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41章 凛冬将至(一)
玄心空结说那些话的时候,诸伏景光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微垂着脑袋,柔软的额发顺着动作低低垂落,半掩着光洁的额头。一对上挑的猫眼敛着,专注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只有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很漂亮。
是那种具有欺骗性的漂亮。
顺着脖颈向下,线条就开始变得硬朗了,他的身材其实很健硕,那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也只这样的身材里蕴藏的力量,才能端稳一把狙击枪。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整理思路,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包扎这一件事上。
绷带在手臂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花结,带着茧的指腹抚过粗砺的绷带边缘,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那么……”
话只说到了一半,却没能进行下去。
诸伏景光的手指轻轻蜷起,放开了她的手臂。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其实很想问她,你就那么在意哥哥的事吗。他想问她你就那么喜欢哥哥吗?
但这种问题,只是问出口都显得过分狼狈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所以他没必要自取其辱。
从理性的角度来考虑,他甚至可以觉得庆幸,借着哥哥的光,他在这场“游戏”里占尽了便宜。
他卧底任务能继续下去,接下来他甚至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就能从她的手里得到重要的情报。只要他扮演好情人的角色,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当一个玩具,一个替身。
但这种事情,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想要的不止是这样。
他想把她从那个世界里拉到他们这一边,他想要战胜敌人,更想她成为真正的同伴。
他喜欢她,他一直在心中暗自期望着,或许有一天,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立场的沟壑可以被抹平,让这份感情不再只是荒唐。
可他没想到,这份感情比想象当中的还要荒唐。
公安里面有心思不纯的敌人,他知道。
组织里面有威胁他们安全的家伙,他也知道。
在感情之前,他是一个警察,是一个潜入搜查官,他有自己的使命,他有非完成不可的事。
游戏会继续下去,游戏只能继续下去,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就让游戏继续下去吧。”
“樱桃白兰地,这是你跟我之间的游戏。”
至少现在,哥哥不在这里,这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所以、我……”
“我奉陪到底。”
*
哎呀,小猫咪也认真起来了呢。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他的哥哥,涉及到了他重要的家人,所以这么张牙舞爪地不想把其他人卷进去吗?
游戏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比从前更加有趣了。
玄心空结轻轻舔了舔唇角,那上面似乎还有前一晚残存的温度和浅浅的血腥气。
那就继续吧。
*
今天的气温很低。
前一个晚上,似乎是有一股寒潮忽然袭来,整个东京的温度又被往下扯了十多度,完全是一步入冬的节奏。
这个时候问题就出现了,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家里并没有冬衣。
玄心空结搬来这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暖起来了,在生活起居方面,她也着实没什么有备无患的意识。
而诸伏景光留在这里的生活用品更少,换洗的衣服都是她让健太按照他平时的风格准备的,自然也不会有这个季节的衣服。
玄心空结并不在意温度,随手拎了件薄外套,往身上披了就想出门。
诸伏景光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头——抛开那些任务和感情,他只能在那张脸上看到“生活不能自理”几个大字。
她真的完全不会照顾自己。
诸伏景光觉得有些好笑。
她头脑其实很好,在杀伐决断方面似乎也远超常人,如果让她部署一个任务,或者去解决一个目标,她能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但是在这种日常起居的常识方面,反而没有常识到让人发指的地步。
诸伏景光有些强硬地阻止了她穿那件外套,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更厚实的——尽管这一件大约也无法抵挡今天的温度。
她看着他,眨眨眼,没有拒绝。
她和哥哥也一起度过了一个冬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会像这样,从哥哥手里接下一件外套吗?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诸伏景光自己都觉得奇怪。
可他无法阻止这样的念头冒出来。
他只能费力地把它压回去。
*
电梯直通地下的停车场,按说从这里上车的话应该不太会受到寒冷的侵袭才对。
结果才出电梯门,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就直接将玄心空结身上那件风衣外套直接穿透,单薄的身体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冷,是真的很冷。
她也能感觉到呢。
诸伏景光挽唇,不自觉地莞尔,下一瞬,被风吹得冰凉的小家伙就蛮不讲理地带着一身的寒气往他怀里钻。
身体贴在一起,以至于走路都有些困难。
他想,他应该推开她的,但伸出去的手臂却还是绕过了她的肩膀。
在地下停车场凉飕飕的风里,两个人的体温很暖。
“明明是高级塔楼,地下室为什么不开空调?”
小姑娘扁着嘴嘟囔着:“早知道就应该黑进管理室的控制系统打开。”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出门前车库的空调都会打开的,温度想设定成什么都可以,从来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对了——说起来之前那辆雪铁龙还在你们据点的边上,得找个时间开回来才行。”
雪铁龙……吗。
先前他还没觉得有多不对,但现在想想,哥哥不是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车吗。
这家伙……其实从一开始就……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力量的变化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缩近了一点,一个不留意,两人的脚就绊到了一起。
脚步一个踉跄,前进的势头也停了下来。
诸伏景光微垂视线,就对上了玄心空结不满的视线。
“在走神吗情人君。”她半是揶揄地开口:“这样可不行啊。”
“这么心不在焉的,你是想要再赔偿一次玛莎拉蒂的修理费吗?”
“……?”
诸伏景光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停在了那辆跑车前。
跑车的车身漆着漂亮的雾蓝色,她说和他的眼睛一样。
和哥哥的眼睛……也一样。
*
车内的暖风将两个人的身体吹热,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衬得里面的空间十分安静。
玄心空结单手支着脑袋,侧头打量着那个过分安静的男人。
长长的眼睫垂着,海蓝色的猫眼里写满了心事重重。
如果真的是猫的话,现在一定会摆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飞机耳,背后的尾巴肯定也蔫嗒嗒地甩不起来吧。
——欠债这件事对于警官先生的打击有这么大吗?
玄心空结从来都没有经历过金钱方面的困扰,从前在那个连商品经济都没有的小破村子的时候就不用说了,村里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会优先她来使用。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也是,有组织这个后盾,加上她弄到手的那些公司,口袋里的钱大概几辈子也花不完。
这是她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东西,也正因为得到的很轻易,所以完全无法理解那样的事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其实从没想过要管诸伏景光要钱,只是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不过如果这种程度的烦恼会让他变得闷闷不乐的话,或者她也可以换一点别的玩法。
发动机响起了轰鸣声,诸伏景光看着前面的路,正准备起步。
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忽然递来了一叠文件。
诸伏景光有些不解地侧头,看着那个单手撑着脑袋一脸漫不经心的少女。
“这是什么?”
“这辆车的转赠协议。”玄心空结说。
“手续费已经交过了,只差一个获赠方的签名。你想用哪个名字都可以,这样一来,让你自己来出修理费也就不需要再有什么怨言了吧。”
“……嗯?”
等一下?
*
继之前那些让人瞳孔地震的消息之后,这一次,诸伏景光又被这从天而降的五千万砸得有点发懵。
那份文件被少女举在半空,大约是看他半晌都没接过,玄心空结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手腕,转头看他:
“拿着。”
“我……”
“我没有在让你选接受还是不接受,这是我的命令,拿着。”
她又说了一次。
诸伏景光在震惊当中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文件。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呢?
因为萩原说过年轻的男孩子都会梦想要拥有一辆自己的跑车,因为她觉得既然他会为一点点金钱而觉得困扰的话,那么得到了有价值的礼物之后,他应该也会稍微开心一点。
“没有为什么。”她收回手,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你不喜欢吗?”
他没有不喜欢,但是在这种时候忽然获得如此的馈赠算是什么呢?
是她给他这个情人的打赏吗?是前一个晚上的酬金吗?
在她眼里,他值那么多钱吗。
或者应该说,在她眼里,哥哥的替身,值这个价,对吗?
*
好像赠与豪华的跑车也没能让他变得更快乐呢。
风景在车窗外倒退的时候,玄心空结忍不住想。
所以让他身上散发那种低气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果然,还是因为他哥哥的事吗?
*
跑车开出了城区,开进多摩山附近的一片工业仓库附近。
玄心空结指挥着诸伏景光把车子直接开进了一间厂房。
里面的生产机器正在运转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在地面上来来回回地穿梭——看上去就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工厂。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不太能理解玄心空结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个地方。
直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车子旁边。
“樱桃大人,一之濑先生。”
南风健太,是那个小机器人。
从上次野营之后,健太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他记得那个时候健太是遵照她的指示在山里做了一些善后的工作,至于之后去了哪里,玄心空结没有提起过。
据工藤优作所说,在那之后,健太也一直都没跟他们汇合。
南风健太也一直都没回家里,现在看来,应该是在这片区域进行着什么特殊工作吧。
*
厂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下车之后,她没再像之前那样往他的身上黏糊,而是脱下了外套,顺手递给一边的健太,露出了里面的装束。
她今天没穿往常一贯穿的那种甜美系的裙装,而是换了更干练一点的装束,一头黑色的长发也绑成了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伴着她的动作左右一晃一晃。
气场完全变得不一样了。
“说起来,你不好奇吗?”说话的时候,少女没回头,而是在手上套着一副真皮的手套:“当时营地发生那些事,很多都是诸星大这个FBI的功劳,如果不是他非得横插一脚,斯蒂尔曼也不至于钻空子,营地也不会乱成那个样。”
“诸星大被我控制起来了,你不好奇他在哪儿吗?”
是啊,诸星大在哪儿呢?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诸伏景光甚至没来得及去想,但现在看来,他大概马上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或者应该说,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虽然早有预感,但在看到诸星大的时候,诸伏景光还是被吓了一跳。
男人被刑具束缚在一把椅子上,只是轻微的动作都会让椅子吱呀呀地摇晃。
他现在明白玄心空结为什么要戴手套了。
他看到那个少女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条长长的皮鞭,重重地抽在男人身边的地板上。
“上午好,诸星先生,有段时间不见了。”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别的事,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吃醋)(无能狂怒)
玄妹:(挠头)欠钱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第42章 凛冬将至(二)
少女身上的气场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强,让诸伏景光想起他第一次和她交锋的时候,在和她交手的十数秒里感受到的强烈威压。
她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暴君,会将所有忤逆她的人一并碾碎,没有容赦,没有垂怜,只有嗜血的暴虐。
那是,属于犯罪者的樱桃白兰地的气场。
即使并不是被审判的一个,诸伏景光还是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这像是一种威慑,像是在提醒他,现在他是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但如果他输掉这场游戏,如果他在她眼中失去了价值,那么说不定就会变得和这个椅子上的可怜虫一样。
是这个意思吗?
诸伏景光转过视线,看着那个来自FBI、化名“诸星大”的青年。
身材高瘦的青年被整个固定在了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胸口,腰腹,还有小腿都被皮质的绑带紧紧的勒着,连带着衣料几乎一起嵌进了皮肉。
男人的一条腿上有伤,被夹板固定着,也因此和另一条腿没法完全并在一起,错位地排列在那里,微妙地有种扭曲感。
他脑袋垂着,原本扣在头顶的长发不见了,卷曲的额发和后面黑色的长发一并顺着他的动作低垂下去,因为疏于打理,看起来有点凌乱。
在听到少女的声音时,青年慢吞吞地抬起脑袋,像是一台略有些生锈的老旧机器人,动作带着不自然的滞涩感。
低垂的发丝向左右两侧散开,露出了那张比之前更加苍白而消瘦的脸孔,还有嵌在那上面的,如同狼一样的绿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并未被这样困顿的现状磋磨,依然泛着明亮的光泽,里面的情绪如深海一样,非常平静,但也正是因为过分平静,在那副憔悴容颜的衬托下,竟然透出了几分让人脊背生寒的森冷。
诸星大目光直直地锁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唇角微微勾起,甚至几乎带上了一点笑态。
“玄心小姐。”
声音是嘶哑的,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被浸润过了,支撑着声音的气息倒是姑且还算稳,只是十分微弱。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动这么大的火。”
“还是……”
这样说着,他的目光朝诸伏景光的方向掠过:“是一之濑先生说了什么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沉着气试图破局,拉人下水,混淆视听,然后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诸伏景光不由得重新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了。
能被派来当潜入搜查官的FBI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很遗憾,这样是没有用的。
这不是一场审讯,也不是一场拷问,她需要的并不是真相。
如果一定要给这里发生的一切做一个定义的话,那么这更像是一场——处刑。
*
少女眯起眼睛,将手里的皮鞭反握,垂落的鞭尾拖在地上,她用硬质的鞭鞘轻轻托起了诸星大的下颏。
她似乎是笑了。
“是吗?你那么聪明,也会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诸星先生。营地有三个来自FBI的探员,他们在无人区纵火,引起整个营地混乱,导致野营的管理员不得不组织营地所有的人进行紧急疏散,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那么现场一定还会乱得更久,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营地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失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不是吗?真是可惜。”
“啊,还有树林里的那六个。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居然派了这么多人盯梢,是觉得斯蒂尔曼会和我有什么交情?嗯,结果就是因为你们的插手,才导致斯蒂尔曼钻了那么大的空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该由你来负责。”
长发男人的脸上适时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可玄心空结却并不给他申辩的机会。
“别说你不知道,诸星先生。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这种猜谜游戏的。”
“或者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才能让你更清醒一点?FBI的赤井秀一搜查官。”
赤井秀一的表情凝固了。
*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的更严重。
从被健太关在这个地方开始,赤井秀一就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是野营的时候试探的意味太明显了吗?还是因为工藤新一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但那些话都不能当成决定性的证据,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他也准备好了充足的话术为自己开脱。
这原本就是作为潜入搜查官的基本技能。
但她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笃定地叫出了他的本名。
这玩笑开得可有些大了。
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赌她没有证据吗?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和他说话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赤井秀一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毫无疑问,强撑着一口气只会让他自己吃苦头。
说到底,对于对方来说,确认他是否是FBI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利益,在那之后的事情才是他们追求的。
犹豫的时间只有一秒钟。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略过了脑内的思考过程,长发男人的嗓音沉了下来,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话,赤井秀一想,那么这会儿他就不应该在这里坐着,而是应该陈尸在不知道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这里是犯罪组织,不是审判的法庭,那些法外狂徒定罪并不需要有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丁点的怀疑就足以成为一个人的催命符。
人命在这里一文不值,像“诸星大”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更是如此。他还能活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丁点价值。
足够了,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足够了。
或许是想从他手里拿到什么关于FBI的信息,又或者是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别的好处,但不管是什么,只要对方对他有所求,就可以被他拿来当成制衡的筹码。
情况糟糕透了,但他还没有到绝路。
“我想要什么?”她露出了有些好笑的表情:“说得简直就好像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一样。”
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的是戏谑的冰冷,翕动的嘴唇吐出的话满是嘲讽。
“当然,能和你这么可爱的女人谈成一笔交易,对于我来说是荣幸。”赤井秀一的声音沉而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诱.惑的磁性。
“抛开立场不谈,玄心小姐,我其实很欣赏你的演技,还有能力。输在你的手里对于我来说至少不是一件不堪的事。”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让人甘愿付出一切的魔力。”
直白到不加掩饰的恭维与谄媚。
赤井秀一自己也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恭维并不可能博得对方的信任。
那话说得轻浮而缥缈,并不足以取信于人,但如果配上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还有他现在这副可怜的外貌呢?
他一向不介意将自身所具备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信任。
他要的东西远比那更有价值。
女人既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是他的任务目标之一,在组织内有着很高的地位,有着相当不错的话语权。
所以——
赤井秀一的视线虚虚地越过少女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之濑,他和玄心空结之间更像是一种由她支配的强制关系,既然她有这方面的爱好,那么他当然可以。
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脸颊。
是她手里的鞭子,缓慢的,配合着她那只被皮手套包裹着的手掌的动作,像是爱抚一般,但鞭子上的倒刺在他的皮肤上刮起一层鲜艳的痕迹。
她有些强硬地托起他的脸:“赤井先生,你在看哪儿?”
“这种时候还要去看别人,你对我就那么不上心吗?”
“柿子可不能光捡软的捏,他是我选中的人,就算你想爬,情人的这个位置也已经没有空缺了。”
……被发现了。
赤井秀一心下一沉。
卑劣的算计根本没有可以发挥的空间,女孩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加可怕,而他从头到尾做的那些功课都没有任何收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聪明又能干的FBI先生,这里是我的主场,你的生与死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不光是你的生死,还有你那九个倒霉的同伴,还有你MI6的母亲,你在日本读国小的妹妹,你的那个将棋新秀的弟弟。”
“你看,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赤井秀一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收敛起了先前那种作态一样的可怜,换上了和内心更相符的阴沉神色。
“这是威胁,你希望我为你做事?”
“你当然可以把它当成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我所知的事实,赤井先生,你要弄清楚一点,不是我需要你帮我做事,是你要用自己的能力,向我交换你、还有你的同伴、你的家人们活下去的权力。”
“你是聪明人,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犯罪者没有什么道德和底线,杀人只不过是日常的游戏。”
“我能用的棋子很多,是你运气好,我才选择了你,这是单方面的支配与压榨,不是双向的交易和赠与。”
“你不是无可替代的,在我这里,任何人都不是无可替代的,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间了。”
“选我,还是选地狱。”
赤井秀一眯起了眼睛。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已经束手无策了。
只能做出选择了吗?
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他还想要做一件事。
“那他呢?”他问。
“如果在你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那么你背后的一之濑先生呢?”
就算是为了日后埋下伏笔也好,在这里,说不定可以稍微挑拨一下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
……他?
突如其来的发问真的有一瞬间将玄心空结给问住了,因为她的确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视线当中突然多出了一对暗沉沉的猫眼,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赤井秀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跟着下意识地转过了视线。
而视线尽头的那个男人,那个目睹了她和赤井秀一交涉全程的男人,此刻正在看着她。
她没必要回答那个问题,她没必要回答一个俘虏的问题,甚至没必要对这样的问题做出一丁点的思考,但是在她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大脑和身体仿佛都擅自动了起来。
沉闷的视线像是什么重物一样,透过她的瞳孔直击向心房。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和你没关系。”
那和赤井秀一没关系。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有关系。
可这样的答案原本不应该有任何的迟疑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这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发现的真理。
所有人都是孑然一身,即使有相遇也一定会有分离,或者说相遇就是为了分离。如果不能习惯那样的迭代,那被那些过去困囿的生活得多无趣呢?
她是在和赤井秀一谈判,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放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也适用。
包括那一句,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就像诸伏景光一点一点地取代了诸伏高明在她身边的位置。
还有心里的位置。
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将两个人放在心里比较了,因为她和诸伏景光经历的很多事情,在高明的身上都没有参照。
他早就已经没办法用“很像高明的替代品”来诠释了,他和哥哥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他是她现在独一无二的情人。
是她……很喜欢的诸伏景光。
只是现在很喜欢,只是现在独一无二,只是这样的,她一直这样想。
或许在未来的有一天,有比他更有趣的玩具出现,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现在的她无法想象,她无法想象未来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获取快乐。
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都是他给的。
她不太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能比诸伏景光更好。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还是有的,可是,在她有限的时间里,有机会遇得到吗?
末日降临的时间在一点点地迫近,或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也不会再遇到一个比诸伏景光更让她喜欢的人了。
那,和他走到世界消亡的那天,是不是也算一般人口中的“永远”呢?
第43章 凛冬将至(三)
玄心空结的心情被诸伏景光的那个眼神勾得有点乱。
这次的他没有用他那个如同猫尾巴一样的手指来磨蹭她的掌心,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就已经足够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了。
于是她不想再和赤井秀一干耗了。
赤井秀一原本就是个很擅长审时度势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尽管会用一些不算太正派的手段来扩张自己的利益,但在明确的碰壁之后,他很快也变得偃旗息鼓起来。
尤其是在听玄心空结提出,她要他做的事不是针对FBI、而是针对组织的行动组的时候。
相似的目标会让她和FBI的利害关系一致,既然如此,那么暂且同路而行对于赤井秀一来说绝对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我要你动用FBI的力量帮我做一件事,并不是一件难事。这件事做得好,那么你就有继续下去的资格。”
“接下来的时间里,健太会给你安排训练场,磨练技术也好,加速复健也好,新年之后,我希望你出现在行动组的成员名单上,然后,我要你能做到随时牵制住那个叫琴酒的男人,不拘手段,但一定要让他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涉就算破裂了,后果你当然知道会是什么。”
“另外,如果组织里传出关于我背叛的风言风语,那么我会直接动手清理你和你相关的人。”
“哦?你的意思是,在场会泄露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吗?”赤井秀一挑眉。
玄心空结往诸伏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
“啊,如果一之濑想用这种方式来给我找麻烦的话,被牵连只能算你运气不好。”
“你要跟我讲道理吗?”
完全就是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
“这就是对获胜者的偏爱吗?”
回到车里,诸伏景光忍不住如此问。
语气并不算太友好,像是嘲讽,又有点自嘲。
“是啊,我对你就是这么偏爱呢。”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玄心空结身体格外放松,她脱下了手套甩在一边,随手松开了两颗衬衫的袖口和领口的两颗扣子。
翻开的衣料下露出了锁骨,诸伏景光的视线在那道淤痕上黏了一下。
——他仍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他刚刚接收到的那些信息,还有他手里这辆刚刚归属于他的跑车,一切都让他觉得格外不真实。
副驾驶座上的姑娘此刻正像是一个寻常在工作中遇到了不满的小姑娘一样扁着嘴抱怨着:
“啊啊,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家伙太无趣了,松口松得那么快,真是的,亏我还准备了那么多有趣的小玩具。”
“可这家伙根本就没想过要挣扎,直接就同意了,真是、他都答应下来了,再对他下手就有点不合适了,美国佬果然都好狡猾。”
诸伏景光的拇指在方向盘内侧摩挲了一下,跟着附和了一句。
如果不考虑对话内容的话,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倒是……算得上惬意。
“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敌人是埋藏在公安内部的,和你直接接触的那些威胁。菅原家就不用说了,还有那些埋藏在警察系统里的和组织有关联的暗子。我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清理掉。”
在离开审讯室之后,玄心空结如此对他说过。
她坦白了组织现有的规模,也说明了她所知道的组织在各行各业之内的渗入情况。
诸伏景光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信息,或许是通过她的黑客技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手段。
他也不知道她说的情况是否都属实——
事实上,诸伏景光很希望她是在说谎。
如果她说的内容没有夸大的成分,那么他所面对的敌人强大到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倾向于相信她,但也并不会完全相信,保持怀疑的态度是潜入搜查官的基本素养,但就他个人的愿望来说,他希望她是可信的。
他希望她是真的“同盟”。
她看起来是真的想要摩拳擦掌地大干一场,如果她照她说的继续下去,那不管是他,还是那个FBI都会沾光。
她还真是照顾他。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或者该说,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的。
从对洗衣店的外守一下手那次开始,是她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提醒了他当年他父母那起案件的真相,现在看来,她在去之前或许就已经做过诸多调查,而她会调查那起案件的理由还用说吗?
他的爸爸妈妈,也是高明哥的爸爸妈妈啊。
*
他受到了很多照顾,可他不想被这样照顾。
他不想自己只是因为像哥哥而被喜欢的女人一直照顾。
安于那样的照顾是卑劣的,也是卑微的。
比起成为被照顾的一方,他更希望自己能成为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战斗的真正的同盟。
封闭的空间里响起了手机震动声,玄心空结停下了之前正在进行的话题,从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她随手划开了屏幕,看了眼新邮件的提示。诸伏景光的视线自然瞥了过去,但在他看清什么之前,那封邮件就被她点掉了。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呢,在这之前,稍微去个地方打发时间吧。”她将手机随手丢在了两人中间的置物架里,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想去哪儿?”诸伏景光问。
“医院。”
“?”
*
太阳仿佛打西边出来了。
平素从来不会在意自己身体的家伙,连包扎都不会的家伙,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去医院。
“昨天的伤口撕裂了,正常来说,应该去找医生复查?反正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吧。”
提起昨晚的事,诸伏景光的耳尖又有点烫。
虽然玄心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明显就是欲盖弥彰。
她想去医院,并且不想被他知道理由,所以才找了如此拙劣的借口胡乱搪塞。
大抵是这样的。
所以和刚刚的那条信息有关吗?
是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如诸伏景光所料的那样,玄心空结对外科诊室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象征性地进去晃了一圈之后,没几分钟就没事儿人一样地溜了出来。
“医生说你包扎挺好的,没什么事,所以不用管。”
“你先回车里吧,我去洗手间。”
如此说着,她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诸伏景光抬头看了看指示牌。
她离开的那个方向除了洗手间之外还有一个科室。
脑神经外科。
*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
她没有掩饰单独行动的意图,那么……稍微越界地试探一下似乎也没什么不行吧。
他好奇她的秘密,他也想知道……她的底线。
他没有跟得太近,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当中,他很轻易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行踪。
她似乎没有发现,就这么一路走进了脑神经外科的区域,走进了一间诊室的门。
诸伏景光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扇门,里面传来了医生的声音。
“玄心小姐,这是您上次在这里做的脑部核磁共振的结果,对于您之前提到的病症,我……”
……病?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
她找借口来医院,真的只是为了来看医生,而她在意的并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
精神疾病。
他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这原本也不是他该听的内容。
这是她的隐私,是她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唯独这件事,他不该进行过多的窥探。
她不正常。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这样的不正常让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困扰,所以她才会来医院。
——是这样吧。
玄心空结没有真的杀死那个警察,哥哥还好端端地活在长野。
她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黑暗的,所以——
所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许真的可以来到他们这一边。
*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
诸伏景光如她所说的回到了车里,心脏跳得厉害。
或许是因为窥破了不该窥破的秘密而感到紧张,又或者是因为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而感到兴奋。
他轻轻地把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拉开车门,找到了一个不会被监控拍摄到的死角。
接着,他按亮了手机的屏幕,在拨号界面里敲下了一串数字。
他犹豫了很久,拇指几次挪到了拨号键的位置,却迟迟没能落下。
直到眼前的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忽地暗了下去,诸伏景光才忙不迭地在上面敲了一下。
等屏幕的亮度再次恢复原本的样子之后,上面显示的已经是呼出界面了。
诸伏景光的呼吸几乎都要停下来了。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快。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按下挂断键。
等待音让时间显得尤其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上正在拨号的文字忽然变成了跳动的时间数字。
几乎是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诸伏。请问您是哪一位,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
诸伏景光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玄心空结的事情,他该和哥哥那边亲自确认一下,他想了解哥哥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了解哥哥现在对她的态度,他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想要确认——
可在听到哥哥声音的瞬间,大脑就完全地陷入了空白状态。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高明哥哥站在如此尴尬的位置上。
高明哥哥大他六岁,他们分开的时候,哥哥已经读国中了,对于尚且年幼的他来说,那时的哥哥就已经是一个很高大很成熟的大人了。
所谓长兄如父,在景光成长的路上,哥哥一直都像是一个引路人一样的存在,会给他指导,给他帮助,也偶尔也会在他调皮或者任性的时候引经据典地斥责他几句。
可现在,他们和同一个女人扯上了关系。
于是他和哥哥站在了同一条赛道上。
他和一直以来憧憬又崇拜的哥哥,站在了同一条赛道上。
大约是沉默的太久,对面的人出声又问了句:
“您好?”
“高明哥哥。”在几乎想要立刻挂断电话逃走之前,诸伏景光终于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
“景光?”诸伏高明有些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接到来自弟弟的电话。
他们上一次的通话还是几个月之前,那个时候景光即将从警察学校毕业,满心紧张地和他讨论接下来会被派属到哪个部门——不过具体去了哪里,诸伏景光并没有跟他汇报过。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的心里就多少有些预感,或许景光从事的工作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涉密。
现在这通电话也能印证当时的猜想。这通电话使用的是陌生的号码,大约也是出于某种程度的顾虑。不过诸伏景光既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那么证明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还算安全。
但这个时候打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于是诸伏高明也拿着电话去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背静地方。
“事有所急,行则必果。你无需顾虑,在我面前可以直言。”
他如此说。
诸伏景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压抑着心头逐渐翻涌起的情绪。
踟蹰不前也不是办法,真相这种东西又不是不去触碰就不存在了的。
他得确认这件事,于公于私,都必须得,向哥哥确认这件事。
“玄心……空结。”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哥哥有听说过……关于这个人的事吗?”
*
听筒的另一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连呼吸的声音也几乎听不到。
这样的沉默让诸伏景光更加紧张。
似乎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太紧张了,所以显得时间格外的长,他终于还是听到了哥哥的回答。
“我知道。我和她曾经有过一段相处的经历。”
诸伏高明说:“怎么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一样,诸伏景光的呼吸变得非常困难,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
不,他不可以这样,这样下去的话会让哥哥察觉出不对劲的,绝对会的,毕竟哥哥是那么敏锐又聪慧的人。
诸伏景光调整着状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自然一点,所幸有电话作为掩饰,经过电波修饰的声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失真,只要他掩饰的足够好,说不定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那个人是……高明哥哥曾经提起过的……恋人吗?”他追问。
这次的回答很快。
“是的,她是。”
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在脑内打响了炸雷一样。沉闷的轰鸣声将诸伏景光的思绪再次搅得一团乱。
玄心空结没有说谎,她的确和哥哥曾经是恋人,她的确就是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
而诸伏景光在以前和哥哥的通话当中听说过关于那位恋人的事。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提起她的时候,高明哥的语气总是带着些许骄傲的。
他不会说爱,但在他描述的字里行间里,诸伏景光能明显感觉到哥哥对那位恋人的感情很深。
在哥哥的口中,那个人温柔又聪明,勇敢又坚毅的,哥哥对她带着恋慕,也带着疼惜。
哥哥爱她,甚至差一点就和她走到了婚姻的殿堂。
直到她从他的世界消失的那天为止——不,或许并没有停止,即使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哥哥的语气里依然带着满满的眷恋。
而哥哥眷恋的对象,是正在和他同居的、举止亲昵的、前一天晚上刚刚越过那条界限的,他现在的情人。
不,这太荒唐了。
“景光。”
对面的人再次开口,声音仍如往常般沉静,让人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空结此前曾对我和我的同僚们都多有照顾,斯人已逝,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让调查波及到这样的人身上呢?”
“还是说,在那之后,她的身上又多出了什么蹊跷吗?”
“你,见到她了吗?”
慢条斯理的问话,却在短时间内抽丝剥茧,几乎直抵真相。
这就是高明哥哥的头脑。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的程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让青年几乎无法思考。
诸伏景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不,高明哥哥,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微确认一下,我这边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很抱歉因为这个事情打搅你,这样就可以了,关于她的事,我了解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于是高明哥就会猜到阿空没死这件事。
第44章 凛冬将至(四)
诸伏高明稍微有一点失神。
在医院的时候,他就依稀有种预感,或许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听到那个名字,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景光的口中。
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自然有他的理由,作为景光的兄长,又是有着丰富经验的一线刑警,诸伏高明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在遣词上的一些违和。
他在隐瞒着什么。
如果是必须隐瞒的秘密,那么即使作为兄长也不该过多窥视。
但这件事涉及了另一个人,即使是他,也做不到丝毫不在意。
空结。
玄心空结,那个曾经短暂闯入他生命里的少女。
今年入秋之后,他便开始愈发频繁地回想起那孩子的事。
一年了,是短不长不短的时间,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没有超过这个,但在她离开之后,他也曾体会过度秒如年。
最初的相遇是一年前的秋天,在一场骤雨里。
他刚刚进行过现场勘定,独自驾车回本部的路上,和她发生了一场“意外”的邂逅。
那是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孩子——当然,他当时看到她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那一面。
白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她格外单薄,墨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而在垂下的手腕间,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痕。
在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已经有所察觉,她手上的伤口并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起交通事故,是有人刻意划上去的。
邂逅并不是意外,碰触并不是意外,她闯入他的世界也不是意外。
是处心积虑,是心怀不轨。
诸伏高明很清楚这一点。
接受她的靠近与合作请求最初并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将计就计的铤而走险。
可他沦陷了。
一个聪明的猎人,爱上了一个狡猾的骗子。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骗子,她骗别人,也骗自己。
诸伏高明知道,她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拥抱的时候也好,接吻的时候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作态,她从未袒露过一点真心——
那么她自己知道什么是真心吗?
她不知道。
她会在该开心的时候笑,会在该难过的时候哭,会做出委屈又惊惶的样子,向他寻求帮助,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展露出坚毅的意面。
她像是一具会活动的人偶,能精准地演出所有的台本,她可以表演出任何样子,因为她本身是一张白纸——没有情绪,没有好恶,也没有愿望。
她被世界放逐,被神明放逐,也被她自己放逐。
可诸伏高明觉得,她不该这样。
她不该像是一副空壳一样毫无所求。
她诱他察觉到了隐藏在长野县境内的犯罪者们的气息,她半真半假地让他看清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在她顶着柔弱无助的姿态在他面前请求他帮忙的时候,诸伏高明就知道了,这是她的目的,是她“需要完成的事”。
是“需要”,却不是“想要”。
因为她自己仿佛也对那样的结果无所谓,像是一个陷入无聊中的棋手,在棋盘边上随手拨弄着棋子,却无所谓胜利,也无所谓失败。
仿佛什么都很无所谓,所以她连活着都只像是在完成一场麻烦的任务一样。
她像是一团虚空中的雾气,让人摸不着一点实感,似乎只要眨一眨眼睛就会消失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诸伏高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希望这个人消失,他不希望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希望……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知道,那是“情”。
他知道那份感情是不应该存在的,但他无法控制。
情若能自控,便不是情了。
*
理性和本能之间的拉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
她在他面前总是十分乖巧,笑得温婉,用婉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她会摆出恋慕的姿态,会在与他视线相接的时候别回头,偷偷红了脸颊。
有时候诸伏高明几乎要以为那是真的了。
可她的恋慕并非真实的,可他知道,自己从未真的触碰到她。
她有千万般面孔,而他只见过其中之一。
可只这一面透露出的一缕灵魂也让他辗转反侧。
他想在她的身上系上一条风筝线,想要将她系在这湾港口。
他想捞起镜花水月,他想抓住虚空的雾气。
想让她留下,让她以她自己“想要”的姿态留下。
于是他和她一起去寻找她的“想要”,他也曾经妄想成为她的“想要”。
可他没做到。
在那个春日的夜晚,她消失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了无痕迹。
*
诸伏高明一直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无法辨认的尸体不能成为证据,就像是一场悲剧收场的戏剧,戏中的人死了,但戏外的演员不会变成尸体,只会留下一个像是尸体的道具。
但诸伏高明没有再去追查这件事。
清醒的人留不住梦里的凋花,那不是他凭一己之力便能涉足的领域,就算他想去找也找不到她。
就算他找到了,此刻的戏已经结束,他也不可能再将两个人重新拉回戏里。
曾经有千万般种种,到现在也都不过陌路人罢了。
她背后应该还藏着更深的力量,或许是比长野剿灭的“南风”规模更庞大的组织。蚍蜉撼树只是无谓的牺牲,就算他不甘心,也得积攒起力量才行。
他可以等,等一个奇迹一样的时机,等一个可能性。
*
他的确等到了。
等到了来自弟弟,来自景光的联络。
那么景光现在从事的工作或许的确与她,与那个组织有关。
经历过长野一战的诸伏高明很清楚那个“组织”的力量有多强横,如此,景光自身也处在危险之中。
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可以肯定,他去年经历的这些事情对于景光他们与那个组织抗衡会有裨益。既然对方是他的弟弟,那么他当然可以做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提供出去。
以此,换取一次机会。
换一次可能。
*
“喂,高明,你这家伙居然在这种地方发呆啊?”大和敢助的声音像是躁动的雷鸣,将人从思绪里拉回到了现实。
诸伏高明抬起头,换上一贯的表情看向来人,眼神定了定,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快到年末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大和敢助微有些发怔。
“‘得时无怠,时不再来’。时下已经入冬,今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今年的休假还没有使用过,不该浪费。”
他这样说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口。
即使做过防冻处理,窗子上还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这个冬天可真冷。
*
“直接说结论吧,之前我说的那个什么前额叶,它有问题吗?”玄心空结看着挂在灯板上的片子,那上面画着人脑的图形。
人类的大脑构造大致都差不多,但即使是外行人的玄心也能看出来,这张片子和自己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张不太一样。
“垂体和额叶的构造都在正常范围内,并不存在畸形,请安心,您的大脑十分健康。”
医生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想。
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那么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感受到的那些异常的东西就都有解释了。
玄心空结的世界曾经是寂静的。
不是生理上的的寂静,她的五感没有问题,能看到,能听到,像所有健全的人类一样。
但她的感知是异常的。
前额叶畸形,垂体异常,先天性情感缺失,这是以前那个医生对她做出的诊断。
她天生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会快乐也不会悲伤,所有的感知都只停留在表面,而传递感知的神经系统像是被剥离了一样。
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别人的快乐与悲伤,她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从一出生开始就这样。
祭司说那是“神性”,因为她是“圣女”。
神不会为人快乐或悲伤,神只会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她不会因为这样的说法而感觉到欣慰或者惶恐,她知道这是祭司为了驯化那些村民的思想而编出来的借口,但无所谓,对于她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
烈焰烧灼起来的时候,被火焰舔舐的皮肤传来撕裂的痛楚,灼热的温度远远超过身体所能容忍的极限,在烈火里卷起的焦糊味还有热浪挤进鼻腔,无情地折磨着脆弱的呼吸道。
那个时候她依然觉得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下面的信徒,看着他们匍匐在地面上,唱诵着敬神的歌谣。
隔着火焰,她和那个将她送上火刑架的女人,她的母亲对视。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结束了。
只是这样。
*
但自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有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除了之前能明显感觉到的痛感之外,大脑好像逐渐开始接收一些其他的信号,那是她从前从来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在高明面前是这样,在纯子面前也是这样。
起先,这样的异常让她觉得十分新鲜,她开始尝试着去触碰,尝试着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样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
“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飘渺了,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如果没有意识到它带来的那些违和的话,就会彻底忽略掉。
她逐渐确认了那些“感觉”的存在,但她还是不太能理解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和那些写在书本上的确定的知识不一样,人类从出生到死亡都始终和“感情”打交道,但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说明白,“感情”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事情是从纯子死去的那天开始变得不对起来的。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发现,“感情”的力量有那么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和脑袋里不断膨大,她无法思考,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是发疯了一样地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样的“异常”并不只会给她带来快乐,还会带来那种近乎折磨的疯狂。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能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但她依稀有种预感,或许,有一种可能,她身体里正在出现的“异常”,反而是这个世界上一般人的“正常”。
在感情的指引下,她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这是……正常吗?
可为什么在“正常”之下,在她做那些从前觉得无所谓的事情的时候,会觉得好不舒服呢?
在变得正常了之后,她得到了快乐,与之相对的,也感受到了痛苦。
她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人的模样。
*
离开长野之后,玄心空结有很长一段时间曾经非常困惑,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和这些感情相处。
她有点害怕那样的东西,她想要回避那样的东西。
“可以切掉吗?”她冷不丁地这样问了句。
“什么?”医生像是没听清。
“前额叶,可以切掉一块吗。我可以告诉你切成什么形状。”玄心空结又说。
她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样。她也记得那种漂浮在虚空中的感觉。
那个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去思考目的和意义,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睁开眼睛,就能一眼望到未来的尽头。
现在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睁开眼睛,向遥远的未来看过去,她看到了那场注定的毁灭,所以她以为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区别,就像她从一出生就注定会在十八岁的那天被送上火刑架一样。
医生的脸上露出了错愕又不解的神情:“抱歉,小姐,我想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您是在说……”
她想要变回原来那样,想要回到原本那段寂静的时光,那样就不必再为那些理不清的情绪而困扰了。
代价是退回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
是彻底离开现在这段时光。
这段,她短暂的人生当中唯一称得上是有趣的时光。
【我管你。】
【你也是人类,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现在看来,连她和一般人最大的“不一样”都变得一样了。
难道他是对的吗?难道她并不是那样的怪物吗?
但怎么可能呢,可她还不是做出了一般人类不会去做的事吗?
她搞不懂这个世界了,也搞不懂自己了。
她想逃,逃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境地——
可回过头,她忽然发现,她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有什么东西绑在她的手腕,绑在她的肩膀,绑在她的心上。
那是她遇到的另一个特别的存在。
景光。
人在未曾拥有的时候,是不会害怕失去的。
可在得到了之后,就会变得患得患失。
那种被情绪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做出决定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变得不对劲。
她有了想要的东西。
想要得到,不想失去,于是她像是一般的人类一样,产生了愿望。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她把愿望踩在脚底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所有希望都撕扯得稀巴烂,然后痛哭流涕地咒骂她,陷入冰冷的绝望的猎物们。
因为有愿望,他们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而她并不想要变成这样,她害怕变成这样。
她害怕自己的愿望被践踏,所以干脆连愿望也不想要。
可那么美好的东西,那么美好的东西在她手里,她又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呢?
真是糟糕啊,她明明那么擅长杀伐决断,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盯着那张贴在屏幕上的大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说。
既然舍不得的话,接下来就留住他吧。
*
她想见他。
*
挂断电话之后很久,诸伏景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濒临溺水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空气一样。
高明哥哥并没有追问,但即使这样,诸伏景光还是感觉有一点不安。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没有追问什么,诸伏景光才更加觉得不安。
小的时候,在和哥哥通电话时,即使他不和哥哥说明自己的意图,对方也总会像通晓魔法一样对他的心思一语中的。
稍微长大一点之后,诸伏景光才知道,哥哥能猜出他的心思并不是因为会魔法,而是因为有足够敏锐的神经和足够聪明的头脑。
在哥哥面前,他很难隐藏任何事,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开口的瞬间就被哥哥看穿了一切。
——所以哥哥到底猜到什么程度了?他会猜到玄心空结还活着吗?他会猜到自己和玄心空结有了交集吗?他会猜到……作为弟弟的他现在,成了她的情人吗?
啊……情人。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管是玄心空结这方也好,还是高明哥哥那边也好,在形容那段关系的时候用的词都是“恋人”。
哥哥是“恋人”,而他是“情人”。
诸伏景光的心思稍微有一点下沉。
*
车内弥漫着的尽是她的气息,诸伏景光双手搭在方向盘的顶端,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了手背上。
他从小到大也没喜欢过谁,第一次陷入感情的纠葛,居然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稍微……稍微有一点难过。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为这样的事情困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他是潜入搜查官。
菅原正弘的死也好,她接下来的计划也好,还有未来针对组织的谋划——他得立刻振作起来,然后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喜欢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她。
可喜欢是没有意义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这些情绪无端牵弄。
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如果人不会被感情左右就好了。
如果人没有感情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怎么可能呢。
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因为有最为浓烈的感情吗?
所以现在,只在她还没回来的这点时间里,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稍微难过一下,是可以的吧?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只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在他的脑海当中挤成一团儿,有些是他自己经历过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挤在一张衣柜里接吻,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再到后来,那些和她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个清晨和黄昏,时间的剪影印刻在脑海里,此刻像是要一股脑地绽放出来一样。
可不止是这样,想着想着,画面当中的人就变了模样,他看到哥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她牵着手走过城市的街头,和她拥抱,和她接吻,和她……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诸伏景光猛地坐直了身子,抬头的时候,视野的余光里扫进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站在车下的玄心空结,正俯着身子,蜷起食指,轻轻地敲打着他这一侧的车窗。
见他看过来,车窗外的少女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将车窗降下来。
诸伏景光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机械地照着做了,于是隔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张暗色的玻璃缓缓地降了下去,视野逐渐变得清明。
他看清了那张脸,那张,让他的心情无比复杂的脸,那张让他无数次憎恶,又无数次沉沦的脸。
下一秒,少女纤长的手忽然顺着车窗的缝隙伸了进来,于是领口陡然一紧,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车窗口的方向倾了过去。
诸伏景光微微张大眼睛,整个视野便被那张清丽的面容填满,柔软又温热的触感直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来得炽烈又突兀,让他没有一丁点的防备。
口腔被打开的瞬间,诸伏景光的大脑还有些发懵,但身体已经开始遵循着本能对她的动作做出回应。
柔软的触碰将两个人的体温叠加在一起,这个半开放的狭小空间里,温度一层一层地攀升,在白色的皮肤上渲染起了别样的艳色。
海蓝色的猫眼逐渐变得迷离,原本就剪不断又理还乱的思绪,再次被她搅弄的一团乱七八糟。
诸伏景光感觉到她的手揉进了自己的头发,和着进攻的动作,在发丝间轻轻拉扯。
轻微的刺痛和仿佛能将人融化的温度交叠,那是让人上瘾的奇异感受。
他不想再思考了,他也不想再挣扎了。
至少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反正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
别去思考过去了,它们已经过去。
别去妄想未来了,它们尚未到来。
至少现在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她在这里吻他。
这怎么不算拥有呢。
哪怕只有现在这个时刻,怎么不算呢。
眼角有什么东西将睫羽濡湿,唇齿和鼻翼间,时而会漏出细碎的哼鸣。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隔着一扇薄薄的车门,他虚虚将那副身体拥入怀里,回应着这份亲昵。
她在这儿,此时此刻,在哥哥看不到的地方,她在他的怀里。
良久,漫长的吻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浅啄,在被亲吻烫得火热的呼吸之间,夹杂起了少女带着满足笑意的声音。
有些含糊,扫过皮肤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地颤栗。
像是错觉一样,在恍惚之间,他仿佛从那些并不清晰的音节当中分辨出了一条特别的信息。
她在说:
“景光。”
“我好喜欢你。”
第45章 凛冬将至(五)
这个世界上存在残酷的真相,也存在甜美的谎言。
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将自己完全沉浸到这样的氛围当中了。
但虚妄的梦境并不会维持太久,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门,跨不过去,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跨过去。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狭小的空间里,仿佛依然留存着些许暧昧的氛围。
玄心空结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全然没有为之前的那句无心的告白负责的意思。
她心情不错地坐在副驾驶上,指挥着诸伏景光把车开去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那家超市的外面刚好有一家还不错的商场,可以添两件厚实的衣服。
眼下的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太阳出来之后,外面的气温其实比早上要高出一点,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给人一种今天其实并不冷的错觉。
但那只是假象。
只要一走进背阴处,冬日的冷冽便会毫不容情地将人整个吞没。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两个人拎着食材出了超市,回到车里。
跑车的发动机启动,发出悦耳的轰鸣,接下来似乎应该就是回到家里,解决今天的午饭问题。
玄心空结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单手撑着脑袋,贴在颊侧的几根手指轮着敲了几下:“先不忙回。”
“嗯?”诸伏景光不解。
“去这个地址。”玄心空结说。
*
车子开进了陌生的街道。
诸伏景光并不太清楚她要去的这个“米花町2-21号”究竟是个什么所在,直到车子停下,他看到了那座阔气的院落的外墙上挂着的那枚写着“工藤”字样的门牌。
诸伏景光顿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在野营场地的晚上,那个时候,他抱着受伤的玄心空结准备从小路撤离,结果遇到了想要来寻找他们的工藤优作。
那个时候,他稍微给了那位冒失的工藤先生一点警告,让他退回到安全范围内。他倒是说过事后会给工藤先生一个交代,但是这两天事情乱成一团,他根本就抽不出时间。
所以那个时候的是被她发现了吗?
不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诸伏景光压下心里泛起的一点紧张,如此问。
“有些事需要他们帮忙。”玄心空结说。
“你要把他们卷进组织的事情里?”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音调提高了些。
“是的。”少女点头,承认得非常干脆。
这样的坦诚反而让诸伏景光微微怔了一下,在他来得及说什么之前,少女已经将头转了过来:“警察先生,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我也很乐意帮你一起把他们隔绝在外面,毕竟一般人除了拖后腿之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他们并不是什么一般人。只要组织存在,他们就逃不掉。”
诸伏景光的眼神暗了下来。
但玄心空结并不打算过多地跟诸伏景光解释工藤家和组织之间的渊源,毕竟工藤新一在七年后会被组织开发的药物变小,然后成为摧毁组织的银色子弹这种情报怎么说听起来也不太可信。
“如果他们不自己折腾,那么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被卷进正面的战场,但是今天这个忙只有他们能帮。”
“而且这是为了你,景光。”
*
为了……他?
*
“组织里有一个女人,代号贝尔摩德,外号千面魔女,在表世界使用的身份是女星莎朗·温亚德。”
“她跟BOSS走得很近,是最得信赖的直属,能力很强,做事毫不留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精通易容,对人类的脸特别有研究。”
玄心空结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一年前,我在长野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化妆成了你哥哥的样子。”
“什么!”
诸伏景光当然明白她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精通易容的人熟悉哥哥的长相,那就意味着,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就会意识到他和哥哥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这毫无疑问会在对方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只要对方从这个角度对他的身份进行调查,他根本就藏不住。
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哥哥、甚至还有和他们扯上关系的玄心空结,都会因此陷入巨大的危机当中。
“但幸运的是,贝尔摩德是个很自负的人,只要能让她相信你和你哥哥之间没有关系,那么事情就不会变得无可挽回。”
玄心空结从车上走了下去,扶着车门,指了指不远处工藤宅的大门:“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在里面。”
*
工藤有希子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时明显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不过她还是带着一贯良好的素养迎了上来:
“是空酱和一之濑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玄心空结摆起日常社交的笑脸,扬了扬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之前野营的时候受你们照顾了,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情,没能好好告别,事后也没来得及联系,所以今天我们特地上门来报个平安。”
“顺便——”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顿了顿,视线越过有希子,落在了向门口靠近的青年小说家的身上:
“关于那天的事情,你们也有想要了解的东西吧?”
她果然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产生兴趣了!
*
工藤家原本就是饭点儿,来开门之前,有希子正在厨房琢磨着今天中午吃什么,而这个难题随着两个突然到访的客人倒是迎刃而解了。
诸伏景光从来都没干过这种带着食材上门蹭饭的事——虽然他一进门就被推进了厨房。
他是想去参与和那两个一般人的交涉的,但是她没让,这让诸伏景光的一颗心又不由得有些悬起。
玄心和那对夫妇去了书房,隔着一段距离,他依稀能听到他们不轻不重的交谈声,具体内容听不清,但从语调来看交谈过程倒还算和谐,至少没有什么争执或喧闹。
他不太清楚他们谈了什么,锅里滚开的汤汁咕嘟咕嘟地泛着泡,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没来由的焦躁。
不知道是因为她不在,还是因为知道她身边是两个应该在他这个警察的保护范围之内的一般市民。
谈话在饭菜完全做好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工藤优作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两位女士的脸上甚至都带着笑——看样子那至少不是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玄心空结凑到了他的跟前,往煮着菜的锅那边探头探脑,问他在做什么好吃的。
诸伏景光正想回答,忽然感觉到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录音笔。
“别露出那种被排挤的表情嘛。”她轻轻踮起脚,凑到了他的耳边。
“让HIKARU君一个人在厨房也是为了可以让大家快点吃上饭嘛。”
“所以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吃上啊,我饿了。”
*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散了。
*
入夜。
麻布十番边缘的一条小巷。
少女双手抄着口袋,走到巷子中段一个挂着没有点起的灯牌的门口。
那是一间相当不起眼的酒吧,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完全就是一副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样子。
玄心空结推开了酒吧的门,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她顺着楼梯向下走,随着她的动作,眼前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直到与外面的招牌截然不同的光景彻底展现在眼前。
这座酒吧意外地相当宽敞,大厅里点着柔和而昏暗的灯光,装潢颇具格调,红木的吧台被更明亮的灯光照亮。
玄心空结朝着吧台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对漂亮的冰蓝色眼睛。
“啊啦,真是巧,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偶然遇到你呢。我可爱的小樱桃。”金发的女人斜倚在吧台上,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三角杯,抬起手腕,朝着她的方向轻轻举了举。
玄心空结莞尔,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脱了下来,交给旁边迎上来的侍者,侧身坐在了与贝尔摩德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上。
“这不是巧合,贝尔摩德,我听说你前天就来东京了,但你迟迟都没来找我,所以我就只好过来找你了。”
这样说着,她的视线转向了吧台里侧,然后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哦——一段时间没来,没想到这里的酒保也换了新人吗。”
“诶。虽然是新人,但技术很不错。”贝尔摩德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将酒杯端到了那副涂了紫色唇脂的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视线在玄心空结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意有所指地说了句:
“看来你身边那位新人的技术也很不错。”
玄心空结知道贝尔摩德在说的是什么。
她并不意外贝尔摩德会知道她有了新情人这件事,这原本也不是能隐瞒住的秘密。
她今天来这里,目的就是为了让诸伏景光这个“情人”在以贝尔摩德为首的这些组织成员面前过明路的。
反正这关也是要过的,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先下手为强。
今天出门之前,她特意换上了这件一字领的毛衣,恰能将脖子和肩膀露在外面。而此刻白皙的皮肤上,印了不少惹人遐想的痕迹,顺着领口没入衣服下面。
她并不在意贝尔摩德的调侃,不如说,她原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调侃。
今晚的话题毫无疑问会围绕着诸伏景光进行,她身上的吻痕就像是一种无声的主权宣示。
这是她出的第一招。
——只不过……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吧台的另一侧扫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晚上居然还有一点意外的惊喜。
年轻的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脸上带着清爽又得体的微笑。
即使吧台里的灯光并特别亮明亮,那一头浅金色的短发看起来也格外熠熠生辉,深麦色的皮肤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光泽,酒保的制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个人不错的身段,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简直像是一种诱惑。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组织底层——如果玄心空结不认得这张脸的话,或许她的视线根本不会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降谷零,诸伏景光从七岁开始就一起相处的幼驯染,经由警察厅警备局派属,凭借自身出色的情报收集才能得到组织青睐并顺利潜入的卧底搜查官。
她知道她和景光早晚得和这位幼驯染君见面,但这种场合,果然还是有些太刺激了。
玄心空结当然不讨厌刺激,不过如果让她家小猫咪或者这位新人卧底君在贝尔摩德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的话,那事后的善后工作还是得由她来做。
所以想要游戏玩得畅快,果然得先把这个外人打发走才行。
诸伏景光在停车,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进来,她要拉着他在贝尔摩德面前演一出戏,这场戏绝对不能出错,为了确保小猫咪的状态,现在这个时候只好稍微……委屈一下这位降谷先生了呢。
如此想着,玄心空结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般,把酒单撇在一边,对上青年紫灰色的眼睛:“给我来一杯牛奶好了。”
“要三个小时以内的新鲜纯牛奶,温的,调半勺蜂蜜进去。”
降谷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接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抱歉,樱桃小姐,这样的要求……”
“出门十五分钟有一家乳制品专营店。”玄心空结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一张千元的钞票拍在了桌面上:“贝尔摩德都夸你技术很好,你不会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吧?”
青年微微低头,看着那张钞票,金发在那张原本颜色就很深的面孔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沉。
“难得我们的小樱桃主动提出要求。”一边的贝尔摩德说:“让顾客不满意可不行呢。安室君。”
“您教训的是,温亚德小姐。”降谷零……或者该叫他安室透抬起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吧台上那张钞票拿了起来。
“樱桃白兰地小姐,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
贝尔摩德在一边笑着调侃:“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类型吗?这家伙的脸着实不错,性情似乎也很好,我还想着把他介绍给你,偶尔换换口味也很好,不是吗?”
玄心空结转而看向贝尔摩德,食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的确很不错,如果再早两个月,说不定我真的会对这家伙动心思。”
“不过很遗憾,今天有点不是时候了,毕竟我是带着自己的新玩具一起来的。”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打磨成自己喜欢的形状,如果因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惹他生气了,我还得再花心思哄。”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纠缠上面很影响体验,这点还是你教我的。”
安静的酒吧里响起了一阵带着节奏的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皮鞋敲击过地面的声音,伴着这样的声音,穿着一身墨蓝色西装的青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少女的身影,便径自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他,只是唇角的弧度深了深,望向贝尔摩德的表情多出了几分暧昧,倒是有些像是在模仿对方的味道了。
她的身体也朝那位妩媚的女明星的方向前倾了一点:
“呐,贝尔摩德,你其实很感兴趣吧?对我家的那个新的玩具。”
第46章 凛冬将至(六)
金发的青年从吧台里退出的时候,那个被叫做“樱桃”的女人正好说到那句“说不定意外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青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有些上浮的心绪向下压了压。
打从进门开始,那个女人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身上飘,冰冰凉凉地扫过皮肤,像是顺着皮肤蜿蜒爬过的蛇一样。
被这样仿佛挑拣商品一样的眼神审视着实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对象还是那样一个生性放浪的家伙。
想起她皮肤上印着的那些痕迹,降谷零就觉得耳尖有些发热。
——还真是无所顾忌啊。
当然,既然对方是组织成员的话,那么表现出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虽然潜入的日子尚且还浅,作为一个底层的打工仔,降谷零也尚且没怎么接触过组织内的高级成员,但只是在酒吧里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目睹了很多次先前简直无法想象的“恶行”。
人类的七宗罪在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而那些场景时常让那颗埋藏在身体里的正义的灵魂感到躁动和不安。
降谷零当然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潜入到这个世界当中,那么他就必须得忍耐这些,必要的时候还要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那个女人的凝视虽然刺眼,却也说不定是个机会——樱桃白兰地,这是他在进入这个组织之后接触到的第二个代号成员,第一个是贝尔摩德,他暂时没能在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但是这一个,说不定……
降谷零倒是很清楚这张脸在组织这种地方很吃得开,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干不出主动攀着一个女人往上爬这种丢脸的事情。
刷好感是必须的,就像应付贝尔摩德一样。
而刷好感的目的是为了抓住对方的软肋,来给自己争取更多交易的筹码。
这样说的话,他倒是对她口中那个“玩具”产生了一点兴趣。
被那个女人养在身边的可怜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
降谷零去后面的准备室拿了件大衣,顺着后门的楼梯离开了酒吧。
外面的天气冷得有些反常,如果他记忆没有出错,现在外面的温度得比往年的这个时候要低上许多。
饶是他身体很好,在这样的温度下也不得不裹紧外套,低着脑袋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降谷零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
降谷零几乎是本能地向旁回避,闪进了一边的阴影当中,接着,他朝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投去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个瞬间,他竟觉得那道人影有些熟悉。
后门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垃圾巷,停车场在另一侧,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不会有人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才对。
所以那个人影十有八.九有猫腻儿。
是组织的人?还是组织的敌人?
人影消失得很快,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降谷零微微皱起眉。
不对,以对方的移动速度不可能就这么跑出他的视线,这个时候没有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所以也主动隐匿起了行踪。
所以那是谁?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追踪和潜行是警察学校的必修课,在后续的突击培训里,他也取得了相当优异的成绩。
而且——
那家伙藏匿的风格,也同样让他感觉到微妙的熟悉,像是……来自警察系统。
是同僚?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怀疑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然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个逃脱不及的熟悉身影。
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降谷零愣住了。
“……班长?你怎么在这里?”
伊达航的表情从怔愣一点点地缓和下来,只是仍带着一点凝重。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零。”
*
“感兴趣?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容易让人误会呢。”
吧台前的贝尔摩德又一次将酒杯端到了唇边,眼尾朝刚刚走过来的青年身上扫去。
“我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更何况是你的新欢。”
“我只是稍微有些好奇,我还以为能在这里,见到我们之前曾经见过的熟人呢。”
玄心空结嗤地笑了一声。
她拉住了诸伏景光的手,把他按在了自己和贝尔摩德中间的那个位子上,接着从后面攀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颊侧,将自己的脑袋探了过去,看向贝尔摩德。
像是在展示什么艺术品一样,柔若无骨的手就那么扫过青年的皮肤。
“说起来我也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位有希子小姐居然也有这样的手艺,只是稍微跟她提了一下希望能把男朋友变成喜欢的样子换换口味这样,没想到对方就非常愉快地答应下来了。”
“怎么样——做得不错吧?嘛,虽然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是的,这就是玄心空结想要演的一出戏码。
贝尔摩德既然在两天前就已经来了东京,那么就算诸伏景光再怎么隐藏,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她看到,想隐藏诸伏景光这张脸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可以把这张脸变成假的。
玄心空结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怀疑,索性和他们透露了一点他们有特殊身份的信息,并再三向他们保证,她会保护他们,条件是希望有希子帮诸伏景光完成一次易容。
而易容的效果是,在他原本的面容上,再做一张一模一样的假面。
贝尔摩德擅长识别易容,她当然能一眼看出诸伏景光现在使用的脸是假的。
如此,事情就变成了樱桃白兰地和情人之间的特别情/趣,就算贝尔摩德怀疑,也只会觉得她对长野的那个县警余情未了,并不会再把诸伏景光和那个人强行联系在一起。
*
这次还真是又受到了她的照顾呢。
诸伏景光垂着眼,乖巧地扮演着一个任由樱桃白兰地打扮的玩偶娃娃。
在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整个人几乎都被她的温度包裹着。发间逸散丁香的味道扫过鼻尖,盖过了酒吧里所有的气味。
她的存在感尤其强烈。
视线的范围内,时而还会闪过一字肩的衣服藏不住的痕迹。
这两个月的卧底生涯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并不是那种可怕的噩梦,而是一种充满奇异和缱绻的,甚至称得上是美好的梦。
他被她包裹着,占据着,以至于呼吸都是她的节奏,直到他脱离她的视线,湿淋淋地重新爬回岸上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过去相比的确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十分钟之前,他带着玄心驾车来到了这家酒吧附近,进入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班长,应他的请求来这里偷偷给他传递关于菅原正弘死亡案件的相关资料。
在这么做之前,诸伏景光一直都非常犹豫,他不希望班长因此而卷进关于组织的事情当中,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菅原家真的有问题,那么接手这起案件的班长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既然他站到了这个位置,就必须得把这些问题统统都解决掉才行。
“你可以先过去,我在这里停车。”诸伏景光说。
这个借口其实不算太好,但玄心空结却没有戳穿他,而是从善如流地推开了车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正好,我先去探探贝尔摩德的口风。”
她说着,视线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接着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了。
*
如果她真的是不可以相信的魔女,那他早就万劫不复了。
*
贝尔摩德笑得妩媚,她的视线轻轻下扫,似乎是在看手里那只几乎快要空掉的鸡尾酒的杯子,又好像是在看折射在玻璃杯上的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你特地量身打造出来的替代品呢。”
“嘛,不过想想也是,天然的宝石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是对美丽足够吹毛求疵的人,那么人工合成的石头说不定更合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一向是这样的实用主义。”
“你又在取笑我了,贝尔摩德。”玄心空结随手把玩着身前男人的头发:“不过没错,我的确不擅长分辨宝石的价值,在我看来,不管是天然的石头还是人工的,都不过是一些漂亮一点的小石子罢了。它不能装点我,我也不能让它们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那可真是遗憾,原本我还想带你去参加一场不错的拍卖会呢。”贝尔摩德耸耸肩,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拍品的清单里,有一颗天然的紫色钻石很衬你。”
“你要是肯拍下来直接送给我,我倒是不介意收下,不过邀请我去现场就免了吧。”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落在了贝尔摩德手里那只空掉的杯子上:
“所以你大老远地跑来东京,应该不会是为了向我发出这份一定会被拒绝的邀请吧?”
她稍稍卸了些压着青年的力道,却没有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就这么绕着他的身体,转到了贝尔摩德一侧,歪着身子偎进男人的怀里:“你的酒已经喝完了,再不说正事就来不及了哦?”
“啊啦,真是薄情,你这是要赶我走?”贝尔摩德抬起眼,看着玄心空结。
“调酒师不在这儿,你在这里干坐着也没意思,虽然我不介意把我的情人介绍给你,不过我还没有被你围观我们调情的打算。”
玄心空结的脸孔微微板起。
“毕竟你这个人有前科,而我完全不欢迎你加入我们。”
贝尔摩德笑了,她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一边的吧台上:“好吧,既然我的小樱桃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不打搅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普拉米亚。”
玻璃杯的底座碰撞在木制的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与此同时,贝尔摩德的表情凛了凛。
“听说你前段时间在调查那个人的事,更巧的是,在你开始调查之后,原本在黑市里很活跃的普拉米亚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
普拉米亚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炸.弹.魔,那家伙行事随心所欲,似乎只是以制造炸.弹为乐趣。
在那个人活跃的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算和组织井水不犯河水,组织方面虽然姑且也有心招揽普拉米亚,但对方的行事风格实在太高调了,和组织的一贯作风不符,所以也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在黑市上一直有所关注。
直到一个月之前,普拉米亚忽然在黑市上销声匿迹。这让组织负责监测的人员稍微有些警惕,于是尝试破解了普拉米亚的联络记录。
其实没解读出什么东西,不过贝尔摩德觉得某个隐藏IP的手法有点眼熟,像是出自樱桃白兰地的手笔。
贝尔摩德并不太希望在这个地方看到樱桃的影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樱桃白兰地是组织里很好用的一把刀,就是因为太好用了,所以首领不允许她太锋利。
她可以养一个狙击手出身的情人,这没问题,区区一杆枪,想要镇压起来很容易。
她也可以随便过自己的生活,就像从前组织可以纵容她和一个警察玩一场恋爱游戏一样,只要她的心还在组织里就没问题。
但她不可以养一个精通爆破的炸.弹.魔,那样的力量足以让人忌惮,忌惮到会忍痛将她连同背叛的可能性一起扼杀在摇篮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功高震主,反受其累。
这是不讲道理的道理。
所以贝尔摩德亲自来了东京,来找她问普拉米亚的事情,当然,可以顺便检查一下她的那个新的情人。
*
听到普拉米亚这个名字,玄心空结就明白贝尔摩德的意思了。
人类就是这种有趣的生物,明明他们也收获了利益,却又会因此对她产生无端的猜忌。
她原本以为组织这样的地方可以让她为所欲为,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无趣,可她还没做什么呢,那些人就开始慌了。
什么嘛,这样不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吗。
所以这样的组织,就算毁掉也不可惜。
玄心空结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松开了揽着青年的手,身板也稍微直了直。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原来你们在为这种事情担心啊——”
“简直就好像是在说,如果拉拢到普拉米亚的话,樱桃白兰地就会成为组织的敌人……似的。”
她说得轻松又惬意。
“嘛,不过很遗憾,我是没打算和那样的无聊的家伙合作,那家伙估计也不会待见我。一个月之前我们刚刚打了一架来着。现在的话……唔,不好意思,一个月之前我把她关起来了,现在她是死是活我也不太清楚。你们要吗?人我倒是随时可以给你们,如果她还没变成尸体的话。”
“别那么说,樱桃,你一向是很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贝尔摩德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我会派人和你的人交接,能抓到那个狡猾的家伙,那位先生也会褒奖你的。”
“我不需要那样的褒奖。”玄心空结说:“少让行动组压榨我两次,多给我点假期让我能好好享受蜜月——这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知道了。”贝尔摩德摆摆手:“那么我会向那位先生转达你的意思。”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玄心空结的肩膀:“祝你有个愉快的晚上。”
贝尔摩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边上。
在她消失之后很久,玄心空结才轻轻地“嗤”了一声。
还真是个烂透了的组织,所有人都顶着那样的嘴脸说谎,上一秒还在甜言蜜语,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刀剑相向了。
组织也好,村子也会,她生活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她从小就会说谎,就会伪装。
腰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温度,那是一只宽大的手掌,男人的手微微用力,于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跌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玄心空结没想到诸伏景光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伸手抱住她。
今天晚上的戏已经完美落幕了,他不需要再继续这样的表演了。
但是温热的气息吹过颈侧的皮肤,在吐息之间,夹杂着青年磁性的嗓音。
“辛苦了。”
他说。
“突然这是在做……”
玄心空结想要推拒,偏在此刻,耳垂被温润而湿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
“一直一来,都辛苦了。”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看着她和那个名叫贝尔摩德的成员之间的交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她在组织里的处境。
她其实并不受组织的信任,对于她来说,组织或许的确是一个可以随时踢开的负累,而不是她一定会负责、一定要保护好的“家”。
她曾经和琴酒在电话里吵架,伏特加也曾经因为她的缘故特地跑过来试探他,再加上今晚的贝尔摩德,她对组织内的那些成员态度都不算太好。
她一直都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啊。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生病吗?
樱桃白兰地,她看起来那么强大,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又倔强的,独自和世界抗衡的孩子。
像是在衣柜里,她抱住陷入恐慌的他一样,现在这个时候,他很想要拥抱她。
*
一瞬的触感让她触电般地想要发抖。
大脑仿佛被青年突如其来的热情击穿,甚至不能立刻表达他那么说的用意。
辛苦了?什么辛苦了?是在说今天晚上的计划吗?
但这种事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她才不会觉得有什么“辛苦”。
又或者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就像平常的上班族在划水一天之后也会互相说上一句的话一样。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含义吧。
玄心空结这样想着。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不讨厌他突然的亲近和讨好。
她重新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青年的身上,靠着他的身体,从他的唇齿间汲取自己想要的欢愉。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周围的环境也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这一方愈渐升温的空气。
直到某一刻,吧台里侧的一扇门忽的被人推开,有什么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接着,玄心空结听到了装着沉重液体的玻璃瓶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一并碎裂的,好像还有某些公安先生的三观。
他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完全被看到了呢。
第47章 凛冬将至(七)
降谷零,23岁,隶属于警察厅公安部的潜入搜查官,现在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
三刻钟之前,他在那个名叫樱桃白兰地的女人的命令之下暂时离开了酒吧,等到回来之后,贝尔摩德已经离开了,吧台前是两道缠在一起旁若无人拥吻的身影。
——这种事情在组织的地盘发生倒也不算太奇怪,降谷零原本是打算拿出自己的职业素养,假装没看见的。
所以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个和樱桃白兰地拥吻的男人,顶着一张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幼驯染的脸!!!
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眼前的场景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降谷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开门的姿势不对。
但他没办法退出去再重开一遍,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这是现实。
更糟糕的是眼前还有一个组织成员,如果他的举动太过异常的话,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力,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Hiro都会很危险。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Hiro!为什么他会是那个轻浮的组织成员身边的小白脸啊!
*
青年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的是降谷零全然未曾见到过的堕落模样。
白皙的面颊上染起一层浅淡的粉红色,一双眼睛原本是闭着的,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迷离地拉开一条缝隙,薄薄的水雾铺满长睫下,为那张仿佛从欲.海里捞出来的脸多添了几成难以言说的媚态。
他似乎并没能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神间都透着迷茫。
目光缓缓地在他的方向聚焦,接着,那双眼尾上扬的猫儿眼倏地睁大,整个身体都明显一僵。
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他就是Hiro。
Hiro毫无疑问认出他了。
刚才还在内心里唾弃靠出卖身体获取情报这种行为的降谷零只觉得那句话像是回旋镖一样地扎在了自己的膝窝,头皮像是被人用力扯紧一样麻得厉害。
他现在真的很想拎住三刻钟的自己的衣领大吼快跑,不要回来,前面是地狱——谁能想到这片乱到让人没眼看的废墟上面塌的居然会是他自己家的房子啊!
Hiro,不是,Hiro你怎么回事啊!你清醒一点啊!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
诸伏景光也懵了。
在看清幼驯染那张脸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直袭向大脑,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无法思考。
但身前的温度又很快如同浪头般将他拖回到原本混沌的泥沼当中,大脑在清醒与沉沦间不住切换,仿佛时空错位一样的诡异感觉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这里是组织经营的酒吧,这里的所有人都应该是组织成员,他在这里展露的也是自己在“组织”当中的姿态,那是他羞于在任何旧友面前提起的不堪姿态,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而这一切都被Zero看在眼里了。
怎么会,Zero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从警校毕业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所以在他潜入的时候……Zero也被别的部门派属了同样的任务吗!
可就算如此,这样的重逢也实在太过不堪了!
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惊恐自灵魂的某处开始蔓延,他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而那灼烫起来的温度又被一层薄薄的面具闷在下面,完全无处释放,只剩下抓心挠肝一般的难受。
“怎么了?”少女的身体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吹过他的耳畔,带起一阵如同触电一般酥酥麻麻的触感。
诸伏景光的身体又是一颤,本能地想要逃离原地,可却发现自己被她牢牢地困在怀里,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挣扎空间。
少女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也如同踩在云端一样柔软。
“是因为有外人在看着,所以害羞了?”
“只是组织新招进来的一个调酒师而已,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他处理掉哦,让他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诸伏景光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笑得恶劣的少女。
猫眼里的情绪完全无法掩藏。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他是谁,所以她才会特意说出这种话来。
这家伙——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诸伏景光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虽然她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他和Zero的情况,但酒吧里还有其他侍者,那些人都是组织成员,而他们显然不知道。
他也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所以他得尽快冷静下来,他不能慌。
诸伏景光根本不敢把视线挪到自家幼驯染身上,倒是金发的男人先调整好了情绪,沉着声音问了一句:“是我做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虽然为客人提供至高的服务是我的责任,但、遭受不明不白的无妄之灾,果然还是、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从微微有些发哑的嗓音来看,Zero受到的冲击显然也并不比他小。
这可真是一场恶劣到极点的玩笑。
诸伏景光长长吐出一口气,脑袋往背离吧台的方向微微转了一点,沉着声音开口:
“我没有、没有不喜欢他。”
“完全不用做那样的事。”
“啊,是吗?没有不喜欢吗?”玄心空结耸耸肩,视线又往降谷零的脸上飘了一下:“那就是喜欢咯?”
“那可真是太好了,HIKARU君。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唇往他的旁边凑了凑,几乎像是要将他的耳垂整个含进去似的,于是吐出的声音也比先前更加了几分暧昧的色彩:
“我也很中意他呢。”
“所以、调酒师先生,今天晚上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从刚刚开始、你的视线不就一直没从我们身上离开过吗?呐,给你一个加入我们的机会,这可是、连贝尔摩德都没得到过的资格哦。”
*
降谷零以为今天晚上自己受到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了,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虽然进入组织的时间尚短,但他也听说过一点关于樱桃白兰地的传奇。
能力卓群,行事狠辣,血淋淋的战绩随便拎出一个都够直接判上个无期。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拥有这个代号的会是个和贝尔摩德一样成熟又妩媚的女人,没想到看上去居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当然,或许她的行事作风倒是比贝尔摩德还放荡不羁。
而且她做事似乎完全没有章法,对他的态度也恶劣嚣张至极,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都非常糟糕的家伙,居然……居然和Hiro……
而且当着Hiro的面,她居然还对他提出了这样的邀约。
她知道自己在玩什么公安全家捅play吗!
不,又或者这样的邀约并不止是那样的意思。
说不定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是他和Hiro在见面的时候表现得不够自然吗?降谷零飞快地在脑海当中反思着。
不,这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摆在面前的是这样的场景,会有异常反应也不奇怪,至多会显得他作为调酒师不够专业,没能始终保持波澜不惊,但还不至于暴露他和Hiro之间的关系。
所以是试探?
还是……真的……
降谷零在心里打着鼓,脸上撑起一个不算太友善的笑。
“抱歉,樱桃小姐,我想您似乎对我稍微有一点误……”
“那可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瞬间掐断了降谷零所有的想法。
“这位……调酒师先生,还请务必赏光。”????
降谷零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打断自己说话的青年。
完蛋了!几个月不见他的幼驯染好像彻底坏掉了!
*
讲道理,说让降谷零跟那两个人回家进行疑似多人运动的奇怪活动,降谷零的内心是拒绝的。
但Hiro明显没有在开玩笑,他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既然他都提出了这样的邀约,那或许证明,他跟去会比较有利。
那他也不该拒绝。
降谷零隔空和诸伏景光的眼神确认了几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类似警告或者阻止的信号。
那就……去?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有必要去确认一下,自家幼驯染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身上的那些痕迹,是真的吗?
Hiro你到底牺牲到了什么程度啊!
*
经过了漫长的心理建设之后,降谷零终于还是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出了酒吧的大门。
为了跟诸伏景光拉开距离,降谷零特意走到了玄心空结的另一边,缀在少女半步之后的位置,侧着视线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
樱桃白兰地十分自然而然地挽起诸伏景光的手,而他的好幼驯染诸伏景光的脸上有一瞬仿佛浮现出了一点浅浅的笑,自然地拉着少女的手往自己的口袋里装——
动作做到一半,他才恍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顿了一下,视线有些心虚地往降谷零的方向虚虚扫过。
就,如果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实关系的话,这样的场景好像还……
怪纯爱的。
可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一个!恶贯满盈的组织成员!另外一个是他正直善良又温柔的幼驯染!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跟在一旁的降谷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而这种怪异的感觉,在他看到那辆雾蓝色的玛莎拉蒂之后达到了一波新的高峰。
降谷零知道组织成员很多都很有钱,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被这股浓烈的金钱气息刺痛了眼。
开车的是诸伏景光,玄心空结自然地坐上了副驾,而降谷零则是被孤零零地丢在了后座上。
酒吧里的状态比起来,现在的樱桃白兰地甚至给人一种判若两人的即视感,比起之前那个轻浮又放浪的魔女,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活泼健谈的小姑娘,在车里自然地进行着各式话题,还时不时关照地拉着降谷零也一起交谈。
对方既然提问,那降谷零自然也没有办法绷着脸不回答。
于是话题一路从擅长调的酒,聊到了喜欢的饮料和水果,又聊到了料理和音乐,还有日常放松的方法。
于是在这些安全的话题当中,车内的气氛也开始一点点地变得缓和。
“呀——前面那个是租碟片的店吧?”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少女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伸手指着前面:“说起来我们要不要租两部好看的电影?家里刚好有投影,难得有客人来,搞一点那种氛围好像也挺不错的?”
“不过……唔,我对电影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
这样说着,她回过头,看向了后座的降谷零:
“所以降谷君有什么推荐吗?”
“影片吗?我倒是没有什么……”
降谷零十分顺口地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着,但下一秒,他恍然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一股寒意霎时在背后蔓延开。
“……等一下,您在叫谁?”
第48章 凛冬将至(八)
如果坐在那里的是二十九岁的成熟体(?)降谷零的话,玄心空结想,那么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套路。
只是稍微制造了一点放松的氛围,又在交谈的过程中回避掉了大部分的危险词、包括在称呼诸伏景光的时候,也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名字,而是选择使用“阿娜达”这样完全不会引起人注意又偏向暧昧的第二人称。
结果就和她想象的一样,在这样的氛围下,降谷零在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所以在她用那种熟稔的语气叫出“降谷君”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就不奇怪了。
玄心空结的身体微微往车门的方向歪了歪,仰起的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倒镜看到那个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紧绷的青年。
“您是把我和什么人弄混了吗?樱桃白兰地小姐。贝尔摩德应该和您介绍过,敝姓安室。”
声音明显是强撑出来的平静,借着窗外招进来的光线,玄心空结能看到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甚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嗯,我知道你是安室。”
玄心空结笑了。
“你不是降谷零,不是警察厅公安部警备局警备企划课下属的警察,不是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优秀毕业生代表,不是东都大学法学部XX年度毕业生,XX高中XX年……”
听着那个女人如同报菜名一样地报出了自己的履历,降谷零彻底麻了。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对方对他的了解程度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可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樱桃白兰地她怎么会……
而且Hiro也在旁边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Hiro他会是什么反应?
降谷零非常想去看诸伏景光现在的表情,但他不敢。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暴露了,但他不能把Hiro也拖下水。还是说……Hiro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了?可他为什么还能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被胁迫了吗?这是女人设下的陷阱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车子在Hiro的手里,而他在活动空间最自由的后排座椅上。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搏一搏接下来的主动权。
短暂的头脑风暴之后,降谷零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手飞快地挪向腰间。只要动作足够快的话,说不定还可以——
只是动作才做到一半,空气中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降谷零的肌肉顿时彻底紧绷了起来。
洞黑的枪口此刻正从前排座椅的空隙指向他的方向,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
“别那么激动嘛,安室君。”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种满载愉悦的轻快:“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普通的闲聊而已。还是说安室先生就是这样性急的家伙,话还没说尽兴,就想要来点真刀实枪的游戏了吗?”
“看来你跟来这里,是真的想和我、和我们,来一场深、入、交、流呢。”
像是某种恶趣味一样,她还专门在“深入交流”这四个字加了重音。
降谷零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少女的动作看似随意,可枪口的位置却非常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动作。她手里的那把枪是格.洛.克17,没有外置保险,只有扳.机保险。此刻她的手指并不在扳.机.环这种安全的位置上,而是精准地扣着扳.机上突起的那一小块拨片——再往下压几毫米,手指就会触到扳.机,子弹会立刻出膛。
降谷零知道,即使不计算她快到惊人的反应速度,自己的动作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一把格.洛.克的射速更快。
怎么办?可恶,这种时候要怎么办,怎么才能战胜这家伙,怎么才能反败为胜——
Hiro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照现在这个样子继续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玄心空结没理会降谷零的咬牙切齿,反而继续着愉快地调子:
“既然你都送上门,啊,失礼了,我的意思是,既然邀请你到我的私人领地,那么总要对你的情况有最基本的了解,才能拿出更好的招待,对不对?”
“而且——”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转向了一边驾驶位上的诸伏景光。
“我可不太想弄脏我的车,因为清理起来会很麻烦。唔,说起来,既然事情是因你而起的话,那这笔清理费你可以和你幼驯染一起分担?”
“景光,你怎么看?”
诸伏景光稍垂下盯着前方的视线,旋即重新抬起。
他没看玄心,也没敢去看坐在后排座椅正在经历人生至暗时刻的幼驯染。
——对不起了Zero,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辛苦一下你的三观了。
“不是我的车吗?”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仿佛责备的抱怨。
“今天早上还说把这辆车送给我的,改主意了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真的差点忘掉这件事了。”副驾驶座上的少女笑得欢畅,手里的枪口也跟着上下晃了起来。
但即使这样,枪的威胁依然在,降谷零并不敢妄动,更重要的是——
“Hiro,你……?”
*
诸伏景光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灼热视线,但他这种时候哪敢回头看。
“抱歉……Zero,情况稍微有点复杂……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解释。”
视线不自觉地偏向一边,又在望进倒镜的瞬间对上了挚友审视的目光,烫得诸伏景光再次猛然把目光挪开。
他知道,经过这个晚上之后,自己在幼驯染眼里的形象大概需要被重新定义了。
不过……
或许这样也好。
如果Zero跟他同样是潜入搜查官的话,他就真正意义上地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和其他组织的卧底不一样,Zero永远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他可以拿他一切能拿到的资源给自家的幼驯染铺路,这样或许他的行动就能更顺利一点。
至少、Zero不必像他一样,被组织里的某一个人彻底困在身边。
“喂!景光你这家伙绝对是在故意拆我的台吧!你这样也算是情人吗?”
一边传来了另一道非常不满的声音。
“明明正到有趣的地方呢!”
“你跟他解释什么啊!我让你跟他解释了吗!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好好配合着我演一个被策反的坏警察吗!就是要那样他的表情才会精彩啊!”
“都是你的错,现在这不是完全进行不下去了吗!”
“……”
诸伏景光被少女连珠炮的质问砸得有点耳热,视线偷偷往她的方向瞟去,她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可那张脸上却带起了胡闹的小孩子一样的神情。
“……对不起,是我的错。”
听他道歉,少女却全然没有满意的迹象,反而别过脑袋,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不会真以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会动你的幼驯染吧,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你提醒我了,现在这可是你的车,所以清理也好修理也好统统都不用我来负责,弄脏了也完全没关系。”
“我现在就开枪给你看!”
如此说着,少女的手指真的朝着扳机的方向勾了下去,一瞬的动作惊得降谷零瞳孔皱缩。
“吱呀——”
伴着扳机被扣动的“咔嗒”声响,驾驶位的刹车被一脚踩到了底。跑车以极强的抓地力在短时间内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里的三个人的身体都猛地向前晃动,接着又被安全带拉回了宽大的座椅。
枪声响了,但并没有子弹和硝烟从枪□□出,被枪瞄准的降谷零的身上也完全没有多出弹孔的痕迹。
两个公安的视线落在了开枪的少女身上,少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拇指微微挪动,轻巧地扣上弹匣扣,于是弹匣应声滑落,沉闷地砸在了车内的地毯上。
这下两个人都理解了现状——弹匣是空的。
*
少女得意地将枪在手里转了个圈儿,然后随手甩到了后排座椅上。
“怎么样?吓到了吗?”
“……”
这种事情当然会被吓到吧!
讲道理,在她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降谷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卷进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
樱桃白兰地,她果然是个如传闻当中一样恶劣的家伙。
那么Hiro呢?
从出现开始,这家伙的状况就明显不对。
降谷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从他们的交谈内容当中,他还是捕捉到了很多关键信息。
……情人?他的好朋友,他的幼驯染,他的同期,在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进入这个犯罪组织之后,成了这个女人的……情人。
根据他的推测,Hiro大概率应该也是潜入搜查官,但他现在的状态疑点实在太多了,降谷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
当然,他也不需要替自家幼驯染脑补什么合适的解释。
他看到了这样的结果,至于原因什么的,既然诸伏景光说了,那么当然该由他自己来阐明。
所以、Hiro那边,会·有·什·么·解·释·呢。
*
“抱歉……空结,刚刚是我的问题。”
诸伏景光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向她的方向伸去,覆在了她落在椅子边的手背上:“但是你特地叫Zero跟我们回去,也不只是为了拿他的身份吓唬他一次吧。”
既然她拉上了Zero,就意味着她默许了他和Zero之间交换信息。
诸伏景光到底还是不忍心看自家幼驯染被她欺负到心脏骤停,所以中途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
他也相信,比起从降谷零身上找乐子,她更在意的应该也是把Zero拉拢到他们这边的阵营这件事。
少女的手腕轻轻翻转,将自己的手扣进青年的掌心。
她脸上仿佛仍带着些不满意,垂着脑袋,注视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轻撇了撇嘴。
“说起来……”
她开口,说的却是和先前诸伏景光提及的毫不相干的话题。
“刚刚你选择踩刹车,是不是也是因为被我吓到了?”
“因为你觉得我说不定会真的开枪,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阻止那家伙出事?”
她抬起头,对上了诸伏景光的视线。
诸伏景光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玄心空结笑了。
手掌间的力量微微收紧了些,她说:
“嘛,吓到就好。”
“虽然这一次是假的,但是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真的了呢。”
“毕竟、我可是组·织·成·员啊。”
作者有话说:
Zero:我应该在车底……
第49章 水中倒影(一)
“所以Hiro你真的和那个女人……”
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挤在被家具堆满的小杂物间里,让原本就不充裕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直到房门被彻底关上,降谷零才终于将这个压在心头盘桓不去的问题问出口。
太奇怪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简直太奇怪了。
如果抛开两个人的身份立场,还有说话的内容不看的话,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和一般走在街头那些热恋期粘粘糊糊的小情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女人是樱桃白兰地,而他是诸伏景光,是一名优秀的、前途不算光明但绝对正义的警察。
Hiro不是会拿感情当筹码的人。降谷零一直觉得,在卧底的生涯里,如果有必要,他不是不可以使用Honey Trap来获取想要的东西。
他会把这当成是一种手段,就算优先级不高,也会使用。
但在他的印象里,Hiro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方式列为备选项。
因为Hiro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更擅长关心别人内心的感受,他不可能冒着伤害别人的风险,拿感情玩一场欺诈游戏。
可他这么做了,他出现在这里,他成了,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毫无疑问——他只可能是被强迫的。
黑发的青年将一杯水放在了桌上,另一杯递给了他。
他看着降谷零的脸,在晦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对,Zero,就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现在是……”
“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
时间倒回到车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玄心空结拉着诸伏景光下车,还是去了那家音像店,而降谷零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那是家规模很大的连锁音像店,市面上大多数有DVD出售的碟片都有出租,还有很多引以为傲的绝版光盘。当然,除了正常向的之外,也有不少成人内容的碟片。
不过玄心空结的视线全程都没往店里那块被黑色的门帘隔开的分区看一眼,只是在外面一般影视作品的区域打转。
“什么嘛,这个封面一看就不好看。”
“名字都是片假名,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吧,才不想看这种呢!”
“这个男主角丑死了,盯着这样的家伙看两个小时我还不如盯着你看。”
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真心想看,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借口任性找茬罢了。
诸伏景光一直耐心地哄着她,凭借他自己的经验,一部一部地给她介绍和推荐。
当然,结果她哪一部都没选,看到最后,她自己似乎是有些选烦了,便随手从货架上抽出了一张看上去有些落灰的碟片——一看就是长时间无人问津的一部,看标题也完全名不见经传。
这家伙,果然任性的不讲道理。
*
事实上,不能怪这部电影无人问顾,因为这部影片原本就相当无聊。
电影开播不到五分钟,那个最开始嚷嚷着要看片的始作俑者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虽然很快就会调整好,但毫无疑问,不管她再怎么想要把心思放在电影上,都只会感觉到无聊而已——
而这样的无聊,就会让电影外的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放大到格外明显。
看不下去电影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事实上,降谷零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看电影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和诸伏景光两个人的身上,戒备的姿态也时刻随着樱桃白兰地的一举一动而做着调整。
于是在电影放映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降谷零就被樱桃白兰地以“吵死了,你不看电影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影响别人”为借口从客厅赶了出去。
“还有你。”
降谷零离开房间之后,玄心空结把目光转向了诸伏景光。
为了看电影,客厅里的灯光原本就调得很暗,投影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那张不太耐烦的面孔上,看着有些冷。
“你也一起出去。”
诸伏景光怔了怔,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玄心空结干脆用脚尖在他的膝窝轻轻踢了一下。
“你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我知道你心思不在我这里。”
“既然你那么爱说,那你就去跟他说个够吧,只一件事,就是别让他总之我这儿碍眼。”
“今天就不算你失职了,不过这笔帐我记下了,之后肯定是要讨回来的——哦对了,我工作台左手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里有一个白色U盘,那里面有朗姆相关的资料,可以给你朋友看。”
“告诉他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不打算养他,至于他今后怎么在组织里混,能爬到哪儿,都不归我管,只一样,如果我的身份和计划泄露出去,那你,还有他,还有那个FBI,你们三个卧底一个都跑不了。”
“明白了吗!”
诸伏景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笑了。
明明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话,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是这样的。
“谢谢。”他说。
电影里恰好播放到一个车灯划亮黑夜的镜头,莹白通亮的光打在青年含着笑的面孔上,有那么一瞬,看着很是晃眼。
玄心空结有一瞬的失神。
接着,唇角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会完成任务的。”
*
谢……谢?
他认真的?
*
“所以你其实是、借着情人的关系,和对组织有异心的成员建立了合作关系,是这样吗?”
降谷零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原来如此,所以她不会揭穿你和我的身份——真没想到她居然在警校时期就已经盯上我们了,这确实是始料未及的,不过还好她的存在暂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行动,不如说反而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但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吧?她今天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关于后续和她相处的分寸,或许我们都得再斟酌一下。”
“跟我们合作她可以获取司法交易的保护,这样就算针对组织的行动失败,她也会有退路。但如果出问题的是我们,大概我们会被她毫不犹豫地当成弃子舍弃掉吧。”
“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如果她履行合约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很有赚头,但如果她想要毁约……她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也清楚我们恐惧什么,在这场合作当中,我们的一切都被她捏在手里,如果她想反悔,或者提出什么过火的要求,我们有什么能够拿来和她制衡的东西吗?”
“Hiro你又被夹在最中间——你……”
说到这儿,降谷零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啊,这场交易里,被夹在最中间的人是Hiro。
且不说如果那个女人想要违背约定的话,离她最近的Hiro必然会遭遇反噬,就算她遵守约定,完成了这次的交易,真的一路帮他们完成消灭组织的计划,Hiro也毫无疑问是在这中间牺牲最多的一个。
不如说,能建立起这样的交易,原本就是用Hiro的牺牲换来的。
降谷零是和诸伏景光一起长大的,他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他很担心自己的幼驯染独自背负得太多,担心他陷得太深,以至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
诸伏景光外表看起来那么温柔,但那份温柔下面的坚韧与倔强也让人完全没有办法。
可恶,如果早点知道Hiro也在这里的话,那么之前的那些时间里,Hiro也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没关系的。Zero。”诸伏景光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没关系的。”
“这是我自愿做出的决定。”
“我之前也犹豫过,也挣扎过,但是这样就好,我留在她身边就好。”
“说实话,Zero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又觉得非常安心,因为Zero可以帮我解决很多解决不了的事情。”
“单一的信息来源的确容易形成茧房,容易被诱导以至于误判,但是有Zero在就没关系了,我坚守这边的阵地,Zero由其他方向下手,我们两边合力,肯定能让那些信息最大限度地发挥效力。”
“我们的最终目比都是一致的,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我们保护的都是这个国家和国民。”
“只是对Zero稍微有些抱歉,和Zero相比,我这边的工作未免太.安逸了,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也会最大限度地努力。”
“我来当眼睛,Zero来当四肢,我们一起,不管什么样的敌人都不足为惧。”
“……Hiro。”
*
太好了,Hiro还是原本的那个Hiro。
看着他这样的状态,降谷零总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虽然身处这样的困境当中,但Hiro并没有迷失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那么他也得尽快在组织里站稳脚跟,得尽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得找出足以制衡樱桃白兰地的筹码,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场交易公平、顺利地进行下去,才算真正地帮Hiro解决眼下的困境。
“我不会让你的任何一点牺牲白费。”
降谷零如此承诺。
尽管他很清楚,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实际的行动才更有意义。
*
……这承诺让诸伏景光有点微妙的心虚。
他倒是知道幼驯染眼中的“牺牲”指的是什么,但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那完全不能算是“牺牲”,不如说,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当中最奇妙的一场邂逅。
降谷零并不相信樱桃白兰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就算是他自己也没能对樱桃白兰地交付全盘信任。
他只是希望她可信。
而降谷零的出现,让他有了更多去相信她的底气。
有他在中间周旋,把她和Zero隔绝在安全距离,利用她的情报让Zero的卧底生涯更顺利,至于她这边——
如果她有朝一日真的、真的做出了那种背弃约定的事,那么一切因他而起,也会因他而止。
他会主动承担起全部责任,拉着她同归于尽。
他可以成为她的安全阀门,成为隔绝她和其他人的屏障。
这是他此刻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出的最大价值。
Zero已经走到了这里,班长Hagi萩原他们其实恐怕也很难做到独善其身。
但没关系,他在这里,他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
而这个“任何人”的定义范围里,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把她添加进去。
*
他知道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知道让她念念不忘的人是哥哥不是他。
他知道这份感情荒唐到近乎可笑,明明不该存在,也不会有回应。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去肖想那一点点未来的可能性。
他会想,如果她有未来就好了。
如果他们有未来就好了。
他留在她身边从来不是牺牲,是他自己的愿望,卑微的,可怜的愿望。
他可以向Zero分享一切,但唯独这个可悲的姿态,他却没办法跟自己的挚友说明。
*
“她……樱桃白兰地,在你看来,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降谷零如此问。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诸伏景光就在不停不停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可他从始至终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是恶劣的,是任性的,很多时候做事都不会考虑后果,只凭一时的冲动。
她是骄傲的,喜欢对人颐指气使,在不熟悉的领域也爱虚张声势。她是擅长伪装的,可以轻易地做出任何想要的表情。
她聪明又强大,可以完成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脾气不太好,也没什么耐性,但很多时候又意外地好哄,只要得到一点想要的“甜头”就会变得心情很好。
她身上充满了不确定,可能会随时塞给人一颗子.弹,而在她送出去的时候,没人会知道她送出去的是真正的子.弹,还是子.弹形状的糖果——这也全看她的心情。
她似乎并不善良,因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
可她似乎又没有那么邪恶,因为从结果来看,她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会导致不错的结果。
只是仅凭这一点又没办法确定她是正义的——没人能真正预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哪一边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但其实……或者两边都不是她的本性。
她既不善良也不邪恶,她只是凭借自己的理解,摆出善良或者邪恶的姿态给别人看。
她到底是什么呢?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诸伏景光说。
他不知道。
那哥哥他会知道吗?
那她自己知道吗?
“我看不透她,我说不准,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
“我在尝试验证这个猜测,所以这个问题,等我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再回答吧。”
降谷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那么我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这个时候?”诸伏景光讶异:“这个房间没有人使用,你可以等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降谷零在手指间拨弄了一下那个白色U盘:“她给了我朗姆的资料,意思是我或许可以把那个人当成突破口。”
“但据我所知,朗姆和樱桃白兰地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所以这个时候,我被‘赶出去’,对未来才是更有利的。”
*
降谷零离开了。
诸伏景光再次推开了客厅的门。
电影还没有结束,似乎正放映到最精彩的部分,屏幕里充斥着爆炸的火光和主角声嘶力竭的嚎叫。
而那个看电影的少女此刻正蜷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睡着了。
屏幕上频繁闪烁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洒在她那张安静的脸上,将那张脸孔照得分外生动。
可抛开那些光与影,事实上,她本身一动也没有动,那些热闹的动静根本就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睡得可真熟。
看来这部电影是真的很无趣了。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那个睡熟的小姑娘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她似乎是睡得有些冷了,在接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挣了一下,接着便无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于是他顺着她的动作,帮她理了理鬓发。指尖蹭过颊侧,是熟悉的柔软又温热的触感。
额头似乎稍微有点烫,是在……发烧?
诸伏景光将她安置到了床上,想回身去药箱里翻找体温计。
起身的时候,衣角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
她没有醒来,却就这么捏着他的衣角,发出无意识的轻哼。
她本质是什么样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她在他眼前,就是这副模样。
第50章 水中倒影(二)
玄心空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电影不好看,里面的角色对白杂乱又吵闹,可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却觉得这个空旷的房间有些过分寂静了。
客厅很大,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并没有什么装饰摆设,看起来有些空。
画面投影在巨大的背景墙上,配合着立体音响,其实颇有种影院的氛围,但玄心空结还是觉得,这样好没意思。
她不喜欢屏幕里那些无趣的对白和画面,也没多喜欢这样黑漆漆的氛围。
起先还在沙发上坐着,后来变成了躺着,可不管调换多少个姿势,那种莫名的空虚感都没有办法填补。
玄心空结起先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电影过半,里面有个角色忽然说了一句:
“因为他不在,所以你觉得寂寞了吧?”
寂寞……吗?
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东西竟然也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玄心空结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直的腿踢到了沙发扶手,她蜷了下脚趾。
她好像越来越和那些“一般人”相像了。
玄心空结把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前额。
因为身体的构造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所以灵魂的形状仿佛也跟着改变了。
而她自己也说不上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她甚至并不清楚这样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
*
【看清我。】
【空结,看清我。】
缥缈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玄心空结却奇异地知道,发出声音的人并没有那么遥远。
或者应该说,在混沌的虚空中,距离变得尤为模糊,近和远都很难被真正“感知”。
她只是知道,那个在呼唤着她的声音,就在她的眼前。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她觉得自己在进行掀起眼皮的动作,但这显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事实上,眼前依然是灰蒙蒙的混沌一片。
这是梦境。
在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玄心空结就恍然明白了这一点。
她曾经无数次地置身于这样的梦境。
混沌的,无序的,让人窒息的梦境,她的意识似乎很清醒,但是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身体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在这样的梦境当中,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意识海被【什么】的力量捆缚着,而她无法挣脱这样的束缚,从精神被连接的那天开始,她就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那是【祂】的力量。
而人类的力量是没法和【祂】抗衡的。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
反正结局是什么也无所谓,那就这样吧。
不去挣扎,不去抵抗,就这么直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她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她知道,她能看清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现在、还有未来,那是【祂】将另一个世界的未来注入了她的意识海。
看着世界的变迁,看着那些人的生生死死,看着比那个狭小的村落更辽阔的世界。
她能看到,却感知不到。
她走出了那个村子,她走进了这个世界,她走到了那些人的中间。
她可以改变水的流向,但她无法改变那些流水被炙烤的太阳蒸干,无法阻止世界消亡。
但现在,她好像也有一点不甘心了。
如果世界的结末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书写好,那么那些渺小的生灵又算什么呢?
那些执着的,顽强的,坚韧而不妥协的家伙,他们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知晓,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刻,这个世界上会彻底没有“人”的存在。
他们会成为虚空中的泡沫,什么也留不下。
玄心空结以前觉得这很好笑,在注定没有未来的世界当中,挣扎求存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就好像在海滩受困的孩子,拼命拼命以为自己终于能游回岸边,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末日海啸的浪头吞没。
可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
【想要、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
为什么?
【就算注定会毁灭也想要活下去。】
是谁在说话?
【就算明知道未来不会来,也还是想向未来走过去。】
【想要更多的时间。】
【想要更多新鲜的欢愉。】
【想要看着他,看着他们,一直一直。】
视线一点一点地聚焦,玄心空结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水边,和她拥有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女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近到鼻尖几乎都能碰到一起。
她注视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盈满笑意。
夜弥。
【看清我。】
她说。
不,那不是夜弥。
“我看到了你。”
“可你是谁?”
玄心空结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我是你。】
【空结,我是你。】
*
那是……她?
啊,是啊。
玄心空结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双眼瞳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而影子的眼睛里又映着更小的影子,一层一层地嵌套,一层一层地交错,她和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交错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村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城川澈。
玄心空结一直都不太能理解,既然她和夜弥是双生子,为什么当时只留下了一个?
现在她懂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夜·弥。
因为所有的世界当中,原本都不应该有夜弥。
为什么她的大脑存在缺陷,为什么她的世界一片寂静,为什么她是没有灵魂的怪物?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因为她是不完整的,在那个村子里,那个作为圣女的玄心空结是不完整的。
“因为【祂】标记了你,因为【祂】影响了你,受到影响的你被分割成了两半。”
“你知道祂为什么没有降临吗?”
少女贴得很近,近到两道身影几乎要彻底融为一体。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不完整,锚点被破坏,【祂】无法降临。”
“因为在十五岁的夏天,你杀死了‘夜弥’。”
“你杀死了——另一半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在夏日被她杀死的,那个缠绕着她梦境的如幽魂一样的存在——
是她自己。
夜弥就是她自己。
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被剥离出去的。
另一半的她自己。
而这一刻,死在十五岁的灵魂在新的躯壳里复苏。
玄心空结第一次看清了完整的自己。
“你的不完整导致降临失败,所以【祂】才不得不重启这个世界。”
“【祂】重启了世界,【祂】将你重新投入这个身体。”
“这是为你而存在的世界。”
“所以空结,不要被【祂】蛊惑,在这个世界,请成为你自己。”
“请——”
“爱你自己。”
*
再醒来的时候,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发沉。
起先她以为那是梦境的影响,事实上,之前也是如此,在她的梦境被【祂】入侵之后,时不时地就会受到梦境的干扰,在醒来之后也要很久才能缓过神。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情况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大脑里糊成一团,运转起来格外费力。
而一并发沉的还有那副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的身体。
她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在发软。
身体才刚动了一下,便有什么东西从额上滑落。
是毛布的触感,潮湿的,滑下来的时候带着偏高的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纳罕地“咦”了一声,伸手捡起从额上滑下来、现在正半遮着眼睛的湿毛巾。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
接着,她便望进了一湾熟悉的海蓝色。
青年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匆匆换过的,头发也稍微有些凌乱。脸上的胡茬看着比平时更明显,大约是早晨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过。
“你醒了。”声音有点哑。
玄心空结大脑尚且有些发懵,听他问了,就自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力气仿佛格外大,她没挣脱。
“别乱动。”青年说。
宽大的手掌撩过额前微有些濡湿的头发,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倒是很舒服,玄心空结眨眨眼,用尚且带着茫然的视线注视着他。
“还是很烫……”
额上的手贴了半晌,接着缓缓蜷起,迟疑着,顺着她的脸颊抚进发间,他顿了顿,喉结微滚:“可能是昨天晚上着凉了,或者伤口……还好你醒过来了。”
“之前你一直都没反应,我正想着要送你去医院。”
“不过现在这个温度还是要去看看才行,你在这里躺一下,我……”
话说到半截,青年的声音猛然收住。
在他说话的时候,少女抬起了两条胳膊,抱着他的手臂,扯着他往自己的额头上放。
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掌心的皮肤里,一瞬的触感让诸伏景光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别走……”
虚弱的气音听起来像羽毛一样轻。
“不用、不用去医院。”
“有你在这里就行了。”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所以你就在这儿陪陪我吧,就在这里,别走。”
“……高明先生。”
*
高……明?
明明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可她喊的却是……高明。
情绪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但贴在她额上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用上了几分力气。
诸伏景光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将那个身体烧得软绵绵的少女拥进了怀里。
“好,我不走。”
“我听你说。”
“唔……”
她的身体不安生地扭动了两下,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对满是迷茫的眼睛。
眼睫垂落又重新抬起,如此眨动了几下,她才慢吞吞地开口。
“景光。”
“嗯……是景光。你在这里呢。”
眼睛再次闭上之后,这回却没再急着睁开,脑袋沉沉地抵上了青年的胸口,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他的怀里轻蹭。
“你在这里……啊,不过……嗯?”
“你怎么在这里呢、不是说……嗯,让你去找安室那家伙?”
“我都知道,你们肯定会在背后商量计划来防备我呢。哼哼……不过我才不怕。”
“凭你们两个才不能……”
这家伙……
诸伏景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声叹息中间仿佛又夹带了点无奈的笑。
都变成这副样子了,还在说这种虚张声势的话呢。
就像受了伤的独狼反而会表现得更加凶狠一样,是因为虚弱带来的不安吧,让她习惯性地亮出自己的爪子和牙齿,以作伪装。
手掌顺过她后脑滚乱的发丝,她的身体似乎出了不少汗,以至于头发都有些微微濡湿着。
在这种狼狈又虚弱的时候颠三倒四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像是出自本能。
手臂稍微收了收,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嗯。”
“我们不能。”
“Zero在昨天晚上就回去了,安心休息吧,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去想其他人的事了。”
他说着,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似乎对于这个答案非常满意,轻轻地哼哼了两声。
卸下力气之后,发烫的身体终于安静地靠进青年的身体。
她的状态比预想中的还要差,看来真的该去医院……就算事后她会闹脾气,也好过这样熬着。
“景光……”
她又在叫他。
“贝尔摩德那边暂时不会怀疑到你了,但也只是一时的,她很狡猾的,说不定之后还会抓到别的把柄。”
“所以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把她那边彻底解决掉吧,反正、反正她是BOSS的人,早晚都要动手。”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
“这种事情,等你好起来之后再说吧。”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个不肯睡去的孩子:
“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如此说着,可他怀里的孩子完全不听。
“我不要休息,我们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吗。”
“贝尔摩德就算了……还有菅原家,他们家的势力很大的、不过我让FBI从外面搅浑水了,接下来就算是他们也会有所行动。”
“就算他们看着再怎么厉害,我也能赢。”
“不管是谁我都能赢——”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她捏着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说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昂扬的斗志一下萎缩了下去。
“可是……赢了会有用吗?”
“这种蚂蚁之间的战斗……可真正的敌人明明是……”
“……不,不管敌人是什么我都想赢。”
“我第一次这么想赢。”
“原来夜弥一直都这么想赢啊……”
“夜弥?”
抚摸的动作微微顿住,诸伏景光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是你的……家人吗?”
“嗯……家人?”玄心空结稍稍仰起头,顿了顿,然后左右晃了晃:“不是的,圣女是没有家人这样的说法的。”
“但是妹妹比家人还要重要,我现在才知道,她就在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她死了这么久,我才第一次和她好好说过话。”
“我才知道她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家伙嘛。”
诸伏景光没太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大概是真的有点烧糊涂了,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天马行空,他知道的内容还好,他不知道的部分,就算拼拼凑凑也看不出真相原本是什么。
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啊。
“景光……”
她的脊背挺了挺,脑袋凑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我饿了。”
“该吃早饭了。”
“呜,吃过之后,还有今天的工作要做。”
“……好。”
诸伏景光又叹了口气,将少女按回到了床上,替她把被子盖好。
“我去帮你准备早饭,你先在这里休息。”
“别再想别的东西了。”
他俯身,轻轻在她唇角印上了一个微凉的印记。
“睡吧,在早饭之前都不必要开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