着他,这些事情做起来都很容易,而只要做到这些,她就会得到快乐。


    对于她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她也只要去想该怎么做到这一点就足够满足了。


    她没必要在是不是喜欢的问题上花费太多心思去思考。


    站在她背后的青年忽然动了,他的手臂抬了起来,因为被身体挡着,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也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于是她好奇地看着他,看着他将手抬高,绕过她的肩膀和脖颈,像是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


    但他并没有抱她,事实上,他的身体和她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空空间。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又沉重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了锁骨中间。


    视线在镜子当中聚焦,她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白皙的脖颈上,此刻多了一条银白的项链,项链吊坠上黑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幽紫色的光。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轻轻地触碰那颗黑色的珍珠,珍珠动了动,上面的光泽也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是小西商事的“暮夜之星”,玄心空结之前黑进后台浏览商品名目的时候看到过这条项链,但她的确没想到,这条项链会被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真让人惊喜,是玫瑰花和跑车的回礼吗?”她垂下视线,看着那颗贴在自己皮肤上的珍珠,唇角轻轻上翘。


    青年的动作稍顿,接着轻轻“嗯”了一声,鼻音听起来略有些沉。


    “真是狡猾,明明是借花献佛。”少女的声音里带起笑意,她的身体向后面稍稍靠了些,便彻底抹平了和男人之间的距离。


    青年胸口的肌肉明显微微紧绷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她,而少女的手就在此时伸向了背后,落在了青年的脸颊上。


    玄心空结闭着眼睛,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手掌一路向后探,直插.进他的发间。


    “我很喜欢。”她说。


    她如此说着,身子就着手掌的方向偏转,仰起脸,轻轻地吻在了他的下巴上。


    “景光,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景光此时还不知道自己亲手给老婆戴上了哥哥看中的项链-


    抱歉这部分好卡改了很多遍QAQ


    晚点应该还有一更大概,我争取快点把前面不顺的地方掰回来,前文关于景光心态的部分调整比较多,虽然还是炸毛猫猫但没有那么炸,然后妹的心态也稍微调整了一点,目前修到三十章,改动比较大的是十四十五,另外后面和贝姐还有0的交锋会调整一下节奏,争取月内调整完(望天)


    第60章 狭路重逢(四)


    喜欢是什么呢?


    那种东西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鼻子闻不到,味蕾尝不到,伸出去的手也触摸不到。


    但人只能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嗅,用舌头去品尝,用手去感受。


    玄心空结闭上眼,不去看,忽略掉耳朵和鼻子的存在,不去听也不去嗅,忘记味蕾的刺激,也忘掉皮肤相贴的感受。


    冰冷的黑珍珠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地被体温同化,唇舌相接的地方,柔软又灼烫的触感仿佛能将人融化掉。指腹扫过身边人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勾勒他的骨骼与肌肉,熟悉的、大概是带着薄荷味的气息扫过鼻尖,透过眼睫上沾染的水雾,能看到一道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喜欢……吗?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喜欢的话,好像也不坏。


    她还能和他一起做很多事。剜出公安里的毒瘤也好,对付组织也好,甚至为了避免世界覆灭而隔空和神对抗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于结果是什么样,管他呢,只要她当下觉得愉快,那么其他的事情统统都可以不去在乎。


    她原本也不会去在乎什么。


    但她也不是不可以稍微在乎他一点。


    *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精心描摹的唇妆早就被吃了个干净,才整理好的衣服也因那个拥抱而显得有些凌乱。


    青年的唇角也沾染了些许口红的残迹,但那痕迹却并不比一吻过后濡湿的唇瓣更鲜艳。


    玄心空结觉得有趣,便踮起脚,又在上面浅浅地啄了两下,惹得才刚有些回神的青年神色又有些乱了。


    她倒是没再欺负他,回头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指擦去晕开的唇脂,嘴里小声嘟哝了一句“居然还会脱妆真的好麻烦”。


    如此说着,她又转去了一边的妆台,在一堆瓶瓶罐罐当中翻翻找找,总算翻出一支口红。


    不过她并没有将口红的盖子打开,而是转过身,一翻手腕,把那支口红递给了诸伏景光。


    青年怔了一下。


    少女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唇上点了点:


    “是你蹭掉的,你难道不要负责吗?”


    说得理直气壮。


    可明明是她那边先亲上来的吧?


    *


    诸伏景光作为一个单身二十三年的直男,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碰过女性用的化妆品,更别说往别人的脸上涂口红这种事情。


    接过那只口红的时候,他那双向来很稳定的手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少女靠在了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菖蒲色的眼睛里仿佛含了星星,沾染着水渍的唇瓣也在灯光下有些亮眼。


    他轻轻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口红握在手里,有点像是小时候在学校里用过的油画棒,诸伏景光迟疑着将里面的膏体旋转了出来,目光又挪到了少女的唇上。


    为了确保“画纸”不会跑掉,在落笔的时候应该用另一只手将“画纸”固定住,于是诸伏景光小心地伸出左手,试探地托着她的下巴。


    她很配合地将自己的面孔稍稍扬起了一点。


    青年的动作一板一眼,将大红的膏体仔仔细细地画进了唇线的范围内。他并不太懂应该怎么强调唇形,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颜色晕染得更加自然,只是像使用油画棒一样地将摆在眼前的这副嘴唇涂满。


    这颜色似乎有些过分鲜艳了,像是深秋超市的货架上摆着的昂贵的苹果,鲜红又饱满,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想象出它汁水四溢的甜美味道。


    于是他的呼吸跟着变得浅了浅。


    “这样……”将口红重新扣好之后,诸伏景光有些忐忑地放下手:“可以吗?”


    玄心空结闻声转头看向了镜子,看着那副仿佛刚刚吃过人一样的夸张颜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涂得真烂。”


    *


    那你倒是别用啊!


    *


    结果玄心空结还是顶着这副完全和精致妆容不协调的夸张唇色出了门。


    *


    诸伏景光换了一身和玄心空结的礼服颜色很相称的哑光休闲西装。


    衣服是玄心选的,上身效果和想象当中大差不差,毕竟诸伏景光这样的身材,配上衣服的价格,会好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青年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诸伏景光甚至感觉有点不安。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一面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


    玄心空结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跟前,轻轻点了点他的领口。


    “领带夹,不带吗?”


    “暮夜之星”是成对的珍珠,现在项链在她身上,那么毫无疑问,另一枚珍珠还在诸伏景光的手里。


    “既然都已经买来了,为什么不用呢?是不喜欢?”


    玄心空结抬眼,看着他。


    在换衣服的时候,诸伏景光的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这对黑珍珠是现场售卖的,就算今天下午去展销会逛的人不多,会知道这对黑珍珠的人应该也不少。


    那相当于向众人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


    诸伏景光并不排斥这一点,他想她大概也不会拒绝这个。


    但,这毕竟是一场宴会。


    项链大部分时候都会安安静静地挂在脖子上,但领带夹却并没有那么牢固,如果出现一点意外,或者哪怕不是意外,只是现场拥挤一点、混乱一点,挂在领带上的配饰都非常容易遗失。


    而他不想弄丢它。


    他怕弄丢她。


    哪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暮夜之星”的传说依然被这两颗小小的珍珠锁在他们中间不是吗。


    连在这种地方都要患得患失,诸伏景光想,这样还真是可笑。


    可他能确实抓住的,好像也只有这么一点。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看着她眼里含着的笑意,迟疑着,却终于还是将那个装胸针的小盒子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看她认认真真地将领带夹别在了他的胸前,上面嵌着的黑珍珠和她锁骨边缀着的那一颗交相辉映,看起来的确很相衬。


    “‘暮夜之星’是不会遗失的吧?”玄心空结轻轻地在那颗珍珠上抚过,指腹的重量隔着胸针,仿佛也按在了青年的胸口:“因为总是成对出现的,只要带着一个,就总能找到另一个。”


    “这样你就走不掉了。”


    是啊,他走不掉了。


    *


    假面舞会的假面是主办方提供的,样式倒是很多,不过也只是为了增添一点节日气氛,顺便降低一些社交门槛而已。


    事实上,大家基本都是结伴来的会场,加上来现场的人多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戴上假面,互相也不至于到认不出来的程度。


    不过人总是这样,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却也还是心照不宣地隐藏在这一层伪装下,并借着伪装,浑水摸鱼地做一点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


    比如——


    进场之后没多久,玄心空结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到了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个金发黑皮,一个分外魁梧,以至于半面的羽毛面具戴在他脸上都显得有点滑稽。


    玄心空结忍不住有点想笑。


    按照正常的流程,开场之后的第一曲大约是需要全员参与的,而那两位警察先生显然都没有女伴,所以大概率要内部解决吧?


    嗯,从身高来看,毫无疑问应该由降谷零来跳女步。


    “早知道应该让贝尔摩德帮忙给安室准备一套女装的。”玄心空结漫不经心地跟身边的青年如此说。


    诸伏景光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去,隔空和降谷零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都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在此刻确认了彼此的存在——毕竟这个晚上还很长。


    “嗯……那还真是可惜。”收回视线的时候,诸伏景光应了声。


    “下次有机会补上吧。”玄心空结端起了两只香槟杯,将其中一只递给了诸伏景光。


    “要这样吗?”诸伏景光接过酒杯。


    “你在心疼他吗?”玄心空结睨了他一眼:“那到时候你也可以陪他一起嘛。”


    “我可以拒绝吗?”诸伏景光问。


    “那要看我的心情。”玄心空结说。


    诸伏景光笑了。


    *


    会场里的人有一大半玄心空结都能叫得出名字,但对于他们来说,玄心空结和诸伏景光却算得上是生面孔,毕竟这两个人此前从未出现在类似的宴会当中,可从衣着来看又不像是寻常的游客。


    眼下舞会还没有正式开场,虽然有人频频往他们这边侧目,但基本也没有什么人会特地把专注点落在他们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但凡事总有例外。


    在玄心空结端着香槟杯和诸伏景光谈笑风生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的某个角落有一道视线格外炽热地投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是种非常明显的关注,以至于玄心空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但遗憾的是,视线的主人非常敏锐,又或者,他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盯着她看,于是在玄心空结顺着那道视线转过头的时候,她并没能发现什么可疑的目标。


    对方似乎已经不在原地了。


    而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一刻,在余光的角落里依稀闪过一片墨蓝色的衣角。


    很快,并不清晰,以至于她没办法分辨那样的颜色是否足够熟悉。


    她不死心地追着衣角消失的方向看,但什么也没能看到。


    “怎么了?有什么状况吗?”


    玄心空结的反应让诸伏景光也立刻警惕了起来,他跟着朝那个方向看去,当然同样一无所获。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将手里空掉的香槟杯放到了一边回收的托盘上。


    “不,没什么。”


    “应该只是……”


    “错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