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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61章 狭路重逢(五)
八点整,大厅的灯光暗了下去,舞会正式迎来了开场。
聚光灯打在司会菅原明弘身上。
惯例的开场自然要请主办和几个重要的宾客打招呼,中间穿插着一些关于游轮航行和平安夜舞会的介绍。
玄心空结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聊,虽然菅原明弘姑且算是她这次行动的目标,但在对方找上来之前,她并不打算主动去和他们有所接触。
只要她这边没有动作,对面的神经就得一直绷着,他们会一直猜测她下一步的想法和动作,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那些家伙的消磨。
菅原明弘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厅堂里的那些有钱人更让玄心空结提不起兴趣,而刚刚那道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此刻又彻底消失不见,连点痕迹也没留下,想要在这个时候寻找肯定得费一点工夫,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么麻烦还是算了吧。
台上的司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平安夜假面舞会的传说,据说在这场舞会上,揭开面具的瞬间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是青年男女,便相当于是在神前缔结了契约,姻缘也会得到神的祝福——
听起来就假的不行。
与会的宾客大都是颇有背景的人,他们中间的适龄青年今后很多会成为相互的联姻对象,而这样的一场假面舞会自然是他们相互接触相互熟悉的会场,也因此,才会编出这样一个传闻,来讨彩头。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视线偏转的时候,恰扫过了身边的青年。
诸伏景光此刻戴着一个黑色的猫脸面具,半面的轮廓刚好贴合那对猫眼的形状,面具的上沿还支起了一对绒布的猫耳。因为遮去了最秀气的部分,只露出下面蓄着胡茬的下巴,看起来倒是比平时凶了几分——可爱,又比平时更像是坏人。
鬼使神差的,她抬起了手,用纤长而薄的手指轻轻掀起了他面具的边缘。
青年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她,而他这样的动作刚好给她借了力,于是下一秒,面具的边缘撩起了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了那半张白净的、带着错愕的脸。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看着他,抬起手,用面具的边缘轻轻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魔女面具。
她的另一只手正挽着诸伏景光的手臂,并不方便抬起,这样做明显是在示意他将她的面具也取下来。
会场的光线依然昏暗,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注意力似乎都在聚光灯下的司会身上,没人知道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有人偷偷取下了面具。
诸伏景光没太理解玄心空结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还是照着她说的,取下了她脸上的魔女面具。
——这样,会被祝福吗?
她弯着眉眼,笑得似乎很开心。
“果然还是你的这个比较可爱呢。”
如此说着,她将手里的猫咪面具罩到了自己的脸上。
*
啊,是这样啊。
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
诸伏景光轻哂,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
还没有到可以脱下面具的时候,因为会场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那么做,这个时候摘下面具,等灯光亮起,他们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不管是组织成员,还是卧底,都不是适合站在聚光灯下的存在。
于是诸伏景光将那个魔女的面具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上似乎还残存着浅淡的温度,那是她在呼吸间留下的温度。
那温度一点一点地与他的体温融合,然后他听到她轻声问了一句:
“你相信神的祝福吗?”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吗?”
“我不信。”玄心空结回答。
人总期望着神能降下美好与祝福,所以会在脑海内捏造出那样美好的神明。
但那也只是人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神明’。”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看她,显然是对这样的说法颇为不解,玄心空结却已经别开了视线,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
神……吗?
*
冗长的致辞环节终于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柔和的华尔兹舞曲在厅堂内响起。
这是平安夜舞会的第一支舞,会场里所有的人都需要参与在其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玄心空结并不会跳舞,倒是诸伏景光,之前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几次类似的活动,也学过一些基础的舞步。
少女的身体很软,因为常年战斗的缘故,不管是协调性还是柔韧度都非常好,配合着音乐的节拍和青年的动作,即使是照猫画虎,一时间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光与影在乐声里旋转,只有身前紧贴着的人无比清晰地映在眼瞳当中。诸伏景光注视着她,看着那对被面具的阴影藏着的,宛如黑洞一样富有吸引力的菖蒲色眼睛,感受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身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覆在面上的面具对于她来说似乎有些过分宽大,明明只是半面的面具,却仿佛能遮住她的整个面孔,在面具的缝隙间,他依稀能看到那副被他涂满的艳红嘴唇在轻轻翕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盯着我。”她说。
诸伏景光垂下眼,仿佛这样做就能抵挡得住那种诱惑的影响,让自己的神经维持着冷静。
是的,这次他也感觉到了,打从开场之后,就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往他们的方向飘,如同黏腻的蛇一样,带着强烈的窥视意味。
让人非常不舒服。
“菅原家的人?”诸伏景光也稳了稳心神,低声问。
“不止。”玄心空结微微颔首,状似娇羞地把脑袋往他的身上靠,视线自然地转向了一侧。
“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气息,看来参加这次旅行的朋友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多。”
有人在窥视他们,但也仅只是窥视。
不管是诸伏景光还是玄心空结,都没能做到在人群当中找到视线的主人——这足以证明盯着他们看的人并非等闲。
他们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行动吗?
“这曲结束之后我会暂时离开会场,里面交给你、和你的朋友们。不管是时间还是敌人。”玄心空结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只要两个人暂时分开,根据那些人的动向,就可以确定那些窥视的目光真正盯着的人到底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了。
有降谷零和伊达航两个人在,就算那些家伙的目标真是这边,诸伏景光应该也应付得来,更何况——
玄心空结并不觉得他会是那些人的主要目标。
落在腰间的手微微有些收紧,青年的声音和着气息一并压了下来:“不行。你不能离开。”
“如果那些人真的意图不轨,你一个人离开很危险。”
就像之前树林里的时候一样。
“危险?”
少女再次扬起视线,颤动的眼睫将碎光抖进瞳底。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魔女先生,你是在担心我吗?”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呼吸仿佛都停了一瞬。
“——还是担心我给他们带去危险?”
后半句也接踵而来。
她的唇角向上扬着。
她是这样想的。
“放心吧,就算是我也不会在大海上胡闹,毕竟游轮是所有人的生命线。我会掌握分寸的。”
想说的话被少女的笑堵在了喉咙里,旋转的舞步晕开的灯光铺洒在她身上,让人目眩神迷。
诸伏景光稍微有些缺氧。
是啊,卧底怎么会真的担心她的安危呢?所以在她眼里,会被解读成这样才是正常的。
舞曲渐渐进入尾声,偌大的厅堂里,宾客都成双入对地旋转移动,在两个人转至一处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不小心”地撞到了旁边一对舞者的身体,身形一个踉跄,碰翻了被放在旁边的香槟杯。
所幸诸伏景光从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杯子,没有制造出更大的骚乱,但那一杯香槟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她的裙子上。
在一旁拿着杯子的诸伏景光的大脑有一瞬的滞涩,等偏过头看到旁边那两个方才被她撞到的人,诸伏景光更是彻底怔住。
是降谷零和伊达航。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这一出小小的“骚乱”根本就她是计算好的。
她说要离开,就会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必须离开的条件。
她说要他留下,就会给他一个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抱歉。”
她仰头,红着脸说:“看来我得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先失陪了。”
“光君,这里就……拜托咯。”
*
微小的骚动很快消解在了乐声与人声中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会场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又缓缓合上。
地上铺着的绒毯吸收掉了高跟鞋行走的声音,少女纤细的身体沿着走廊移动着,很快便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姑且算是从船舱一侧通往另一侧的近路。
通路只有一人宽,里面漆黑一片,和两侧被灯光照亮的大路行程鲜明的对比。
玄心空结信步走到了通路的中间,然后就那么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不出来吗?”
她问。
“你跟了我一路,是觉得我没有发现?”
“安保队不会注意到这里,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既然有事找上我,不如——直接聊聊?”
如此说着,少女转过身,对着自己刚刚走来的方向。
脚步声响了起来,那是皮鞋底敲击在绒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节奏如同鼓点一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在前方炸响。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玄心空结的眼睛倏的张大,瞳孔罕见地因为不敢置信而缩小。
那道穿着墨蓝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逆着走廊明亮的光线,如利剑般刺入她的虹膜。
青年走到巷口,抬头,露出那张经年未见依然俊朗如昨的面孔。
消瘦的脸颊,上扬的眉尾,墨兰的猫眼,还有唇边才蓄起的浅浅的薄须。
诸伏、高明。
“我一直在等待与你重逢这天的到来,但在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却又开始犹豫,是否应该见面。”
他停在那个拐角,隔着半条通路的距离,遥遥地看着那个怔愣在原地的少女。
“此刻,我很庆幸我来了。”
一别尚且未曾经年,一眼望去,却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旧日的时光已随春水逝去,一切零落成泥之后,他们在此处重逢。
青年的声音一如记忆中一般温润柔和,他说:
“阿空,好久不见。”
第62章 狭路重逢(六)
诸伏高明曾经无数次地设想,他会在未来的何时何地再见到她。
他曾经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再次相见时的场景。
或许那是很遥远的未来,诸伏高明自己也很清楚,想要找到她或许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只是怀着那样的期待,就足以让胸中的那簇微小的火苗跃动。
命运仿佛总爱和人开玩笑,它指引着他登上了这艘游轮,然后……迎来了这场太过仓促的重逢。
在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诸伏高明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使她的半张脸被魔女的假面遮盖着,尽管她身上穿着的是她平时从来都不会使用的风格。
而在她身边,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光。
是了,不久之前,景光才因为她的事情和他联络,所以诸伏高明知道,弟弟大概也是和组织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现在看来,他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了。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弟弟景光走上了他的旧路。
*
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是“暮夜之星”,和景光领带上的那枚领带夹交相辉映。
她亲昵地挽着景光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耳语。她和他在熄灯的时候交换了面具,在灯重新亮起的时候相拥着起舞——
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实际呢?
不知彼而妄动,是为无谋。
他对现状知之甚少,现在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都容易落入被动。
况且他是为了寻找那个斗篷人的踪迹才来的舞会现场,现下目标没有达成,后有危险窥顾,于理他不该耽于此处。
但在看她只身离开会场的时候,诸伏高明还是跟了上来。
他想见她,这并非战术或算计,也不必思考什么道理。
这是感情。
*
玄心空结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和这个男人再见。
更没想过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年末年始这段时间,按说不是他们县警最忙碌的时候吗?
去年也是如此,从圣诞节开始,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加班,如果不是每天早上摆在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用盒子分装好的菜肴,玄心空结几乎感受不到家里有另一个人在。
联络的间隔变得很长,回复的内容变得很短,在那些短暂的只言片语里,充满他对她的抱歉。
大晦日的时候,各处寺庙与神社都是人流很密集的地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地域课和机动队联合维持秩序,几个主要地点也派出了刑警支援。
诸伏高明当时被派属的地点是一座山寺,于是玄心空结也混在游客的队伍里跟着去了。在等待新年和初诣的攒动的人群当中,她找到了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高明。
冬天的长野很冷,山上更冷,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飞絮一般闪过明亮的照灯。玄心空结并不想打扰他工作,就捧着温热的屠苏酒,坐在警戒线旁边的空地乖巧地等。
白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却并不会立刻融化,而是渐渐积成一小堆,在旧岁山路的石阶上,伪装的恋人被霜雪吹满头。
停在台阶上的人群从某一刻开始躁动,不知道是谁开始数的第一个倒数。一开始是玩笑一样的一百二十,稀稀落落的此起彼伏,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节奏,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倒数的步调也逐渐变得统一,将山上和山下的所有人群都连在一起。
“十、九、八……”
玄心空结跟着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屠苏酒放在了一边。
身上的衣服早被寒风吹透,围巾也因为呼吸而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指,将围巾向下勾了勾,露出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向那位刑警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步。
“三!”
一步。
“二!”
一步。
“一!”
钟声响起,她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楼船舱的挂钟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玄心空结停在故人面前,她抬起手,捻起了挂在自己面上的猫脸面具,轻轻掀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半年的时光并不会给一个人带来太多改变,尽管她此刻的妆容是诸伏高明从未见过的明艳。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挑。
“居然是你。”
“诸伏警官,确实,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之后就是漫长的相顾无言。
两个人都知道,当时的分开不算体面,不如说这样的重逢就意味着,那个时候的生离死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眼下谎言被明明白白地揭穿,身为说谎者的玄心空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是心虚的——
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了,这也不是她对诸伏高明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也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过往破碎之后留下的残骸。
她会回忆起他们的过去,也只是回忆。
那么现在和未来呢?
熟悉的面孔摆在面前,上扬的凤眼里沉淀着许多情绪,玄心空结一年之前就读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和弟弟好像也没有特别相像。
玄心空结歪了歪脑袋,将面具的边缘抵在自己的颊边。
“警官先生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据我所知,这艘游轮怎么也不会归长野县警来管。”
青年注视着她,眸光随着眼睫的垂落转暗,又再次变得明亮。
他缓声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少女的视线似有一瞬的虚焦,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潋起的微涟,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是如那个春夜一样的、属于组织成员的危险笑。
“找我?”
“为什么?”
黑色的面具在她的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于是半张面孔也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唇角带着戏谑,仿佛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下一秒,她听到青年开口: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半空晃动的面具停了,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笑容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而那湾菖蒲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来逮捕我的?或者说因为你弟弟在这里,你想要从我身边把他救走?”
“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调查,居然能找到这儿——该说不愧是你吗?所以呢?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止是为了见到我这样的结果吧?”
“我调查你的理由有很多,想见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诸伏高明垂下视线,看着她锁骨上挂着的那枚珍珠吊坠,复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上。
在黑暗中,其实眼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端的像是未被光照到的黑珍珠。
青年的声音很缓,但一字一句仿佛都雕琢着别样的情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见心之所属,情之所钟,也该算是人之常情。”
“嗤。”
空气中响起了少女不屑的嗤笑。
“警官先生,这种话你自己会相信吗?”
“我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你喜欢的那个玄心空结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不是吗?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过我。”
“可我相信。”诸伏高明说。
“我心悦之人是存在的。”
“就在此处,我看到了。”
安静。
仿佛死一般的安静。
捏着面具的手明显收紧了许多,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一副面具掩住了少女的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了那对眼睛,还有眼中不受控制地震颤着的瞳孔。
再发出的声音宛如凶恶的兽从喉咙里挤出的威胁的低吼。
“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男人回答,声音依然平静。
“什么相信,什么喜欢,你明明连真正的‘真实’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我来了。”诸伏高明伸出手,捏住了面具的另一角,将它挪开。
“我想再见到你,也唯有此刻,我才有机会目睹真实。”
“这次没有必须要做的伪装了,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与你再度相识?”
“阿空。”
*
自从玄心空结离开宴会的大厅之后,那些在暗中窥视的视线就再没出现过,这让诸伏景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那些视线来自敌人,那么毫无疑问,敌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也意味着独自离开会场的她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当然知道她很强,在正面一对一的战斗当中几乎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但就算强大如她,先前在野营的时候还是吃了那么大的亏。
如果遇到麻烦,那家伙绝对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这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看来这次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班长这次也算是在菅原家的名单上挂了号,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尽量和班长一起行动,避免他遇到突然袭击。Hiro你看着那个女人的动向,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商量对策。”
“……Hiro?”
“啊。”
听到幼驯染的呼唤,诸伏景光才恍然回过神来,点头:“嗯,我明白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降谷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幼驯染:“是发生了什么吗?”
“船上好像有人盯上她了,目前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稍微有点担心。”诸伏景光如实说。
“而且……也不知道她落单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动作。”
“那你就安心去她那边吧。”伊达航在一边解开一颗袖扣,将袖子挽起一圈,露出了一截手腕:“会场这边就交给我们。”
“刚学会的华尔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下,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给娜塔莉一个惊喜。”
降谷·在场唯一指定单身狗·伊达航临时舞伴兼华尔兹老师·零:……
班长,工作中就说工作的事,不要乱洒狗粮啊!
*
与会场内的热络相比,空荡荡的走廊此刻不免显得有些冷清。
舱顶的灯光偏暖黄色,投射在柔软的深红色地毯上,整个走廊的色调都是复古的棕黄——那是很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平静的颜色。
船舱里的通路有一左一右两条,中间有几段狭窄的通路,诸伏景光顺着左手边的路一路向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些狭窄的岔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会往里面看上几眼。
一楼很安静,至少没有打斗的声音,大概她并没有遭遇敌人,也可能现在的她已经不在这层了,她的衣服沾上了香槟,她得回房间更换。
因为是参加舞会,诸伏景光并没带手机,想要和她直接取得联系得先回房间去取。
他的脚步很急,事实上,他很想要快点知道她的去向。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下一秒,那个想法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在路过又一条狭窄的通路的时候,诸伏景光看到了两道无比熟悉的人影。
……诶?
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在一瞬间被焊在地板上一样,他一步也挪动不得。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在黑暗中的两道影子,看着那副仿佛在梦境当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美丽的少女身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向面前不远处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顺从地微低下头,两张面孔几乎要贴到一起,像是在交换一个吻——
多美好的场景。
可此刻出现在画面当中的两个主角,一个是她,另一个是……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景光: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第63章 狭路重逢(七)
脚步声。
原本的对话戛然而止,玄心空结将食指压在了男人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视线微微偏转,用余光扫向背后,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或许刚刚在会场里的那三股视线里有一股是属于诸伏高明的,但还有至少两伙人藏在暗处没揪出来。
来人穿的是硬底的皮鞋,舞会里大多数男士都穿的是这种,加上地毯的吸音效果,想要通过足音来确定来人的身份难度很大——不过玄心空结倒是能听出来,脚步声的节奏偏快,中间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只有一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安保员,而是舞会大厅里的谁。
她离开大厅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距离九点的钟声响起过去了总共不到五分钟。
这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短。反正不够一个领导完成一次会议前的寒暄。
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那么多余的动作可能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如果对方不是,那么可疑的行动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玄心空结如此想着,微微踮起脚尖,将面孔往男人的方向凑了凑,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背后。
诸伏高明当即会意,配合着她的动作靠近,一只手虚晃在少女的腰间,做出一副两个人只是离开会场偷偷亲昵的情侣模样。
即使完全不知道她此刻的处境,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和什么抗衡,但就像是带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与包容一样,他如此做了。
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通路的尽头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高档西装的青年,面上戴着魔女的假面,却遮不住那张被惊愕与不敢置信爬满的脸。
四目相对,久别的兄弟偶然在此处碰面,中间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诸伏高明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向下扣,这样会让虚浮在半空的手掌彻底落在她的腰间。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在意识到来人身份的瞬间,身前的少女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个人。
几缕垂落的乌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过寸前的空气,似有还无的温度残存在指端。
通路的另一端响起了一个略带滞涩的声音,熟悉,却带着陌生的情绪:
“你们……”
“……在做什么?”
*
这是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糟糕结果都更糟糕的应验。
高明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不在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和她见面?
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什么?
在她化上精致的妆容的时候,在她换上那件礼服的时候,在她戴上那条项链的时候,在她……吻他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还是……哥哥的面容?
他知道她喜欢哥哥,他知道她一直都记得哥哥,他也知道哥哥对她念念不忘。
他们两情相悦,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是她用来消解寂寞的玩具,是被她恶劣地绑在身边的第三者。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识趣地离开,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对吗?
——怎么可能!
就算对方是哥哥也不行。
情人的卧底游戏还在继续,他的任务也还在继续。
这是作为公安潜入搜查官的他才应该做的事,哥哥原本就不该被卷进去。
不能让哥哥继续下去,不然、不然……
少女明艳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在灯光照不见的通路里,看起来分外嘲讽。
额边的碎发朝着一边轻轻偏了偏,她开口:
“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你在管我的事?”
“我难道……”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握成拳的手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我难道不应该管吗?”
“我可是你的……”
“……情人。”
最后两个字几乎只剩下蚊蚋般的哼鸣。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热辣的视线洒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完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他和哥哥就不必相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暴露。
“为了保证我的利益,在有……在有威胁出现的时候,我难道连采取一点措施的资格都没有吗?”
青年的视线偏向一边,面具下白皙的面颊逐渐涨红。
这是谎言,这是演技,这是在这个时候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争取,在场的人都会这么认为,诸伏景光自己也在这样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别去想用这种看起来就很假的表述来偷偷流露出的真实。
哥哥会因为他透露出的信息而有所顾虑吗?
她会因为他的态度而选择遵守游戏规则吗?
他不知道事情在下一秒会往什么方向展开,他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一半是不安,一半是希冀。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但又或者只是他觉得漫长。
直到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
“那么……”
“你要抢走我吗?”
“什么?”
诸伏景光愕然转回视线,看着站在通路另一头的姑娘,带着满面戏谑笑容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我在说——”
“——你要在这位先生的面前抢走我吗?”
*
戴着魔女假面的青年微微低着头,促步走进那条晦暗又狭窄的通路。
每一步迈出,颊侧的温度仿佛也会变得更灼烫一分。
通路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沉重地积压着人的肺叶,让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他不敢抬头,狭窄的视线就落在少女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喉头微微地滚动,这场战斗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获得了胜利,尽管赢得并不风光。
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呢?
他拉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少女,一步一步地走出狭窄的通路,走向灯光照耀着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想回头,他想回头看看她的表情,他想回头看看……哥哥的表情。
哥哥的视线依然落在他们的身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
在她跟着弟弟离开的时候,诸伏高明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
他想拉住她,但最终却还是没有那么做。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口消失之后很久,诸伏高明才终于放下了手。
他垂下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景光出现之后,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
“哥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才终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握着她手腕的手稍稍松开些许,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以至于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但这一路上,她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此表示抗议,完全默许了这份疼痛。
或者应该说……是因为她此刻在意的事情,优先级远远超过了手腕的区区疼痛吗?
她垂着视线,也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痕。
接着,她的手腕微微翻转,那只纤长的手便反握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之前说过,不希望我去长野。”
菖蒲色的眼睛缓缓抬起,露出了那里面的狡黠与欢愉:
“但这次不在长野,也不在东京。”
“是你安排的?”诸伏景光手再次蜷了起来。
“如果我说不是——”她歪头:“你信吗?”
他不信。
他很清楚这艘游轮的登船资格有多难弄,那不是作为县警的哥哥.日常生活会覆盖的领域。
哥哥能拿到登船的资格大概率和班长一样,是因为有人有所图谋。
菅原家现在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是还不至于大费周章地对远在长野的哥哥出手,那样的做法收效太低,还容易留下破绽,成为反过来被攻讦的把柄。
所以会邀请哥哥上船的人……不是只有她了吗。
*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男人此刻的表情,在涉及他哥哥的事情面前,他总是很难保持理性。
为了让她远离他哥哥,甚至可以在哥哥面前露出那副让人难堪的姿态吗?
真是可爱。
这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玄心空结并不急着解释诸伏高明到底为什么上船这件事,现在小猫咪抓心挠肝的反应让她非常愉快。
航行还有十三天半的时间,他们有足够充足的时间慢慢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弄清。
电梯慢慢上行,LED屏幕上滚动显示着数字。
数字从“5”变成了“6”,接着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
“你想要什么?”电梯门再次开启的时候,诸伏景光问。
声音透着种莫名的晦暗。
“我想要的……”
她停在了电梯门口,回头。
“你不清楚吗?”
视线在半空交触,少女的眼神当中透着一点玩味。
“或者应该说,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能给我什么。”
灯光从电梯门拉开的缝隙中打了进来,让那张背光的面孔看上去有点晦暗。
即使在如此的距离下,诸伏景光也有些分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她似乎是在笑着的,又好像并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问题踢回到了他这边。
是啊,他很清楚,他的确应该很清楚才对。
清楚他能给她什么,清楚她给了他什么。
这是情人之间的游戏规则。
是完全不公平的游戏规则。
可他得让游戏继续下去,他想让游戏继续下去,哪怕扭曲,哪怕不公平,哪怕明知道这样下去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于公于私,他都想要让这场游戏好好进行下去。
他赢不了。
他赢不了哥哥,也赢不了她。
可他不想退让。
一点也不想。
电梯的门到了时间,再次缓缓关闭。
玄心空结转回身,想在电梯门彻底关闭之前离开。
下一个瞬间,交握着的手上忽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于是她被扯回到了那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青年低下头,炽热的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接着是鼻梁,是唇角。
他叼着她的唇瓣,像是肉食动物在吞食自己的猎物。
炽热的,带着剥夺和占有的。
他在亲吻她。
他在说:
“我知道。”
“我会给你我能给出的全部。”
“所以别去看哥哥了——”
“——看我。”
*
身体在被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着呢。
在这种时候,诸伏景光已经不想再用理性来进行思考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和她丝丝缕缕地绑在一起,不管往哪个方向突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于是他将一切交给了本能,属于狩猎者的掠夺和占有的本能。
她不是猎物,她是狡猾的猎人,诱使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陷阱。
他明知道是这样,可还是依然只能追着她的方向走。
豪华的客房内,暖黄调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宛如灿金色的火烧满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为空气也烫进了些许灼热。
被盘好的乌发散开,精致的妆容一点点地褪去,露出下面无垢的纯真面孔。
手指勾过繁复的绑带,那是他亲手绑好的,现在也由他亲手松开。
带着香槟气息的裙子落在了地上。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继续下去是什么呢。
那是充满疼痛的碰撞,是如野兽般的相互撕咬与掠夺。
留在脑海当中的尽是那样的记忆,但在那样的记忆当中,好像又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在充盈。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是什么,玄心空结也不知道。
但追求那一瞬如花火绽开的奇异感觉,仿佛成了一种无师自通的本能。
空气的温度在攀升,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在交错的灼热中间,少女的睫毛轻轻抖动,于是透过模糊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对迷离的暗蓝色眼睛。
很美的眼睛,仿佛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深空。
那双眼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空洞,于是他追逐,他掠夺,想将那个空洞填平。
他在渴求什么呢?
是这场游戏的胜利吗?
因为想要从她的手里赢下哥哥的自由,因为想要践行自己的职责,所以他可以付出全部,他在向她证明,他可以,他可以做得很好。
玄心空结敛下眼睫,没有再看他。
但脑海中的画面却依然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不想和他较劲了。
她想看看,如果把主动权都交给这个人,会发生什么。
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前面的路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因为她没有愿望,也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
她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一直都是如此——那么如果换做是他呢?
他要怎么走?
身体被空气点燃,烧灼的温度仿佛连骨头都能融化掉。
强烈的冲撞让身体再次濒临破碎,却又在呼吸间被一点点地重新糅合。
理智被一点点地吞噬,一点点地蚕食,摇曳的浪潮几乎要吞噬一切,于是只有身下的船板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是与先前一次截然不同的感觉。
比起挣扎与缠斗,这一次却尽是想象之外的奇妙体验。
喉咙间发出了低哑的呜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眼角。
她分不清那是从他额上浸出的汗,还是顺着眼角坠落的眼泪。
冰凉的液体混着她眼角的水渍沿着皮肤向下淌,又在下一个瞬间因为灼烫的温度彻底被蒸发掉。
她听到了他的低喃。
“这样……够吗?”
“可以、让你满意吗?”
低哑的声音掺着杂乱的呼吸。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与协调。
玄心空结没回答。
她无法回答。
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好了吗?
够代替哥哥了吗?
够让你放过哥哥了吗?
他似乎在向她确认,一次一次,迎合着在海面上翻滚的浪。
“我不、知道。”
挂在他肩上的两条手臂微微用力,纤细的脖子勉强撑起了一点距离。
她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根,如在干涸边缘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浅浅的气音将剩下的音节吞没在接下来的浪潮里。
她不知道,也没办法去知道。
因为他们不一样。
他和他哥哥,对于她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依然分辨不清,但她知道,那不一样。
咬在肩膀上的力量渐渐地松了下来,变成了近乎柔和的亲吻。
亲吻着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齿痕。
够了,这很好。
这是她从前的想象无法企及的好。
风浪暂缓,青年的手揉进了她的发丝。
“看着我。”
他说。
“空结,看着我。”
她缓缓抬起头,于是他望见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浅淡的菖蒲色里没有其他的东西。
只有他的影子。
*
灯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玄心空结早就已经心满意足地睡去。
诸伏景光睡不着。
他看着那个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姑娘,看着她呼吸均匀,安恬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餍足的神情。
空气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
诸伏景光的大脑却很难平静下来。
她对哥哥,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呢?
如果她真的很在乎哥哥,那么为什么会在哥哥面前提出要跟他离开呢?
如果她真的很喜欢哥哥,那么为什么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呢?
真是恶劣啊,或者对于她来说,他和哥哥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那么他和哥哥之间的比较,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哥哥是她曾经的恋人。
他是她现在的情人。
结果胜者只有她一个。
诸伏景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接着是鼻梁。
狡猾的家伙。他早该知道的,在这家伙开始游戏的时候就是如此,她从来都不会给别人留一点胜利的可能性。
她想要主宰一切。
而被她支配的人,根本就猜不透她想往哪儿走。
她想往哪儿走呢?
他们今后要往哪儿走呢?
诸伏景光轻促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
他无法想象这样下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情人……是总有一天会被抛弃的存在。
他很清楚,却自欺欺人地不想承认。
柔软的发丝蹭进他的肩窝,发梢扫过皮肤带起的触感有点痒。
诸伏景光轻轻用手指将那些发丝拢了拢。
那对黑色的珍珠被放在了桌上的首饰盒里。
一对面具也被随意丢在了桌角。
他们在舞会上掀开了彼此的面具,他们应该得到神明的见证和祝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要发笑。
可就算世界上有神,他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上。
人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是有新的消息发了进来。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手机伸出了手——手机有信号屏蔽功能,能发进来的,几乎都应该是重要的信息,更何况发信的时间还是这种时候。
两点三十七分,屏幕的上角显示着这个时间。
诸伏景光点开了新信息,在看到发件人的时候怔了一下。
那是哥哥的地址。
邮件内容是: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当面谈谈吧,景光。】
第64章 狭路重逢(八)
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
经历了平安夜的狂欢之后,此时此刻,船上大多数人都该已经入眠了。
诸伏高明坐在椅子上,脸上依然如往常一样晦明难辨。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
对于今晚的情况,他并非没有一点预判。
他想,按道理,他不应该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得保持冷静,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
但想在这样的场面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
人总在意识到失去的时刻才格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在意,而失去时的无力感会如描摹的线条一样,一遍一遍地让那份在意变得更深。
诸伏高明知道自己正陷入怎样的情绪当中,他知道,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沉沦。
在这种时刻依然保持清醒的理性实在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但即使对自己来说很残酷,诸伏高明也情愿保持着清醒。
他其实不知道景光是否会在今夜到来,他也不愿去无端揣测那两个人今夜的行动。
只是他清楚,这个时候,主动权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过多的行动只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等。
睡意已经消退,在安静的房间里,大脑却活跃得不受控制。
诸伏高明原本就是一个擅长思考的人,通过细枝末节发散联想,然后找到想要的答案,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比擅长的事。
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思考,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把思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不去想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去想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把思考限定在针对船上潜在的危险,针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危机上。
也只有这样做,这段无端漫长的等待才不会显得太过狼狈,才不会毫无意义。
因为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在未来走向的路,不管他们三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手指自然地抵在眉心,男人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
直到——
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其实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自己哥哥。
在看清哥哥发来的短信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逃。
身上的汗意尚未完全褪去,被筒里的温度也与先前无异,可他却感觉到了一种自脊椎蔓延开的寒意。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可即使早就知道,他也依然带着种近乎侥幸的念头。
他不想去面对,不想面对这件事,不想面对三个人中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不想面对……电话另一头的哥哥。
现在,侥幸似乎到了头。
排列在屏幕上的文字仿佛生出了翅膀,如利剑一般地刺穿屏幕,直直地将他钉在原地。
那是来自哥哥的审判,看似温和,却几乎将他重新拖入先前的恐慌当中。
他犯了错。
他向哥哥说了谎。
他隐瞒了对于哥哥来说很重要的信息,因为……他自己卑劣的私心。
而现在,谎言被拉到了灯光下。
他再也没办法掩藏。
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
怀中的少女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借着手机屏幕有些刺眼的荧光,他能看清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的浅淡的红晕,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细碎的水渍。
那是方才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泪痕。
喧嚣的心跳显得有些吵。
真是不公平,明明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在这个时刻,偏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地睡得酣甜。
手指轻轻蹭过少女的眼睫,携去那些潮湿的水雾,接着顺着鼻梁向下划,落在了饱满的唇珠上。
柔软而炽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如同过电一般地撞向他心口。
此刻的她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可像这样的时刻,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中间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那些问题必须得解决,他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面对可能失去的未来。
他不敢奢望更好,却时刻得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更坏。
可就算是更坏,他终究,他们终究也得走向未来。
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微微闭上,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收回了手。
在他有动作的时候,怀里的少女也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作势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无意识的挽留。
但诸伏景光没有停留,他也不敢停留。
他怕自己多停顿一刻,就会彻底失去离开这里的勇气,就会没办法迈出那一步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披上衣服,屏着呼吸,蹑足潜踪地向门口走。
脊背完全是僵硬的,他不敢回头,只是支着耳朵,时刻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她会醒来吗?她会……叫住他吗?
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声音很轻,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带着刺耳的响。
然而背后的声音没有响起,直到他走出了房间,直到他轻轻将那扇门合上。
暖黄的灯光把走廊照得通亮,诸伏景光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时间却并不知道该觉得开心还是失望。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
在他背身朝房间外走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少女一直睁着眼,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
玄心空结的睡眠向来很浅,所以在身边的人有动静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她能感受到对方似乎是收到了谁的消息,接着开始犹豫什么。
即使不睁开眼,玄心空结也能猜到发消息的是谁。
高明。
玄心空结翻了个身,将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甲板上不算明亮的照明透过有些摇曳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这是茫茫的海上唯一能看到的光景。
在海上航线其实很容易带给人一种强烈的空虚感,望不见尽头的海面鱼浪潮,遥远的天空和云,在浩淼的海上,即使是大型游轮也只不过是其中漂浮的一粟罢了。
于是船上渺小的喧嚣显得格外嘲讽,那是毫无意义却不自知的欢愉。
玄心空结看到过这个世界【真实】的一角,在无可阻挡的巨大浪潮前,人能做什么呢?
人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未来只有绝望。
但有那么一瞬间,在皮肤交触的时候,在嘴唇相贴的时候,在她和他被浪潮吞没的时候,她几乎要忘了那些绝望。
如果能一直这样——
有一瞬间,她产生了这样的妄想。
可这个状态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不,好像比那个时候还要严重。
玄心空结微阖了眼。
他们两兄弟或许已经碰面了吧,他们会聊什么呢?
会交流一下经验,然后一起商量出一个应付她的对策吗?
身上的触感尚未消退,脑海里的画面也格外鲜明。
在走廊里的重逢与告白,还有在房间里近乎放纵的欢愉。
玄心空结一点也搞不懂他们。
她也搞不懂在他们面前的自己。
搞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懂,于是向来在棋局里纵横捭阖的她也稍微有一点怯步了。
她不敢看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先前那种短暂的,微妙的平衡,如果可以,她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那样一直持续下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平衡被打破了,那样的时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得面对新的境况,建立新的平衡。
可她连方向都不知道,又能往哪儿走呢?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只是蒙着眼睛,随波逐流着往前走。
不计后果,也不考虑未来,因为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反正不管水流向哪里,最终都会在断崖边坠向深渊谷底。
当“圣女”的时候是这样,成为樱桃白兰地之后依然是这样。
可这样是不对的吧?
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难受吧。
搭在额前的手用力张开,接着又缓缓地蜷了起来,握成了拳。
想抓住。想留住。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描摹未来的样子。
其实她想象力并不丰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不外是现在的时光。
这段岌岌可危的,很快就会被打破的时光。
人总在清醒过来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浑浑噩噩。
也总会在遇到失去的危机时,才格外珍惜拥有。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好像,的确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玄心空结牵起唇角,似乎是想笑,却又不是在笑。
隔了好半天,空气中才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不太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诸伏高明,也并不清楚现在这个状态到底应该怎么应付,但她也并不能只是逃避,更何况,她也没法不在意楼下那两位诸伏的对话进度。
玄心空结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想知道未来他们和她之间该往哪个方向走。
窃听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以她自身的技术,可以顺着信号入侵到任何一个端口。不管是诸伏高明还是诸伏景光,只要他们身边有一台通信设备,那么她就可以做到定向监听。
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拉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滚动着。
少女的面庞被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菖蒲色的眼底不断翻涌着信息——
但在声音传出来之前,她便先一步按下了屏幕侧面的电源键。
她不想听了。
船上的卫星信号断断续续,这个信号情况,即使监听效果也未必会很好。
而且……
她现在的生活也好,她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系也好,都姑且有一副光鲜的外壳来粉饰太平。
她当然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怎样溃烂又腐朽的真实,她知道,但她近乎自欺欺人地想,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她就可以假装那样的“真实”并不存在。
只要维持住表象就可以了吧,而她能亲自维持的,也只有那样的表象。
那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接触那些真实不可呢。
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揣测那两个人的想法和行动不可呢。
她将手机甩在了一旁,重新翻身,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那就这样吧。
*
二楼的房间并不宽敞。
在狭窄的单人间内,两个面容八分相似的人,隔着空气遥遥相望。
屋内安静极了,但当那两对相似的暗蓝色眼睛望向对方的时候,就好像是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化学反应一样,有什么东西沉默得震耳欲聋。
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然而因为儿时那场变故,他们聚少离多,以至于在此刻对视的时候,陌生得几乎有些分辨不清对方的样子。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偶尔会互相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琐事,可除此之外,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太多交集。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料想过,他们的人生会以这种方式碰撞在一起。
他们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带着各自的心事,以这种微妙又怪异的立场面对面地重逢。
这真是一场恶劣的玩笑,来自命运的,来自她的玩笑。
坐在椅子里的诸伏高明抬起头,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已经彻底蜕变成大人的弟弟。
和去年的时候不同,和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不相同。
他没有任由沉默继续蔓延下去,而是沉着声音,说出了那句略有些迟来的寒暄。
“好久不见了。景光。”
“哥哥。”
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滞涩。
接着便是又短暂而仓促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得面对这件事,他也知道自己需要跟哥哥把现在的情况都梳理清楚。
关于她的事,关于组织的事,都是如此。既然哥哥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不,应该说既然哥哥过去和她有过接触,那么就意味着,在这场针对组织的抗争当中,哥哥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哥哥有哥哥的立场,而他也有他的立场。
于是在来的路上,诸伏景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里打着腹稿。
那更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哥哥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可哥哥是大人,作为大人的哥哥,是不会主动戳破那副表面的光鲜的。
这样似乎有些狡猾,但却是他能想到的、应付眼下这个场面的最好办法——
然而他漏算了一点。
带着满心腹稿站在哥哥面前的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才发现在这样的空气下,自己除了那个称呼之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气音,轻到让人难以分辨那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诸伏高明的眼睫稍垂,再抬眼的时候,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已经很晚了,我以为这个时间你该已经休息。”诸伏高明说。
“哥哥不是也没睡吗。”景光顿了顿:“海上的信号不太好,我刚刚才收到消息。”
这话是事实,听起来又有点像是掩饰,掩饰他刚刚在船舱里进行的那场放肆到忘我的狂欢。
“我原想直接上门拜访,又觉得或许会不合时宜。”诸伏高明指了指自己侧面的另一张沙发椅,接着探身在茶几上,端起茶壶,往两只杯里倒了一点水。
“她大约也并不很想见我,这对于她来说是预料之外的。”
诸伏景光的身体稍顿,想说什么,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照着哥哥的指示坐在了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气氛仿佛又回归了之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你在紧张,景光。”诸伏高明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用十分笃定的语气。
诸伏景光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也是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无比清晰地证明了诸伏高明刚刚说的话。
是的,他的确在紧张。
面对哥哥洞察一切的眼睛,那些先前生出的小心思全然无处遁形。
此刻的他就像是经过一个疯狂的假期,带着空白的作业等待老师审判的学生一样。
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于是他拼命地想找借口粉饰,粉饰自己的过错,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可那并不奏效。
他骗不了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谎言在这里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沉默。
诸伏高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坐在他不远处的弟弟,那个已经蜕变成一名卧底警察的人,他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是兄弟,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以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而纠结忸怩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兄长,这里,他依然该践行兄长的职责。
“一刻千金。”他说:“时间已经很晚,那么冗余的寒暄与思量就不必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所知,空结在一年前曾经在长野做过一些事,不过我想,以她的性情多半不会将事情的全貌说给你听。”
“不该我知晓的秘密不会由我口中说出来,但去年发生的事,我想或许有必要一一让你知晓。”
“我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大约受到诸多限制,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
“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一样的。”
“当然,我的视角难免片面,真实情况仍需由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过我想那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诸伏高明的话很平静,像是在晴空下几乎没有起伏的海面。
安静,却又毫无疑问地蕴含着相当的能量。
那双如海面一样平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短暂的停顿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
“已经长大了啊。”
“景光。”
紧张的空气在呼吸间被抚平。
诸伏景光依稀回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跟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哥哥对他一直如此温柔,即使他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也依然如此。
内心的天平指针开始发生细小的颤动。
就像哥哥在乎他的事情一样,他也一样很在乎哥哥。
那是连接在两个人中间由血脉构筑起的亲情,那是,任何时刻都不该被破坏,都不能被离间的感情。
哥哥和她都很重要。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难以抉择。
但哥哥现在的态度倒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想,或许这也并不一定是抉择。
哥哥那么聪明,她也那么聪明,那么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应该去做的,是学着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学会接受,他们三个人共同选择出的结果。
因为那是无可争议的现实。
说到底,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会被那样的东西困扰,却不能为此而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哥哥。”
青年微微颔首,说。
“接下来,拜托了。”
*
长野的故事很长。
诸伏高明的讲述几乎没有掺杂多少自己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理性的推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但即使是用冰冷而理性的语言,诸伏景光依然能在脑海当中描摹出些许旧日的情形。
他也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她和哥哥之间的相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组织上——
他知道,玄心空结在组织里的处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而直到现在,在听了哥哥说那些旧事之后,他才无比直观地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被组织忌惮。
她很强。
强到组织找不到任何手段制约她,所以忌惮,所以防备,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背叛的迹象。
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组织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组织不是她的归宿,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独旅者,她会去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却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依靠。
“她生于黑暗,在无光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本能地回避善意,因为在她的规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而她不知道善意的代价是什么,那让她恐慌。”
“她本质,非善也非恶,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她其实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恶来武装自己的胆小的孩子。”
说及她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才终于混杂了一点温柔的情绪。
温柔中,透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怜惜。
“我无法左右她的选择,也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困境。是我自身能力不足,长野的时候,我没能做到。”
“但我希望她可以不必活得那么疲惫,她也只是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只是那些。”
“我会为此倾尽全力。”
“你也是如此想的不是吗。”
“景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修一下,改动比较大可能前后衔接不上,但我感觉改过之后效果会好一点
第65章 雾里看花(一)
哥哥说得没错。
就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两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不管是铲除那个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组织,还是回头清扫公安内部的蛀虫,亦或者——在她的事情上。
抛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的独占欲之外,他们的愿望其实都一样。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兄弟。
所以比起为那些得失困扰,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们能开拓出怎样的未来。
有她的未来。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哥哥……”
话说到半途,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细碎响动。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锁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当中格外分明。
诸伏景光顿时警觉了起来,而旋即意识到的诸伏高明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发现了他独自偷偷下楼找哥哥的玄心空结?
可以她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潜入,他们两个恐怕没有机会发现。
而如果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大可以直接敲门,而不是在撬锁的时候搞小动作。
所以在做这件事的人恐怕并不是她。
但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屋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暂停了谈话,诸伏景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的方向靠。
右手轻轻探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坚硬而冰冷的枪。
格.洛.克17,那是玄心空结的配枪,在上船之前,她亲手把这把枪交到了他手上。
枪身没有温度,却又好像充满她的气息。
诸伏景光收紧了手,任枪上防滑的材料和标志硌进掌心的皮肤里。
诸伏高明手里倒是没有热武器,但他也很快配合着绕到了门的背后。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并肩战斗过,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并不需要更多的战术协调,就瞬间完成了对门口的包抄。
门锁的响动还在继续,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拉开门,一定能打外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外面是谁,抢占先机不会是坏事。
打定算盘,诸伏高明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正对一侧的景光。
景光背贴着墙壁,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姿态,冲着哥哥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随时开门。
空气安很静,落针可闻。
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两个人连呼吸都换了下来。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撬锁的声音,停了。
不对!
门锁还没有被打开,是外面的人主动选择了放弃,可为什么?
诸伏高明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手腕飞速下压,锁里发出有些滞涩的声响,下一瞬,门轴转动,大门洞开。
诸伏景光没继续在墙侧潜伏,而是直朝着门外的方向闪身,诸伏高明也借力侧身闪到了门口。
但两个人都没能捕捉到门外那人的身影,只有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空结……?”
诸伏景光轻喃,声音中透着讶异。
但他十分肯定,在他冲到门口的时候,视野尽头闪过了有些熟悉的身影的一角,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的身影。
*
玄心空结最终还是没能老实地留在房间里。
她在屋里辗转了几个圈,半边空下来的床铺仿佛尚有余温,可那样的温度反而更让她难以平静。
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消减。
她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爱也好,未来也好,那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东西,她只有当下,也只能抓住当下。
怎么才能更好过一点呢?
玄心空结其实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把行动交给自己的直觉。
如果不去面对的话,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只要站在他们面前,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披上衣裳,去了诸伏高明所在的船舱。
*
二楼的楼道装潢风格乍一看和楼上无异,但是出了电梯口,玄心空结就能明显感觉到,比起楼上的豪华客舱,这里的各类布置以及维护都要更敷衍一点。
楼道里排列的客室门数量也远比楼上要多,想也知道,这层的客室会比楼上.逼仄很多。
人多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变数,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如果被菅原家发现诸伏高明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会让诸伏高明置身险境。
玄心空结在心下思忖,至少这一点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地面上的绒毯有些陈旧,吸音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寂静的夜里,即使玄心空结刻意控制着脚步的轻重,也还是难免会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带着犹豫,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通往诸伏高明房间的转角的时候——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响。
细碎的,仿佛是铁丝在机括里弹动的声响。
不对!
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当即加快了脚步。
在闪过转角的瞬间,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停在诸伏高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铁丝,面孔上罩着一张可怖的深红色鸟嘴面具,像是中世纪的黑医。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撬锁的动作顿时停下,飞速朝应急楼梯冲去。
玄心空结没犹豫,当即追了上去。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这会儿多半都在屋里,以那两个人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个斗篷人明显意图不轨——至于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能抓住人,自然也就能弄清楚了。
比起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弯弯绕儿,这种战斗与追逐对于玄心空结才是驾轻就熟的东西。
对方的身法十分矫健,显然有相当高的战斗素养,这样的猎物让玄心空结的神经顿时兴奋了起来。
她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敢打诸伏高明的算盘,敢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动他们,她绝对不会容赦那家伙。
情绪在胸腔里烧灼,如同积压的岩浆在山体里翻滚,推动着那副身体,朝着唯一的宣泄出口冲刺。
抓住他。
拷问他。
杀了他。
在狩猎当中,所有的天性与本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让人血脉贲张的、疯狂的结果。
于是身体被这样的结果牵引,大脑也逐渐进入空白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狩猎面前,她可以不用思考。
只要像现在这样,任由身体向前冲刺就足够了。
地下室是阴暗的,墙体和地面几乎没有特别的涂装,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昏黄的灯光无力地照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黑影,看起来更加阴森。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响,回声层层叠叠,扭曲地交错在一起,那是声音在地下曲折的空间与墙壁间制造出来的混响。
毫无疑问,这片空间并不太适合追逐战。
小西商事的这艘游轮看起来经过几次改装,上层的船舱看不出太多端倪,但下层的区域却杂乱得如同迷宫。
工作区错综复杂,各种机械和小杂物间混杂在一起,非常适合躲藏。
那个斗篷人显然对这个环境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在各条小路中间穿梭游走,玄心空结虽然没有被对方甩开,但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围堵住那家伙,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没关系,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也没关系。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
她无法抑制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无法抑制被本能支配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按下几个按键。
最熟悉地下地形的人是健太,只要能把那家伙叫来打下手,帮忙围堵,那么她敢保证,那个斗篷人会成为瓮中之鳖。
——然而快捷通讯的按键按下去之后,却是迟迟没有回音。
没信号。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点信号也接收不到!
玄心空结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呵。
呵呵呵呵。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
这样的阻碍在狩猎中是最好的催化剂,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喉咙间的笑声。
好好好,这样的游戏就是越困难才越好玩。
没有犹豫,冲刺的身形再次提了速度。
少女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一样,在所到之处掀起一阵狂风。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枪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拖住前面那家伙的脚步。
如果她能找到健太那个外援的话,就可以轻易地在这片区域内布下天罗地网。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所以这场游戏才格外显得有趣。
杀意几乎要在那副瘦弱的身体上具现化了,在少女的脸上凝成嗜血的笑。
菖蒲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起一层妖冶的暗红。
那是——本能的力量。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毁灭掉,毁灭掉所有一切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毁灭掉所有——
背后仿佛传来了其他的脚步声,有点杂乱,或许是这边追逐的动静惊动了船上的警卫。
但是没关系,区区警卫,只要杀死就可以了。
或许那会引起更大的骚乱,那么就继续杀掉,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统统都杀掉。
那样的行为当然是错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原本就是恶人。
反正世界即将崩坏,秩序也没有意义,那么她不管做什么都是正当的,她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的味道,那是船体自身的气息,却仿佛和血腥味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不必思考,也不必面对,就这样,回归她应该在的黑暗里吧。
有谁的脚步声近了。
交杂在空气当中,让前面那个斗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够清晰。
玄心空结的眉毛微微蹙起,心底的躁意一点一点地向上涌,最终不可抑止地喷薄而出。
杀了他。
敢捣乱就杀了他。
敢影响她就杀了他。
敢违背她的心意就杀了他。
皮肤下的血管跳动着,那是此刻在她血管里涌动的杀意。
不受控制,她也不想去控制。
下一瞬,她倏地停下脚步,整个身体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个弯,于是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嗜血的面容,对准了从后面追击上来的人的方向。
视线在空气中对焦,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的,被深蓝色西装包裹住的颀长身影。
看清了那张平静的,清俊而儒雅的面容。
诸伏……高明?
脚步倏然顿住,但身体的惯性却让少女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血管里涌动的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仍在隐隐作祟,因为激烈跑动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喷洒出灼热的气息,仿佛随时能催化着她再次发作。
滞涩的思考让大脑一时间有点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又或者是先前的情绪仍在身体里占据着上风。
于是她此刻的脑海当中仍然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因为他是来阻止她的,因为他影响了她。
所以,杀了他。
她朝那个方向挪了几步,摇摇晃晃,仿佛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匕首的刀锋在斑驳的灯光下泛着明明灭灭的光泽,像是在雪地里闪烁的霓虹。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青年的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却并不是想说话,而是一种本能的颤抖。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是不对的。
但玄心空结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不理解,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她一向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不是因为她足够强大,也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样。
而是……她只会这样。
她只会破坏,只会毁灭,只会,用伤害的方式,来葬送所有问题。
这样是不对的。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一向是这么做的。
她一向,在做这样错误又恶劣的选择。
她知道。
她知道。
*
诸伏高明像是没有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刀,也没有看见她眼中盈溢着的杀意一样。
他静默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迎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抬起手,手臂也和嘴唇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她在犹豫,在挣扎,在痛苦。
像是一只迷途的小兽,呜咽着,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走向旅人。
小兽不会和人相处,它只会亮出自己的獠牙和爪子,以此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它不知道那会让旅人受伤,又或者知道,但是它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只有互相伤害这一种选择。
暗黄的流光顺着刀锋闪上刀尖,像是顺着刀身流淌的星河。
在匕.首刺下来的瞬间,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擎住了少女的手腕。
接着,他微微用力,将那副身体揽进自己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那副瘦小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是剧烈的挣扎。
她力气很大,即使是作为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刑警,想要将她完全控制住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诸伏高明没有放手。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放手,他也不想放手。
他见过她失控的样子,见过她浑身浴血地冲进敌人的老巢,红着眼睛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死的样子。
那是她无法抑制的冲动,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喜怒悲欢。
她想用杀戮来抹消痛苦,可她的痛苦依然在。
在身体里累积,无法消解,于是支配着她继续在深渊里徘徊。
他不忍看她这样徘徊。
他不会只是看着她在那里徘徊。
“阿空。”
宽大的手掌久违地抚过熟悉的背脊,顺着光滑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中躁动的少女。
“或许信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我希望能传达给你。”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必一个人面对。我在,景光也在。”
剧烈的挣扎似乎出现了微小的空拍,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一点空白扩散,怀中的少女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
那副娇小的身躯缩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让诸伏高明想起之前无数次相拥的冬日的夜晚。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曾经几次以为自己会失去她。
又或者他的确已经失去了。
只是此刻足够幸运,她仍在他怀里。
他微微颔首,似是想将人整个包裹起来一样。
唇瓣几乎要贴上少女微微颤抖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变成了更轻的呢喃。
“事情不会一直只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请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66章 雾里看花(二)
诸伏高明的拥抱总是克制的。
即使在一年前,他们“交往”的时候,他也总是很体贴地照顾她的感受。
不敢太近太用力,也不敢太遥远,仿佛在对待一样易碎品,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坏。
那是如流云一般温吞的暖,细细密密地如蛛网将人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不去刻意注意,甚至可能根本无法感知到——
但在有了这样的感知之后,身体反而很难适应那样一份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不安生地动了动。
罩在身周的网很轻,却绵绵密密地不透风,这样的动作无法挣脱,反而让那种被包裹的感觉尤其清晰。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的确完全不同。
身体肌肉的线条,拥抱的触感,呼吸的节奏,还有那种似有还无的气息。
他们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谁也不可能替代谁。
想要从男人的身前挣脱或许并不是一件难事,单论力量,诸伏高明绝不是她的对手。
但玄心空结到底没再有其他的动作。
她垂下眼睫,似乎是在细细感受这个跨越了三百个日夜的久违的拥抱。
空气仿佛有一瞬的静止,接着,贴着男人的衣料,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明。”
她的整张面孔几乎都埋进了他的肩窝,于是在开口时,隔着衣料的皮肤也感受到了些许吐息的温热。
她说:
“可以放手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我保证。”
暴虐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她也无法想象这个人真的死去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其实不想他死,之前在长野的时候就是如此,所以那个时候,她才选择了那种方法,那种可以让他彻底脱离组织视线的方法。
她声音很轻,像是掠过纱帘的风,却掀不起丝毫皱褶,甚至她自己都有些怀疑那声音是否能传递到男人的耳中。
或许没有,因为在话音落下之后半晌,男人都没有动。
又或者,他其实听见了。
但诸伏高明没有依言放开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垂下脑袋,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接着顺着轮廓向下描摹。
玄心空结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她原想将抬起的手放上他的肩头,将他推开,结束这个过分近密的拥抱。
就在这个时刻,仿佛有什么声音扫过耳侧,轻得像是错觉,但玄心空结还是捕捉到了。
她听到他在说:“可我不想。”
不想?
不想什么?
呼吸扫过耳尖,让玄心空结有一瞬的怔然。
悬空的手顿在途中,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地、轻轻地放下,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像是漫不经心,却刚好回应了那个拥抱。
下一瞬,耳边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
“高明哥哥,那些人……”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一瞬被彻底抹消,整个空间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安静。
连同一并安静下来的,还有少女原本疯狂翻涌的心。
身前一冷,那种如云雾般裹缚的感觉终于彻底松开,西装的衣料如碎沙一样漏过指缝,彻底脱离了只剩空气间残留了些许未褪尽的温度。
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后退了小半步,缓缓地抬起头,越过诸伏高明的肩膀,隔着一整条通路的距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未来得及收敛的惊诧与无措的面孔。
属于诸伏景光的面孔。
暗色的灯光披在他身上,像是蒙了一层灰,或许也是如此的缘故,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
额前垂落的发丝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阴影,喉间的凸起轻轻地滚动。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视线在半空交触,转瞬青年便像是回避般地别过头。
只是一个回避的动作,却像是连着细长的丝线,牵动着少女的心头微紧。
她不理解这是什么,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辨这是什么。
“安保的人快要到这边了吧。”
诸伏高明打破了此刻的静默,他声音仍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曲折,他侧头,朝景光的方向投去视线,自然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倘若被他们看到,少不了盘问,这对于我们来说大抵都是麻烦事。”
“其他事情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
*
诸伏高明说得没错,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脚步声再次在寂静的空间响起,朝着楼梯的方向。
没有人迟疑或者停顿——
但玄心空结的心情却再次被搅得一团乱。
那不是因为跑动而带来的心悸,那更像是、像是刚才那种支配着身体的,让人陷入失控当中的什么。
从看到诸伏景光开始,胸腔里那颗心脏就一直咚咚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别扭地抓挠着她的内心,催着它不得不一刻也不休止地加速跳动。
她无法思考,无法解析,也无法抗拒那样翻涌而上的情绪。
于是她只觉得格外焦躁。
她的嘴张了又张,仿佛想对他说什么?
可是她现在该对他说什么?告诉他,她没打算伤害他哥哥,告诉他她不会再对他哥哥做什么?
——真是滑稽,可她干嘛非得解释不可呢?
同样的话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允诺,可这样的允诺真的有什么效用吗?
情况不会变得更好,就算她现在说什么,一切也都不会变得更好。
那她干嘛还要在这个人的身上白费力气呢。
玄心空结垂下眼,收回了落在诸伏景光身上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全然没注意到身侧诸伏高明,正斜着目光注视着自己。
*
三个人最终也没能在安保队的人出现之前找到那个斗篷人的身影,为了避免再被打扰,三个人绕过大半船舱,顺着船头的楼梯间直上了六楼,回到了玄心空结和诸伏景光之前住的房间。
屋里的空气间仿佛还残存着些许暧昧之后的余韵,倏然升高的温度和空气里旖旎的气息让诸伏景光的神经再次绷得很紧。
大部分痕迹其实都被清理掉了,但哥哥是刑警,只凭蛛丝马迹也足以判断出这个房间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诸伏景光不太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他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热,垂着脑袋,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下的垃圾桶。
他忙不迭地用小腿把那里挡住,掩耳盗铃般地祈祷哥哥不会发现这些。
诸伏高明倒也并没提起这回事——他当然注意到了弟弟的异常,也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局促。
但现在并非计较的时候,或者该说,他大约也根本没有去计较这些的资格。
六层客室的沙发很柔软,贴合着身体的弧线,像是温柔包裹的恋人的拥抱。
诸伏高明闭了闭眼,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再抬眼时,便又回归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还有必须要处理的事,不是吗。
“我在早些时候曾经目击那个穿斗篷的人从逃生楼梯前往地下。在追击途中,我被对方察觉——我想那个人或许会对航行的安全造成威胁,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可以确定的是,穿斗篷的人与船主无关。”
“所以那个人的目标是你?”玄心空结立刻跟上了诸伏高明的节奏。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整个身体几乎完全窝进了靠背里,视线落在面前空空荡荡的茶几,顿时有些不满地伸出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诸伏景光的小腿。
诸伏景光惊了一下,视线投向她,就看坐在沙发里的少女颐指气使着让他去倒些麦茶。
青年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一下,迟疑着,却终究还是没违背她的命令。
红棕色的麦茶顺着壶口倾注进杯子里,水流的清脆响声将空气衬得有些静。
诸伏景光依然不太能适应如此僵硬的空气,但他也无法抗拒。
他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
玄心空结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的仍是之前的话题。
语气一如平常。
她并不会受到这样的影响,哥哥很显然也无视了此刻气氛的影响,他也该这么做,诸伏景光知道。
但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杯口腾起的白雾在半空晕开,模糊了少女的面容和视线。
她似乎是在注视着诸伏高明,又仿佛谁也没有在看。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收敛起思绪。
他也得专注于眼前。
“因为被你看到,为了避免让你破坏TA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决定深夜闯入你房间灭口——”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旋即是浅浅的一声轻嗤。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是的,既然斗篷人盯上诸伏高明的理由仅只是因为他之前曾经目击过TA,只是单纯的灭口,那么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目前和菅原家的交锋还没正式展开,船上多了诸伏高明这个变数,玄心空结原本有些担心那是菅原家察觉到了什么,打算以诸伏高明做要挟。
不过眼下看来,大概的确不是菅原家的人动的手,不然对方不可能没有后手——他们在房间能安稳地坐这么久,足以见得斗篷人和菅原家是两拨人。
“那家伙上船大概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不管那家伙真正要对付的是谁,现在我们可是在海上,一个应付不好,整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有这样的跳蚤作祟,再好的风景也要被打这口。所以得找到那家伙,然后解决掉。”
“不过有一点——斗篷人的事,现在这个阶段似乎不太方便让菅原家那边知道。眼下是三家对峙,我们和斗篷人冲突,菅原家的人一定会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利。眼下没有足够的筹码将他也拉下水,那么就干脆把他排除在外,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慢慢收拾。”
如此说着,玄心空结将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让她原本躁动的心情也终于暂且平静了下来。
于是回笼的理智也终于能够帮助她理清眼前的情形。
有诸伏高明在,想要弄清楚现状也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说起来,那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之前在你眼皮底下逃走一次,这次又从我眼前溜走。”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们在海上,他跑不掉。”
“现在所知的线索还有一条。”
诸伏高明自然地接过话:“之前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注意到TA的手上似乎有一块伤疤,或者胎记。当时只是一闪而过,看得不真切,但我可以确定有这样的东西。”
“哦——”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
“很实用的线索,那么现在这个阶段,就先在船上排查手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吧。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了。”
诸伏高明说。
一唱一和间,问题的讨论几乎就已经尘埃落定。
两个人用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言辞间并没有丝毫旖旎的意味,但在这两个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默契,不必解释,不必说明,只要一方起一个头,另一方就立刻能接上下一句。
绵绵密密,外人连一个呼吸都插不进去。
默契到,仿佛同样的场景,在先前也曾上演过无数次。
于是两个人思维的频率才会如此趋于同步。
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才有着完全共同的语言。
——在一边旁听着的诸伏景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他原本也是警校的精英,是毕业就被特招进公安特别行动组的人,但是在眼下的这场行动中,他甚至有一点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手指微微蜷曲着,捏皱了膝头的布料。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似乎也不合适在这种时候强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讨论进展得顺利,室内的空气对于诸伏景光来说却愈显煎熬。
*
为了确保安全,玄心空结从上船之后,就让健太入侵了整艘游轮的控制系统,也因此,不管是乘船客人的资料也好,还是船上各处的监控画面,只要有需要,她倒是都能弄得到。
只是眼下船舱内的信号飘忽不定,就算是再厉害的黑客,也无法做到在信号无法传输的时候入侵到其他终端。
这让玄心空结稍微有点束手束脚。
船上使用的都是卫星信号,按说即使出海应该也不会差到这个程度,再结合斗篷人的出现,玄心空结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有人在信号上动了手脚。
换个思路,只要解决斗篷人的问题,那么信号的问题说不定也会迎刃而解,一举两得。
眼下虽然没办法直接用信号排查,但是玄心空结的手里还有一张相当好用的牌——健太,那个小机器人。
不管是探听消息,还是在暗中观察宾客的情况,寻找可疑的目标,存在感低下的小机器人都是绝佳的选择。更不用说他有相当不错的记录功能,哪怕只是用他来进行信息收集,也非常便利。
之前在底舱和斗篷人玩追击战的时候,因为信号的原因,玄心空结没能联系上健太,眼下信号依然不太好,不过以玄心空结对健太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在某个不惹眼的地方待机。
至于待机的位置也很好猜,在这艘船上,能让健太停留的地方,除了他们这边,只有一处。
“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去叫他过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伏景光在听到这个结论之后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沉,很平静,仿佛情绪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波动起伏一般。
他的心情其实不平静,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个人内心里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前的问题和敌人才是他必须要聚焦的地方。
也只有真正强迫自己参与进问题的解决当中,强迫自己动起来,任由忙碌将自己填满,才能稍微遏止一点纷扰的情绪,让自己稍微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听到他的声音,玄心空结的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她这一整晚都没去看他。
那是一种刻意的无视,她不想去看他,不想知道他在看到她靠近诸伏高明的时候,他会作何反应。
责备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她通通不想理会,她不想解释,不想在这种她自己都搞不清的问题上做任何说明。
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她想,反正这都是她的事,反正诸伏景光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反正主导权在她,只要她强迫他继续游戏,那么游戏就得继续进行下去。
可她有点不太确定游戏继续下去会发展成什么样了。
她开始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无法在这场游戏当中继续收获欢愉,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与心悸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很平静。
比起作为“情人”的时刻,此刻在面对战斗的时候,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对,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他有出色的洞察力和执行力,他是一名优秀的警察,是一个出色的卧底,是潜伏在她身边的潜入搜查官。
玄心空结看着他,看着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他。
他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不会总是只由她支配,也不会无条件地接纳和践行她的所有想法。
就算她用强制的手段也这样,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可他的身上总有什么部分是不受她控制的。
她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一点,或者说,她第一次觉得,这种不受她支配、不受她掌控、不被她理解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可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也一直都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只是之前的她一直觉得这样没有什么问题,她一直觉得即使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表面上说得过去就无所谓。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无所谓。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
像是有电光闪过脑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转瞬即逝。
她没能看清,没能抓住,但是她能明显感觉到,那或许是对于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搞不懂。
但她或许应该弄清,她或许,想要弄懂。
或许只要弄清这些,不,或者该说,或许只有弄清了这些,那些困扰她的难题,那些梗在她胸口的情绪,那些让她无措的焦躁才会真正得到解决。
*
“阿空。”
一旁诸伏高明的声音响起,将玄心空结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诸伏景光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她似乎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太久。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诸伏高明仍坐在原处,仍是先前那副样子,表情也无甚变化,可在迎着他的视线时,玄心空结只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走神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样的事在以前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可从未发生过。
彼时玄心空结对诸伏高明带着算计,也因此,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不会有一丁点懈怠。
可现在局已经破了,她对诸伏高明也没了所求,原本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却还在这里。
空气在安静间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来,玄心空结有点喘不过气,索性顶着下压的空气站了起来。
“屋里有点闷,我去开窗透透气。”
她如此说着,也不理会诸伏高明的反应,像是在逃跑一样地赶去了窗边。
落地的玻璃窗连接着露台,此刻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玄心空结伸出手,撩开窗帘。帘外泛白的光便猝不及防地刺破夜色,朝着屋内照了进来。
可破晓的光却未能让窗外的风景变得更清晰,因为此刻的游轮恰驶进一整片浓雾,窗外只有遮蔽视线的白茫茫的一片。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住了。
视线在入目的白色中间变得空茫。
……雾?
起雾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浓重的雾气,但她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
纯白色,漫山遍野都是让人绝望的纯白。
她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仿佛也什么都看不到,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独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她能捕捉到的,似乎只有掌心传来的一点温暖,那是被人包裹着的,让人安心的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谁在牵着她的手?
“我们会离开这里。”
“我会让你离开。”
“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会找到出路。”
“我们走,现在就走。”
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吵得人头脑发胀。
可为什么想不起来?
她记性一向很好,即使过去很久也能清晰记得过往的细节。
可她现在却想不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捏着窗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有些泛白,收紧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有些颤抖。
玄心空结注视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像是在注视着谁的眼眸。
灰蓝色的,如同深海一样的眼眸。
下一瞬,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了她的面前,隔断了她的视线与那片空茫的雾气。
熟悉又陌生的温度疏离地停在安全的距离上,像是浅浅地浸润着人脊背的浅滩,却依然足以将整个身体包裹。
接着,她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线。
诸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晨光太刺目,即使隔着雾气也不该直视。”他说:“不要去看了。”
玄心空结微有点发怔,她转过身,稍稍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曦的光辉,海上的雾气,也同样盘踞在他的虹膜中。
玄心空结看不懂他眼中带着的情绪,那中间仿佛带着种莫名的沉重,可她全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凝视那片雾气,但玄心空结却觉得他的注意力似乎也被这片雾气吸引。
诸伏高明也见过这片雾吗?
或者说——在迷雾中掌心里传来的那种温度,难道是属于诸伏高明吗?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可笑。
距离她和眼前的男人相识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又不是梦境,她又怎么可能连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呢?
她记得一年前的一切,她记得她是如何闯入诸伏高明的世界里,她记得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勾引着他,操纵着他,达到她的目的。
银杏树叶落下的时候,她和他在教堂的边上,看着远处的鸽子被风惊飞,然后落在枝头。
那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所以她几乎不太会去思考,男人在拥抱的时候出现的那一丝异样的颤抖意味着什么。
她没去思考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想过自己对于诸伏高明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懂,对于她来说,诸伏高明算什么。
如果只是停留在单纯的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上,一切问题都不会变得那么复杂。
可他们中间明显多出了很多麻烦的东西,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些她理不清头绪的感情。
视线在半空交汇,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船上的局势和部署都已经明朗,在下一步行动之前,两个人之间也并不需要有更多的讨论。
而抛开那些问题,余下的话题仿佛都很难宣之于口——
但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一直任由问题存在着也不是办法。
玄心空结想,她总要面对,问题总还是要解决。
她垂下眼,短暂地思索过后,才重新抬起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现在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呢?”
“一个警察?一个兄长?还是一个男人?”
如果是警察,那么她是一个狡猾的犯罪者。
如果是兄长,那么她是强迫他弟弟就范的无耻之徒。
如果是一个男人,那么她是曾经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的骗子。
身份决定目的,目的决定他们各自的立场和态度。
这是玄心空结能想到的,唯一一种打破眼前局面的方式。
可诸伏高明的答案却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个。
“都不是。”
他说。
“也都是。”
“人有千面,于是才会让感情分外复杂。我既是警察,也是景光的兄长,我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却也有自己的私欲。”
“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完整的,不被那些目的和欲望分割的我。”
“所以我也并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我是为了来找你,是我想见你。”
“过去尚有许多未解的疑惑,我不甘心过去就这样在过去停下。不管结果如何,人总得走出过去,才不会在未来悔恨蹉跎。”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先前的话一直作数。”
呼吸一滞。
玄心空结的视线垂向一侧。
“你从前说过很多。”
诸伏高明看着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女。
鼻翼间仿佛吐出了轻轻的叹息,但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格外坚决。
像是某种郑重的宣誓。
“我的未来会预留能让你安心生活的位置。”
“这是我的决意,不管你如何选择,始终如此。”
第67章 雾里看花(三)
人总是来自于过去,立足于现在,放眼于未来。
时间将人的一生串联起来,尽管一个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略过现在直接跳到未来,可所有的一切堆叠起来,才构筑起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玄心空结的过去不在这个世界,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终究不会有未来,所以她一直活在“现在”,她也一直执拗地只着眼于“现在”。
她想抓住“现在”。
她想留住“现在”。
但时间总是好不停歇地向前,带走现在,走向未来。
而玄心空结不喜欢思考“未来”的事,因为她知道,她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没有“未来”。
她只存在于“现在”,可不管是诸伏高明也好,诸伏景光也好,他们和她都不一样。
他们不拘泥于“现在”,因为他们向往着“未来”。
玄心空结想起诸伏高明第一次说这些话时的场景,那是在春天即将到来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纯子提出要留在福利院,和朋友们开送别会,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诸伏高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桌上摆着一支电子蜡烛,暖色的光团昏暗,将桌上插着的一支红玫瑰照得格外娇艳。
在玄心空结一贯坐着的座位前,摆着一份文件。
一份,证人保护计划案。
诸伏高明并不是一个浮夸的人,事实上,他的生活即使相较于一般的同僚来说也会显得简朴。
但在特定的时候,他总是相当有仪式感。
就好比初见时的那一束花,好比告白时的一个吻,好比求婚时的一场晚宴。
他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准备好一切。
做好所有布置,然后等她来。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觉得诸伏高明提供的保护计划能有什么效力。
长野县很小,长野县警的力量很小,相较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长野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只是在看到那份计划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她至今都没能理解的情绪,或许是感动,可又不止是感动。
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面,有人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一片可以让她摆脱以往全部的黑暗与痛苦、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生活的天。
“我并不是想要左右你的抉择,但只要你想,那么这个选项就永远在。”
“我期待有你的未来,我也会竭尽我所能地守护这样的未来。”
那是诸伏高明为她勾勒的未来,是虚构的,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未来。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当时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样的想法。
她知道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可她还是坐在了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文件。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句话,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她想看看,看看他所描绘的未来的蓝图是什么模样。
她想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计划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婚姻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男人将一枚戒指递到了她的面前。
*
“为什么?”
玄心空结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这是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人。
时隔一年,他身上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他蓄起了胡子,他看着比之前似乎更消瘦了一点,他的眼底里多了什么,又或者是少了什么。
他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带着和他一样温润的温度,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包裹,并不会显得冒犯,却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颤栗。
玄心空结似乎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那种朦胧的,炽热的,试图将她包裹,将她俘获的——什么。
那是什么?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得到,一切的馈赠都必然有代价。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遵守的法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她不知道诸伏高明想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他拉扯的过程当中会失去什么。
而不知道代价的棋局总是让人不安的,所以她想知道,她想在这里,把一切都弄清楚。
彻底弄清楚。
弄清楚他那个时候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弄清楚他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到什么,为了得到什么。
“——我对你并无所求。”
诸伏高明的声音很平静。
“人有所欲,这是无法抵抗的天性,但若将我之所欲强加于你,那只会让你不快。而那并非我想看到的。”
“我所欲是与你偕□□度此生。但若说所求,我只希望你未来平安喜乐。”
“我为此付出,不是为了所求,而是为我所想。”
玄心空结定定地看着诸伏高明,她静默着,听他将话说完,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尊坏掉的雕像。
诸伏高明也没再做声,安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近乎干涸的嗓子里再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出口。
“因为我爱你。”
诸伏高明回答。
“……为什么?”
第三次,声音里的颤抖几乎已经隐藏不住。
“情就是如此。”
“所做的一切不外情愿而已。我只希望自己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至于——”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诸伏高明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地向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没有理由。”
“这个世界上,唯独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那已经成了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像——”
声音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露出那对被炽白的晓光照亮的眼睛。
“就像你会对景光产生感情一样。”
*
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独处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诸伏景光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他是从房间里逃出来的,借着找人的由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继续被他一次又一次打断的对话。
抽身而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其中,他不想退,可他又想要逃。
诸伏景光走得很慢,脑海中的神经仿佛每一步都在纠缠,于是踏上台阶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理性告诉他,未来才是他的目标,就像之前哥哥说的那样,他们得一起构建一个可以让她好好生活的未来。
这是一切的基础,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哥哥,都不肯站上起跑线。
她是一个没有被世界爱过的孩子,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她知道善为善,恶为恶。
而她生于恶之中,所以本能地选择了那样的武器,为了活下去,为了走下去,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但她的骨子里依然有着趋光的本能,她渴望着爱,也渴望着被爱。
所以她困顿,她迷茫,她总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去理解,去接纳,尝试——了解“这一边”的世界。
哥哥想把她留在光明的一边,他也想把她带到光明的一边。
他们无法干涉她的过去,但他们想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要并肩战斗,要把那些束缚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铲除掉,为了她,也为了他作为警察的职责,他理应那么做。
这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全部。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一遍一遍。
但理性无法支配感情。
在看着她在哥哥面前的时候,在听着她和哥哥讨论接下来的战术的时候,心情也止不住地随着他们的情绪跌宕。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
可他不得不看着,不得不听着,不得不见证着这一场重逢。
他甚至没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也很清楚,那样并无意义。
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的他爱的人,不管是哪一方,他都不忍心去伤害,更无法去苛责。
所以那些鲜血淋漓的真实,只能扭曲地绞在他自己的心上。
想逃。
他似乎也只能逃。
可逃避其实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说这样沉重又纠结的感情就像是缠绕在身体上的蛛网,越是挣扎,就会缠绕得越紧,让人也陷得越深。
*
五点钟。
整艘游轮都还在静默地沉睡着,走廊里安安静静,想来铃木家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房间里安眠。
如果健太和铃木家的那位二小姐在一处,诸伏景光想,他大概可以直接进门,把事情传达给健太,然后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离开。
手指有些烦躁地拨弄着那根准备用来开锁的铁丝,诸伏景光顺着走廊来到了铃木家的房间门前,但在他来得及有动作之前,面前那扇房门却竟先一步开了——
那是房间里的人拉开了房门。
猝不及防的碰面让门内外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短暂的惊诧之后,诸伏景光也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的面孔。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五官也很平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两支笔,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箱子。
看起来应该是个医生。
诸伏景光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在男人的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他提着药箱的那只手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是贯穿手掌的伤疤。
诸伏景光的大脑几乎一下清醒了过来。
不就之前,他们在房间里讨论的时候,哥哥曾经提起过,说那个披斗篷的不轨之徒手背上也有这样一块痕迹。
“您是……”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诸伏景光的思绪。
诸伏景光迎上了对方审视的目光——这也正常,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还在休息,此时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门口,难免显得有些可疑。
而诸伏景光的脸上也带出了同样的表情。
毕竟这个时候从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也同样可疑。
“我家孩子和这家的孩子是朋友,他之前说了会在这里留宿。不过家里稍微有一点事,需要他回去一趟,我上来接他。”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把说辞说出口,接着又打量了男人一圈。
“您呢?这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南风君的家人。”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微微下垂,眼底的光尽数敛了起来:“南风君还没睡,这会儿在房间里坐着呢。”
“我是今晚值班的船医安川,铃木小姐稍微有些发热,所以我才上来看看情况。”
他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换上一副平常待人接物的神情:“我家孩子和铃木家的小姐是好友,那孩子晚上没回来,我们也没收到联络,担心有什么事,所以我上来看看。”
“您呢?这个时间从铃木家的房间走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此。”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在诸伏景光的身上扫过,接着轻轻敛了起来:“是南风君的家人啊。南风君现在的确在里面。”
他稍微顿了顿,又说:“铃木家的园子小姐稍微有点发热,我上来看看。”
“——啊,自我介绍有些迟了,敝姓安川,是今晚值班的船医。”
船医……吗?
“铃木小姐病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很严重吗?”
“小孩子身体有些柔弱,吹多了海风,稍微有些着凉。”安川医生回答:“大约并不碍事,今晚吊了小半夜的水,烧已经退了,再静养三两天就能好起来。”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道了一句辛苦。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追问了句:“您今晚……”
“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吗?”
安川医生稍怔,旋即点头。
“诶,是的,今晚我一直在这里。”
说谎。
尽管只是一瞬,但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底的闪烁。
于是他立刻确认了安川医生在隐瞒什么。
“怎么了吗?”安川医生问。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的脸上自然带起笑。
“只是有点担心,您一直留守在这边是否妥当。毕竟船上的客人很多。”
“但船上的医生也很多,我只是值班的一个。”安川医生回答。
“小西先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诸伏景光颔首,没再说什么。
尽管他觉得安川可疑,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打草惊蛇是不明智的。
左右现在他们在海上,他逃不脱。
如此想着,诸伏景光与安川错身别过,安川顺着走廊离开,而诸伏景光则是自然闪进了铃木家的房间里。
他没再回头,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能看到,在一个转角之外,先前离开的安川医生停住了脚步,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森冷目光注视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是,带有浓烈杀意的眼神。
*
园子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发起烧来的。
彼时舞会还没有结束,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两个孩子原本玩得正起劲儿,园子是活泼的性子,眼下没有大人盯着,她拉着健太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尚未关闭的设施里打电动,一会儿又跑去甲板上吹风。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晚宴的礼服,委实单薄。健太本来有点担心,问她要不要多披一件厚实的外套,但园子跑得通体发热,于是大手一挥,说才不需要,硬是扯着健太去了外面。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加上船在行驶,迎面来的海风透着刻骨的寒意,园子刚出去就被冻了个透,忙不迭地嚷着要回去。
可饶是两个人回去得快,一冷一热间,园子还是不幸被免疫系统当场放倒。
健太顿时慌了。
他其实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身边人生病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总是身体最弱的一个,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照顾的位置。
后来和玄心空结来了东京,他总给玄心空结跑腿,可玄心空结是大人,也不需要他照顾她的健康。
眼看铃木园子的脸因为体温烧灼得通红,身体也因为没力气而逐渐变得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振作一点,我送你回房间,我去、我去给你叫医生,还有叔叔和阿姨。”
他不假思索地将园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急急惶惶地往铃木家下榻的房间赶。
“你在慌什么啊。”
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贴着健太的耳侧。
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少女的呼吸比平时更烫,扫过少年布满敏感传感器的皮肤。
细碎的电流顺着大脑的回路在头皮间蔓延,健太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样的温度传染了。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在这里呢吗。”
“有健太君在这里,所以不会有事的。”
健太怔住了。
那是依赖,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她会觉得心安。
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可以保护好园子,他可以照顾好她。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一定要做好这一点。
瘦弱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颈,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健太略有些单薄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健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偷偷把自己的体温向上调高了一点,试图以此来给怀里发烧的少女保暖,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不再着急,而是变得格外平稳。
他把园子送回了房间,找来了值班的安川医生,之后就一直留在园子这边。
他一直在人的驱使下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是这样,在南风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在玄心空结的手下也依然是这样,他一直都在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轨迹行进,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资格奢求别的,但是健太想,他也并不是图谋什么回应。
对于他来说,能让园子开心一点,就是最大的回报。
少年尚且不很能理解这样情愫是什么,但也并不需要理解,因为那样的情绪会成为驱使身体行动的本能的冲动。
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乐此不疲。
在打上吊针之后,园子很快就睡着了。
健太没有离开。
这个夜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平静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不是工具,不是一个人形的兵器。
他是园子的朋友,是帝丹小学的学生,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普通孩子。
而这份平静在青年出现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微澜。
“一之濑……先生?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身上扫过。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小机器人坐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等着他接下来的任务。
床上床下,世界被分成两端。
诸伏景光始终没办法把健太只当成是一台机器看待,尽管他知道,健太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除此之外,他和人类也没有其他的区别。
他背负着那样的命运,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自己的愿望的,渴望寻常生活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斗篷人的事情转达给了健太。
“她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对船上的人进行排查。”
健太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了园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任务,他也没有资格拒绝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是为此而存在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必须“有用”。
但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的身上。
“还是可以争取的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纠结的思绪。
他注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想安慰少年,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与其纠结挣扎,不如行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想要的结果吧。”
“就算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就算争取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等结果降临的话,一定会不甘心吧。”
是啊,一定会不甘心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事情朝着与他愿望相左的方向发展的话,等到尘埃落定的一天,他一定会不甘心的。
就算这件事原本也不由他来决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就算感情这种东西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妄想那样的可能。
眼前的问题,要解决,可她身边的位置,他也还想争取。
他很贪心,他全都想要。
健太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眉宇间那些纠结与惆怅也消退了大半。
一个孩子尚且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该落后。
*
根据健太的证言,安川夜里的确曾经借着换药的时间离开过两次,而且每次的时间间隔都不算短。
如此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诸伏景光稳了稳心神,缓缓垂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眼里已经填满了一贯的坚定。
健太会负责排查船内的其他乘客,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会一会那位安川医生。
那是在暗中不怀好意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将状况排除。
在那之后,诸伏景光想,他或许也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一谈才行。
*
目送着健太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悄无声息地从铃木家的房间里退了出去,顺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走的时候,面前的另一扇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诸伏景光被惊了一下,脚步自然地稍顿,看向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菅原明弘。
诸伏景光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而那个男人此刻的目光也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早上好,一之濑先生。”
男人的脸上甚至扯起了一个温和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在想,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谈谈。”
“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到鄙人的房间里坐坐呢?”
他顿了顿: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作为正弘哥哥曾经的下属,公安先生。”
*
玄心空结有一瞬间没太能理解诸伏高明所表达的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得荒谬,觉得无法理解。
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仿佛在此刻全都纠结在了一起,丝丝缕缕,盘根错节,让她愈发理不清头绪。
或者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解的点。
喜欢,被喜欢,爱,被爱。
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喜欢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被爱。
她害怕失去,也同样畏惧得到,因为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充满了代价与算计。
而摆在面前的这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所以她惊惶,她无措,她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宁可诸伏高明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宁可他也是在算计她,因为只要是算计,就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法门。
可他的付出却仿佛什么也不计较,他怎么能什么也不想要呢?
他说,那样一味地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感情叫“爱”。
如果那是爱,玄心空结想,那爱可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陷在这种诡异的情绪当中呢?
玄心空结不相信,也不想要去相信。
但……
【——你也一样。】
她也……一样?
她也会被所谓的爱情做出愚不可及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那样。
她才不会,才不会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用那种愚蠢的方式喜欢诸伏景光。
她大概的确很喜欢诸伏景光,喜欢逗弄他,喜欢靠近他,喜欢和他做各种亲密的事,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玄心空结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那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感受到的东西。
可那绝对不是爱,绝对不是,诸伏高明说的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爱情。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单纯的维持现状就足够了,那么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纠结与困顿又是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想要朝着什么方向迈进?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那是她和诸伏景光在和萩原和松田两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又惬意,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喜欢他那个样子,她想要他维持那个样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玄心空结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眼前的画面重合,那像是问题的答案,可更像是一个陷阱。
她在这个陷阱中一点点地沉沦,一点点地失控,一点点地变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样子——
那是在注视着诸伏景光时的,她的样子。
他太特别了,也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些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那当然只能是错觉。
心中的悸动也好,脑内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幻想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觉。
诸伏景光并不特别,在她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如蝼蚁般渺小的世界里,没有人是特别的。
没有人。
可以左右她的愿望。
她也,不需要有愿望。
所以——
“不是的……”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连带着被灯辉照亮的眼波。
“……我没有,我对景光没有……”
没有那样的感情。
也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她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她不想再往前了,她不想再去追究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她不想再去为一个结果而辗转反侧。
玄心空结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开,她的眸光当中清晰地映出了诸伏高明晦明不定的面孔。
她注视着他,她看到,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向她的方向靠近,但却堪堪停在原地。
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被玻璃透进来的光分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玄心空结的身体顿住了。
空气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静默,她就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男人海蓝色的眼瞳。
时钟的指针不知道跳了几格,她的身体忽然动了。
她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很缓慢地一步一步,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逐渐急促的鼓点,像是扑食的兽,奔向自己面前的猎物。
到最后,她几乎是扑到了诸伏高明的面前。
诸伏高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看着她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弯折身体,靠近的距离让彼此之间的温度愈发清晰。
眼瞳中的人影逐渐放大,下一瞬——
唇上落下了柔软而炽热的触感。
那是,来自她的一个吻。
第68章 雾里看花(四)
是疾风骤雨。
她的动作很粗暴,带这种仿佛想要确认什么的急促。
吮咬,啃噬,还有蛮横的长驱直入。
即使是一向冷静自持的诸伏高明,面对这样带着侵.略.性的进攻,也再难维持波澜不惊。
那是投入水面下的炸/弹,那是顺着山口喷薄而出的岩浆,是无法控制的地动山摇。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诸伏高明的身体晃了一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但少女却得寸进尺地向前紧逼,踮着脚,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体温一点点地攀升,呼吸一点点地被剥夺,滞涩的大脑几乎没有办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诸伏高明的眼睛微微张大,但那对宛若深空的蓝色眼睛当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异样的色彩。
这样是不对的。
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逾越又让人失态的举动是不对的。
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一点。
可脑内仍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在拉扯着,在推着他一步步地沉沦。
这是隔了太久的亲吻。
而这个吻,来自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那副纤细的肩膀上。
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如月光般润湿掌心。肌肉与骨骼的脉络格外清晰,让他意识到、她在这里。
或许他该用力,该用力推开她,让这样的错误不要再继续。
手掌间微微用力,却并没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丁点的距离。
青年缓缓垂下眼睫,手掌收紧,顺着肩胛的弧度,揽上了她的背,将那副小巧的身体彻底拥入怀里。
记忆闪回到了一年前,他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刻。
诸伏高明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情。
冰冷的空气,浓重的雾气,还有在空茫的天地间,只能看到彼此的两道身影。
在他的回忆里,在那个只有他记得的荒村里。
他的灵魂。
在那里沉沦。
于是当年那份充斥着身体的惊惶似乎也涌了上来。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如同小美人鱼一样消失在浓白的雾气里。
他想将她牢牢抓住,他不想再如那时一样失去。
他不想再体会一次那样绝望又无力的感觉。
那样的事情,他经历过,两次。
手臂逐渐收紧,他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爱,哪怕他明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吻里,他的爱也不会有任何回音。
因为她不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那时的他的心底里尚且能带着一点侥幸。
即使诸伏高明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她所有的靠近都不过是怀揣着目的的演技,可他想,她谁也不爱,那么他或许也可以奢望,有朝一日,他能让她感受到,让她熟悉,让她接纳这样的感情。
这并不磊落。
当然不。
但在感情当中,也不需要什么光明磊落。
只要能让她幸福,能让她脱离黑暗与冰冷,活在爱与光明里,那么他的区区一点算计也并不会被苛责。
他是带着这样的念头来找她的。
他找到她了。
他找到的她依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但,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爱一个人的样子。
是啊,她也陷落进了一段感情。
可她当时注视的人不是他,是他的骨肉至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景光。
鼻翼间终究还是漏出了一簇叹息。
那像是为这个场景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如疾风骤雨般肆虐的吻,忽然变得无声无息。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尽管双手还缠绕着他的脖颈,尽管呼吸还因悸动而格外急促灼烫,尽管那对菖蒲色的眼睛前,还蒙着浅淡的水渍。
她挺直了脖子,退开了一点点距离,就这么望着他。
那双澄明的眼睛里,没有爱意。
那是清醒到让人绝望的注视,注视着一个注定与她的人生并不相干的人。
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空气变得安静而冰冷,像是不会再有一丁点温度。
直到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
玄心空结的反应很快,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丁点留恋。
嘴唇轻轻翕动,几乎是用气音吐出的话语,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躲起来。”
诸伏高明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
船上潜藏着危险,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和她,和他们在一起,可能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尽管这个时候回来的或许是景光和健太,但就算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该大意。
房间很大,也很空旷,能躲藏的地方其实并不很多,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接着,他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然后越过窗子,上了露台。
外面的雾气很盛,即使只是走出两步也足以模糊视线,门内挂着的遮光帘在门被和上的时候被掀起了一角,接着又自然缓缓落下。
隔着雾气,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前面,然后彻底消失在帘幕之后,像是一场盛大的谢幕。
像,那个时候一样。
诸伏高明的眸色微沉,在冬日清晨的霜风里,思绪逐渐逸散向远方。
他又想起了那场浓雾,想起她一点一点在雾里消散的样子。
那像是一场梦,却又不像。
*
那段记忆从一开始就格外清晰,在万圣节后的某个早晨,他如寻常般醒来,在玄心空结位于长野的家里。
他们的住处是一栋二层的一户建,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着两株丁香,高大的,但在那个时节,叶子几乎已经尽数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树影晃在厨房的窗上,拉扯着清晨暖融融的阳光来回晃荡,他记得那天早上他煮了红茶,在她的那杯里放了两块方糖。
吐司有一片煎得微焦,因为她更喜欢那样的口感,比起一点点浸润进味蕾的美好,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反而更得她的青睐。
诸伏高明和玄心空结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的每一个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小习惯,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她起身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毛绒的睡衣,未经打理的头发有些微翘,一双眼睛里也含着未完全醒来的迷茫。
她顺着楼梯走下来,在看到他的时候顿住脚步,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很亮。
——诸伏高明知道,那一瞬的停顿足以证明这是她刻意的作态。
可在那张面孔上绽开的笑,却依然如明亮的光一样打进他的心底,撩拨着他的思绪。
那并非真正的日光,可那一样灿烂而炽烈。
他们如相处许久的恋人一样,一起吃过早餐,她送他到了门口,将通勤用的公文包递到他手上,站在玄关挥着手说着:“工作顺利。”
仿佛是,家的味道。
县警本部的空气略有些凝滞,早会的时候,搜一的课长让他单独留下,说是上面的刑事部长找他。
刑事部长安藤一辉,是长野县警内部最年轻的警视。在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安藤一辉递给了他一份资料。
那是一桩特别的案件。
几天前,连日的大雨将四阿山的山体冲垮了一段,当地的村民在清理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大量陈年的白骨。
白骨的数量着实太多,背后恐怕牵涉着一起体量惊人的旧案。
安藤一辉指名让他来负责这场调查。
这稍微有些不合常理,但长官的命令不容违抗,况且诸伏高明也并不是会和人争执的类型,对于心底的疑惑,他会自己解开。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姑且先去了通报的现场。
四阿山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从县警本部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不算近,却也不很远。
诸伏高明很快到了现场,看到了村民所说的被冲蚀出的白骨。
从白骨化的程度来看,这些人至少已经死亡超过十五年了,追诉期已经过了,也就是说即使能侦破这桩旧案,抓到当年的凶手,也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
如此,安藤一辉特地委托他来这里进行秘密调查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诸伏高明并没有犹豫或者迟疑。尽管现场留下的线索并不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着线索追溯,没过多久,他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村落。
他手里拿着四阿山内的地图,至少在地图的标识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村落。
村子看起来已经相当破败了。房屋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修葺和打理,有些甚至有些歪斜,原本应该是街道的位置也横七竖八地长满了杂草。
到处都是落魄狼藉的景象,但从那些残破的房屋的装潢和排列情况来看,不难窥见这个村落昔日的繁荣。
此刻村子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半个人影,大约已经废弃了很久。
于是诸伏高明似乎知道那些被警方发现的白骨的由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只身走进了那片荒芜的村子。
如果那些白骨与这个村子有关,他应该能调查出什么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在这片并不算很大的村落进行搜查。
能获取的信息的确有限。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时光,风吹日晒,能留下的痕迹也早被时光磋磨,剩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遗迹。
至少只凭他的肉眼,有很多东西都无法鉴别。
确认了最基础的情报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撤回县警本部,等稍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前走,没过多久,眼前出现的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村落。
走错了吗?
诸伏高明心下纳罕。
他方向感一向很好,他敢肯定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不过人行在山林中间,周围都是近似的风景,只依靠身体的本能,或许也会绕到原点。
于是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诸伏高明刻意调整了行进的角度,在树上做了记号,又时刻比对着太阳的方向——
结果却依然是回到了原点。
他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困在了原处。
讶异只有一瞬,诸伏高明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决定不再莽撞地尝试,而是继续在村子里调查。
他重新走进那片村落,在路过一栋相对比较完整的房子的时候,房门忽的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门轴转动,大门在他面前敞开。
接着,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玄心空结。
目光交触,两个人都是一怔。
*
“高明……先生?”
“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被对方抢先问出了口。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女的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诸伏高明也并不能完全解读,那像是讶异,又仿佛有一些隐隐的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千头万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个浅浅的,有些僵硬的笑。
“高明先生你,失踪了三天。”
她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找你,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
诸伏高明轻轻眯起眼睛,海蓝色的眼瞳当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暗色。
三天……吗?
他可以肯定,自他离开长野县警本部的队伍独自进山到现在,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如果玄心空结没有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时间,出了问题。
事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匪夷所思。
诸伏高明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索只维持了一瞬。
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惶或者忙乱。就算匪夷所思,既然已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了,那么他就不该被那些情绪所困。
他要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然后,找到出去的路。
“听你的语气……”
他沉吟着,倒并未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而是选择直白地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你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是吗?”
“诶。是啊。”玄心空结也没有忸怩,干脆地点头承认。
“我知道这里,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来这儿。”
眼睫轻轻扫下,在面上拂过一层薄薄的阴影,接着很快便复又抬起,两人的视线重新在半空相接。
“因为这里是——”
“我的故乡。”
*
故乡……吗?
这样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
事实上,诸伏高明曾经调查过玄心空结的履历,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过。
他知道玄心空结自在襁褓时期就一直生活在长野一家教会的福利院,十岁的时候,凭借一手出色的将棋水平被一位富豪看中收养,并得到资助,赴美留学。
年中,她以十九岁的年纪拿下了博士学位,然后回到了长野,在一家科技公司入职,闲暇时会在教会做义工。
所有的履历都是透明的,当中只字未提与“故乡”有关的事。
那么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古怪的村落是她的故乡呢?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而他想要更多了解她一点,哪怕只是冰山的一角。
*
露台上听不清外面的对话,轮船行驶的轰鸣声和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将室内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诸伏高明只能依稀听到,回来的人并不是景光,而是个陌生人。
他思索了一下,接着将身形闪到了门边视线的死角,借着窗帘的缝隙,隔着露台薄薄的雾,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玄心空结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好,尽管她的情绪没怎么外露,诸伏高明能看到的也只有她的背影,但他依然有非常明显的感觉。
她的背挺得很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握成拳头探到背后——那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是带着敌意的标志。
她在生气。
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底北太平洋上的风很冷,即使诸伏高明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单薄,也很快就被寒风吹透。
室内外的温差在连接露台的玻璃上分隔出一层白色的雾气,和海面上的雾一起,将两个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诸伏高明无法在这个时间去求证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心空结的房间里,如果让外人看到了他的身影,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将他藏在这里,然后选择独自去面对,她打造出这样的局面,将他隔绝在事情之外。
她一向如此,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诸伏高明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拉门的门框上。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要他轻轻用力,就可以走到台面上,再次和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就像现在的景光一样。
但他没有那么做,但他不能那么做,因为如果他那么做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闯到她的面前,那么她一直以来为了将他隔绝在外而付出的努力,一直以来经营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那不是她所愿,也不是他所愿。
所以他选择等,等她告诉他一切,等她许可他站在和她对等的位置上,等着她告诉他,在她的世界里,他可以被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那个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似乎终于说完了事情,堂而皇之地颔首致意,接着退出到了门外,而玄心空结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停留。
隔着被雾气铺满的玻璃门,诸伏高明看到,她从房间的门口走了出去。
她没有来找他。
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重重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安静一片。
诸伏高明终于拉开了那扇隔绝着两边的玻璃拉门。
寒风灌进暖融融的房间里,掀着室内暗色的遮光窗帘。
又一次,这是他又一次,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第69章 雾里看花(五)
玄心空结的身上藏着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演技。事实上,她的表演很成功,成功到有些时候,诸伏高明自身也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心。
如果不是知道她自身不理解真心,或者该说,即使知道她本身并不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这段梦境当中,难以抽身,也不想抽身。
山村里的雾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雾气的存在时,视野已经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诸伏高明牵着她的手,微凉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肩并着肩走在那片浓稠而冰冷的雾气当中。
“高明先生,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
“这个世界的我的确从未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子就被那个组织毁灭了。”
“但是我来自这里,我所有的记忆都来自这里。”
“这或许有点不可思议——”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
“高明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在那个村子里,在那片雾气里,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过去的事,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我们被神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比心跳更轻,比呼吸更轻。
她抬起视线,抖动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雾珠。
诸伏高明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微微垂头,对着她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紫色眼瞳。
良久,他开口,一板一眼地认真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算是神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也要带你离开。”
少女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闪动的眸光让那对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接着,她向一侧垂下了眼。
“是吗。”
她的声音似乎是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一条能让我们回去的出路。”他说。
“那若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呢?”她问。
诸伏高明沉默了。
“人力如此渺小,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我其实无所谓离不离开,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都被困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
“高明先生,如果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雾气,那么就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可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少女的背后,拉开了两条手臂隔开的距离。
玄心空结的脚步再顿,她回过头,隔着雾气,看着背后的青年。
雾太重,重到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于是玄心空结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拉近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她踮起脚,似乎是想要将这个人看得更清晰。
身体的温度在靠近,呼吸在靠近,心跳的节奏在靠近,她在靠近。
直到,唇角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像是在春日的柔风当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像是在梦里潋滟的湖水。
那是一个吻。
【高明先生,我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他们会杀死我,可凭我的力量无法和他们抗衡。】
【帮我,求你。】
【如果毫无理由地和你走得太近,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一场……名为蜂蜜陷阱的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戏码。
但即使知道自己在戏里,诸伏高明依然陷入了这个陷阱里。
他伸出手,将少女的身体圈进怀里。
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
“山有木兮。”
我心悦你。
他想要帮她。
他想带她离开那样的境地。
她该离开从出生以来就困囿她的土地,她不该被一直困在这里。
“那就试试看吧。”
“带着我——”
“——离开这里。”
*
第一天,他们没能找到出路。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收拾出了一间相对来说干净的屋舍栖身。
那些房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带着陈腐又灰败的气息。
里面的家具和一些旧日的日常用品多半被时光腐化,几乎无法使用,于是两个人只能找到一些干柴,在屋内生起小小的火堆,来抵御深秋的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和他提起了一些关于旧日的事。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野生的果树和一些生长得稀疏的蔬菜。
田地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株依然在一年又一年地繁衍更迭,倒是为他们两个困在村落里的人提供了食物。
村边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而湍急,里面倒是也有游鱼。
他们尝试着顺着溪流寻找,却依然没找到出路。
像是进入了一段循环的代码,一个不管重复的空间。
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此处。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发生变化的。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玄心空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醒来,而是直到中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身上也没了平时的活力,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于各方面的反应也要比平时更加缓慢。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是扭曲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合常理的。
诸伏高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于是他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出路。”
她笑着说,脸色苍白到仿佛透明,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融进雾气里。
他们再次尝试顺着那条溪流寻找。
“不如这次我们分头吧?”少女仰着面孔,看着他。
“我们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说不定这样能有什么发现。”
的确,按照逻辑学的角度来说,这样说不定能找到空间扭曲的秘密。
但内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分开。
第四天,她睡得更久了些。
她睡着的时候体温很低,低到诸伏高明不止一次地去检查她的脉搏。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那是她在他面前的证明。
她醒来时,表情有很长时间的空白,像是过分古老的计算机,在开机的时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响应。
她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糕了。
诸伏高明有些慌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必须得尽快找到出路,必须得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第五天,她醒来的时候下午也已经过半。第六天,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暗。
浓重的雾气遮蔽着视线,但夕阳在雾气当中投射出绚烂的丁达尔光。
于是入目的雾气,像是赤金色的海洋。
像是血的海洋。
是逢魔之时。
她甚至连声音当中也透出了一点虚弱。
像是一片羽毛,轻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没有时间了。”
她说:“今天就是极限。”
“高明先生,我们尝试一次吧,之前我说的那个方法,在溪水边,我们背对背向前走。”
她连站立都有些费力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但她十分固执地拒绝了诸伏高明的搀扶。
她站在他对面,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不是说过要找到出去的路吗?”
“如果是高明先生,一定可以。”
雾气依然很浓,即使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身影也会显得格外模糊。
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一颗石子,轻轻落入水面。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仿佛被石子击碎的倒影一样,一瞬间散开在了雾气当中,化成千千万万的光点。
诸伏高明下意识地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按照常理来说,她不可能走得很快。
可他追出了很远,却再没见到那个影子。
就像她意料之外地出现一样,眼下的她又不讲道理的消失了。
山间的月色清冷地落下,漾在溪水湍流的波纹当中。
已经落光叶子的树层层叠叠地遮蔽着视线,用招摇的枝桠等着下一个春天。
诸伏高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雾散了。
那个村子和她都像是梦境一样地消失在了她的背后。
他找到了离开的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他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
*
那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到近乎诡异的梦境。
他再次在长野醒来,看到那道如寻常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时,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诸伏高明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进入那段梦境的,四阿山的白骨真实存在,而她似乎也的确出身于那样一个一夕之间消失的村落。
他在那场梦境里听她提起了很多秘密,他在那场梦里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庄生梦蝶,或是蝶梦庄生。
那真的,只是梦境吗?
又或者,他现在算是醒来吗?
有时候他会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如果看不清她所在的世界,是无法带她离开的。
而他想要带她离开。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独自消失在梦境的深处。
这样的念头充盈着他的脑海,让他不可避免地和她靠得更近。
让他不可避免地爱她更深。
*
“那么你曾经看到过她的世界吗?”
“景光。”
*
“还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上我。”
房间里的暖风开得很热,让空气稍微有一些燥。少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这间装潢华丽的客室。
客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会客沙发上,身上穿的是休闲款的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七楼房间的布置和六楼大致一样,会客厅沙发的布局也同样是在茶几周围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长条的双人沙发。
玄心空结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菅原明弘,那个特意将她叫到这里来的家伙。
而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此刻正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诸伏景光,因为他被菅原明弘“请”进了这里,所以她才会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
事实上,她此刻的心情仍然有些烦乱。
情绪正因为先前和诸伏高明之间的接触而略有些动荡,她尚且没法好好压下心底的那些烦乱的思绪。
偏在这个时候,菅原明弘的秘书忽然跑到了她的房间里,告诉她,诸伏景光在菅原明弘这儿。
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诸伏高明的重逢也好,和诸伏景光的温存也好,和斗篷人之间的追逐,还有先前的一场试验。
这一整个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诸伏景光不是只是去和健太传达了关于斗篷人的消息吗?他怎么会和菅原明弘出现在一块儿?
菅原明弘,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突然跳到她的面前来!
菅原明弘的背后是菅原家,菅原家想要和组织搭上线,以那些老狐狸的谨慎,玄心空结以为,他们至少会观察一段时间,正面的交锋怎么样也应该在新年以后,在轮渡从北极圈返航的时候——
毕竟菅原家的底牌是家底和权力,而那种东西其实只在陆地上有用,在这片海面上,组织所拥有的暴力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扯到台面上来?
玄心空结蹙着眉。
她没有坐到诸伏景光所在的那张双人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向了唯一空着的那张单人沙发,坐到了菅原明弘的对面。
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的面上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要和您这样坐下来谈谈了。”
开口的是菅原明弘,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举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五官其实并不很出彩,但他身上的衣装到底价值不菲,加上他常年在公众视野里出没,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眼前作态,所以此时此刻,看上去竟然也有几分气质。
像是书卷气,却又并不完全是。
“您代表的是那个组织,而我代表的是我的家族。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我们的肩上都有不轻的担子。”
“但我并不希望我们的这次谈话内容那么沉重,我相信您也一定不想。”
“毕竟——您一定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位先生,这位一直跟在您身边的一之濑先生的真实身份。”
“您知道他是个……想要调查组织的公安,不是吗?”
第70章 雾里看花(六)
菅原明弘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却像是在诸伏景光的头顶打响了炸雷。
尽管他早就从玄心空结的口中得知,菅原家对他不怀好意,菅原家的人可能会对他这个已经无法控制的棋子赶尽杀绝,可能会把他的身家性命当成是交易的筹码,当成是跳板,来换取更多属于他们的利益。
他早就知道,但是在事情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依然不免觉得诧异。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视线,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她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那场狙击任务之后,在她第一次告诉他,菅原家在利用他清剿政敌的时候,她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你只有我了。”
这样的话即使放在现在也依然让人觉得荒谬。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他从来都不止有她一个同盟。
但一瞬间本能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在菅原明弘那样说的时候,在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那样荒谬的说辞信以为真。
他只有她了。
所以他不想失去。
他不想,失去和她之间的那份特殊的关系。
她依然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只是空茫又戏谑地望着菅原明弘所在的方向。
唇线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勾起。
她像是在笑。
那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笑。
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笑。
“菅原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说。
是的,在菅原明弘把这件事翻到明面上说的一刻,那么他的目的就再也无处遁形。
菅原家想要借组织的力,却又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组织手里,所以他们一直在一旁观望,在试探,在尝试着寻找角度和组织周旋。
组织也是同样。菅原家的权力即使对于组织而言也足够让人垂涎,但和菅原家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不能抓住对方的命门,那么事后说不准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在这样的两相试探之下,他们在这次的游轮上相遇了。
菅原明弘是个很精明的家伙,他知道玄心空结这次的出现代表的是组织,也知道她身边的这个情人就是公安派进组织当中的卧底。
而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才能让这张牌的作用最大化。
他用诸伏景光将她钓到这里来,不外就是看出了她对组织并没有那么忠心,菅原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在灰色地带做事的势力,其实是组织还是她对于菅原家来说并没有差别。
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挑破这样的现状,拿她和组织相互制衡,他们就可以在她和组织中间择优选择,立于不败之地。
算盘打得劈啪响。
玄心空结的心情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菅原明弘的算计。事实上,她知道这艘船对于她来说就是战场,那么尔虞我诈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菅原明弘这一次把主意打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他用诸伏景光把她诳到这个房间里,他用诸伏景光的身份来要挟,如果她拒不合作,那么等到船只靠岸的时候,他也会理所当然地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捅到组织的面前——
玄心空结做事一向不计后果,她总会一门心思地朝着自己想要的结果横冲直撞,哪怕挡在面前的是一座墙,她也会拼着头破血流,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可就在刚刚,就在刚刚菅原明弘将威胁和挑衅的视线扫过诸伏景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竟然出现了退避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或许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地选择迂回的手段,先稳住菅原明弘,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毕竟船上还有其他的威胁,毕竟航行的时间还有很长。
——这样的念头出现本身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她在意他的事。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的事,哪怕是她自己,她也从来都没有如此在意过。
即使她发自内心地想要否认这一点,即使她竭尽全力地想要证明,证明她对他的那份情绪绝对不是那种愚蠢又可怕的爱意。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她从头到尾都没去看他。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从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的存在开始,视线的余光里都是他,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他。
那是爱吗?
她爱他吗?
其实问题的答案在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在诸伏高明说出口的时候,在她带着证明的心思去亲吻诸伏高明的时候。
她爱诸伏景光。
她只爱他。
就算她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就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她也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爱着他。
怎么办。
那么现在的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心思被这样的情绪搅得一团乱。
那份过于强烈的情绪似乎总能驱使着她的身体,让她做出某些决定。
她不想陷入这样的情绪当中,那种,她不想如此身不由己,她不想陷入这种危险又让人疯狂的情绪当中。
她不想爱他,她不敢爱他,她不要去爱他。
是了,玄心空结想,她可以喜欢,可以靠近,可以占有,可以任意妄为,但唯独,不要爱他。
她才不需要什么爱。
她不爱他。
她不会被他左右。
她也不必因为他而做出某些决定,不用被他干扰事情的走向,不用因为他而陷落到无法预测的境地。
陷落。
她在畏惧陷落吗?
她在畏惧身不由己吗?
可也不是。
她从来都陷落于混沌,她从来都身不由己。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在回避什么?她在恐惧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
她想不通,也不愿意继续去想。
那像是野兽在面对危机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的本能在叫嚣着提醒她。
不要。
不可以。
不可以去注视,不可以去接近。
不可以……去爱,那是会让人疯狂的放肆。
玄心空结竭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个人的存在。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另一个方向上的菅原明弘,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注意。
是啊,菅原明弘才更值得注意不是吗。
那是她必须要解决掉的敌人,那是她现在就能解决掉的问题。
那么她干嘛不去关注他,而要去关注另一个、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玄心空结注视着菅原明弘,另一种狩猎的冲动又隐隐地在体内冒头了。
现在是在海上,是在菅原明弘的房间里,贸然动手可能会造成一点麻烦。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前一天晚上图谋不轨的斗篷人还没有着落,说不定这个时候正在暗中等待着一个下手的时机,制造出更加不利的局面。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所有的麻烦事都堆叠在一起,也远远及不上那一个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比起感情上的难题,玄心空结宁可独自同时面对十个敌人。
手里的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玄心空结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所以菅原先生,你知道吗?”
“你知道做出这种选择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她要让他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付出代价,来安抚她逐渐躁动的情绪。
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
和谈的氛围被打破,屋内只剩下剑拔弩张。
诸伏景光大约也没想到情况会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毕竟他们在海上,这是菅原家的渡轮,如果在这个时候撕破脸,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的处境恐怕都不会太好过。
但玄心空结显然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虚与委蛇,她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了对方不怀好意的试探,她会不计后果地采取最直接也最极端的行动,来达到最终的目的——
诸伏景光也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只是坐在旁边当一个摆设,他也得行动起来,他也得做点什么。
尽管他并没有她或者哥哥那样一眼看穿战局本质的能力,尽管他的力量有限,现阶段能做到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在她行动之后,船上的局势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他动了。
即使无法总览全局,即使无法对未来做出精准的预判,但奇异的,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做。
相信她。
也相信自己。
相信她选择的方式可以最简单直接地撕碎黑暗,相信他自己可以为她划定安全的范围。
他们谁也无法站在现在就划定未来的样子。
那就用现有的力量,去开创一个想要的未来。
*
两个人将菅原明弘夹在了中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危险。
菅原明弘的眼底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显然,他开始害怕,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用来制衡的底牌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请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我能为你们提供的东西很多,您知道的,我代表的是菅原家,五年之后,我会开始跻身政界,我早晚会继承父亲的衣钵。”
“您也一定知道,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合作对象,不拘于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组织,我们可以强强联手,不,我可以依附你们,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便利,我们可以帮你们成为里世界的王——”
玄心空结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为什么发笑,或许是因为菅原明弘此刻的姿态太过滑稽,也或许,只是因为诸伏景光的选择取悦到了她。
多有趣啊。
明明是警察,明明是正义的伙伴,明明不久之前还会因为任务的问题和她争执,还会用狙击枪瞄准她的脑袋,会时时刻刻地质疑她威胁到公众的安全——
现在的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选择了站在她的这一边,默许她使用暴力的方法。
只是几个月的相处而已。
他学乖了。
他学坏了。
他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可爱,还是那么的——吸引她。
她不想去注意他的。
明明她一直都在刻意地不去关注他,可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存在的每一寸的气息都那么明显。
她根本就没法忽略他。
玄心空结笑得很肆意,笑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生理性的水渍。
成为里世界的王……吗?
真是太好笑了。
她才不稀罕那种东西,对于她来说,想要做到这种事情根本也不需要什么菅原家的助力,她自己就可以。
比起那种无聊的筹码,她在意的,她关注的,从来都只有另外一件事。
简直无可救药。
玄心空结笑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逼近。
房间里有摄像头,对方就是吃准了能留下证据,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可就算有摄像又怎么样,海上的信号断断续续,这里的消息根本就无法传递到岸上——
卫星信号被阻隔这件事,恐怕连菅原和小西两家的人也始料未及吧。
玄心空结尚且不知道在这方面动手脚的是谁,信号屏蔽给她制造了不少困扰,但现在这个时刻,倒是也给她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这艘船现在是与世隔绝的,想要控制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她没有去隐藏自己的意图,也没想去隐藏,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靠近的包围圈让菅原明弘终于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终于舍得抛开自己端着的态度,他扯着脖子,仿佛是在做垂死的挣扎——
“你们别轻举妄动。”
“现在可是在海上,船的指挥权在我手里,事情要是闹起来了,你们和我都不好收场。”
“安保队就在外面,要是动了我,你们也——你们也别想好。”
多可怜啊。
在这个时候,送到她手上的猎物,多可怜啊。
玄心空结想。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接下来疯狂地闹上一场也无妨。
就这么、——
“叩叩叩。”
沉重的敲击声在门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很急促,透着种难耐的焦躁。
室内出现了一瞬的真空。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似乎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菅原明弘被恐惧占据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了一阵光亮。
“有人来了,不管怎么样,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除非你想要和船上的一千三百个乘客,想和整个东京乃至日本的财阀商社为敌。”
“不管是我,还是你们,现在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你们不能,你们不能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我!”
敲门声没有持续下去。
在三下敲击之后,门口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寂静的室内传来了厚实木板碎裂的声音,是房门的门板在重击之下断成了两截。
在飘落的碎屑当中站着的,是一道明显还没开始发育的纤细的少年身影,举着手臂,逆着走廊里的光,出现在那里。
是南风健太。
迎上玄心空结的目光时,健太的脚步稍顿,那张小脸上也透出了些许不安。
但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就这样迎着玄心空结的注视,顶着因为局促而不受控制升温的脸颊,一步一步朝着玄心空结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要变成冲刺。
“玄心大人,打、打扰了,但是事情很紧急,船上有好多客人的情况……好像都不太对,园子也被卷进去了。”
他仰着一张面孔,用罕见的极快的语速说着:“我在检查客室的时候发现,很多人从今天凌晨开始突然发起烧,而且完全醒不过来,就好像,好像是被梦魇了一样。”
“这个情况我处理不了,我觉得这一定是很紧急的情况,我想着无论如何都得第一时间告诉您,所以、所以……”
这样说着,他的视线扫过了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在看到菅原明弘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惊惶的表情便愈发明显。
连用机械模拟出来的呼吸似乎也显得有些凌乱了。
健太此刻的心里的确很慌。
自从他被玄心空结回收以来,南风健太一向是遵照着玄心空结的命令和指示行动的。
他对她言听计从,他不会违抗她的任何命令。
这是他写进灵魂的底层逻辑,是他无法违背的作为机器的本能。
他会理所当然地完成她安排的所有任务。
但这次不一样,玄心空结只让他去排查客房的情况,他是擅自来找她的——
这是、南风健太作为“人类”的本能。
“求求您,求求您帮帮他们吧、如果这艘船上还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那一定是您……”
“樱……玄心……大人。”
南风健太的语气里透着哀求。
就算被搭载了高性能的数据库,但他也依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已。
他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玄心空结交涉,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话术来哄对方的开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这样进展下去,于是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像这样哀求,哀求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人。
玄心空结看着男孩此刻的样子。
她的嘴唇轻轻抿起,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想,真是难看啊。
这副姿态让她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的事,那是她还在村子里时的事,她是村中的“圣女”,名义上是能沟通信徒和神明的桥梁。那个时候,经常会有人跪倒在她的面前,用无比可怜又悲惨的姿态来乞求神的垂怜。
可神不会注视他们,神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就像现在的她也并不在乎健太或者船上其他人的事。
她不是神使,自然也不必去聆听谁的祈愿。
于是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拒绝与嘲讽的话宣之于口。
“去看看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镇定的冷意。
那不是信徒对神明的乞求,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提案。
玄心空结将视线转向了他,紫色的眼睛里空洞得没有任何情绪。
这是她在进入这个房间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分明是见惯了的眉眼,分明此前也有过无数次的对视,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
但为什么呢,此刻看着他的心绪却格外怪异。
像有什么梗在心口。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此刻的她也不想说任何话。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她满意的解释。
“去看看吧。”他又说了一次。
“船上的情况似乎有点古怪,那边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我们在海上,今天只是航行的第二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着侧头,看向在一旁蠢蠢欲动的菅原明弘。
“我想菅原先生您,应该也很乐意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的,带着菅原明弘一起。
他当然明白玄心空结的意图,也知道他们早晚要和菅原家做个了断。
他会配合她的行动,控制住菅原,但说到底,如果能做到,他当然不希望这个人死。
这不是什么仁慈或宽宥,只是一种作为人类、作为警察不希望看其他人死去的本能。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希望能尝试一下,当然,是在不会影响到整体进程的前提下。
而现在,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此刻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和菅原撕破了脸,如果放任对方行动,势必会制造出很多麻烦。
但在这里对菅原动手也同样会很麻烦,毕竟这里是海上,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很难藏住秘密。
船上尚且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在这个时候任由菅原明弘这边的失态发酵显然并非明智之举,即使玄心空结有能力应对,诸伏景光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自找麻烦。
他当然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办法改变那个任性家伙的决定,如果她认准了想要对菅原动手,那么就算他在此刻劝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但出乎意料的,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绕过健太的身体,径自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伴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丢下来的还有一句:“随你的便。”
*
玄心空结的脚步很快,旁边的健太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健太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并不敢说话。
空气似乎很奇怪,明明之前玄心空结在一之濑先生面前的时候还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明明两个人之前看上去那么亲密,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连手也没有牵。
健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敢去询问,他只是依稀能感觉到,那两个人中间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无法确定那种变化是好还是坏,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祈祷,那会让事情变得好起来。
男孩的视线低垂着,刚好能看到玄心空结垂落在身侧的手,葱白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仿佛是在压制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又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南风健太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揣测女人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她蜷起的手指时,健太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园子的面孔。
于是他好像也微妙地有点能体会到玄心空结此刻的心情。
“除了那些陷入沉睡的人之外,你还查到什么了吗?”
她忽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健太有一瞬的恍惚,遐想的思绪顿时烟消云散。
回过神,他忙不迭地向玄心空结汇报此刻的情况:
“之前说的手背上有伤疤的乘客,符合条件的我发现了两个,一个是船医安川医生,还有一个……是在二楼一间普通客室的奇怪客人,登记的姓氏是伊澄须。”
“……没有名字。”
“哦?”
玄心空结脚步一顿。
“那还真是,有意思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