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31章 狩猎循环(七)
怀里的少女终于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残存的理智让她终于决定暂时屈从于现状,于是主动放弃了抵抗,又或者是身体在药物和伤痛的双重折磨下到了极限,所以不得不停下所有的抵抗。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很安生,身体很烫,似乎开始发烧了。
炽热的温度蹭过胸口的衣料,很痒。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息,也像是在漫长的斗争结束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扶了一下怀中人的身体,好将她抱得更稳当一点儿。
最后一抹夕阳也彻底寂静了下去,于是树林里的光线整个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还在喧嚣的营地的方向摇曳着有些稀薄的光亮。
诸伏景光没有朝着光亮的方向走。
为了应付那些FBI,他稍微演了一点戏,又借着FBI引发混乱的由头叫来了附近辖区警署的警察。
眼下营地的人说不准还记得他,加上有警察在营地进行疏散和清理的工作,他们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警察看到,少不得被追查盘问,到时候事情必然会变得相当麻烦——他还得把这个潜入的任务继续做下去,当然不可能惹出这种乱子。
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他和她都还不能见光。
*
她的伤很重,加上药物的作用,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妙。
看起来,她的体力其实早就已经到了极限,能解决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恐怕就已经相当勉强了,后来在他面前折腾的时候仿佛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终于松下来了,于是她才暴露出了这副真正虚弱的样子。
诸伏景光从未见过她这样。
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常和他挤在一起睡,所以他倒是见过很多次她安静乖巧的样子,但诸伏景光知道,那个时候的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即使在熟睡的状态,她的神经也始终紧绷着,只要他有一丁点的异动,她就会立刻睁开眼睛。
虽然这家伙做事从不顾惜自己,但她戒备心其实很强。
她在戒备什么呢?
她总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事实上,她真的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吗?
不,大概不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时不时地在他的胸口蹭蹭,像是想往他的大衣里钻,诸伏景光索性将大衣的扣子解开,将她也裹进了衣服里。
被衣服包裹住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鼻腔间滑出了一声略显黏腻的哼鸣,然后就不动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垂着头,轻轻地吻过她的发顶。
其实……她也会贪恋这样直白的温暖吧。所以她总是喜欢抱着他,喜欢亲吻他,喜欢像是一只黏人的猫一样挤在他的身边。
于是他逐渐也开始习惯了。习惯这种扭曲的关系,习惯她的靠近,她的触碰,习惯和她拥抱,和她接吻。
习惯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如果是主观养成的倒是还好,可最让人害怕的是那些在无意识间养成的习惯,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已经像是本能一样烙刻在了身体里。
诸伏景光知道,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像最初那样,用满是戒备和敌意的眼光看她了。
他没办法用单纯的“好”或者“坏”来形容她,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跳脱在好与坏之外的、不太寻常的人。
她不善良,当然不。但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邪恶。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虚无。
他忍不住这样想。
*
她总是表现出一副积极的、什么都想要的样子,但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自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一只找不到去处的迷路的小兽,一直一直都在迷茫。
他仿佛听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在问:
“我是谁?”
“我是谁啊?”
然后她用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答,一遍一遍地证明: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她是自己想要成为怪物的吗?
不,或许该问的是,她真的是“怪物”吗?
还是说,她其实从来就不是怪物。只是一个,以为自己是怪物的,普通人类呢?
想、看清她。
想更了解她。
想要将她的空洞填满,或许那样,她就可以不再悲伤、不再痛苦、不再迷茫了吧。
——这样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在他刚刚成为樱桃白兰地的情人的时候,健太曾经问过他:
“你可以让玄心姐姐变得幸福吗?”
那个时候的答复更像是在敷衍。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这样的念头。
如果她能变得稍微幸福一点,或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
“有希子,你先带孩子们回车里。我有点事要去确认。”
刚刚营地的方向冒起了一阵烟,似乎是出了一点状况,接着,山路上传来了连串的警笛声,想来是有警察来维持秩序。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野营,恐怕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吧。
工藤优作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不如说,警察的调查恐怕根本不可能触及事件真正的核心。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
“阿娜达?”听到优作的话,有希子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着转身要往树林深处走的男人:“玄心小姐他们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园子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真是的,现在这个情况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你就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照顾三个孩子吗?”
有希子并不像工藤优作那么敏锐,还是在优作提醒之后才意识到营地出了事。她顿时很担心营地里一之濑和诸星两个人的情况,急着要回去看看,才一回头,就看到园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树下,意识不明。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查看,确认园子只是睡着了,脸上没什么脏污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整理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有希子这才松了口气,可一颗心很快又提了起来——毕竟园子和玄心还有健太三个人是在一起的,园子出现在了这里,那两个人却没了踪影,这很难不让人担心。
“我就是去找他们。”工藤优作说:“天黑了,树林里不安全,园子的情况也最好去医院再确认一下,也许后续警察也会找她笔录,不管怎么说,为了安全着想,你们先回去。”
“放心吧,我也不会走太远,说不定他们也已经先撤离了,只是山里没什么信号,一时间没法联络上我们而已。我只是以防万一地去确认一下,之后我会跟警车走。”
有希子还是有些不情愿,优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孩子们就拜托你了,特别是新一,可别让他跑过来捣乱,我怕他会遇到危险。”
“我很快就回来。”
*
作为世界一流的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并不只是纸上谈兵的王者,事实上,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帮各国的警察解决过不少疑难杂案。
案件的积累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结合在一起,让优作形成了某种特别的嗅觉——对素材的嗅觉。
这样说或许有些冒昧,但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玄心空结和一之濑光这两个人很特别。
他和有希子讨论过这两个人的情况,主要是想看看有希子这个专业的演员对两个人的言行举止的评价。
“空结酱就是那种很可爱又很独立的普通女孩子吧?我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痕迹,倒是那个一之濑——”
“那家伙真的是空结酱的男朋友吗?总觉得他好像很勉强的样子。”
“这样说好像,稍微让人有点担心呢,因为空结酱好像真的有点迷恋那家伙,可是对方完全没有那么用心,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空结酱会被欺负。”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没有错。
可工藤优作总觉得那并不是真相。玄心空结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弱势,一之濑光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勉强。不如说,在他们这段关系当中,玄心空结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一个。
他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是那样的。
他想要验证这一点,所以特意通过健太邀请了这两个人来一起野营。
而从诸星大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好像朝着比想象中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是他小看了那个女孩子,也小看了他们背后隐藏的秘密。
*
有希子和新一还有小兰曾经在海滩上遇到过那个叫诸星大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在隐藏这一点,这就足以证明这三个人的身份都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寻常。
他们三个人绝对不是年轻人之间普通的爱恨纠葛,而是藏着某些更深的,更不为人知的刀光剑影。
营地那边的混乱,还有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园子,都不可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而他们的秘密,此刻应该就藏在那片树林里。
树林里很危险,而且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涉足的“危险”,但幸运的是,那些人似乎并没打算把他们卷进去——所以园子才会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说没一点后怕是假的,所以工藤优作第一时间让有希子带着孩子们离开。
但他同时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工藤优作敢肯定,那背后藏着的一定是他平日很难接触到的绝佳素材。
在自然界当中,越美丽的东西往往就越危险,而有时候,为了获得那份美丽,就得主动承担风险。
黑暗渐渐笼罩起了整片树林,周围的环境十分寂静,于是行走的脚步声就会格外明显。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工藤优作一路走得很慢。
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不过黑暗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掩护。穿梭在被黑影笼罩的树林当中的时候,胸腔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是潜伏在暗处的兽?还是在黑暗中游走的人?
不管哪一个,那声音都是危险的信号,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停下。
他想要向前。
沙沙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杂乱的,比先前频率更高的声音,那声音渐行渐远,这一次,工藤优作捕捉到了在稍远一些的树后一闪而过的黑影,不是野兽,从轮廓来看,的确就是人的踪迹。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而在察觉的那一个瞬间,对方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逃走。
工藤优作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电。
他的心跳很快,他知道,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而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毫无疑问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灵感的源泉——
再靠近一点,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再多看清一点。
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工藤优作迅速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藏身,接着,他将手里的手电对准黑影消失的方向。
手电的光是发散的,在黑暗当中点亮的瞬间会致盲,所以在打开的瞬间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而既然对方并不想要和他碰头,那么理论上来说,在被光照亮的时候,对方应该会加速逃跑,而不是来找他的麻烦。
这样很冒险,但工藤优作想要赌上一把。
他按捺着心情,向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按下了手电的开关。
炽白的光顿时穿过整片树林,将那道穿梭在树林中的黑色人影笼罩在中间。被光照亮之后,藏在树后的工藤优作看到了一幅让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黑影的主人是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一之濑光,此刻正因为突然点亮的光线眯起眼,而他身前抱着的,是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从青年的风衣中间露出的少女的裙角似乎早就已经被鲜血沾满。
而在他看清这一切的时候,那个怀抱着少女的青年朝着光源的方向回过头,绕过了工藤优作隐蔽的阻碍,直直地对上了藏在树丛中的他的视线。
他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红方经典技能:自己人吓自己人
优作:危
景光:危
第32章 狩猎循环(八)
【被夜色笼罩的初冬的树林,浑身染血的少女,回避人迹奔逃的男人,一切的要素仿佛都在指证一场滋生在黑暗当中的罪恶。
作家在脑内摆弄着那些碎片,试图像以往那样将破碎的线索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案件,但奇怪的是,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发现碎片的背后藏着比想象当中更深的黑暗。
那是在迄今为止的岁月当中,连想象也无法企及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
合上笔记本电脑之后,工藤优作摘下了眼镜,放在一边的桌面上,他靠进了宽大的椅背,微阖双眼,脑内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晚上在树林里发生的一切。
危险的刺激是让人恐惧的,但同时那种不同寻常的体验也会让神经兴奋。
工藤优作想,如果重新经历一次那样的夜晚,自己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小说家天然也是冒险家,他会从自己目所能及的一切当中汲取灵感的养料,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缜密的逻辑将这些用文字编织在纸上。但想要将故事编织平整,小说家必须要理清这中间的所有线头。
他想要看清那两个人身上的秘密。
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什么呢?
他们会走向的结局是什么呢?
在一步踏入“这边的世界”,窥见幕布背后的一角之后,工藤优作也无可避免地变得贪心了起来。
“我不会让警察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但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是他这一生当中提出的最疯狂的交易请求。
而青年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深沉,像是在树林当中狩猎的兽发出的威胁的低吼。
“您最好能将这些忘掉,我没看到您,您也没看到我。”
“您还可以回头,我不会做任何事。”
“如果她醒了,您就离不开了。”
*
【事情的表象往往具有欺骗性,不管是人还是造物主,仿佛都会因为一场成功且虚假的表演而洋洋自得。
小说家擅长说谎,他会用尽文字的诡计来掩藏故事的真相,编造虚假的话本来调动人的神经,但作为谎言的缔造者,理所当然地会想要追寻另一个谎言背后的真实。
真实藏在树林的迷雾当中,藏在青年风衣的下面,藏在少女身上沾染的血迹里。
小说家在寻找,而青年与少女也同样在寻找。
在这场谜一样的游戏中,寻找真相,或者说,寻找真实的——“自我”。
青年说:不要忘掉我是谁,否则会在迷雾中迷失。
少女说:我要知道我是谁,才能走出天然的梦魇。
于是小说家意识到,这就是故事的真相。】
*
玄心空结做了个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现实当中坠入梦境的,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梦境。
那是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梦。
视线里是绿植掩映的山路,耳边是聒噪的蝉鸣。
一切的景象看起来都格外真实,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树林间夹带着暑气的潮湿空气黏黏腻腻地包裹着皮肤,像是蜿蜒爬行的蛇一样,勒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玄心空结着实不太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
躁动的身体让人无所适从,而一种难以填补的空虚在身体里蔓延。
她觉得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在渴求什么。
有什么模模糊糊的影子印在脑海里,像是什么人的身影,可滞涩的思维让她有点分辨不清。
但身体的本能好像在叫嚣着,吞噬TA,吞噬TA,那样身体就会回复正常。
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推开了挡在眼前的树枝,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去。
眼前很快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溪流,透明的水顺着布满卵石的河道急促地流淌着,偶尔被突起的石柱挡住,不得已地分成两股,各自向下冲,又很快在绕过石柱之后重新交汇,汇成原本的形状。
溪水并没有带来应有的清凉,反而让人但心情愈发躁动,翻滚的水面如同沸腾的岩浆似的,只是靠近就能将人灼烧殆尽。
玄心空结凝眉看着水流,她感觉有的违和,却又分辨不出是为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那个人】来了吗!
她倏的回过头,心底里似乎泛起一瞬的欣喜,仿佛心愿得偿的快乐。
可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她想见到的人。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想见到的到底是谁。
她想拥有的到底是谁。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道影子,一个轮廓,一副熟悉的温和眉眼,她仿佛看到了那抹美丽的海蓝色,但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来。
出现在她背后的,是一道很熟悉的身影,纤细瘦小,齐腰的长发散落在背后,像是泼下的墨迹似的。
清纯漂亮的面孔上没带着任何表情,深沉如墨的一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照着她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相对而立,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于是玄心空结叫出了那个名字。
“夜弥。”
“是你啊。”
“你来了。”
少女的声音平静,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身体一动不动。
“你在等我吗?”玄心空结问。
“是的,我在等你。”“夜弥”回答。
玄心空结沉默了一下。
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变化,那些山与水越发熟悉,熟悉到好像她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她见到过,在很多年前的夏天,夜弥邀约她在水边见面。
她看着眼前的人,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逝,时间也是。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玄心空结甚至有点不耐烦了。
“你想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对面的少女笑了,像是含苞初放的花瓣,一点点地在枝桠间展露开的绚烂的色彩,于是那双幽黑的眼睛也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看着我,空结。”她说。
“看着你?”玄心空结不解。
“看着我。”“夜弥”又说了一次。
这样的回答很让人不爽,因为玄心空结一直都在看着她。
可她无法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得到任何东西。
玄心空结的眉毛越皱越深,几乎下一秒就要发作,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少女伸出手,一只手伸向玄心空结的脸颊,另一只手臂则是缠上了她的肩背,两副一模一样的身体在河堤边交叠在一起,她凑近她,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耳垂。
“我是谁?”
她如此问。
“你是夜弥。”玄心空结回答。
“不,我不是。”她说:“空结,看着我。”
“我是谁?”
被拥抱的玄心空结看不见她的脸,只能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在水中的倒影,她看到那双映在水中的黑色双瞳一点一点地褪成了浅淡的菖蒲色——
不,那究竟是眼前少女的眼睛,还是她自己的倒影?
玄心空结看不清,她想要看清。
可揽在身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被拥抱着,两道身影向滚烫的溪水中心坠落,将那两道身影砸得粉碎。
涟漪漾起,最终凝结成了一个。
被水流吞没的瞬间,玄心空结依稀又捕捉到了她的声音,缥缈的,仿佛来自梦境之外的梵唱。
“空结,看清我。”
*
于是她从梦境中惊醒。
*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飘过消毒水的气息。
玄心空结轻轻扇动着眼睫,有些费力地拼凑着那段梦境。
奇怪的梦境,似乎和之前那些与【祂】接触的梦境很像,却又有真么本质上的不同。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悸动,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遍布全身,很久很久都没有退散。
她连着呼吸了几下,才仿佛重新又找回了一点醒过来的实感,被梦境冲淡的记忆与理性一点点地回笼。
她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对了,之前她好像是在山里野营。
……野营。
脑海里闪回出的片段让她有点分辨不清是她之前在山里看到的场景还是在梦境当中看到的画面。
不,她没有遇到夜弥,因为夜弥已经死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夜弥也应该已经死了,因为组织在入侵那个村庄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尚且活着的她和另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被带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带出来呢?
如果,如果组织会对襁褓中的孩子抱有仁慈的话,那么和她双生的妹妹为什么没有活下来呢?
她问过仁尾神父这个问题,仁尾是当时的见证者,可仁尾说,他当时并没有看到另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孩子。
就好像,夜弥在这个世界当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玄心空结从前仿佛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可如果所有的问题背后都有其缘由的话,那么夜弥在这个世界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她在这个世界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乱。
思绪前所未有地乱。
玄心空结想要抬手去揉有些发痛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绑着绷带,手背上插着吊针。
她受伤了。啊,是之前在树林里的时候,被跳出来的FBI还有斯蒂尔曼接连影响,弄成了这副样子。
后来呢?
是谁把她送到这里的?
大约是被药物侵蚀得厉害,记忆也模模糊糊,她费力地回想着,直到身体的皮肤仿佛又找回了熟悉的温度。
景光。
记忆当中最后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她的情人,诸伏景光。
这里是组织的医院,诸伏景光并没有把她送往别处,也没有趁虚而入地将她带到警局。
规则没有被打破,游戏还在继续。
真好。
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柔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情人君真是可靠。
“大小姐,你可终于醒过来了,我的天啊,可真是吓死我了。”耳边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一样聒噪的男人声线。
于是才刚松开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怎么是他?
景光呢?
玄心空结简直连看都不想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真是吵死了。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发梢被染成灿烂的金色,五官并不出众,但脸上总带着副爽朗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靥,完全是一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形象。
说老实话,这是张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脸,但在看到他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心情简直要跌入谷底——
城川澈,代号法拉宾,是玄心空结在长野执行任务时的下属,名义上的,实际上是组织的二把手朗姆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那个时候,朗姆大概怀了拉拢她的心思,但又不愿意直接向她抛橄榄枝,所以才迂回地派出了城川澈这么个助手,一是为了考察,二是为了示好。
不过朗姆这个算盘很显然是打翻了,这步棋走得很坏——他那个时候肯定没料想到她能凭两个人的力量解决掉长野那么一摊子破事儿,一举成为组织内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也是任何一个阵营都不敢轻易拉拢的烫手山芋。
他也肯定没想到,玄心空结和城川澈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到远远超越他贫瘠的想象力的极限。
这个世界的“玄心空结”不认识“城川澈”,但在另一个时空,她看了这张脸十七年。
*
在玄心空结还是“圣女”的时候,城川澈是祭司为她选定的“近侍”。
大概是类似仆从一样的存在,说老实话,那个时候的玄心空结没太把城川的事情放在心上,不如说,因为他会把关于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祭司汇报,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想尽办法躲着他。
一直到十七岁那年,那年的夏天,城川澈忽然问她,想不想要离开村子。他那个时候的语气很激动,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玄心空结觉得奇怪,因为城川澈一向很虔诚,这种离经叛道的提案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显得很不自然,于是她问他为什么。
然后她知道了,圣女的命运是在某年的祭典上死去。
——其实也没多惊讶,不如说,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还不如城川澈提出说要带她离开。
她那时觉得有趣,所以就答应他,想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结果到了约定的那天,城川澈没有出现。
她顺着城川澈告诉她的路线往村外跑,不算认真,只是带着想试试看的心思,而在路的尽头,她看到了当时的祭司,她的父亲。
现在想想真的挺好笑,说想离开的人是他,爽约的人也是他。
那个时候玄心空结就在想,人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变化莫测的东西。
*
与城川澈重逢是意外,也仿佛是一种注定了的必然。
当年村子被组织血洗,活着从村子离开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当时只有六岁的城川。
城川的记忆被清洗过,当时洗他记忆的人害怕熟悉的环境会让他想起什么,所以就把他送到了别人手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被朗姆派回了熟悉的地方。
说老实话,玄心空结不信他,也没想过要把他当成自己的手下,因为她不太清楚这个男人具体想要什么,而只有威逼没有利诱的关系其实很难维持下去,更不用说这个男人还有那种前科。
但她承认,这个男人是真的很好用,而且还是主动凑上来的工具——不管她对他什么态度,反正只要她有需求,那么他总能把事情办好。
他仿佛很热衷于为她付出,也不求任何回报,可越是这样,玄心空结就越觉得他不可靠。
背叛的种子就埋在血脉里,指不定哪一天就生根发芽了。
从长野回来之后,他获得了法拉宾这个代号,并被调职到了后勤组,从此远离前线的任务,只在后方打杂。
玄心空结平时不大会联系他,不过因为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人事和装备还有资金流动,所以有时候甚至能拿到情报组都拿不到的消息——每次拿到有用的信息,他就会主动送到玄心空结这边。
就好比之前诸伏景光进入组织的那一条。
*
“你是来做什么的?”病床从中间支起了一部分,玄心空结斜过视线,扫了那个男人一眼。
“别那么冷淡嘛,你伤成这样,我会觉得担心,跑来这里探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法拉宾从床头边拿起一只苹果,随手削了起来:“至于你的那个情人,明明有他在你身边呢,结果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我就想着,你差不多该对那家伙腻烦了吧,就干脆把他支出去了。”
少女的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眯了一瞬,里面闪过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锐利。
“是什么给了你可以编排我身边人的错觉?”
少女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川澈的动作稍顿,脸上的笑容更深。
“哎呀,我开玩笑的。”
“不过说真的,如果这家伙一直留在这边,说不定事情会很难办哦。”
空气中再次响起了削苹果的沙沙声,长长的苹果皮顺着青年的指缝垂下,悬在半空。
“因为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贝尔摩德也来看过你呢。”
短暂的安静之后,他说。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贝尔摩德,那个女人平时活动的区域是美国而不是日本,上次她特地跑回来,是去长野试探她任务的情况,那么这次呢?这次是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的确有点难办,因为贝尔摩德曾经见过诸伏高明的脸,而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两个人长得很像,这种程度的线索足够贝尔摩德起疑。
就算玄心空结想要掩饰也没什么用处,因为组织并不是法院,想要给一个人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怀疑本身就已经足够致命了。
“这次贝尔摩德没看到他,我原本只是想给他一点小惩罚来着,没想到反而帮了他。”
城川澈垂下眼睛,似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手里的苹果上面,他的唇角轻轻向上弯着: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看不到,毕竟是那个贝尔摩德。”
“一之濑的身份禁不起查吧。”
“你得想办法给他掩饰,得想办法帮他解决掉这些后顾之忧,但是他并不会对此感到感激,甚至反而会产生更多怨恨。”
“为什么不会觉得厌烦呢?为什么一定要把这样的家伙留在身边呢?”
“想要留下他得付出代价,大小姐,在你眼里,他值那个价吗?”
话音落下,手里削苹果皮的刀稍顿,那条长长垂下的苹果皮,断了。
作者有话说:
玄心:猫危!!!
第33章 信任与背叛(一)
城川澈的话音落下的时候,玄心空结正在低着视线摆弄自己的指甲。
之前在山里的时候,指甲缝里沾了点血污,入院清理的时候,医护显然没留意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于是那些干涸的黑色碎屑就那么留在了指甲缝里,看着很碍眼。
这让玄心空结有点心烦。
她一向没什么兴趣在城川澈这个话痨身上浪费时间。
知了从来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聒噪,所以才会在一整个夏天里不分昼夜地鸣叫。
城川澈就是这样的人,这一点玄心空结上辈子就知道了。
她对这个人谈不上包容,也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并不太会给他好脸色。但她也并没有到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因为他还没有碍事到那个程度。
说到底,只是一众“无所谓”当中很不起眼的一员。
不想去关注,不会去在乎,不过在棋局当中偶尔会顺手抓在手里,摆在合适的位置上用——这是城川澈在玄心空结眼里的全部价值。
或者应该说,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对于身边人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的。
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好像有一些人变得不太一样了。
城川澈问她,为了诸伏景光惹上麻烦事,值得吗?
为了诸伏景光而不得不去应付贝尔摩德,值得吗?
不知道,玄心空结不知道值不值得。
就像她在购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去考虑背后的价值一样,她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她很富有,她所拥有的财富可以帮她换来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很强大,她的力量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无所不能。
所以为什么要去考虑值不值得呢?
只是用她所拥有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换取她想要的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考虑值不值得呢?
她想要他。
这就是她会做这些事的理由。
*
指甲里的血污还是该清理干净,玄心空结想着,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挑,薄薄的指甲挤进甲缝间,将里面的一小块发黑的污迹剔了出来。
玄心空结才松了口气,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点。
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过了。毕竟大部分伤口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没伤及要害,也不怎么影响行动。
药劲儿已经过去了,身体还有些软,但也不碍事。
病床边上挂着几个吊瓶,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手背的血管,那应该是葡萄糖,或者是消炎药。
她只是昏睡了几个小时而已,在这几个小时里,贝尔摩德跑来了东京,诸伏景光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像是失控了一样的随意乱动。
但没关系,现在她不是已经醒了吗。
那么就把想要的东西,摆回到喜欢的位置上就行了。
“他去哪儿了?”玄心空结抬起头,不是去看一边的男人,而是看着那个还剩一半液体的吊瓶。
旁边的人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一瞬的安静让少女忍不住蹙起眉。她眼珠稍稍偏转,斜斜地睨向城川澈。
“我在问你话。”
城川澈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两条手臂的肌肉似乎微微有点紧绷,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似乎也带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玄心空结轻“啧”了一声,仿佛彻底失去了耐心。
为什么要指望这样无关紧要的家伙呢?
在这场游戏当中,根本就没有城川澈需要出场的戏份,所以她干嘛非得等着他的回答呢。
她想去找诸伏景光,找到他,剩下的所有事都要在那之后再说。
她的心情并不平静,或者应该说,她的心情出现了让她自己也十分难耐的躁动。
于是她抬起手,不假思索地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银色的针头和胶布一起脱离了皮肤,透明的液体顺着针头上细小的孔隙滴滴答答往下淌。而少女皓白的皮肤上,很快凝结出了红豆大小的血珠,伴着她混不在意的动作,顺着手背滴落向地面。
少女翻身下了床,看也没再看那个被病床隔绝在另一侧的男人一眼。
平时总在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却完全被一件事塞满——
在主人不注意的时候,猫跑出了笼子,不知去向,发现这一点的主人会第一时间想要去把他抓回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离开她活不了吗?
好像也不是。
向病房外走的玄心空结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猫没法离开主人的身边,其实不是因为猫需要人,而是因为人需要猫。
不过不管是谁需要谁,只要他在那里就行了,她只要他留在那里,一直在她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
玄心空结随手拎起了床头的一件外套,没有目标,但她知道怎么找到他,她现在就去找。
“大小姐。”
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不复平时的轻快,甚至仿佛有一点艰涩。
玄心空结没理他,脚步继续向前。
“他会离开医院的理由,其实是因为……”
“我杀了一个人。”
*
急救室的灯熄掉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外已经微微有些透亮了。
诸伏景光从走廊边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人来往。
这里是一家中型的综合医院,有接急诊的资格,在一般民众中间口碑很好。
但事实上,褪去光鲜的外壳,这家医院本质上是组织下辖的一个秘密医疗点。
先前诸星大住院的时候,玄心空结姑且跟诸伏景光科普过组织医疗点的使用方法,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还好吗?”
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救室里推门出来,诸伏景光迎了上去。
医生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一张被褶皱挤满的脸上全是通宵加班的疲惫。
他无力地撩起眼皮,瞟了诸伏景光一眼,接着又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拉开了走廊边一个储物柜的门,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叼在了嘴里。
“哦——”
打火机发出咔哒的声响,一簇火光短暂亮起,瞬间引燃了包裹烟丝的纸。
这样的举动和医院的环境完全不相称,和医生的身份也不符,但那个男人做得轻车熟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才像是终于从地狱爬回人间似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身上瞟去。
“人没事。伤口有点发炎,已经处理过了。那种药有点棘手,具体成分我不清楚,随便动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等药性下去。”
“这几个小时她大概不太好受,不过……”
说到这里,医生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一点。”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那个致幻剂里应该是加了某种激素,催.情的那种。”
医生说。
诸伏景光的呼吸停了一瞬,脸颊和耳廓几乎在一瞬间烧起灼烫的温度。
他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现在的状态,但这种事……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眼神有些怪异。
像是在看什么异类。
*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或许在这个犯罪组织里,在这位见惯了亡命徒的医师面前,他的确就是异类。
存在于这里的人都是犯罪者,而犯罪者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性和道德感。
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这是最符合组织里那些亡命徒的形容,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不会有相互之间的关心和顾虑。
需要考虑的只有利害关系。
医师能那么漫不经心地说出那种露骨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个。
而他表现得太“正常”了。
他会犹豫,会有所顾忌,甚至会……害羞。
诸伏景光意识到了这样的异常。
会在组织成员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异常简直有些卧底失格,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在樱桃白兰地身边卧底的这段日子,实在太不像是一个“卧底”了。
尽管他一直在反复反复提醒自己作为卧底的身份和立场,尽管他一直没有忘记一个卧底的职责和行为方式,但他的生活太正常了,他在她身边的生活太正常了,以至于在潜入组织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几乎没有沾染任何“犯罪者”的气息。
但他的确发生了改变,和先前明显不同的改变。
而他身上沾染的,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气息。是她的气息。
那么樱桃白兰地又是什么呢?
过往的一幕一幕在脑海当中闪回,荒唐的初遇,近乎强迫的契约,充满恶意却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的玩笑,像是闹剧一样的任务。
不知不觉间,他见过了她太多的表情,嘲弄的,讥诮的,戏谑的,柔和的,欢愉的,悲伤的——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什么“沙拉沙拉”的声响,像是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与土地,于是他又看到了她空洞的,疯狂的模样。
她是犯罪者。
是如此轻贱人命的恶魔。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至少不止是这样。
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她就躺在上面。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更换过了,皮肤上沾染的血污也都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看起来格外柔弱。
她和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毛还是蹙着,蝶羽似的眼睫在灯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又仿佛被魇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诸伏景光从护工的手里接下了她,他亲自将她送回病房。
*
“没有她的命令就擅自行动的话,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可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在意识到医生可能因为他的表现而起疑的时候,诸伏景光如此说了一句。
医生重新将手抄进自己的口袋,长长的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似乎没有再理会青年的意思,也并没对他身上的异常表现出太多兴趣。
医生转过身,顺着压抑的走廊向前走了几步。
但在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总比什么都来不及发生好一些。”
他忽然说。
“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什么时候会来,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过来。”
*
因为她是组织的一员。
比起人,他们更像是一个工具或者零件,坏掉的时候会被送进修理厂修修补补,而周围的人把他们送过来之后,就会继续投身自己的工作,没人会在乎治疗的结果,没人会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很多时候,连他们自身都不在意这个。
听医生说,差不多半年前,她还曾经进过一次急救室。
那个时候她伤得也着实不轻,最糟糕的是,身上的伤口明显被不太干净的水泡过一次,加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及时处理,送来的时候烂得厉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仿佛有东西梗在喉头,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有多痛苦呢?
要经受过多少痛苦,才能麻木到对那种程度的痛苦也无动于衷呢?
她不在乎,她自己从不在乎自己经受的痛苦。
可他在乎。
诸伏景光无法看着别人的苦难而无动于衷,他仿佛能听到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发出的求救般的哀鸣。
他在乎。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这个样子是不对的,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和他们的立场没有关系,和他的任务也没有关系。
那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本能。
源自本能,却又高于本能。
青年伸出手,轻轻触上她的额头,将贴在皮肤上的额发向两侧拨开。
擦过她额前皮肤的时候,她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柔软的,带着有些滑腻的轻哼。
诸伏景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自己应该把手指收回来的,但是他没有。
指腹顺着她的额头,划过眉心,划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点上了那副柔软的,此刻却没有血色的嘴唇。
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动,他感觉自己的面皮似乎也有些发热。
下一瞬,贴在她唇上的手指忽的被温热包裹,那是她无意识地轻轻将他的手指含住。
诸伏景光的大脑一空。
他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责任的本能。
那或许,是另外一种本能。
名为“喜欢”的本能。
*
为什么呢?
或许他得了一种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病,所以才会对她这个施暴者产生了如此荒诞的感情。
又或者只是那些过分温柔的触碰给了他近似“爱”的错觉,是身体分泌的激素让他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感情。
用理性可以做出无数假设,这中间或许会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理论能解释他此时此刻的感情。
但问题是,他要解释做什么?
他对玄心空结,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感情。
他喜欢她,然后呢?
他不会忘了自己的使命,他不会忘了自己是谁,他不会忘了,他们各自的立场。
他不能,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干扰自己的选择。
*
所幸他现在并不需要立刻做出选择。
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做很多事情。
他可以离她更近一点,他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一点,或许那样,他就能在她身上看到其他的可能性。
让他们拥有“未来”的可能性。
他抽回微微濡湿的手指,俯身,轻轻吻上了那副嘴唇。
呼吸有点急促,神经也很紧绷。
她意识还没有恢复,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回应,仿佛在沙漠里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想要靠近水源。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手指挤进了少女的指缝,将她的手臂压在并不柔软的白床单上,他向她靠近,愈发灼烫的嘴唇轻轻下移,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于是他听到她唇边溢出的近乎满足的轻哼。
她也、很享受吗?
享受他的亲近,享受他在她身上做这样的事。
落在皮肤上的吻越发沉重,苍白的皮肤被压得直往下陷,回弹之后隔了很久,才渐渐泛起浅浅的红。
在看清那抹红的时候,诸伏景光像是触电一样地清醒了过来。
空气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顿住,只剩下胸腔里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在……做什么啊!
她的意识和身体都还在被药物支配着,这样是不行的。
*
这样不负责任的放纵是不行的。
就算先动手的是她也不行,就算他是她的情人也不行。
*
诸伏景光在她的床前守了一上午,看着她换了两个吊瓶,也看着她皮肤上的颜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他暗自有些庆幸,还好没有更失控,还好没留下罪证。
一切都还在原本的轨道上,一切都还有向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诸伏景光看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
即使一夜没合眼,诸伏景光此刻也并没有什么困倦的感觉。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在这里一直等到她醒过来的。
但在即将到达正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一条让他大脑空白长达一分钟的消息。
那是一封来自公安部的加密邮件,内容是,在昨天晚上,公安部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他的上司兼唯一的直接联络人,死了。
第34章 信任与背叛(二)
诸伏景光对菅原正弘抱有的观感非常复杂。
一方面,菅原正弘是他进入潜入行动之后唯一的直属联络人,也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
从警察学校毕业之后,诸伏景光几乎不能与其他的警察关系者碰面,就像是在海上的风浪里漂泊的舢板,而菅原正弘是他和码头之间连接的唯一一条脆弱的绳结。
当然,狙击山口诚的事件之后,诸伏景光也看到了公安背后藏着的“另一面”。
那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另一面。
诸伏景光无法确定菅原正弘站在那个位置上究竟是为了正义多一点还是利益多一点,但他也并不会因此而动摇对菅原正弘和他背后的整个公安系统的信任。
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是他的联络人。
而现在,那个人死了,绳子断了,他和“那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哼鸣,黏腻而软糯,是少女无意识的鼻音。
诸伏景光的视线迟缓地落在了犹自在沉睡当中的少女身上。
她拧着的眉毛已经松开了,呼吸也比先前更均匀,一张睡颜看起来甚至有些恬静,应该是药性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外面原本应该平和的世界在扭曲颠覆,而她这个组织里的亡命徒,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岁月静好。
这种诡异的不协调感让诸伏景光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疯了。
诸伏景光收起了手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视线却仍然落在她的身上。
她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既然菅原正弘的死亡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案件,那么按说她应该没有动手的时间才对。
可这件事,她真的能完全脱得了干系吗?
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这难道不算是破坏游戏规则吗?
他这场荒唐的潜入真的还能继续下去吗?
诸伏景光伸出手,又覆上了那张美丽而脆弱的面孔。
心跳变得很快,呼吸变得很浅,他看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沉。
目光顺着脸颊轻轻向下滑落,停在了那段纤细的脖颈上。
那么细,轻易就能被他攥在手心里。
此刻的她处在真正的虚弱状态,是他为数不多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诸伏景光看着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他不能那么做,他当然不能那么做。
脑子很乱,通宵的疲劳几乎在一瞬间伴随着过大的信息量一起往上涌。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得保持冷静和清醒。
公安系统里有防止这种情况应急预案,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得回去启动方案,然后让任务尽快重新踏上正轨。
菅原正弘的死背后一定藏着蹊跷,如果有机会,他也得把这次的事件弄清。
还有……她的事情。
*
玄心空结才知道法拉宾杀了诸伏景光的联络人,那个在警视厅公安部机搜队对No.31未定名组织(通称黑衣组织)潜入搜查特别行动组的组长。
这个消息简直糟糕透了。
法拉宾已经彻底摸清了诸伏景光的底细,不然他没理由摸到菅原正弘。
尽管在知道诸伏景光和菅原正弘的身份之后,法拉宾没有将卧底的事上报给组织,而是自己采取了这样的行动,但这样的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玄心空结依然觉得非常不爽。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失去联络人,那只小猫咪怕不是要跟她闹脾气了。
“别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嘛,比起组织,我肯定是站在大小姐你这边的啊,他是卧底这件事我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毕竟是你喜欢的玩具嘛。”
城川澈的语气带着讨好。
“反正那个联络人是菅原家的关系户嘛,和组织一直没什么关联,死了就死了。我可以找人顶替掉这个联络人的位置,这样那家伙就彻底被你全方位掌控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
好啊,好极了。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法拉宾这么大胆呢。
玄心空结简直要气笑了。
为了她?
可她和她的情人怎么相处,关法拉宾一个外人什么事。
她自己都没说要用那样的手段来控制诸伏景光,哪就轮得到城川澈这小子出手了?
她当然很清楚,对于一个卧底来说,剪断他和原本所属的部门之间的联系,让他永远也回归不了正途是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手段,这样一来他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了。
她做不到吗?区区一个菅原正弘,她当然能做到。
她甚至可以黑进公安的系统,将诸伏景光被封存起来的档案彻底删除。
可如果那么做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猫有牙齿和爪子,会因为身上残存的野性将人抓伤,但如果因为担心这个,就将他的爪子砍掉,把他的牙掰断,那剩在原地那团鲜血淋漓的东西还是原来的猫吗?
不是了,那只是一团恶心的血肉。
玄心空结不想把他变成那样。
所以法拉宾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打着她的旗号做这种伤害那个人的事!
他就不怕,她让他为这样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去死。
去死。
去死。
擅自行动的家伙,扰乱她步调的家伙,自作主张地想要扰乱她生活的家伙。
都去死。
去死啊!
想要杀死那个人的欲望无比强烈,玄心空结抬头看着那个碍事的家伙,几乎就要动了。
“停下来。”
仿佛有谁在她耳边这样说。
“别那么做。”
有谁温柔却又坚定地擎住了她的手腕,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谁?
那是……谁?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
背后没有人在,她知道,她当然很清楚这种事情,但是她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抬起来。
她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吗?
*
玄心空结走出了病房。
菅原正弘的死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麻烦起来了。
之前狙杀山口诚的时候,她就顺藤摸瓜地调查过菅原家的事。
菅原家算是政界的名门,虽然早年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但五六十年前,借着发展期的东风金盆洗手,摇身一变成了政坛的一股强势崛起的力量,目前最优影响力的是菅原雄,就是不久之前和山口诚竞争东京都知事的那个男人。
看最近的新闻报道,他已经顺利当选了。
时至今日,菅原家在暗中也还是和一些黑(.)道势力有着往来,所以菅原正弘会成为诸伏景光的联络人绝对不是偶然。
不过就算玄心空结知道那家人作风不那么正,但再怎么说,他们身上也都还披着那么光鲜的外衣,所以原本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碍她的事。
诸伏景光是他们打进组织里的棋子,但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他们家的利益,落实到行动上都是通过这个卧底获取关于组织的消息,有菅原正弘这根线在,那么他们两边就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但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失去了菅原正弘的束缚,诸伏景光变成了不确定的因素,对面的人有两种选择,第一是重新和诸伏景光这个棋子建立联系,还有第二种,就是放弃掉这颗棋子,然后再换一个新的。
那么他们会选哪一个呢?
建立联系并不容易,那需要公安内部的多方协调,而且可能会引起诸伏景光本人的疑心,让他变得不好控制,而培养一个新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要容易很多,就像之前安排诸伏景光进入组织卧底一样,对于唯一的引导人和接头人,感情必然是无可替代的。
优秀的新人难找,但以菅原家的力量,也不是找不到——不如说,现在警察厅里就有一个现成的降谷零。
经过玄心空结之前的调查,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发展,诸伏景光四年之后的身份暴露跟菅原家的人绝对脱不开干系。
所以在眼下这种情况下,玄心空结不得不开始考虑他们把诸伏景光直接当成弃子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对于废掉的棋子处理方式不外几种,要么压榨一下最后的剩余价值,给新的棋子当踏板,要么——为了避免影响局面的整体平衡而将其直接碾碎。
是的,直接碾碎,这样虽然得不到利益,但可以避免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而想要杀掉一个失去联络员的潜入搜查官,最好的时机是什么呢?
当然是,趁他的身份和档案还没有进行完交接、去据点做善后处理的时候。
诸伏景光有危险。
*
玄心空结从医院的大楼出来,走路都带着风。
她的心情从来都没有这么糟糕过,她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一团,而她的那个愚蠢的情人居然自己跑到了危险当中。
啊啊,真是的。
他果然没她就不行吧。她要找到他,把他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金丝牢笼里。
就算他想挣扎,就算他想抵抗,就算他不情愿也没有用。
笨蛋,笨蛋,笨蛋。
他是她的,谁碰也不行。
*
根据玄心空结的调查,诸伏景光和公安联系的临时据点在一处很不起眼的居民区,灰色的平层老楼和低矮的一户建在街道两边交错,光秃秃的树干被天空染上了铅灰色。
玄心空结沉着一张脸,将车停在了居民楼边的临时停车场,转身去了旁边的一栋建筑。
从外观来看,只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一楼有一排临街的铺面,旁边是被玻璃门封锁的楼梯。
玄心空结轻而易举地黑进了大门的控制系统,顺手黑掉了楼梯间的监控,走进了银色的电梯。
她没有在选择面板上操作,而是直接用了电梯系统的后台。
电梯开始缓缓下降,进入了这栋建筑本来并不应该存在的“地下三层”。
电梯大门被缓缓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金属制的大门,安保系统明显非常严密。
狭小的空间里非常安静,玄心空结的心跳却一点也不平静。
侵入,解除锁定。
金属大门上繁复的锁一点一点地在眼前开启,像是什么科幻电影的画面,从大门缓缓开启的缝隙当中,玄心空结看到了里面闪烁着的电子屏幕的荧光。
里面除了轻微的机械运转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安保系统也理所当然地不会被启动。
玄心空结放轻了呼吸,顺着密室的入口走下了两级台阶,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工作台,连接着高效的信息处理器和几面显示屏。
而操作台的位置上,此刻正伏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诸伏景光的身影。
他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第35章 信任与背叛(三)
景光?
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为什么在这里呢?为什么不动呢?是她来晚了吗?
脚步下意识地变得急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那个青年身边。
他伏在桌边,闭着眼睛,好看的眼睫随着鼻翼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太好了,她的情人,她的玩具,她的景光还活着。
玄心空结终于松了口气。
据点里没有第三个人出现的痕迹,这个地方对于公安来说也是绝密,也正因如此,一旦发现入侵者,公安的人必然会立刻将人清理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用这样的方式来清理一个废弃的棋子也算师出有名了。
不过很幸运的是,那些人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菅原家是打算好心地把诸伏景光保留下去,让他继续卧底任务吗?或者暂且把他留在组织里,等待压榨,这样的说法会比较恰当。
又或者,只是来不及?
青年睡得很沉,听护工说他在她的病房里守了一个晚上,一直都没有休息。
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大概也相当疲惫了吧,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在这个能让他感觉到安心的据点小憩。
像是归巢的倦鸟。
很可爱。
也很可怜。
倦鸟并不知道这个巢穴已经被危险覆盖,在摇摆不定的天平两端,他还是选择相信他一直一来相信的正义。
可正义……真的值得相信吗?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值得相信的东西吗?
玄心空结静默地注视着他。
她看着那张浅眠中的面孔,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闭合的眼线依然能分辨出上挑的路径,随着呼吸的节奏,眼睫轻轻颤着。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还留有很强烈的少年感,下颏蓄起的浅青的胡茬才让他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但仔细看去,依然能分辨出那个乖巧又有涵养的、刚刚长大的青年。
他长得非常秀气,秀气到让人很难想像他拥有那么健硕的身材。他笑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亮,生气的时候,嘴巴会抿成一条线,思索的时候眼睫会垂下,眼珠轻转,狡黠的时候,眼睛会像狐狸一样眯起来。
任务的时候表情会格外认真,遇到他不喜欢的事,就算嘴上不说,行动间也会透着种让人不会忽视的抗拒感。
他总是那么鲜活,玄心空结记得这张脸上出现的每一个表情。
他好可爱。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记忆当中的时刻,都好可爱。
他是她的,他被她占有着,被她支配着,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玄心空结向他伸出了手,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
指端传来的是皮肤带着的熟悉温度,摩挲移动,真实的感触让少女向上扬起唇角。
她注视着青年的面孔,躁动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变得很平静。
她的动作似乎把熟睡的青年惊动了。
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快,眼睫也出现了不自然的抖动。
他似乎要醒了。
于是玄心空结俯下身,吻上了他的眼尾。
接着,顺着他眼睛的弧度,一点点地吻过去,灼烫的唇瓣略过眼睑,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带起一阵浅浅的哼鸣。
少女唇侧的笑意更深了,她加深了动作,一只手扣在青年的脑后,将指缝插.入他的发丝间,迫使他把头转向自己,舌尖侵入口腔的时候,他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猫眼前蒙着一层初醒时生理性的水雾,看上去分外迷离,暗室里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有点清冷,可唇齿间的温度却炽热得仿佛能彻底蒸发掉人的理性。
他的意识显然还不清醒,但身体却先一步在她的撩拨下,对她的动作做出了本能的回应。
玄心空结闭上眼睛。
这感觉太让人着迷,于是她无视掉了周围的一切,将自己投身在了这个吻当中。
椅子稍稍转动,她轻易地挤到了他身前,将身体靠了过去。
想将他吞噬,想将他收藏起来。
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可以完全地放松下来,停止思考,忘掉困扰她的难题,忘掉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降临的灾厄,只存在于这一刻,只贪恋这一刻的快乐。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角积聚,然后在蒸腾的热气将它携走之前,聚集成滴,顺着面颊滑落。
可为什么呢?明明她现在很快乐不是吗?
她是快乐的吧,她太快乐了。
微凉的液体渗进脸颊的皮肤贴合时的缝隙,湿湿黏黏地洇开。
有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颊侧,虚虚地扶着她的脸颊,略有些粗糙的拇指蹭过眼下,将几乎渗进缝隙里的水渍擦了去。
于是那个吻也轻了轻,穿插的呼吸间,少女透过眼睫的缝隙,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视线交错,那双被初醒的迷茫的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瞬的清明,圆圆的瞳孔倏地缩紧,下一个瞬间,玄心空结猝不及防地被身前的人推了开。
*
诸伏景光有点发懵。
事实上,他没法不懵。
大脑尚且有些混乱,即使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疲劳也一直在,事实上,他一时间甚至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从玄心空结所在的医院离开之后,诸伏景光第一时间来到了这处公安的临时据点——这里的设备连接着公安特别行动组的内部系统,里面有处理各项紧急状况的应急预案,而联络人意外身亡这种事当然也在突发状况之列。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需要在系统登录自己的信息,确认联络人的死亡情况,并提交更换联络人的申请,之后就是漫长的审批和等待新联络人上岗的时间。
菅原正弘死亡的基本信息已经更新到了系统当中,报告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的十一点,而那个时间点,玄心空结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并且和他在一起。
玄心空结本人没有一丁点作案的可能性。
玄心空结没有,健太也没有,那么她授意其他人的可能性呢?
他没有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妄下结论。
诸伏景光在系统里提交了更换联络人的申请,并按照规则,启动了据点的安全系统——这个安全据点是为了任务设置的,但为了信息传输的绝对安全,在更换联络人的时候,据点也会跟着更换,所以在这次离开之前,诸伏景光有义务清除掉这个据点的所有本地数据,并封锁公安系统对这个IP的访问权限。
系统处理这类事情需要一点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诸伏景光顺便利用警视厅的内部系统搜索了一下关于菅原正弘遇刺一案的相关信息。
案发地点是位于米花町的菅原正弘自宅内,凶器是一把配有9毫米子.弹的手枪,案发时间周围没有相关的目击信息,入侵的痕迹也处理得非常干净,绝对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而组织里这方面的专门家简直多不胜数。
目前案件正在调查当中,具体进度还没有上传,诸伏景光盯着屏幕上担当人员一栏显示的“伊达航”三个字,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班长。
是了,米花町的确是班长负责的范围,所以关于现场的资料,伊达班长手里必然有更为详细的资料,如果能从那个方面入手,或许可以看出点什么一般刑警看不到的东西。
但是……
诸伏景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手臂的肌肉也跟着绷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不行,不能让班长卷进来。
他现在正在面对的这些事情,不是班长他们可以涉足的。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等待新联络员出现的这段时间里,他应该……怎么办?
大脑的运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停了下来,连夜积攒的困意在这个瞬间一股脑地反噬到了身体上。
诸伏景光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怎么睡着的,直到如睡美人一般被那个让人混乱的吻唤醒。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邻国的王子,而是那个搅乱人心神的魔女。
她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
玄心空结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被青年的反应取悦到了一样。
尽管眼尾还沾着未完全干透的泪渍,可此刻那张面孔,已经从方才的沉浸变成了现在的促狭。
“看到我很意外吗?”她弯着眼睛问他,探出身子,向他靠近了些,将面孔停在了三十厘米之外:“我能容忍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在外面乱跑,但现在我醒了,所以来接你回去也不奇怪吧。”
是的,她来找他并不奇怪,但这里是公安绝密的据点,即使在公安内部,知道这个地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在这种原本应该算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看到她这张不该出现的脸,简直称得上让人惊恐。
即使诸伏景光对她有了一些猜测,在这种时候依然难免感觉到一阵身体发僵。
更糟糕的是,为了确保据点的安全,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监控,也就是说,他刚刚和她接吻的画面,搞不好会被公安的其他人员看见。
“你……”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少女的脑袋微微歪了歪:“我睁开眼睛都没看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刚刚还把我推开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你觉得,这样的表情应该出现在一个情人的脸上吗?”
她在向他靠近,呼吸几乎喷洒在了他的鼻尖,他看不清她的全部表情,但能看到她那对菖蒲色的瞳孔当中映着的,属于自己的几乎要浸出汗的脸。
安全系统的启动完成了吗?她会通过这里的设备和IP入侵进公安内部的系统,获得更多的信息吗?
不管做没做完,她现在都已经出现了。
诸伏景光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事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她确认她对公安内部的消息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继续在这个地方逗留,他们必须离开。
“……抱歉。”说话的时候,青年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轻微的颤。
“我跟你、回去,这就回去。”
玄心空结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对他的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扯住了眼前青年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的身体扳向别处。
似乎有一阵极微弱的风夹带着灼烫的温度在空气中扫过,擦过两个人衣服的边缘,钉入后面闪着荧光的屏幕。
那是,一颗满载着杀意的子弹。
第36章 信任与背叛(四)
被子弹射中的屏幕顿时熄灭,冒起了一缕青烟,黑掉的屏幕让整个房间的光线也变得极其昏暗。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本能地叫嚣着危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朝着子弹来源的方向看去。
门口出现了三五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手里都配了枪,此刻枪口都直直地对着他们的方向。
诸伏景光的心脏猛地一紧。
入侵者?这个时候,在这里……
身体有些僵硬,他甚至不太敢去看身边的人此刻的反应。
说起入侵者,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跑。”
耳边忽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几乎是与此同时,柔软而小巧的手掌已经滑进他宽大的掌心,玄心空结扯着他的手,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拉着他绕过冒烟的显示屏,朝着房间的更深处跑去。
来人当然不是组织成员,玄心空结从来没将公安的据点共享给任何人,这种程度的绝密情报,就算是法拉宾也不可能拿得到,所以来伏击他们的只可能有一种情况——是公安内部的人,或者说,就是菅原家的人。
果然还是来了啊,那些家伙果然打算趁这个机会下手,给自己清理棋盘,而诸伏景光就是这些家伙在这场无聊的权力的游戏之中的献祭。
反正只是一个区区年轻人而已,反正只是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小卧底而已。
在这种时候消灭掉,可以保住他们更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
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如此。
道貌岸然的家伙玩起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和他们这些犯罪组织比起来也完全不逞多让。
据点并不宽敞,中间堆放着很多机房作为掩体,想要躲避追击其实并不困难,但难就难在据点在并不存在的“地下三层”,想要顺着来时的电梯离开显然不现实,对面的人显然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特地堵住了电梯方面的入口。
可这个时候往房间深处走难道是什么明智之举吗?显然不是,在这样狭窄的房间里,以对面的人数想要围堵他们简直太容易了,这根本就是一场瓮中捉鳖。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偏过视线去看自己身边的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打算做点什么。
他的情人,在此情此景下又要怎么做呢?
“这边。”
青年的指骨微微收起,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变成了反握着少女的姿态。
他拉着她的手,朝着房间角落的某个方向直冲。
在他们向那个方向靠近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高大的文件柜忽然向一边挪开,露出了一道藏在背后的暗门。
那是这个临时据点的逃生通道。
*
“怎么回事?”
直到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夕阳铺散的街头,诸伏景光才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那些人是……”
“你其实也猜到了吧。”玄心空结弯着他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寻常的散步一样,全然看不出他们刚刚才在据点里经历了惊险的一幕。
赤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发梢烫出瑰丽的颜色,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此刻比平时多了几分明亮的红调。
安全通道的出口在两个街区之外,考虑到并不清楚据点外围是不是还有人蹲守,玄心空结就没去据点边提自己的车,直接拉着诸伏景光朝附近的电车站走。
天气有些凉,但青年的手和身体却很暖,掌心都透着方才奔跑带来的热意,握起来格外舒服。
“我先声明,那些人可不是我安排的。”
少女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只是在状似漫不经心的声音里,仿佛又掺了一点微妙的愉悦。
玄心空结现在的心情很好。虽然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多半还在信任与怀疑中间疯狂挣扎,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他做出的选择非常让她满意。
——至少在刚刚那个危及时刻,他没有闹着问她要一个解释,而是当机立断地先和她一起逃了出来不是吗。
诸伏景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就如玄心空结猜的那样,他的确陷入了头脑风暴。
他明白,如果不是她安排的,这次的据点刺杀意味着什么,但事情是她说的,而那几个黑斗篷的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没办法去证实。
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他很想相信她,或者说,他几乎要相信她了——但不可以,他不能那么做。
她是组织成员,这是事实。
她入侵了公安基地,这也是事实。
她是危险的,是不可信的。
而他刚刚才和这个不可信的人一起,离开了那个对于他来说该是“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在危机之下的判断,是最本能的选择。
他可以这样吗?
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的手掌和他交握着,挤进了他的口袋里,她的身体靠得很近,仿佛是贪恋一点温度一样,她几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钻。
像是寻常的、恋人之间的撒娇。
这样的接触偶尔也会给他一种错觉,一种仿佛他真正拥有了她的错觉。
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呢?
她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单纯的欲、望吗?是想要凌驾他、玩弄他、操纵他的支配吗?
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比如说……喜欢?
她会……喜欢他吗?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指腹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直这样被动下去当然是不行的。
他需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得自己看清战局,不管敌人是她,还是……他背后的公安。
只有主动站上棋局,影响棋局,才有可能将结局扭转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可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对于现在几乎可以说一无所有的他来说,能利用的牌还有什么呢?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在大衣暖和的口袋里,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像是擦过耳边的暧昧呢喃。
诸伏景光忙偏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是她。
靠近她,了解她,取悦她。
看她看的风景,弄清楚她想实现的愿望。
如果她的愿望和他的正义有殊途同归的可能性,那就太好了。
她是他现在唯一确定可以使用的手段,也是他在描绘未来蓝图的时候想要填上去的目的。
她浅浅地笑着,一双眼睛微微弯起,菖蒲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某种他仿佛从未见到过的光。
她舌尖轻轻探着,颇有暗示意味地在自己的唇角扫了小半圈。
脑内闪过前一个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是诱惑,是邀请,邀请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被欲望支配的深渊。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动了动,其实理性也好,欲望也好,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他,不能停下,也不必停下,他得向前。
还不够。
只是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
*
“喂!这不是Hiro吗!”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招呼声,一瞬将所有旖旎的空气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诸伏景光的思绪猛然一顿。
……松田?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阵平你也真是的,就算是Hiro,这个时候看起来完全不方便被打扰啊!”另一个略带无奈的熟悉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正在执行潜入任务的诸伏景光当然不可以和旧友碰面,更不用说还有这么个危险的组织成员在场——虽然这种事情在她的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甚至和他们打了两次照面,那两个人在明,她在暗。
两个声音出现的位置就在五米开外的路口,怎么办?是在这个时候假装不认识吗?还是干脆立刻拉着身边的人跑开?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当然可以那么做。以那两个人的聪明倒是多半可以猜到他现在正在做不方便被人知晓的事,然后尊重他的意愿不去追究。
但问题是,他身边还有她。
这不是他能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情况,她会配合吗?
……不,在那之前,这次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
玄心空结发誓,这次的碰面真的只是偶然。
她倒是也知道这条公安撤离用的秘密通道,自然知道出口在这片街区,不过她再怎么也没闲到实时监控他同期的动向。
更何况,就诸伏景光现在这个腹背受敌的情况,他实在不适合和任何警察关系者碰面,就算是他曾经的同期也一样。
不过看着青年倏然僵硬的身体和明显被中断的思考,这实在太有趣了。
玄心空结不太能理解他们同期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过她知道这几个人在警察学校时期总是形影不离,还一起做过不少大事。
虽然身处在警视厅那种大染缸里,但他们到底还年轻,没有资格也没什么机会去接触真正的黑暗,也正因如此,他们的身上总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与任性。
他们不会伤害诸伏景光,诸伏景光也不想伤害他们,就像那次刺杀山口诚的时候,玄心空结明白,诸伏景光当时就是为了保全他们才开的枪。
后面的两个青年看他们停下回头,露出了暧昧又兴奋的目光——毕竟都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时隔几个月不见,忽然发现自己旧日的好友有了情况,一腔八卦之魂几乎是一下就被点了起来。
于是玄心空结一时间也玩心大起,抱着诸伏景光的胳膊,有意无意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是Hiro认识的人吗?”
她笑盈盈地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公安先生,要如何对应呢?
第37章 信任与背叛(五)
公安先生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个称呼对于足够敏锐的人来说可以暴露很多信息。
比如之前在米花署的那一次,因为玄心空结一直在用假名称呼诸伏景光,所以伊达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诸伏景光在进行一项必须要隐藏身份的秘密工作,而她是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人。也因此,伊达航会自然而然地和他还有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现在,她叫的是他的真名,当着他曾经的两个同期的面——这意味着,她会以“诸伏景光认识的人”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面前。
而且像“Hiro”这种亲近人才会使用的昵称就像是一种暗示,告诉萩原和松田,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他亲近的人。
这也意味着——
站在这里的人是松田和萩原的好友“诸伏景光”,而不是那个在高楼上架着狙击枪打在他们身边的“一之濑光”。
这是可以的吗?
现在的他还可以作为“诸伏景光”出现在旧友的面前吗?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就是这家伙吧!”松田阵平在一边兴奋地嚷着:“这次是我赢了,今天晚上的饭就由Hagi你来请咯。”
“怎么样,难得遇到,我们的景老爷要不要也来加入啊?反正今天晚上这家伙请客。”
虽然已经入职一个月了,但松田这家伙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和在警校时候一样闹腾。
萩原研二在一边熟练地勾住松田阵平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别闹了小阵平,打扰人家约会可不合适哦。而且——”
好看的桃花眼往边上一瞟,带着笑意地落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女朋友桑看起来完全就是未成年的样子诶,我们一群男人拐她出去喝酒,总觉得是在犯罪。”
“就是说啊!我老早就想问了,Hiro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才几个月不见居然就堕落到要对高中生出手了吗!”
“……”
“那个……”
玄心空结在一边弱弱地举起手,插、入话题:“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而且、我和Hiro之间,是我先动的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旁边漏出了萩原研二的笑声。
“……噗。”
*
三个人聊天的气氛刚好,只有诸伏景光一个人有些僵硬。
这样下去明显不行,可贸然打断也不行。
现在的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危险性,只是和他的两个朋友寻常地谈笑风生,但如果他强硬地制止,说不定反而会让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风险太大,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所以怎么办?
她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神里尽是无邪的渴求,她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Hi~ro、难得遇到朋友,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诸伏景光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他说:“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都不该喝酒。”
“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语气也变得懊恼了起来。
“可是只是不能喝酒,又没有说不能去居酒屋嘛。”
她的身体微微退开了一点,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
“Hiro、你就这么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
“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你一点嘛、我不会占你朋友便宜的,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保证。”
拒绝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
诸伏景光想,她一定是只妖精,是只能够拿捏人心的妖精。
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可连在一起就是在骗人。
他明知道她是在骗人,可是当那些话酥酥麻麻地流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根本就无法抗衡。
那是胁迫吗?还是真的乞求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她的面前,他只能选择顺从。
*
萩原研二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诸伏景光的异常。
他原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加上诸伏景光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伙伴,又有警校时期的前科在,所以在他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萩原研二的雷达一下就动了。
那并非恋爱时被亲友抓包的忸怩与羞赧,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回避什么?
他不方便见他们吗?还是他不想让他们接触到……她?
初任课的课程结束之后,他们被派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之后就没怎么刻意联系。
萩原记得诸伏最开始派属的单位跟伊达班长一样是某个警署,至于后续具体工作情况是什么样,他也没特意打听过。
所以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
恋爱?还是……别的什么?
萩原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旁边的那个姑娘的身上。
是个挺活泼可爱的普通小姑娘,娃娃脸,乍看之下甚至让人有点怀疑他的同期是不是在犯罪。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因为这姑娘待人接物的时候很是干练,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
该怀疑的并不是朋友的道德水准,而是这个姑娘本身。
她和小诸伏之间的关系,很像恋人,却又不完全是恋人的氛围。
之前的细节姑且不论,单看眼前的这场小聚会。
小诸伏明显是抗拒的,可她偏那么坚持——这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恋人间“任性”的范畴了?
像是一场交锋。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于不想让好朋友为难的考虑,或许在这个时候主动推辞掉这场邀约才是合适的做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松田阵平却抢在了前面一口应了下来,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或许应该提醒小阵平读一下空气?或者干脆简单粗暴地把人拖走会比较方便?
睁着眼想着,松田阵平那边却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萩原研二立刻就理解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小阵平这家伙还真是……
萩原研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松田阵平并不比萩原研二迟钝。很显然,他也察觉了某人的异常。
但也就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会这样做。
小诸伏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来扛着。
之前读警校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背着其他几个人,独自调查十五年前父母遇害的案件,然后因为过于巨大的压力,吃不下也睡不好。
现在他们从警校毕业了,各自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仿佛又变成了那样。
是工作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不想他们插手的理由不外是两个,要么是涉密,客观上不可以由他们插手,要么是有危险,主观上不想让他们介入。
大家都是警察,涉密的内容自然不会深入纠缠,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小阵平不想退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诸伏景光虽然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可那个小姑娘却坚持向他们发出邀约。这样的状况在他们眼里看来就像是一张挑战状。
以松田阵平的性格,面对这样未知的挑战,当然只可能会迎难而上。
去弄清楚小诸伏在面对什么麻烦,去弄清楚那个姑娘在搞什么名堂。
他就是这样只会踩油门的家伙。
所以作为亲友,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跟在旁边跟着也是挺必要的,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一把手刹。
漂移虽然危险,但只要能度过难关,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定都是荣誉的勋章呢。
萩原研二想。
那就跟上去看看他们的这位景老板的现状吧,说不定有什么地方也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们是同期的好友,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的兄弟,在工作和生活当中互相帮助和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么说的话,前几天有人给我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居酒屋,好像也有无酒精的饮料提供,一起过去看看吧?”
*
萩原研二说的那家居酒屋就开在路边,装潢不错,但这会儿人不算多,也可能是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座位是一个半开放的和式隔间,四周是榻榻米和软垫,地中间是张方桌,桌下被架空,可以用来放腿,倒是免于拘谨地跪坐。
三个男人自然把避开上菜口的里侧位置让给了玄心,落座之后,萩原十分贴心地把菜单递了过去,问玄心空结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玄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菜单,说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食物,还是让熟悉的人来做决定比较好。
“不过……如果有樱桃酒的话,倒是可以来一点。”
她说着,眨眨眼:“不是给我,是给Hiro。”
“这样啊——”萩原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那,一杯樱桃苏打,给我们的景老爷,我和小阵平就还是生啤酒好了,至于玄心酱的话……可必思、乌龙茶,啊,这里不是还有樱桃果汁嘛,玄心酱会比较喜欢这个吗?”
“诶,那就拜托了。”玄心空结乖巧地回答。
压桌的小菜送了上来,萩原也拉开了话题,熟悉他的松田时不时地在一边捧场或者拆台,而玄心空结很快便和两个人打成了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觉得她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犯罪组织的成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而已。
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如果她不是樱桃白兰地,那么这样的生活,或许原本就应该是她的日常。
小腿被人轻轻巧巧地勾了两下,诸伏景光愕然侧头,就看到小姑娘一脸促狭地向他扮着鬼脸。
避开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她悄然对他说了什么,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似乎是——
“キスしたい。(想吻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刮过。
杯子里苏打酒的气泡缓缓上升,然后在晃动的液面上翻开,混进小酒馆的热闹与喧嚣当中。
紧张的神经仿佛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没有那些让人困扰到辗转反侧的话题,也没有立场的对立,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就像是平常人那样,工作结束之后,三五好友坐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酒馆里,点一些味道不好不坏的小菜和酒,聊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琐事或奇异见闻。
等夜深了,就带着浅浅的醉意,和恋人在街头走过,吹着微凉的夜风,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就这么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他偏过头,就看到那个姑娘正在认认真真地剥着盐水毛豆。她会将毛豆一颗一颗地剥好码进勺子里,然后再一口吃掉。
把豆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她会满足地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朝他的方向偏了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动作各自顿了一顿。
如果她不是组织成员的话,如果他们是在普通的校园或者工作当中遇到的话,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些无法逾越的天堑的话——这样平静的,普通的日常,说不定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了。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没有这样的如果吧。
那是玄心空结本来的样子吗?他不知道,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她的众多伪装之一。
所以就算她不是组织成员,就算她不是现在的身份,或许他们的日常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要的不是什么虚妄的如果,他要的是确定的现在和未来。
*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可真是能干啊,才几个月不见吧,居然闷声不响地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坐在诸伏景光对面的松田阵平单手撑着颊侧,另一只手扶着生啤的杯子,看向对面人的表情多少有点促狭。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赔笑说没有的事。
“切。”松田阵平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原本冷白的皮肤上稍微染上了一点艳丽的颜色,虽然没有到醉的程度,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微醺的感觉了。
这种状态下的松田阵平说话比平时还要直来直去。
“又是这副表情,你这家伙啊,果然又是遇到了什么难搞的麻烦事了吧?”
眼下那两个人借口去洗手,先后离了席,桌边只剩下了他和诸伏景光两个,于是青年也就不再把这样的问题憋在心里,而是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从在警校培训那会儿,你这家伙就是遇到什么问题都想要藏着掖着。工作上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是事情都摆到我们眼前了吧,是那家伙在主动挑衅我们,如果你这家伙瞻前顾后地说什么不想我们卷进去,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的话,我绝对会忍不住对你这家伙的脸上来上一拳的。”
被完全戳中了想法并且已经隐约感觉自己脸上仿佛被招呼了一拳的诸伏景光:“……”
对面的青年把手里的啤酒杯拍在桌子上,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完全是一副自信又嚣张的模样。
“我们那个时候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小事情吧?五个人凑在一起,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嘛,虽然现在只有我和Hagi,算是低配版,但你也别小看我们两个啊!”
“你在工作里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是不知道,不过总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吧,小道消息的调查也好,或者是和炸.弹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琐碎的跑腿杂用,我们随时都任君差遣哦。景老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样子,怔愣了许久,然后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这可真像是松田你会说出的话呢。”
手腕悬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转着酒杯,诸伏景光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尽管他不可能主动向小阵平他们透露关于卧底的事,更不可能透露关于公安的任何消息,但如果是他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在某些地方成为他的助力也说不定。
他的同期可不是什么只会等着人来保护的单薄符号,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下被困的教官、可以通过里应外合的配合解决掉持枪的便利店抢劫案、可以把车开上天、可以随身带着工具徒手拆掉炸弹的厉害家伙啊。
“到时候——就拜托了。”
“嘁,到这种时候还要说见外的话。”
松田阵平伸出筷子,从诸伏景光的筷子下面抢下了一荚毛豆,然后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不过说起来,那家伙是你的同伴吗?还是上司之类的,喏,就是那个小姑娘——说起来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对人家有心思吧?从刚才开始眼神就一直像是有钩子一样地挂在人家身上。”
“简直太明显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一顿,手里正在剥的毛豆从豆荚里滚落到了碟子中,砸在堆在里面已经几乎要成小山的豆子上面,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碗底。
松田阵平又啧了一声,摆出一副被现充酸掉牙的表情,单手托腮将筷子伸向别处。
“不过……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还见过这家伙来着,喏,就是之前闹得很大那个车站事件。”
“……嗯?”诸伏景光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就是山口诚的那次啦。”松田阵平说:“那次我和Hagi刚好路过,遇到有人在那边装了弹射传单的那种烟花筒,明显是被安排好的。”
“我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搞臭那个议员的名声就没多管,谁知道他们居然会下死手。我和Hagi差一点就抓到那个犯人了,结果还是让那家伙给跑了。”
“后续我们本来想要向上面申请调查来着,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上面肯定要封锁消息,那几天领导天天拎着我耳朵说让我别搀和,真是烦死了。”
“就算是机动队,我也是警察吧!调查案件怎么就不是警察该做的事了?”
“关键那些人能把事情解决也就算了,明明就一直放在那里耗着,就是不让我们插手。”
说到这儿,松田阵平气呼呼地捋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卷毛。
“那些老东西拦着我也就算了,要是你这家伙遇事儿也只知道避着我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分寸这种东西我就算再学一百年都学不会,我只知道,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吧!”
*
玄心空结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萩原研二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抽着烟。
袅袅腾起的烟雾缭绕在青年的周围,让那副帅气脸孔上带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青年的眼珠稍稍转动,视线便投向了她这边,看清了来人是她,萩原研二当即站直了身子,将指端的烟掐灭,收了起来。
“玄心酱。”
“啊,是萩原先生。”玄心空结见到他,便收住了往座位走的脚步,转而朝着萩原的方向走去。
“这边烟味稍微有点重哦。”萩原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然给少女让出了一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还有啊,刚刚我就一直想要说了呢,‘先生’这样的敬称就不用了吧。”重新找好了位置,萩原研二复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轻笑着道:“虽然比玄心酱年长那么一点点,但我是小诸伏的同期嘛,玄心酱既然是小诸伏的恋人,和他一样直接叫Hagi也是没关系的哦。”
这样说着,青年闭起一只眼睛,抛了个魅力十足的Wink。
“Hagi前辈。”玄心空结乖巧地改了口。
萩原研二没再去计较“前辈”这样略显拘谨的敬称。
眼前的姑娘在交谈的过程中很是活跃,但在细枝末节处,又总是拿捏着分寸,她熟练地把控着和所有人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了一样的,让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在交涉方面姑且也算是高手了,但是在和她对话的过程当中,居然也出现了几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被对方牵着走的情况,这家伙的技巧简直强大到有点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家伙,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果然还是和小诸伏的工作有关吧?
因为一些原因伪装情侣……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种展开,不过从两个人互相看过去的眼神来判断,大概也还是相互喜欢的吧。
——虽然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隔阂,或者应该说是误会?
但两个人的视线交触的时候,那种氛围根本没办法有第三个人插.进去。
那或许是感情正在疯狂蔓延的暧昧期。
萩原·虽然母胎单身二十三年但是拥有不错的天赋以及丰富观察经验的情感大师·研二如此定论。
既然如此……
就稍微给同期好友的恋爱之路添一点油吧。
*
“玄心酱之前有说过想要了解小诸伏的事情来着吧?”萩原研二又靠回了身后的那堵墙上:“嘛,我们的小诸伏可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哦,性格温和,又擅长照顾人,什么事情都能打理得整整齐齐,而且料理做得一级棒——玄心酱应该也知道吧,小诸伏的料理可比今天的店里好吃的多呢。”
“作为恋人的话,小诸伏应该是非常可靠的类型。不过……”
青年稍稍顿了顿,接着垂下头,笑出了声:“这样说简直像是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一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啊。”
“哇,Hagi前辈你真是,在这种地方吊足了人的胃口,然后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吗?”少女微嗔。
青年抬起头,露出那对好看的桃花眼。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表情稍微认真了些许。
“那家伙有时候对自己可不太好呢。”
“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藏在心里,有麻烦的事情也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很少会去主动依赖别人。思虑总是很重,如果不强硬地直接去问的话就不会吐露真实的想法,还经常会勉强自己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一点稍微有点让人担心。”
“所以有的时候果然还是得费心关照一下才行。”
“嘛,作为一个外人,我是没什么立场去对你们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啦,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幸福哦。”
萩原研二稍微顿了顿,偏过头,又朝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玄心酱,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
幸福……什么的。
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玄心空结稍微有一点失神。
事实上,她不太能理解这种抽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诸伏高明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或许那些平静而安逸的日子里她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幸福?
她不确定,没人会告诉答案。
但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她无法停留在那样的幸福里,更不可能把那种虚假的安逸当成是愿望。
她的人生当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幸福的权利。
她不会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幸福呢。
但好在她也从来都没有渴望过幸福。
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好奇,想知道幸福的人到底该是什么样。
少女轻轻笑着,维持着她在萩原研二面前演出的那副活泼的形象,认真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当然希望能让景光君幸福,也希望自己可以幸福。”
姑且这么回答了,这是一般人会做出的回应吧。
她维持着这副虚假的,几乎是正常人的样子,和他们一起经历着那些普通人会经历的日常。
但她终究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将诸伏景光拖进深渊,在此处的短暂停歇也不过是一次意外的放纵而已。
她和他们不一样。
“唔……说起来的话,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
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仰头抵着后面的墙壁,然后仿佛自嘲般地轻轻笑了笑:“玄心酱给我的感觉其实和小诸伏有点像。”
“很温柔,也很独立,不太会依靠别人,反而会把人笼在自己的羽翼里,是那样英雄(Hero)一样的存在哦。”
“但这样其实是会比较辛苦的吧。”
“所以刚刚说的那些,放在玄心酱的身上说不定也适用哦。”
“恋人之间果然还是要坦然地相互依靠吧?”
*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倚靠着墙壁的大男孩,心情一时间有点微妙。
这是她此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类型,不管是在村子里的圣女玄心空结,还是在组织里长大的樱桃白兰地,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像萩原研二这样“正常”的人。
是的,正常。
年轻而充满朝气,带着一腔正义与热血,对待朋友真诚又热情,交流的时候会带着种特别的细腻。
他会和松田阵平插科打诨,会对诸伏景光表达关心。
这样的一个如太阳一样的大男孩,原本其实应该已经死在之前那场爆炸案里。
他知道自己曾经面临着那样的死劫吗?
或许他知道,又或许其实知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机动队的队员,整天处理的都是同样的事件,所以时常要经历那种命悬一线的惊险刺激。
但现在他还活着。
玄心空结忽然觉得,让他这样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心血来潮地处理掉了那个炸弹犯,庆幸她没有在那条黄昏铺满的街道上一时冲动地杀死他们。
为什么呢?
明明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不是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生命力的时候,她会忽然感觉到如此庆幸呢?
刚刚在餐桌前,在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到诸伏景光笑了。
那是种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尽管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威胁,但在同期的身边,在和好友们一起围到餐桌前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他们在餐桌上聊了很多。
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插科打诨,时而会抓着对方的痛脚相互揶揄,话题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的,上一秒还在聊最近的天气,下一秒就聊到了最近新发售的车型,还有这段时间热映的电影,甚至还会跳到小家电的维修和保养上。
点点滴滴的琐事拼凑起寻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很热闹。
玄心空结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氛吸引了。
这是他们的生活,肆意地活在阳光下,平静又喧嚣。
她想,这样没有阴谋算计的平淡生活,好像也挺好。
不过玄心空结不会做出“如果自己是普通人”这样的假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那个样。
可她缩在怪物的躯壳里,却开始有些艳羡那些普通的日常了。
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呢?
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呢?
为什么能如此幸福呢?
那些终将毁灭的、易碎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如果她当时没有控制住那颗炸.弹的话,那么这样的日常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可就是因为如此易碎,所以才格外让人想要呵护,是这样吗?
人类最伟大的世界就是去小心翼翼地守护触手可及的幸福——是这样吗?
*
“抱歉,玄心酱,我有点自说自话了,如果冒犯到你的话,还请你多原谅啦。”
萩原研二冲着她摆了摆手。
“嘛,不过其实我怎么看对于玄心酱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和小诸伏能好好相处,互相照顾,一直幸福下去,就比什么都强。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结婚的话,说不定我和小阵平能有机会给小诸伏当伴郎呢。”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
“小诸伏的事,就拜托咯。”
*
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入了夜,时间有些晚了,于是几个人就在店门口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玄心空结如先前一样牵着诸伏景光的手,在居酒屋里那副活泼的伪装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脚步格外轻快,嘴里还哼着不太成调的曲子——那是萩原研二之前提起的,以前听诸伏景光用贝斯演奏过的曲子。
诸伏景光偏头看着她,看着那道轻盈又愉快的身影。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她没有对那两个人做任何事,也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
她仿佛真的进入到了“诸伏景光的恋人”这个角色,她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好。
真是熟练的演技啊,熟练到仿佛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一样。
那么……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扮演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次并无意义的心血来潮吗?
*
月色漫过枯枝的梢头,洒在少女的脸上,哼歌的声音忽然停了,她转过头,用那双被月色点亮的眼睛看向他:
“景光。”
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想着,这次带你回去之后就把你锁起来,免得你像今天这样到处乱跑。”
“之前在据点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被人盯上了,现在很危险,所以干脆关起来比较方便。你是我的情人嘛,在我想要更换之前,如果你被其他人欺负了,我是会很困扰的。”
如此说着,她踩着月光的影子,在路上轻轻地一跳一跳。
身形轻快的像是寻常在路上跳房子的小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是想说,你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吗?”
“或许吧。”
她又跳了一下,背后的黑发在空气中扬起,又很快散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想有别人欺负你是真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毕竟你还在怀疑,入侵据点的人是我派出来的吧?”
“我没有。”诸伏景光说。
她的行事风格随意,但每次都姑且有些目的性,如果只是为了将他抓回去,那么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大概不是她吧。这次他想要试着如此相信。
玄心空结笑了。
“你学乖了啊。”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我安装那些炸.弹的。”
脚步顿住,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公安先生,但或许我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游戏规则。”
“接下来我会考虑给你提供一些情报,关于组织,还有那些在你背后搞小动作的家伙。”
“我可以给你指出敌人是谁,我可以放你去做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扫除身边的危险——”
“这是魔女的承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相信还是怀疑你可以自己决定。”
*
月色清清冷冷地泼在她的脸上,交杂着路灯的橘黄色,织色的光与影让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滤镜。
菖蒲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暖也很明亮,眼睫轻轻抖动,在那两道映在瞳中的浅浅影子上也洒了金粉。
因为方才她和Hagi同时消失了太久,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事后也偷偷找了Hagi试探,他问萩原刚刚她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萩原研二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相处起来会毕竟困难吧,因为她自己好像也在学习和别人的相处方式呢——但学习本身也是一种温柔吧。”
温柔……吗?
这是最擅长和人相处的萩原研二给她的评价。
组织的成员,玩弄人心的魔女。
在萩原的眼里,却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或许吧,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所以、偶尔试着去相信她,相信魔女的承诺,说不定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
见他表情发生了变化,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狡黠。
她一步跳到了他的跟前,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骗——你的。”
“你真的信了吗?”
“怪物口中的谎言你真的会相信吗?”
“公安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
沉默。
少女略带恶意的话让诸伏景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向这样,在人几乎要相信的时候选择釜底抽薪,用恶劣的姿态把对方的感情团成团,踩在脚下蹂.躏。
可是她这样恶质的行为,反而印证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是她拼命想用恶劣掩盖的真实。
至于她为什么要用那种丑恶来掩盖真实?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是怪物,是魔女,是恶徒。
她以为她是那样,所以她需要那样的伪装。
“如果……”
诸伏景光闭上眼,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际,于是贴近的两个人像极了在路灯下拥抱。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相信你。”
“那不是因为天真,玄心。”
“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订阅!评论区有红包掉落昂~
第38章 信任与背叛(六)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的声音扫过耳侧的时候,有一瞬间,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占据。
值得相信的……人?
多可笑啊,一个正义的公安警察,对她这样一个犯罪分子,这样一个怪物说她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相信她什么?
他能相信她什么?
是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相信吧。
那些好听的话前面都有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叫“如果”。如果相信。
看,公安先生原来也这么会骗人。
好吧,那就别信吧,那就在猜测中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吧。
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是非要消灭组织的一个,反正她又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一个。
怪物不需要信任,怪物也不需要安慰。
怪物不会变成人类,她也不会在他面前假装出人的样子——他是她的情人,在他面前,她就是要寻找最愉快最放松的状态,她才不伪装,她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副恶劣的怪物的样子。
“你要试试那种‘如果’吗?拿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拿你的那些朋友当赌注。”
“反正不管怎么样,游戏都会继续。公安先生,你唯独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力。”
*
那就将游戏进行到底吧。
诸伏景光想。
更换了规则之后,这场情人之间的信任游戏似乎比从前对他更有利,而在这场游戏当中,他似乎也可以挖掘到更多需要的信息,来拼凑出一条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相信魔女的蛊惑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与虎谋皮又怎么样呢,总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了想要的结果,为了想要守护的“正义”,他需要决断,需要更勇敢一点。
“所、以、说——”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他又提起了山口诚的刺杀案:“那个时候我们明明都已经碰到那个犯人了吧。就算没看到脸,但那家伙的身高、身形,还有动作的特征,我和Hagi看得一清二楚,唔,还有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也很特别,拿这个当线索的话,说不定早就把凶手缉拿归案了。结果就是因为上面人的插手,事情到现在都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想和Hagi找班长一起去私下解决这件事了!”
“嘛、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上面的规定嘛。”萩原研二在一边给嘴角挂着啤酒沫的松田阵平递了一张纸巾。
“什么鬼规定啊!我们几个人打破的规定还少吗!”松田阵平一拍桌子:“之前的那些事情,哪次不是违规解决的!但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嘛。”
“Hiro你这家伙要不要也加入?还有那个金发混蛋——啊,说起来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松田阵平撑着脸,跟对面两个犯人认真商量起了抓犯人的事。
“破案这种事情,失效也是很重要的吧,一天到晚总被那些有的没的耽误事,搞不好会错过很多机会呢。”
“就好像是拆炸.弹一样,越是害怕它,不敢下手,就越不可能战胜它,抱着必死的决心直接上手去做,至于后果什么的——”
“管他后果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愧是松田啊。
*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警校的时期,跟同期一起进行实战演练的时候了。
有时候是模拟人质救援,有的时候是模拟突入,总之是一些特定场景下的攻防战。
一般来说,在进行这种训练的时候,一个小队的成员总会先在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进行突入,然而松田阵平第一次参加这项训练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战术这一项,而是提着装备,直接进了现场,一边战斗一边调整节奏,最后的成绩直接刷新了该项成绩的记录——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被教官狠狠地骂了一顿。
回去松田阵平特别不爽,大骂鬼佬死脑筋。
“就算制定了再周密的计划,在实践过程当中也未必不会发生意外吧?”
“反正都有风险,只不过我选的方法风险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管是百分之三十也好,百分之五十也好,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有成功或失败两种选项。”
“做好可能会失败的觉悟,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胜利冲刺——说白了,问题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
这样说也没错,问题的本质就是这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总是做得缩手缩脚,所以行动才迟迟没有进展。
还不如干脆大胆一点。
比如……
菅原正弘的那个案子。
既然担当的人是班长的话,那么,或许他也可以从这个方向稍微努努力。
再比如说,面对他怀里的这个小魔女的时候——
*
公寓里没有点灯,健太没有回来,屋里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投进黑暗的玄关里,在地面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玄心空结迈上了玄关的半级台阶,却没有再往屋里走,而是突兀地回过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结果正与背后往里走的诸伏景光撞了个满怀。
肢体的碰触让体温在两个人中间震荡,她迟疑了一下,没有退开,而是就势抬起双手,环住了青年的脖颈,仰头啄上他的下巴。
防盗门在背后缓缓关上,将地面上铺开的一方暖色的光也彻底剪碎,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悄然将呼吸变得炽热。
于是诸伏景光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之间仿佛回荡着某种比平时更灼热的气氛,那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争斗。
想要侵占对方的领地,想要剥夺对方的呼吸,冲锋的号角被吹响,两边的旗帜都鲜明。
玄心空结想将青年推到背后的门板上,可失去玄关这半级台阶的助力,她的身高会让她在这场交锋中轻易地落入下风。
于是她打算换一个方向,把她的猎物困在墙边。
脚下才撤了半步,身前的男人便分毫不落地欺身追上。
诸伏景光趁机迈上了玄关的台阶,微微弯下身子,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形整个包裹在了身前。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攻势比方才还要强。
少女的眼睛愕然张大。
原本环着他的手臂因为高度的变化自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她蜷起手指,手臂微微发力,似乎想要撑开一段距离,好让自己重整旗鼓。
“你……”
半个音节才从唇边漏出,便被新一轮的攻势彻底化了去。
只剩下了一点融在呼吸里的细碎的轻哼。
后背已经抵在了墙上,少女彻底被青年的手臂困在了小小的一方空间里。
唇齿间缠绕着的这个吻是樱桃味的。
*
之前在居酒屋里的时候,玄心空结在酒单上看到了樱桃苏打酒,就自作主张地替诸伏景光点了,让他替她尝尝。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倒是松田阵平在一边打趣说这种酒苏打酒喝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味道。
松田阵平说得也不算错,苏打酒的度数的确很低,和蒸馏过的白兰地没法比。
但它到底也是酒,在热烈的温度下,却也足够将空气彻底烧灼起来。
黑暗当中,玄心空结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她也并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在这种时候,一切都好像可以交给身体的本能。
先前的疾风骤雨渐渐地转轻,换成了浅浅的摩挲与试探。
他磨蹭过她的嘴唇,接着,吻过下巴和耳根,顺着下颌的轮廓吻上了她纤长的脖颈。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肌肉有一瞬的僵硬。
那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她不愿意吗?
可明明是她让他成为情人的,是她开始了这段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抗拒呢?
她果然是个孩子,是个对大人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以在触及这种陌生的领域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不安吗?
那他应该停下,停在这个尚且安全的距离,停在这个不会让彼此太受伤害的时刻。
交缠的吻出现了一瞬的空隙,青年的呼吸掺杂在其中。
下一瞬,她又反客为主地发起了冲锋。
直白的回应。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
继续下去也是可以的吧。
*
阵地自然地发生了变化,从狭窄的玄关到了卧室。
巨大的落地飘窗只被薄薄的纱帘遮挡,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河透过窗纱,为这间位于二十层的房间里点起昏暗的光。
少女的长发如墨一样,泼开在微微有些凹陷的床单上。
她看着他,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映着朦胧的星光。
手臂撑起的距离并不大,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
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触碰到。
身体叫嚣着渴求,以至于诸伏景光不愿意更多地去思考这样下去是正确与否。
这是新的阶段,这是新的关系,这是新的游戏规则,是她自己说的。
游戏已经开始,他再没有停下的理由了。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捧着他的脸颊。
他想低头吻她,却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一阵阻碍。
她看着他,就这么用那双菖蒲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诸伏景光微微有些发怔,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被点燃的炽热,而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什么?
“景光。”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在眼下的皮肤摩挲,柔软而灼烫的触感,仿佛给烧得正旺的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
于是原本就有些混沌的思考变得更加混沌。
“这副样子……还真是。”她声音很轻,带着轻轻的颤抖,像是在叹息一样。
“也只有你会这样了。”
她的脊背稍稍用力,身子撑起了一点,就这么吻上了他的唇角。
她这样做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一眨不眨的,好像生怕他跑掉一样。
诸伏景光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他的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安的躁动,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那就像是在身体里敲响的警钟一样,感觉很不好。
他听到她在轻轻地笑。
下一秒——
就像是在应验什么似的,少女的吻忽然加重了力道,有点尖锐的犬齿嵌在唇角的皮肤里,一瞬的痛感让人格外清醒。
于是诸伏景光清晰地听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知道吗。”
“现在的你看起来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
……他?
动作完全僵住了。
那些埋藏在记忆当中的碎片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在脑海里乱窜。
健太说过,她前一年曾经有过一个交往的对象。
伏特加说过,她曾经和一个警察交往过。
这些事情他都听说过,但她从来都没有流露过任何与那有关的情绪,所以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些关于过往的碎片——
反正已经过去了,反正就算问她,她也肯定不会说。反正她身上值得调查的地方很多,也不必非得顺着这个方向查起。
每当他想要调查这些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就会不自觉地窜入脑海里。
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理性的判断,还是一种逃避。
至于在逃避什么——在她开口提及这件事的时候,那样的念头就完全无处遁形了。
她有过一个爱人,她有过一段看起来很幸福的时光,哪怕只是镜花水月,是一碰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沫,也是他,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有点嫉妒。
不,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及另外一个男人的事情。
他简直……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诸伏景光开口,他想要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可那些细微的抖动就像是因为炽热的体温而有些沉哑的嗓音一样,根本无法掩饰。
“……是你曾经的那个恋人吗?”
还是问出了口。
“是啊。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恋人吧。”
落在颊侧的双手略过耳后,重新又揽上了他的脖颈。
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他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跌落到她身上。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我偏偏会选择把你留在身边吗?”
柔软的手掌揉进他后脑的发丝,却是强硬地按着他贴上她的颈窝。
“这是魔女透露给你的第一个秘密,景光。”
她声音很轻很轻,衬得周围的空气格外安静。
她说:
“高明。”
“我之前那个恋人的名字是,诸伏高明。”
作者有话说:
锵锵!
我终于写到这一幕了!
今天评论区也有红包掉w
第39章 信任与背叛(七)
高明……哥?
诸伏景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玄心空结的口中听到诸伏高明这个名字,那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虽然在他被带到东京之后就很少能和哥哥见面了,但对于诸伏景光而言,高明哥哥一直都是让他敬重的、憧憬的存在。
东都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以非职业的身份进入长野县警基层,然后凭借自身出色的能力跻身搜查一课,是在任何时候提起都足以让人感觉骄傲的优秀的刑警。
聪明,坚定,正义,果敢。
在景光的眼里,哥哥的身上有着一切警察应该具备的高洁又美好的品性。
那和樱桃白兰地这种诞生于黑暗当中的存在看起来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应该水火不容才对。
……所以怎么可能呢,高明哥怎么可能和樱桃白兰地认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她曾经的恋人?
不是的,不可能是的,一定是、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
空气很安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地静止,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他们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诸伏景光被少女强硬地禁锢在身前,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她身上的气息。
灼烫的温度仍未褪去,但在此时此刻,身体和灵魂仿佛发生了微妙的错位。
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但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有,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房间里没有一丁点的声响,可他分明听到有什么在轰然崩塌,震耳欲聋。
扣在脑后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几从发丝被这样的力量牵扯,撕扯着头皮头皮,引起一阵轻微的痛感。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那是他很熟悉的,略带嘲弄的笑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听着却异常缥缈。
“为什么不说话了。”她问。
“不打算发表一点感想吗?”
……感想?
诸伏景光说不出话。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不信,他没法信。
可在她说出口的瞬间,内心深处有某个角落发出了一个让他惊恐的声音。
于是诸伏景光明白了,他并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他看不到她的脸孔,他不知道她此刻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下一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上下的位置就发生了倒转。
少女的双膝分抵在他的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借着窗纱外透进的薄薄月色,诸伏景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连唇边的一点笑意也格外安静。
*
她又抚上他的脸,珍惜的,十分仔细地摩梭着。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并不是在警察学校。”她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闲聊。
“去年年末的时候,你不是跟你哥哥说想回长野过年吗。他让你别回去,因为那个时候他和我在一起。他知道我背后有个组织,他担心你这个没出象牙塔的大学生会吃亏。”
“不过你还是不听话地跑回去了。你约他见面,他起先也答应了,但临到头的时候却推说临时有事没去赴约。”
“因为那个时候我缠在他身边。他不想我看见你,但我还是看见了。”
“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眼,不过也只用一眼就足够我把你认出来了。”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
*
前一年的冬天,他的确回过长野。
那个时候他正在准备国家公务员的考试,因为想要成为警察官,所以想这样要回长野一趟,和过去的那些恐惧与软弱做个了断。
但是在他打电话跟哥哥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却遭到了哥哥的拒绝。哥哥说让他专心考试,一切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他没听哥哥的话,趁着假期独自跑了回去。
结果那段时间,哥哥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诸伏景光从头到尾都没能见到他。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曾经跑到县警本部去找哥哥,顺便想了解一些刑警的工作,算作见习。就是那个时候,诸伏景光听县警里哥哥的同僚们提起,高明哥好像是恋爱了。
他事后也在电话里半是调侃地问起过这件事,问哥哥是不是因为有了恋人就不要他这个弟弟了——哥哥嗔了他两句,说没去见他是因为真的有事在忙,无法抽身,即将成为警察的景光很快就会理解这种状况。
但关于恋爱这一点,他却没有否认,那个时候他还说过,有些事还需要处理,等时机合适,他再介绍他和那个女孩认识。
那个时候,哥哥是真的在考虑与当时的恋人成为家人的事。
可是……可是那个差点和哥哥成为家人的女人……
是她?
怎么会!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和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联系在一起。
他无法想象她和哥哥站在一起的场景,更无法想象哥哥把这样一个她介绍给他的画面。
他想不出她依偎在哥哥怀里的样子。
想不出,也绝对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
【她曾经有过一个温柔又成熟的恋人,还有一个活泼又懂事的孩子。】
怎么可能呢。
哥哥提起说自己有一个恋人也只是去年的事情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呢?
【她以前也有一个情人,是个条子,两个人相处得如胶似漆的,她看着可喜欢那家伙了,甚至有人怀疑她会为那个条子叛逃。】
【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一枪射穿了心脏。】
这么说的话,今年的上半年,高明哥哥的确曾经因公负伤,据说伤得很重,断了几根肋骨,差点伤到心脏。
那个时候他无意间又提起了哥哥的恋人。
哥哥说,她去世了。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她真是哥哥的恋人,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
“警察学校那次,是我特意去找的你。”
“你加入组织的时候,也是我黑掉了你原本那个联络人的信息。”
“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想要你。”
“景光,这个游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睛,那双写满错愕的猫一样的眼睛,此刻感觉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涨热。
呼吸的节奏乱了,所有的思绪都在脑子里打转,让人抓不到线头。
于是在漫长的震惊之后,他从嗓子缝里只挤出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
嘶哑的,仿佛即将断电的音乐盒,声音微弱又扭曲。
“你和高明哥哥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高明哥哥,你对高明哥哥到底……”
“我做了什么?”
少女重复了一遍他的提问,接着“嗤”地笑出了声。
和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这么笑弯了腰。
伴着她笑的动作,气息就在他身前起起伏伏,仿佛一条绷直又松开的绳索,牵弄着他的思绪不得安生。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呢?你觉得、恋人之间会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很多啊。你想听吗?景光,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可以一件一件地全——都说给你听。”
瞳孔疯狂震颤,猫儿眼里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摇着头。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
她和别的男人的事,她和哥哥的事——他不敢听。
什么啊,为什么啊,怎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偏偏是哥哥,偏偏是她。
怎么会这样呢?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景光。”
眼睫轻轻抖动,那双菖蒲色的眼角里,模糊地映着他的影子。
因为太过模糊,所以会显得和另一个人更加相似。
他和哥哥从小就长得很像,之前从警察学校毕业的时候,他和哥哥提起过想留胡子,哥哥说会和他一起留,样式不一样的,可以让人一下将两个人区分开的胡子。
她看着他留着胡子的这张脸的时候,会想起没有蓄胡须的哥哥吗?
她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他长得真的很像。”
“尤其是眼睛,简直和他一个样。”
这样说着,她俯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眼角。
……停下来。
她在说什么?她在做什么?
她现在正在亲吻的,到底是谁?
是他,还是和他有着一样眼睛的高明哥哥?
“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景光。”
“只有你会这样。”
“你……”诸伏景光的声音是颤抖的。
“在看谁?”
在看着他的这张脸的时候,她在看谁?
她在想着谁?
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她想的是谁?
鼻翼的翕动间喷洒出的气息扫过额前的皮肤,吹得人发痒。
诸伏景光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她,还是抱紧她。
心情几乎被揉搓成了一团,先前那些因震惊而有些沉寂的嫉妒的火焰又隐隐地开始有燎原的趋势。
“景光。”
她咬着他的嘴唇:“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就算我是因为哥哥才选择的你又怎么样呢?你不也是、为了潜入任务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从一开始其实就很公平,对不对?”
*
公……平?
什么公平,哪里公平!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一手操纵的。
这样的游戏怎么可能公平!
怎么……可能公平啊。
就算是等价的交换也没有公平可言。
因为他喜欢她。
在这一场疯狂的游戏当中,在这一场虚假的游戏当中,他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
喜欢这个……哥哥的女人。
炽热又柔软的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角,这是场单方面的掠夺,她撬开他的唇齿,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将他的世界搅得一团糟。
他的世界早就变得一团糟了,从他被她扯进那个柜子里,从她给了他那个拥抱,从她第一次吻他开始。
或许更早。
从她把他作为哥哥的代替品当成自己的目标开始。
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轮转,再也停不下来了。
炽热的浪头几乎在下一瞬就将他这副身体完全吞没。
青年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身上,他揽着她,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身前横冲直撞。
呼吸被剥夺,唇齿间细碎的摩挲真实又虚幻,诸伏景光有点缺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脑海中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部都丢掉。
只剩她。
只有她。
想要她。
想要她看着他。
想要她属于他。
*
有什么东西划过眼角,有什么在胸腔里疯狂激荡。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事实下的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这样的她。
构筑起的那些虚妄的幻想在顷刻间被彻底打碎,而始作俑者的她,在一地残骸上继续着这场疯狂的游戏。
那就继续吧。
除了继续之外,他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青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不想再去思考了,他无法继续思考了。
就这么继续吧,就这么听凭着本能地继续吧。
灼烫的吻烙在了颈间的皮肤上,几乎能将整个人的灵魂点燃。
随着灵魂一并燃烧着的是什么呢?那光线太过明亮,明亮到有些刺眼。
于是诸伏景光闭上了眼。
他不去看,他不想去看。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去思考了。
只有现在,他只想抓住现在。
那是她在他掌心里的现在。
是她属于他的现在。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景光,你就当是坏女人提前见了家长,虽然那个时候你没在(拍肩)
你要是在意的话,之后还可以再见一次。
第40章 信任与背叛(八)
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或者该说,这个晚上,她似乎一直都在失控。
玄心空结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她想要救他吗?她想要保护他吗?
在诸伏景光用那种专注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大脑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种无比疯狂的状态。
他是错的,他在说谎,因为她一直以来在他面前的形象都是“怪物”,诸伏景光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他亲眼见证过那么多她表现出的恶劣姿态,所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接下来的事,更像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报复。
游戏规则是真的,会给他提供情报和帮助也是真的。
而由真实建构出来的游戏规则,从来都比谎言更加残酷。
她让他知道,她要他知道,知道她是什么,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
她这么做了,看吧,只是一点点真相,他就受不了了。
这件事他早晚得知道,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贝尔摩德盯上,他必须知道。
看着诸伏景光因为她和他哥哥的那段过往而震惊到不能自已的时候,玄心空结有点想笑。
知道真相那么痛苦吗?
知道她曾经利用过他的亲人那么痛苦吗?
只是这种程度的痛苦而已,她还可以给他更多。
她也会得到更多。
*
她咬着他的皮肤,如同猎食的蛇一样,将他整个吞下。
但蛇是无法吞下象的。
蛮横的吞食只会将自己的身体胀裂。
象在挣扎,在呜咽。
蛇也是。
疼。
太疼了。
撕裂的疼痛顺着背脊侵入到每一寸的神经,连呼吸都像是被浓烟呛过一样的疼。
玄心空结没停下。
也没法停。
这是一场最直白的战斗,战火已经燃起,非得将两个人中的一个彻底燃尽才能结束。
该怎么形容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呢。
用兵荒马乱来形容都会显得太过保守,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丁点战斗的技巧,只有最直白的碰撞。
在强烈的冲撞中,即使是诸伏景光的人也彻底失控了。
原本就被她折腾的所剩无几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于是被掩藏在温柔下的那些疯狂与逆反几乎在这个时刻完全宣泄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仿佛要将她生拆活吞一样。
都是她,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是她。
是她非要把他困在身边,是她一手促成今天这个局面,是她一点一点刺激着他的神经,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诸伏景光什么也没想,在这个时刻,他也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理性只会让痛苦更痛苦,让绝望更绝望。
胸中的火焰几乎要将身体撕裂,那似乎是愤怒,但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在因什么而愤怒。
或者也并不是分辨不清,而是太多理由交杂在一起,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这并不是势均力敌的碰撞,但谁也不会退开,谁也不会停下。
身上的伤口似乎又被撕裂了,连带着仿佛能将人碾碎一样的疼痛铺天盖地,让人格外清醒。
五脏六腑都被翻搅得移了位,但又好像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气息在身体里乱窜,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梗在喉间,梗在心上,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想要拼尽全力将眼前的对手撕碎。
她勒着他的脖子,用指甲抓过他的皮肤,后来干脆发狠地咬上身前人的肩膀,直到口腔里也漾开浓烈的铁锈味也不肯松开。
男人不受控制地轻颤,吃痛得闷哼了一声,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室内一片狼藉,两个人形容狼狈,遍体鳞伤。
到最后,两个人几乎都彻底被抽空了力气。
被汗水完全涔湿的少女终于完全将那个男人禁锢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和青年健硕的身材比起来,她的手臂难免会显得有些细弱,也是因为她身体娇小,手臂也不够长,想将他圈住也有些费力,几乎完全勒进他的皮肤里。
两个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青年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也没能把她撼动分毫。
“你逃不掉。”
沉重的呼吸推着几乎轻到听不到的声音散在了空气里。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用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休息了片刻,才重新找回了声音。
“你在这里,游戏继续。”
“你不能选择……逃。”
“你要看着那些、魔女口中的真相。你要……”
青年又动了动,这次的动作几乎要将她推开了。
她慌忙加大了力量,固执地将他困在自己身前的方寸间。
菖蒲色的眼睛倏然睁开,将那张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漂亮面孔收入其中。
目光在半空交错,她抬起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
浅浅的胡茬刺过唇上柔软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你要一直在这里。我要一直把你留在这里。”
“哈……”
“我要你。”
下一记吻落在了唇角,她重新闭上眼睛,最后的音节轻得像是错觉:
“景光。”
*
一晌贪欢。
一夜荒唐。
诸伏景光不记得思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绝的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房间的窗子朝向正东方,所以透过窗纱照进来的阳光极其明亮。
这座塔楼的视野其实很好,周围并没有其他能与它比肩的建筑,隔着半透明的窗帘,也稀能看到被阳光覆盖着的远处城区的轮廓。
过分明亮的日光让人一时有点不适应,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半抵到额前,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某处神经,之前留下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开始隐隐作痛。
背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仿佛在催促着断线的意识一点点地回笼。
那些疯狂又荒谬的画面在脑海当中闪回,让诸伏景光的动作也微微地僵硬。
那像是一个荒诞的梦,可又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他知道了他的情人一直把他当成是别人的替身。
之后。
他和她之间终于发生了情人之间该发生的事。
没有欢愉,大概她也没有。
那像是一场畸形的战斗,畸形到让人几乎会忽略掉它原本该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
挡在额前的手掌翻转,整个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这一切……怎么就发展到了这步田地呢?
*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听着有点含糊。但并不是那种困倦的含糊,而像是嘴里叼了什么东西才导致咬字并不很清楚。
诸伏景光僵硬地回过头,便看到那个人屈膝蜷坐在床的另一半,此刻正用牙齿扯着一截绷带,试图在手臂上打一个结。
从理论上来说,她现在的行为看起来似乎像是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
……但这个手法,说“不专业”都算是在表扬了。
诸伏景光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从来都没见过能在包扎上这么糊弄的人。
先前她受的那些刀伤刀伤深可见骨,虽然在医院里姑且做过缝合,但前一天晚上的激战里又被扯得乱七八糟,有几处甚至又有开裂的迹象。
可这家伙既不考虑清理,也不考虑牢固的程度,只是胡乱拿着绷带对着伤口缠了一两圈就想要打结——
而且是那种完全起不到应有效果的绳结。
诸伏景光又想起了不久之前他给她处理过的那个被玻璃刺穿的伤口,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伤口没有被清理过,包扎也完全不成章法。
……确定了,这个人是真的完全对包扎和急救一窍不通。
作为一个成天在刀头舔血的犯罪组织成员,一个打架从来都不顾惜自己身体的家伙,这孩子居然连最基础的包扎技能也不会。
认真的吗?她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
*
玄心空结是真的不会处理伤口,她从来都没学过、也没想过要去学这种东西。
毕竟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但凡擦破一点油皮,都会被一群人大惊小怪地围起来,就算调皮捣蛋受了伤,也完全不需要自己来处理。
其实处不处理好像也没那么要紧,反正只是伤口而已,即使身体因此而彻底腐坏,因此而死去,对于她来说好像也从来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她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总是比她自己更在意。
她模仿着印象中那些人的做法,在伤口外面缠起白色的绷带。
但保护和治疗居然意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手臂上这截绷带已经缠好了,可她才衔起绷带的另一端想要打结,原本缠在手臂上那一圈圈的绷带就不受控制地一圈圈地滑落。
于是她只好松开咬着绷带的牙齿,叹一口气,再从头来过。
她正和绷带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
是诸伏景光终于彻底看不下去了。
“不是这样的。”
“那样的包扎根本就没有效果。”
少女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青年人。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被子挂在身上,遮不住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痕迹。
白皙的面皮上尚且还透着未完全消退的赧色,可那双暗蓝色的猫眼里,此刻写着认真的关切。
【他是个挺会照顾人的家伙。】
【就算喜欢逞强,至少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依赖的吧。】
萩原研二是这样说的。
可他们并不是恋人。
可她不可以依赖。
*
诸伏景光还是从少女的手里接下了绷带和药箱。
他将她胡乱缠上去的那些沾了血的绷带拆了下来,用棉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起她手臂上残留的伤口。
于是在前一晚留下的气息中间,又多了消毒水的味道。
青年垂着眼睛,并不敢抬头去看她,可体温在贴合的皮肤间交互,那些印在白皙皮肤上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他前一个晚上的疯狂。
安静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往下挤压着,于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说过的话,那些混杂在其中的,真真假假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沉淀在了那个晚上,而现在,天亮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沿,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大约是因为疼痛,随着棉球落下,她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着。
轻微的,像是蝴蝶震颤的羽翼。
——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她不会说。
她不会因为痛苦而停下,从来都不会。
诸伏景光的动作渐渐地放轻了下来,沾着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的边缘,像是害怕惊扰到休憩的蝴蝶。
他知道,如果他问她会不会感觉到疼痛,需不需要轻一点的话,她肯定会回答不需要。
她不在乎疼痛。
可他在乎。
*
疼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青年的动作格外温柔,可那样的温柔反而让身体有种不自在的痒。
看着青年低垂着视线认真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长野刚刚认识诸伏高明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夜,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闯到了他的车前,还特意将自己的手划伤了。
那个时候,他也是像这样,低垂着视线,雨水顺着结成缕的头发滴落在好看的脸上。
他们诸伏家的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吗?
像他们这样的“正常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的吗?
“之前我的伤口都是他帮我处理的。”玄心空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我在长野的时候,受伤的次数其实很少。”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手上的动作继续,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臂,将狰狞骇人的伤口盖在了下面。
而绷带的下面是在溃烂还是愈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她又说:“你也是。”
“但我不是,所以我不会遵守你们的规则,是你要遵守我的。”
“在我这里当好人也可以,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当,反正游戏已经开始了。我给你什么都看我的心情,但相应的,你怎么回应也是你的选择。”
“之前和FBI那场竞争的游戏是你赢了,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只能继续留下,我不会放你走。外面现在乱成一团,你随便乱跑会遇到危险。”
她垂着视线,看着手上被固定好的绷带。
“菅原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你在组织里也不安全。”
“比如说有一个很精通易容的组织成员,去年在长野的时候看到过你哥哥的脸,现在她来东京了,如果她看到你,那你和哥哥都会陷入危险。”
“你付了报酬,那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就当是钱货两讫的交易,这样游戏才能好好进行下去。”
“你只要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现在的你也只能留在我这里。”
“因为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你在说什么鬼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