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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21章 左右为男(五)


    病房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赤井秀一才缓慢地挪动身体,拖着一条打着石膏的伤腿,一步一步地蹭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虽然身体上的伤有些严重,但并没有到完全动不了的程度,像这种在屋内的小范围移动,凭借他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控制,是完全可以在不让伤口恶化的前提下做到的。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对话的声音很快便在门的另一侧渐行渐远,事实上,赤井秀一并没能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但这反而说明了他们的不简单。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对他也抱有一定兴趣——至少那个作为主导的女人,对他是有兴趣的。


    赤井秀一并不会去在意那份“兴趣”产生的原因,不管怎么样,只要对方有兴趣,那么他就有继续深入的筹码,不管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只可能会前进。


    赤井秀一思考了一下,拿出了联系用的手机,给詹姆斯发了消息。


    他需要得到更多关于他们的资料,哪怕只是他们在表世界里使用的假身份。


    电话是在等待的期间响起的,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少女留下的号码。


    游戏已经开始了。


    *


    车窗被敲响的时候,诸伏景光正坐在车里晃神。


    那个少女借口去便利店买东西,但诸伏景光想,她之所以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大概是因为她想要去做一些不方便被他看到的事,或者是去见什么人。


    在便利店里?


    不,又或者,便利店也只是一个幌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刚刚停车的时候,从车边开过去的那辆保时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辆车似乎是拐进了前面的巷口。


    所以那辆车的主人是和组织有关联的人吗?


    自从卧底进入组织之后,诸伏景光几乎完全被捆绑在了少女的身边,对组织的了解也都仅限于她的转述,这也是他无法跳出棋局来纵观事情全貌的主要原因。


    玄心空结的确是一条非常好的信息渠道,但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只从这一条渠道获取信息显然是有局限性的,得出的结论也难免有些偏颇,思路很容易被诱导——


    既然他想要深入了解这个组织,深入了解这个人,那么跳出这个圈当然也是很重要的。


    他需要有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渠道。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车窗上忽然映出了一方宽阔的下巴。那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大半张脸被头顶的礼帽和脸上的墨镜遮着,非常符合一些人对黑、恶、势、力的刻板印象,满脸写着“我不是好人”。


    诸伏景光的心思微动,将车窗降了下来,看着那个男人:“日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


    伏特加其实没什么事。


    他只是替大哥来看看这个抱上樱桃白兰地大腿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


    听说最先看中这个人的是大哥,似乎是因为他挺有狙击才能的。


    结果大哥只是一眼没照顾到,这个男人就跑去爬了樱桃白兰地的床。


    没出息。


    组织里的人很多,晋升渠道也多,而妄图靠出卖色相往上爬是最没前途的一种。伏特加一向看不起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特别他还辜负了大哥的期待。


    ——于是来见一之濑光的时候,伏特加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话里话外都想往对方心窝里刺。


    诸伏景光都惊呆了——和樱桃白兰地这种心思难测的家伙比起来,这个叫伏特加的组织成员简直也太好懂了。三句话,诸伏景光就弄清了对方的说话思路,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家伙对于他打探的那些情报简直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几分钟之前,他还在盘算怎么在不惊动樱桃白兰地的情况下获取其他了解组织成员的渠道,这会儿就像是瞌睡时候有人给送枕头似的。


    还有这好事!


    潜入组织近两个星期的诸伏景光第一次找回了做卧底的尊严。


    其实从伏特加口中得到的信息大致和玄心空结说的内容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的细节,也没有那么深入。


    当然,关于组织的构成和其他情报,如果追问得太深,说不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出于谨慎,诸伏景光选择的大部分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樱桃白兰地本身的。


    ——毕竟他原本也很想要了解这个人。


    “看来她果然很厉害呢。”诸伏景光假意对着伏特加称赞樱桃白兰地的事:“一年的时间拿到代号,不管多困难的任务都能完成、甚至有时候会超额完成。也因此,得到首领的赏识,破格的晋升——她只有二十一岁,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愧是她。”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缱绻,仿佛真的是对她崇拜又依赖的情人一样。


    见他这副样子,伏特加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她厉害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他第一个男人,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你知道她以前的那些男人都去了哪儿吗?”


    诸伏景光的神色微凛。


    他倒是从小机器人的口中听到过,樱桃白兰地在一年前曾经有一个很恩爱的恋人。但是因为一些意外,她完全脱离了原本的生活。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对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伏特加见一之濑的脸色变得难看,表情也开始得意起来。


    “就拿一年前来说吧,一年前,她曾经执行过一个长期的任务,在任务期间里,她和一个条子如胶似漆。”


    “结果到了任务结束的那天,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一枪射穿了心脏。”伏特加比了个枪的手势:“当时我和大哥就在旁边看着,真不愧是樱桃,下手就是干脆,一点情面也没留。”


    “她可是组织里公认的狠角色,你也就现在能得她青眼,等她玩腻了,你还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呢。”


    *


    警察……吗。


    这还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知道,她曾经的那个恋人也是一个警察。


    可正常来说,一个警察又怎么会和她这样的犯罪者“如胶似漆”?


    是她欺骗了那个人吗?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和那个人决裂,所以她才会和那个男人走向你死我活的结局。


    她居然还有这种经历啊。


    那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会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吗?


    诸伏景光想,她还是会想起的吧,所以在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恍惚又茫然的神色,所以偶尔,在接吻的时候,她的动作会出现不自然的停顿。


    有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像极了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另一个,已经被她亲手杀死的,属于她的过去的人。


    看到她身上的伤口的时候,看到她哭泣的脸的时候,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些惊天动地的消息的时候,他有过那样的错觉——他觉得他也许能拉拢她,也许能把她从那个空虚的深渊里,拉回到正常的太阳下。


    可他现在却开始忍不住怀疑了,他真的有资格去做那样的事吗?他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她手上不知道沾染着多少血,那其中还有他的同僚。


    那个和她有过那段过往的同僚是一直被她欺骗蒙蔽着吗?还是说,那个人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想法呢?


    只是他失败了,所以走向了那样的结局。


    他呢?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走向那样的结局?


    不,现在说结局还太早了。


    凭借自己的想象来断言未来的事是不负责任的,接下来的路,他总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不管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不管结局是什么样的,他得让每一个选择都无愧于心。


    或许有朝一日,他还是该将她送到她应该站上的审判台。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是他必须应该去做的事。


    尽管他现在有点无法想象,自己在面对着那样的她时,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那是他想要的胜利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战斗中还能不能胜利。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她杀死的情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当多久的情人。


    不重要,这些仿佛都没有那么重要。


    他现在是,他会以现在拥有的一切为基础和前提,向未来迈进,向他的未来,他们的未来迈进。


    *


    少女的身影不是从便利店、而是从巷子口出现的。


    她并没有掩饰这一点。


    在看到那道身影之后,伏特加就以和提醒不太相符的矫健姿态从另一个方向溜走了,显然他并不太想和樱桃白兰地碰面。


    看来即使在恶人堆里,玄心空结的恶名也相当拿得出手。


    所以他在她身边,其实不过是与虎谋皮不是吗。


    少女没有去理会伏特加的意思,她手里握着电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坐上车的时候还没有结束通话。


    “那就这么说定咯,我到时候会去接你。”


    诸伏景光的视线向着她的方向睨了去。


    这通电话的另一端大概并不是琴酒或者其他组织成员,她在组织内部应该不会表现得这么好脾气,那么是谁?


    诸星大吗?


    所以她果然想要把那个男人也拉去野营场地吗?


    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通话结束界面上显示着号码的备注,是一个感叹号,显然没什么实际意义。


    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收紧。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


    他得尽快多了解她一点。


    就算只是为了任务,只是为了赢下这场游戏。


    *


    野营的日子如期而至,看着车边那位坐着轮椅的黑发青年,诸伏景光的心情复杂极了。


    ……诸星大果然没有拒绝野营的邀请,明明都断了腿,还阻止不了他这么上赶着地凑上来献殷勤呢。


    看来他的目的也很明确。


    “毕竟是野营嘛,总要热闹点才比较好玩。”玄心空结耸耸肩,非常理直气壮地说:“大君说他非常擅长野外的一些技巧,虽然身体不太方便行动,但是留守营地帮忙生火做饭看帐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他既然这么想加入我们,那就给他一点表现的机会嘛。我问过工藤先生和工藤太太了,他们也完全不介意我们这边再多加一个人。”


    诸伏景光沉着脸往诸星大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者则是露出了一个状似无害的笑容:“能收到玄心小姐的邀请是我的荣幸,所以接下来,好好相处吧。一之濑君。”


    “……”


    他当然明白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会觉得非常不爽。


    简直就是挑衅地把锄头挥到他脸上了——这种事哪怕换成普通的情人也没法容忍,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情人”的位置背后还有其他的含义。


    这家伙明显是在挑衅。


    而樱桃白兰地并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相反,她在旁边完全一副看戏看得兴起的样子。


    ……好吧,这可真是她的做风。


    就算只是为了给她看戏,今天这场比试也得一直持续下去。


    诸伏景光也来了脾气。


    好啊,那就比吧。


    这场是要比什么?比谁更有用?比谁在这场野营里更能讨到她的欢心吗?


    他才不会输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诸伏景光的脸上挂起了和善的笑容:“也没错,野营这种活动的确还是人多一点会比较开心呢。”


    “你放心吧,虽然诸星先生的行动不便,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毕竟山里多石子,轮椅在那种地方行动,一不小心就会遇到危险呢。所以我会尽量看好诸星先生,以免他超过【安全范围】。”


    作者有话说:


    Hiro:FBI滚出……


    第22章 左右为男(六)


    “是吗,原来玄心小姐也曾经在美国读书吗?说起来我之前也曾经去过波士顿——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当时年轻,接了一份非常不划算的工作,还差点赔出半条命。”


    “诶——那还真是巧啊,说不定我和诸星先生几年前也曾经在波士顿街头擦肩而过呢。”


    灰蓝色的跑车在国道上飞驰着,车内的气氛轻松又热络,后排座椅上的长发青年语气闲适,十分随意地和前排的玄心空结攀谈,玄心也不拒绝,两个人隔着不近的距离聊得有来有回。


    赤井秀一非常擅长把控话题,而且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利用共同的话题来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顺带获取一点想要的信息。


    在对话当中,他“不经意”地透露出了一些关于诸星大的信息。


    父母双亡,高中辍学也没有固定的工作,靠着给人跑腿维持生计。胆子大,能力强,什么活都敢接,所以意外有不错的学识和相当有趣的经历。


    女孩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甚至几乎把她的那个开车的“男朋友”晾在了一边。


    只是不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是可以继续利用下去的机会,还是可能会招来覆灭的陷阱。不管怎么样,赤井秀一都会继续下去。


    “恐怕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那样的幸运吧。”男人他笑着说:“像您这样让人挪不开视线的亚裔女性,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恐怕都会让人念念不忘。但也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曾在不同时间走进过同一家咖啡馆,呼吸过同样的空气,遇到过同一个店员。”


    “但比起过去的那些擦肩而过的缘分,现在能这样和您说话才是最大的惊喜。”


    少女被他的话逗笑了。


    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欢声笑语,另一半则阴云密布。


    在第三次试图插话失败之后,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更加不妙,那个叫诸星大的男人意外地非常难缠。


    从一上车开始,他就在刻意地和玄心空结搭话,而且还专门选择了和美国有关的话题,将他这个没去过波士顿的【现役男友】排除在话题之外,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诸伏景光也没想到这家伙上来就这么火力全开不留余地。


    所以这个男人外什么不能乖乖地和他的轮椅一起坐在后备箱里呢?玛莎拉蒂的后备箱不是很宽敞吗!


    诸星大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或者说,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组织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应该算是诸伏景光的同行。


    但诸伏景光明白,在这种环境下,因为对方是同行就惺惺相惜毫无疑问是无比愚蠢的念头,事实上,在卧底的世界里,最危险的就是同行。


    他们的思维模式相近,所以更容易看穿彼此的心思,他们的立场相近,所以凑在一起就容易形成更大的漏洞——更不用说,很多时候,在危机关头下,为了保全一个卧底,往往需要牺牲掉另外一个卧底,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牺牲的一个,很多时候,出卖来自其他势力的卧底这种案例不知凡几。


    他和诸星大之间就是这样的对立关系。


    所以从理智上来看,去协调自身和诸星大之间的关系并么有什么意义。他当然不介意诸星大这样的同行存在,如果井水不犯河水的话,他也不会主动去做破坏对方计划的事,但对方已经送到他眼皮底下了,他也没好脾气到心甘情愿地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他必须得近水楼台地把控好玄心空结的态度。


    ——毕竟她才是这场“比试”当中拥有决策权的人。


    此刻的少女半侧着身子,视线朝她扫的时候,倒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正脸。但她完全没有看他,脑袋顶着座椅靠背,视线却是偏转着往后排座位看,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


    “说到咖啡……”


    空气安静了一瞬,诸伏景光总算找到了机会,再次试图加入话题:“今天早上的咖啡豆换了新的,就是之外我们在店里看到的那个新品种,你感觉到有什么差别了吗?”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视线自然地回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看起来,在她和FBI闲聊的过程中,有些小猫咪也坐不住了呢。


    而公安先生并不比后排的那位FBI逊色,也飞快地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


    话题一路从咖啡扯到了前一天的晚饭,又跳到了房间里的香薰、被单的花纹、空了的调料罐、还有接下来想要添置的食材——完全就是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他和她之间的绑定关系嘛。


    也不知道公安先生在说这些的时候,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玄心空结想着,有点想笑。


    她轻舔了舔唇角,想起公安先生今天早上做的火腿三明治。


    味道很好。


    他的味道一向这么好。


    *


    有了诸伏景光的加入,车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热闹了。


    前面的人说一句“今天早上的三明治怎么样”,后面的人就会接一句“我记得波士顿X区有一家不起眼的小三明治店味道很棒,不知道你尝过吗”,后面的人来一句“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很适合野营”,前面的人就会接一句“我为今天的野营专门准备了食材和特制酱料,等会儿到了营地可以来一顿不错的烧烤”。


    忽略掉夹杂在中间的火药味,玄心空结毫无慈悲地在中间拍着手笑道:“哎呀,看到你们两个相处得这么愉快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不过隔着倒镜隔空对视了一秒,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很好,至少让她愉快的目的达到了。


    *


    车子缓缓驶入了野营场的停车场。这会儿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候,灼热的阳光洒在柏油铺成的停车场的路面上,暖和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初冬的时节。


    停车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车门拉开的时候,玄心空结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身材很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T恤,头上顶着棒球帽,下面压着一头有点惹眼的红头发。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怎么了?”诸伏景光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顺口问了她一句。


    “不,没什么。”玄心收回视线,唇边衔起一贯的笑,随手甩上车门:“看来另一辆车还没到,我们先去野营场里占个位置吧。”


    这样说着,垂下的视线刚好扫过车内,隔着车玻璃,她对上那对望向她的绿眼睛,那双眼里似乎依稀透着意味深长。


    *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事。


    玄心空结强烈怀疑自己认识那个红发的男人,如果事情是她想的那样,或许会有点麻烦,不过也只是有一点麻烦而已,她并不太想因为这种小事影响自己野营的心情。


    一个星期之前,琴酒给了她一份资料,告诉她这个男人上了组织的灰色名单——意思是,虽然他目前还是组织成员,但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对他有调度权和处决权。


    名单上的人玄心空结倒是姑且还算了解。


    凯文·斯蒂尔曼,底特律街头出身的一个混混,因为狡猾又擅长调配一些致幻类的药物,在十五年前被组织吸纳,作为组织最底层的外围成员。


    这家伙能力一般,倒是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癖好,也因此非常不受人待见。


    事实上,他这次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在放任自己的那些小癖好的时候玩脱了。


    他在底特律引发了一起轰动全美的连环虐童杀人案,也因此被FBI盯上。FBI对他查得很紧,甚至一度差点摸到组织,于是那个成员在组织的安排下从美国偷渡逃来了日本。


    这家伙基本已经失去了在组织里立足的空间,只是如同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一样,随时等待着别的成员压榨掉他最后一丝的剩余价值。


    玄心空结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十岁那年,她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在去波士顿之前,曾经在底特律的据点生活过两个月。


    大约是她那副柔弱又可怜的亚洲人偶的长相激起了那个男人恶心的兽性,在她抵达底特律的第三天,男人就像是条闻到尸体味道的鬣狗一样凑了上来。


    然后被时年十岁的玄心空结当场送进了急救室。


    没用的废物才会只盯着看上去比自己更弱小的猎物下手,所以玄心空结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斯蒂尔曼这个家伙根本一无是处。


    她对这样的家伙着实没什么兴趣,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野营场地遇到一个看上去很相似那家伙的人——


    如果是那样,麻烦的可就不止是那家伙本身了,旁边的那个FBI也可能成为影响这次野营体验的主要原因。


    毕竟FBI最开始似乎是追着那个逃犯来的这里。


    这可真是麻烦。


    趁着诸伏景光往营地搬行李的空档,赤井秀一果然摇着轮椅凑到了她的跟前。


    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显,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试探——


    玄心空结顿时就觉得有点烦了。


    FBI不读空气的时候是真的完全不看一点眼色,不去给搬东西的诸伏景光帮忙就算了,还非得扯着她问一些无聊的话题。


    她只是来野营的,完全不想在这个时候增加工作量。


    玄心空结也不知道斯蒂尔曼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她敢保证,如果他敢破坏她这次野营的心情,那么她一定会让他有来无回的。


    赤井秀一也一样。


    *


    宽敞的SUV在停车场挺稳,四个孩子就像是球一样连成串地从车里掉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铃木园子,她一手拉着健太,另一只手朝着玄心的方向卖力挥动着,嘴里兴奋地打着招呼。


    健太跟在她身后,表情显然有些不自在。再后面是同样兴奋却姑且还有些矜持的毛利兰和一脸百无聊赖坠在最后的工藤新一。


    随后下车的两个工藤家的大人倒是比那个小鬼看起来兴致勃勃多了。


    诸伏景光立刻换上了温柔又和善的笑容,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工藤一家还有孩子们打招呼。


    铃木园子立刻元气满满地举手回应,接着偏头看向另一边坐在轮椅里的赤井秀一。


    “哇、玄心姐姐真的好厉害,居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大帅哥!”


    玄心空结绕到赤井秀一的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俯身,笑眯眯地对园子说道:“这位是诸星大哥哥哦。直接叫大哥哥可能会有点怪,所以叫诸星哥哥就好。”


    “诸星哥哥的腿受了一点伤,不太方便行动,不过身体虽然不行,但头脑依然灵活呢——所以接下来,跟哥哥互帮互助,一起让野营更有趣地进行下去吧?”


    “好耶!”园子兴奋地举起双手:“我会好好照顾好大哥哥的!呐,小兰还有健太君也会的对吧?”


    被点名的毛利兰小脸有些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止不住地往赤井秀一的方向瞟,但也还是非常富有责任感地认真点头:“嗯、我也会努力的。”


    一边的工藤新一明显对这样的场景嗤之以鼻,双手抱在脑袋后面,一脸兴致缺缺地瞥着这边,原本似乎是想跟园子唱反调,毕竟到哪里也没有让小孩子照顾大人的道理——


    但当他抬起眼皮,往赤井秀一方向看的时候,却是猛地怔住了: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


    *


    空气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工藤新一的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暂停了一切动作。


    诸伏景光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朝着诸星大的方向飘去。


    诸星大的脸上只有一种茫然和困惑,但诸伏景光觉得,这实在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伪装。


    因为小孩子是没有理由说谎的,而工藤新一会在这个地方认出这个男人,很大概率不是巧合。


    ——毕竟、促成这个场面的人是樱桃白兰地,而同样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不是吗。


    工藤新一,小说家工藤优作和曾经名噪一时的女演员工藤有希子的儿子,显然是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孩子,所以他不太可能与“诸星大”这个身份有过任何的交集。


    所以毫无疑问,工藤新一那孩子指向的只可能是他的真实身份。


    亏他还绷得住表情啊。


    诸伏景光收回了落在诸星大身上的视线,心情在同情和幸灾乐祸中间微妙地摇摆了一下。


    下一瞬,收回的视线对上了少女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并不是专门看向他的,视线大概也只是偶然间在扫过周围的时候撞上了他的。因为在视线交错的时候,她脸上愉悦的表情似乎是出现了一瞬略显意外的怔愣。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或者说那原本就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样的表情曾经出现过。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浮动。


    事实上,之前这一路上,包括刚刚下车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其实都并不算热络——至少和诸星大比起来不算热络。


    这样的态度让他曾一度微微有些慌,他担心她是真的喜新厌旧,他害怕自己会真的失去竞争力。


    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是可以认为……


    她对那位诸星大的关注,只是为了这样的场景呢?


    作者有话说:


    秀一:危!


    Hiro:乐。


    第23章 左右为男(七)


    “诶——新一你这家伙原来以前见过诸星哥哥吗?”园子在一边转过脸,好奇地看着新一。


    “对啊,就是之前在海滩上那次嘛,当时兰你不是也在吗?”工藤新一重新把手背回到脑后:“就是那一次啦——”


    赤井秀一脸上的表情不显,但也不免暗自心惊。


    他的确没有料到世界居然会这么小,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遇到三年前曾经偶遇过的工藤有希子和两个孩子。


    彼时他还并没有进入FBI,对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也没有太强的防备意识,虽然没有透露过真实的名字,但他当时和母亲玛丽还有弟弟秀吉和妹妹真纯在一起,如果这件事被那个女人知道,追查起来会让其他几个人都陷入危险当中。


    他只能否认。


    他很快摆出了一副合适的神情,一双幽绿的眼睛里甚至伪装出了一点轻松的笑:“是认错人了吧。”


    “如果我曾经有幸遇见过工藤老师和藤峰女士的公子,应该会留有印象,但很遗憾,我并没有过那样的荣幸。”


    他是故意使用这种说法的,因为相近的内容,他在车里说过一次。在玄心空结说他们可能在波士顿街头偶遇的时候——他很确定自己没有遇到过她,所以在这种时候,选择近似的说法,目的当然是为了获得她的认同。


    他需要的也只是她的认同。


    男孩明显有些不服气,想要说什么,却被一边的工藤有希子制止了——比起十岁的工藤新一,作为曾经叱咤演艺界的工藤有希子显然更懂得读空气。


    她也认出了赤井就是之前他们曾经在海滩里遇到的一家人中的长子,但现在这个情况,对方明显是想要隐藏那件事。


    ——事实上,当时在海滩上,这一家人就仿佛在回避着什么,所以在案件结束之后,警察想要对他们进行事项调查的时候,他们才会如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


    玄心酱的这个朋友看起来……不太对劲。


    有希子并不敢当众揭露这件事,她并不很擅长分析局势,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在别人的事情上弄巧成拙。


    具体该怎么处理,或许她可以等和优作讨论之后再得出结论。


    *


    ——这样一来,工藤一家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赤井秀一的身上了吧。


    毕竟这家伙明显是想要隐藏什么,而侦探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藏起来的东西刨根问底。


    从立场上来说,工藤一家与她姑且算得上是“朋友”,而“朋友”的“朋友”看起来有问题,不可靠,会被调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玄心空结想,这样一来,赤井秀一就没办法再缠着她问东问西了。


    四个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情转移,园子嚷着要去树林里拾柴火,其他几个孩子自然也要跟着,有希子提醒他们不要跑得太远,要注意安全,几个人一定要在一起,不可以随便分开,显然她本人不打算跟去,而是要和赤井秀一一起留在这边“布置营地”。


    玄心空结主动请缨,说跟着孩子们一起去树林里看看情况,于是理所当然地收获了来自赤井秀一意味深长的一眼,显然不太想让她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谁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像是被猫尾巴扫过皮肤一样的柔软触感,痒痒的。


    她稍怔,抬头便望进了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


    青年的声音响起。


    哎呀。


    怪她看戏看得太专注了,倒是冷落了这一位。


    不过她的确没想到,他居然会耐不住寂寞地主动凑上来蹭她。


    她反手捉住了那根手指,接着将自己的手挤进了对方的手掌心,十指交缠,扣在一起。


    *


    “这次的野营……和你想象中一样开心吗?”


    两人的身影淹没在了树林投下的阴影里。这是片常绿树和落叶树共生的树林,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残存在树枝上的叶片虽然稀疏又没精神,却也足以隔开过分刺眼的阳光。


    他们像是寻常的情侣一般牵着手,安静地在林间散着步,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心情都没有那么平静。


    玄心空结的步子顿了顿。


    她没想到诸伏景光开口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侧头,看着青年被树影斑驳了的好看面孔。


    “我以为你会更想问我,到底怀有什么样的目的。”


    “你应该也猜到了吧,他们的重逢并不完全是偶然。”


    视线交错的时候,诸伏景光的目光微微朝一边挪开了一点。


    他的确很想问这个问题,他想知道玄心空结这段时间对那个人的关注、甚至这场荒诞的竞争情人的比赛,是不是都是因这个而起。


    但……


    “如果我问这样的问题,你会直接告诉我答案吗?”


    玄心空结沉默。


    ……好吧,她承认她不会。


    “想办法找到答案是我该做的事,赢下这次比赛也是。”


    “这一路上你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呢。”


    “即使是现在这样两个人独处的时刻,都还在想着他的事,这样不会太不公平了吗?”


    *


    他好像变得狡猾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拈酸吃醋,可又没有完全偏离目标。


    他显然意识到了她对那个人的关注更大程度是因为那个人背后的秘密,也很显然意识到了,自从到了营地之后,她和赤井秀一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愈发微妙。


    诸伏景光并不知道斯蒂尔曼的事,大概率也没看见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但他很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为了不被排除在外,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积极地凑过来。


    玄心空结之前的心情其实不太好,因为斯蒂尔曼的突然出现还有赤井秀一的发难很显然都会影响到她的野营体验——她讨厌赤井秀一贴在她身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问东问西。


    可诸伏景光明明也在做类似的事,她却觉得他做得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车上和赤井秀一对呛出了火气,这家伙今天的斗志好像格外的高,而这样的斗志仿佛给他身上加了一层特别的滤镜,那是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危险又让人着迷的气场。


    在他重新把视线对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尤其明显。


    嘴里说着公平,嘴里说着想要她的注意力,但他其实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她明知道是这样的。


    明知道,他是故意那么说的,但是因为太好听了,因为他努力讨好她的样子太可爱了,所以她想,她也不是不可以实现一下他的愿望。


    *


    高明他那个时候……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吗?


    因为那样的情不自禁,所以即使已经猜到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做什么样的事,还是任由她一步一步地实现了那个目标吗?


    不,好像还不太一样。不如说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现在的她和当时的高明立场怎么能一样呢?


    至少那个时候的高明肯定不像她这样抱着逗弄人的心思,高明对待任何事都很认真,对待她的事情也一样。


    所以她还是不能理解高明的想法,还是不能理解当时的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奇怪的选择。


    他放任她,却又不完全放任,他也想禁锢她,却又不完全禁锢。


    就像是那个晚上。


    那个她准备离开长野的晚上,诸伏高明只身追了上来,在桥上和她对峙。


    她以为他们之间应该爆发一场争吵,或者战斗,毕竟那个时候,所有的谎言都已经没有用了,他们已经站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她从无法继续行驶的车上下来,扶着车门,看着那个和她度过了漫长时光的男人。


    她看着他,向她伸出了手。


    “回家吧,空结,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玄心空结觉得可笑。


    于是她问他:


    “回去?诸伏警部,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在长野春日的风里,看着她从怀里摸出那把枪。


    “那里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前面才是。”


    她已经给上级发出了任务结束的信号,接应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诸伏高明这样的举动根本就没有意义,只会让他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她不会回去。


    诸伏高明也知道,她不会回去。


    他在劝一片落下的叶子回到树枝上,在劝一只飞出笼子的野鸟回到笼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知道。


    可他没有给叶子绑上胶带,也没有对鸟张开捕鸟网。


    “回来吧。”


    他又说了一次。


    “你可以像平常人那样生活,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你可以不必那么辛苦,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


    “空结,回来吧。”


    *


    他那个时候到底是希望她留下,还是打算放她离开呢?


    如果想让她走,他为什么还要向她伸出手?可如果想要留下,为什么只伸出了手呢?


    玄心空结不明白。


    迎着青年的视线,玄心空结一步一步地向着诸伏景光靠近,即使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了也并不停下,于是青年就这么被她一步一步地逼退到了一棵还算粗壮的树边。


    或许等到他要离开的时刻,她也能理解诸伏高明当时的心情吗?


    不,恐怕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是没办法理解。


    因为如果她会放诸伏景光离开的话,那就证明这场游戏已经没办法再给她带来乐趣了,她也没必要再挽留他。如果她还想继续玩下去,那么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离开。


    ——那么至少她和景光不会发展成那种样子吧。


    那就好。


    青年的体温近在咫尺,一张脸就在抬抬头就能采撷得到的地方。


    她忽然有点想吻他,于是她踮踮脚,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很轻的触碰,仿佛并没有带着多少情绪,只是想要确认一样的触碰。


    她的情人就在这里,他会一直在这里。


    下一个瞬间,身体彻底被那个熟悉的怀抱包裹。


    唇瓣便被青年反客为主地衔住,不轻不重地研磨,伴着时不时轻轻的啃咬。


    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反而像是羽毛搔过心头,带着难以言说的痒。


    男人或许在这方面总是很有天赋的,明明不久之前还毫无经验,现在却已经能很熟练地掌握了讨好的技巧。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再没和他争,任他在唇齿间肆意,任交缠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灼烫。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样的触碰了,甚至习惯到有一点上瘾的程度。


    对这个吻上瘾,对这个总能带给她惊喜的男人上瘾。


    青年的眼睛近在咫尺,在这个距离,玄心空结能清晰看到他抖动的眼睫上沾着的细碎的水雾。


    视线不期然地交触,接着煽动的眼睫将那两弯迷离的海彻底藏在背后。


    一并被藏起来的,还有溺在里面的人。


    *


    “真是的,明明自己是大人吧、说什么去照看小孩子,结果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没回来——”小小少年顶着双明显不爽的半月眼,双手抄着口袋,嘀嘀咕咕地在树林的边缘四下游走。


    如果不是看在寻找失踪人口也姑且可以算是侦探修行的份上,工藤新一才懒得做这种无聊的事呢。


    他顺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一路找了下去。


    沿途的木柴明显没有被捡过的痕迹,所以这两个大人一看就是在偷懒,可恶,真是狡猾!


    工藤新一鼓着一张小脸,他觉得那几个大人全都不正常,那个神神秘秘的诸星大明显就有问题嘛,不然爸爸妈妈刚刚也不会特意留在营地和他聊天了,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让他参与!


    那如果他发现了那两个人的什么秘密,也肯定、肯定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样的念头才刚闪过脑海里,工藤新一的脚步猛然顿住。


    紧接着,一张小脸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在树林的边缘,人迹罕至的树影里,身材高大的男人揽着少女的腰,两个人正在忘情的亲吻。


    少年对感情尚且只有粗浅的认识,尽管他自身对同班的幼驯染毛利兰也有一点男女方面的好感,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也只有模模糊糊的了解。


    他能感觉到父亲和母亲之间存在的某种似有还无的微妙气氛,但很多时候,他们都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亲近。


    他也曾经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过类似的场景,但……隔着电视屏幕和在现场看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工藤新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无法发出声音,他想立刻转头离开,可还是被树林里的两个人发现了。


    少女转过视线看他的时候,那眼睛里还透着种说不出的迷离,晶莹的唇珠折射着叶间的阳光,那样的场景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十一月底的风吹过树林,却吹不散少年脸上的热度,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


    这样的场景被少年人撞破其实是一件挺让人尴尬的事情,不过少女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她对于他刚刚的“表现”似乎很满意,视线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仍盈着浅浅的笑。


    只有这个时候,她的眼睛不会被任何其他的东西占据。


    诸伏景光看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说的没错,这的确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而你要的也不是公平,你要的是——”


    “胜利,对吧?”


    她顿了顿,敛起视线。


    “我们该回去了。”


    “其实我也有点好奇,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那个FBI会折腾到什么程度——以他的实力,应该已经打消了工藤一家的疑虑吧。”


    少女的声音漫不经心:“但愿他之后能消停一点,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毕竟是难得的野营,我还想玩得开心一点呢。”


    空气静默了下来,在理解了少女云淡风轻的一席话里隐藏的意思之后,青年的眼睛倏然张大:


    “……等一下,你说诸星大是FBI?”


    作者有话说:


    秀一:你们谈恋爱干嘛掀我马甲啊!


    第24章 左右为男(八)


    诸伏景光知道诸星大有另一重身份,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也不是没往FBI或CIA这种国外的机构上想过。


    组织的水很深,而且势力遍布全世界,那么会招惹到其他国家的官方势力似乎也不奇怪,虽然一个美国警察大老远地跑到别人国家的地盘上卧底潜入并不是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就是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场景都挺炸裂的。


    玄心空结显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诸星大的身份,甚至在诱发那起车祸之前。


    不过像是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地丢出这么一个重磅消息,这还真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啊。


    青年的舌尖轻抵着口腔的内壁。


    方才的那个吻仿佛尚有余温,而她现在笑意盈盈说出来的信息,简直就像是在为他方才的“良好表现”提供的奖赏。


    她似乎总是这样。


    在他的身上蛮横地“掠夺”,然后再将他需要的东西不讲道理地塞给他。


    有来有回得简直像是交易一样。


    而她这个掌握着局势走向的人,甚至比他还要更在意“市场”的秩序。


    这有点让人意外,因为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守序的人。


    但仔细想想,也没有那么让人意外,因为规则是她制定的。


    所以只要能让她高兴,他就可以得到更多。


    *


    而他需要更多。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需要。


    *


    她的确是打算回去了。


    在欣赏过他被那条消息震撼到的表情之后,原本抚在他颊侧的脸也被放下。少女转过身,似乎是想要往营地的方向走。


    但诸伏景光没让她离开。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整个身躯从后面将她揽在了怀里。


    空气安静了,静得连林间安静的风听起来都格外喧嚣。


    而在喧嚣的风里夹杂着愈发沉重的心跳。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是对她的试探,试探她能给到什么程度。


    也是试探他自己,试探他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身量不高,抱在怀里刚刚好。


    青年的吐息扫过发顶,他闭着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到。


    那声音像是在撒娇。


    他说:


    “你其实……已经对那个家伙厌烦了吧?”


    “这样把他的牌底透露给我。”


    “所以这场竞争情人的比赛,可以算作是我赢吗?”


    *


    没有迂回和委婉,那是最直接不过的索要。


    用最符合“情人”身份的方式,向她索要。


    他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嘲讽的准备,但她似乎很吃这一套。


    *


    玄心空结的身体僵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大脑似乎有一瞬的断片,但奇异的是,身体的感官却格外清晰,心情似乎也很好。


    ——大概是很好的吧。


    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鼓动似乎在逐渐加快,而且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了。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像这样亲密的时刻也不少,他们甚至时常会挤在同一张床上入眠。


    但是在他做出那种出人意料的举动的时候,身体给出的反应好像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妙。


    玄心空结不太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明明从行为上来说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她知道他带着目的,他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了。


    她的情人,现在就像是那只被她驯服的黑猫,虽然偶尔还是会反抗,但在面对想要的食物的时候,也会主动躺倒在她脚边,亮出肚皮给她摸。


    可那是种直白到让人没有办法抗拒的诱惑,所以管他是为了什么呢。


    于是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又将手臂居高,向后,摸了摸他抵在她头顶的额发。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只猫的触感了,但诸伏景光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这么轻易地就让他赢了,不会让他变得骄傲吗?


    ——不过偶尔一次的骄傲,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吧,因为他这次的表现实在是出乎预料的好。


    他可以骄傲,她允许他骄傲。


    反正这场竞争上岗的游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内定好了结局,而到了这个程度,她收获到的快乐和意外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想——


    赤井秀一不可能会比诸伏景光带给她更多的快乐,所以这场“比赛”结束在这里好像也无妨。


    “我的确是厌烦那家伙了。”


    玄心空结说。


    “我是想来出来玩的,可那个FBI总想趁着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从我的嘴里套关于组织的信息,早知道他这么煞风景,我就不带他出来了。”


    “他就是为了进组织才来接近我的,那天他会出现在那条街被我们撞到,也是因为他算计好了想要碰瓷另一个组织成员,只是被我截胡了。”


    “我以为他会和你一样有趣,但现在看来,他比想象中的无趣多了。”


    这样说着,她转过身,抬头,亲了亲男人的唇角。


    “既然你这么贴心,那这次,你帮我应付这个烦人的家伙好不好?”


    *


    诸伏景光没有理由会说不好。


    毕竟那个FBI想通过她的路子混进组织相当于是在抢他的蛋糕,而玄心空结不光把蛋糕许诺给他了,还把分蛋糕的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算是给他的额外奖赏。


    到了这个时候,以赤井秀一的实力,大概已经摆平了对他身份起疑的工藤一家了——至少应该和他们达成了战略性的一致。毕竟就算工藤夫妇的洞察力再怎么惊人,他们也终归只是局外人而已,赤井秀一应该很快就能确认这一点,他没道理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


    所以等她和诸伏景光回去,赤井秀一肯定又会不厌其烦地缠上来,试探她关于斯蒂尔曼的事。


    想想就让人觉得烦。


    玄心空结没有说谎,原本她带赤井秀一过来就是为了找乐子,毕竟看两只猫在情人竞争的比赛里互掐其实也是件挺好玩的事,而且玄心空结也很好奇赤井秀一再见到三年前曾遇到的工藤一家时会露出什么表情,谁成想麻烦比乐趣还要多,反而是诸伏景光这边表现得更好。


    既然诸伏景光难得地这么积极,那她就再给他一次表现的机会好了。


    拿公安来牵制FBI,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法了,至于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玄心空结其实并不太在乎。


    持续保持对立也好,达成统一战线联盟也好,只要不影响野营的心情,那么剩下的事她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这次的野营结束之后再做打算。


    反正这两个人谁也跑不出她的手心。


    *


    野营的场地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营地边上是一处缓坡,生长着茂密的树林。


    方才往这边过来的时候,玄心空结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身边这个男人的身上,回去的时候,她才得了空闲去看周围的风光。


    ——其实对于她来说,这样的山野风景才是她最熟悉的。


    都市总是喧嚣的,所以生活在都市的人总会特地往这样的郊外跑,来感受原始的快乐,来寻找城市之外的宁静。


    而玄心空结原本就诞生在这样的山坳里。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总爱往村子边的山林里跑。


    作为一出生就被打上“圣女”标签的孩子,其实她并没有在山林间奔跑的自由,因为那样的行为显然不符合圣女的品格。


    但在很小的时候,夜弥特地帮她支开身边的近侍,然后拉着她偷偷往外跑。


    夜弥问过她,整天坐在那样深深的院子里什么都不做,不会觉得无聊吗?


    其实是很无聊的,但是跟夜弥在山林里四处乱跑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有趣。


    她拉着她去抓树上的锹形虫,去林间的树洞里寻宝,去水边摸鱼,去寻找新长出来的蘑菇——那个时候夜弥的眼睛还很亮。


    玄心空结记得,第一次被祭司发现她们偷跑,是因为她的手被树叶划伤了。


    不是很严重的伤,只是一道浅浅的血痕。当天晚上夜弥被关进了惩戒室,玄心空结以为自己也会受到惩罚,但没有,圣女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后来夜弥渐渐的不和她玩了,她倒是依然时不时地往树林里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透过叶子的缝隙抬头看着蓝天的时候,玄心空结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凝视着夜弥的眼睛。


    “姐姐难道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我想。我想要离开这里,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什么?”


    少女似乎说了句什么,青年没太听清,于是他这样问了。


    玄心空结收敛回了望着天的视线。


    “我是说,我其实不讨厌这样的地方。”


    她环视着周围,眉眼间似乎都盈了笑。


    “你看,这边的树很适合绑秋千,那边的那棵爬起来应该很容易。”


    “看到那边的那朵蘑菇了吗?这个品种有毒,但毒性不算强,吃过之后身体轻飘飘的,像在做梦。”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少女今天穿了件到脚踝的黑色长裙,上身是件毛绒的白色外搭,长发松松散散地挽着,时有几缕垂落在颊边,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投射下的阴影和树影一起斑驳,让刻在脸上的笑容格外生动。


    很好看。


    像是个活泼又天真的普通姑娘。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玄心空结回望过来的眼神有点不善。


    诸伏景光笑了。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也吃过这种。是在很小的时候,吃过之后感觉自己变成了假面超人。”


    “你呢?”


    少女的目光似乎顿了一下,接着转回到了一边,她背着手,回头看着那朵已经被他们甩在背后的蘑菇。


    “我小时候也吃过。”


    “和妹妹一起。”


    “妹妹?”


    诸伏景光好奇。


    她却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弯下身子,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掂在手里玩儿。


    没有继续深入的意思,却也没有什么想要掩饰的痕迹。


    她那个时候没讲完的故事,果然是她的过往吗。


    严丝合缝的门帘忽然被掀起了一个角,漏进了一点不一样的风光。


    她很快把帘子放下了,可他却没法当成没看过。


    想要……更靠近,想要完全看清另一侧的她的模样。


    想知道她真正的样子。


    *


    营地的帐篷和灶台都已经搭好了,工藤优作在带孩子辨认不同种类的木材,有希子也在一边旁听,而赤井秀一的轮椅停在稍远的地方,正在处理接下来准备使用的食材。


    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两个人回来的。


    他当然也敏锐地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和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这让他不免警惕更甚。


    事实上,打从看到那个疑似斯蒂尔曼的男人出现在野营场,赤井秀一的神经就一直绷得很紧。


    斯蒂尔曼是那个组织的成员,这毫无疑问,那么女人选择在今天这个时候来这个场地野营,难道会是碰巧吗?


    赤井秀一才不会那么认为。


    即使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组织成员的意图也不为过,所以他并不相信那个女人真的只是邀请他来这个地方野营。


    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


    现场有一般人,小说家和女明星夫妇,还有几个孩子——非常凑巧的是,这几个孩子里还有几个恰好在斯蒂尔曼的狩猎范围内不是吗。


    是为了协助那个杀人魔作案?


    不,斯蒂尔曼从来都是单独作案的,只是在逃亡的过程中有组织的痕迹。


    组织的目标不太可能是那种不入流的事,否则斯蒂尔曼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他们盯上。


    所以他们有别的目的。


    是什么?


    那两个组织成员在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去做什么了?是去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还是去和那个疑似斯蒂尔曼的家伙接头了?


    腿伤和意外的再会让赤井秀一失去了先机,处境非常被动。


    他甚至还并不能明确自己现阶段的具体目标。


    总之得先把落下的进度补上才行啊


    青年的脸上露出天衣无缝的笑容,摇着轮椅,向归来的两个人的方向迎了过去。


    *


    “咔嗒、咔嗒”。


    不和谐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树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那是栓动式的麻、醉步、枪的枪、栓被一下一下拉动发出的声音。


    红发的男人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输赢下,调试着手里的枪。


    凯文·斯蒂尔曼现在的心情其实很好。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有趣的狩猎——自从上次踢到铁板被FBI盯上之后,他已经几个月没开过张了,手正痒的很,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那张噩梦一样的脸。


    樱桃白兰地。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她应该是这个代号。


    上次见到她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鬼,看起来非常诱人,他想着这么柔弱的家伙大概也不会在组织里活太久,于是就动了歪心思。


    ——谁能想到那个小东西看着柔柔弱弱,动起手来却又凶又狠,招招致命,他当时没防备,差点被活活打死。


    这简直是他狩猎生涯当中最大的耻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只可惜他的活动范围一直都在底特律周边,所以在过去的十年里他都没机会再遇到这家伙。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大洋彼岸的国度,这片他蹲守了一个月的猎场,居然能再见到这个旧日的仇人。


    过了十年,当年的小怪物会进化成什么样呢?


    可小怪物再怎么厉害也终归只是个女人而已,还是个年轻的女人,他怕什么呢。


    他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年轻女人。


    他从箱子里翻找出了几颗特制的子弹,填装进弹夹里,接着又一次拉动了枪栓,上膛。


    四倍镜里,微微浮动的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


    比起一场单纯的狩猎,复仇不是有意思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个FBI,一个立本公安,铁哥(斯蒂尔曼Steelman)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有这排面。


    第25章 狩猎循环(一)


    看到迎上来的赤井秀一的时候,玄心空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从视觉效果来看就像是在往诸伏景光的身后缩。


    这样的反应透露出的抗拒意味过分明显也太刻意,连赤井秀一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仿佛闪过了一丝掩藏不住的玩味。


    “你们终于回来了。”赤井秀一收回了望向少女的视线,看向已经站在面前的诸伏景光。


    “我还在担心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毕竟营地边上的树林连接着山里,说不定会藏着什么危险分子。”


    “抱歉。”诸伏景光的视线向玄心空结的方向斜了斜,也是立刻领悟了对方想把他推出去挡诸星大、自己在一边当甩手掌柜的“险恶用心”。


    “阿空很喜欢这边的风景,一时间玩得入迷,忘了时间。让大家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请别在意。”一边的工藤有希子笑着凑了过来:“营地这边基本已经收拾妥当了,在晚饭之前,我们有很充足的时间去树林里探险哦。”


    “孩子们也都很期待这个项目呢——对吧?”


    野营场周围的风景其实很好。


    营地坐落在山间的一片平整的空地里,四周连绵的山将冬日的风姑且隔绝在了外面,让这片场地的气温比外面的城市热岛仿佛还要高上一点。


    周围一侧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深处连接着缓坡上的树林——像是一座天然的宝库。


    前两天才下过一阵雨,山里长了不少蘑菇,还有一些常绿的野菜也可以捡来当晚餐的佐料,另外山林的更深处还有一片废弃的猎场,虽然现在没有人定期在那片区域投放猎物了,但运气好也能碰到些自行繁衍的野生的兔子或者山鸡——山里倒是不禁打猎,只是禁止使用猎/枪和手/弩之类的危险武器,只要使用的方法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那么打猎或在溪水里摸鱼都是野营者的自由。


    孩子们的确对在树林和营地周边探险颇有兴趣,听有希子这样说,一边的铃木园子第一个举起小手响应,小家伙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刻也闲不下来。


    毛利兰偏向安静,但也都明显表现出了想去的意思,一边的工藤新一看毛利兰都答应了,也不情不愿地说想去。


    甚至连健太也是——


    相较其他孩子,小机器人明显更加内敛,但即使是他,一双暗淡的眼睛里都泛着些许向往的光彩。


    他也在向往?


    看着那样的健太,玄心空结的心思也稍稍翻动了些。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小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了,她一直觉得,这样的神情应该不会再出现在男孩的脸上才对——毕竟那是他作为人类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可现在他已经并不是人类了。


    虽然有着和人类一般无二的外貌,可以和人类一样思考和说话,但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也不会像人类一样流血受伤,连内部构造都不一样。他不会长大,他没有未来,他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是她的工具,所为什么,他的脸上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其实健太本身也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孩子,玄心空结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健太的时候是在福利院的操场,其他的孩子在操场上进行体能测试,虽然是很困难的考试,但那些孩子中间依然洋溢着欢声笑语,而健太一个人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同伴们。


    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一点向往。


    刚好纯子做完了一组高难度的测试,得到了几分钟的休整时间,小姑娘甚至顾不上擦一把头上的汗,便兴冲冲地叫着“哥哥”,往健太的方向跑去,于是少年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上浮起了一点。


    那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样。


    他是在感觉快乐吗?


    已经变成机器的他,也可以感觉到快乐吗?


    那么她呢?现在的她也快乐吗?


    她不知道,但又好像模模糊糊地有所感觉。


    玄心空结垂下眼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另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上站着的人是诸伏景光。


    也许她也的确是在快乐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特地跑来这种地方野营,好像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


    ——如果没有赤井秀一这个败笔的话。


    这家伙的表情不显山不露水,但明显也没打算消停。


    “我以为能有更多时间和玄心小姐相处。”他说:“难得能有这样的机会与玄心小姐一同出游,可惜我现在这副样子无法去山里行走。”


    完全就是一副道德绑架的架势——毕竟邀请赤井来野营的是她,如果全程不闻不问,只顾着自己玩,于情于理都不大说得过去。


    玄心空结瞥了他一眼。


    她倒是不惧道德绑架这套,毕竟她没什么道德,但这家伙的存在本身的确是有些煞风景了吧?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接下话题的是一边的诸伏景光。


    “不过现在这个时节,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所以想去树林里探险可得抓紧时间才行。”


    “说不定真的能在树林里找到一些‘宝藏’,食材也好,有趣的见闻也好,把收获的东西带回来一起分享,再交换营地留守的见闻,野营就是要这样才比较有趣吧?”


    “诸星先生不想了解空结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吗?”


    “诸星先生不希望、分享到空结的快乐吗?”


    *


    哦豁。


    听到青年这样的说法,玄心空结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掩藏不住了。


    她再次感叹用公安来对付FBI真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不光可以解决掉赤井秀一这个麻烦,还能看到这种精妙绝伦的好戏。


    更有趣的是赤井秀一并不知道诸伏景光的真实身份,他只会把对方当成是追随樱桃白兰地的组织成员,而诸伏景光倒是很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必会太给FBI好脸色看。


    而且赤井秀一明显是觉得樱桃白兰地和那个组织灰名单上的在编杀人魔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而诸伏景光又全然不知道斯蒂尔曼的事,只知道赤井在找茬,所以两边的吵架恐怕一时半会儿对不上频道。


    站在上帝视角,这种鸡同鸭讲的吵架可太好玩了。


    玄心空结在一边看得乐不可支,旁边的几个小鬼头却不太能闻得出大人之间的火药味,听到诸伏景光“分享快乐”的说法之后,铃木园子也跟着来了劲儿。


    “——这么说的话,这边的树林有那么大,我们天黑之前肯定逛不完,那不如我们也干脆分头行动,回来再一起分享各自的见闻,就能得到翻倍的快乐了!”


    “我要和健太君一边,小兰你就和新一那家伙一起好了,哼哼,我园子大人的发现一定不会输给你们的!”


    园子的提案倒是也获得了孩子们的积极响应,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毕竟树林里并非绝对安全,至少对于小孩子们来说是这样,所以既然孩子们要进去探险,大人自然也得跟着。


    因为腿伤问题,赤井秀一势必要在原地留守,可又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边落单,所以剩下的四个大人里必然得有一个留下来,余下的人只有三个,就势必有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


    工藤优作和有希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打算作为大人中的大人协调安排,不过赶在他们开口之前,玄心空结就先把话抢了过来——


    “HIKARU君之前答应我说会帮忙照顾好大君的吧,营地这边还有些杂事要处理,那么就拜托HIKARU君留在这边照料咯。”


    “我会和园子酱还有健太一起把有趣的见闻带回来给你们的。”


    第26章 狩猎循环(二)


    所以她口中的替她应付,果然包含在她出去玩的时候帮她看着这个FBI的一举一动吗?


    望着少女背影消失的方向,诸伏景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现在的情况,他倒并不是没有一丁点预想,其实在她刚刚躲到他身后的时候,诸伏景光就在想,她大概是在打这样的算盘——但他那个时候还是带着一点卑微的愿望。


    如果她不反对,其实他更想和她一起去树林里逛逛。


    一方面是监视她的行动。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再怎么说也是卧底搜查官,从目标身上随时随地汲取有价值的信息原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获取信息,留下来其实也一样,毕竟现场还有一位FBI,他怎么样都不会一无所获。


    可那个FBI并不了解她的事,不是吗?


    留在诸星大这边,他就没办法和她一起去看那些小时候在山里看过的风景,也没法在这片风景当中窥知更多关于她过往的残片了。


    有点遗憾。


    “真是让人意外。”诸星大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想到你也和我一起被留在这里了,男朋友先生。”


    诸伏景光收回了视线,看着那个年轻的同行。


    ……说实话,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可避免地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真实的怨念,和立场无关,只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事情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其实这样的怨念并没什么道理,诸伏景光自己也知道,因为就算诸星大不在,他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地和她一起去树林里“探险”。


    她那么任性,想法也没个定数。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或者说,荒唐,他没想到,只是稍微分开了几分钟而已,明明不久之后就能再见到,可他心里居然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落差,仿佛空落落的。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诸伏景光敛眸,脸上带起一点笑。


    “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到的,她担心诸星先生你一个人在这边忙不过来,又不能总让工藤先生和工藤夫人忙营地这边的事,所以我留下帮忙才是应当的。”


    诸星大审视着眼前人的表情,在那双蓝色的眼睛再次望过来的时候,他又说:“不过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去山林里,果然还是会显得有些吃力吧。”


    “她既然自己提出来,应该就是没关系的意思吧。况且健太君也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必要的时候也很能帮上忙呢。”面对诸星大,诸伏景光不想露出太多不必要的情绪,他要扮演好樱桃白兰地的下属,扮演好对她百依百顺的情人。


    “比起她那边,我们这边的工作似乎也不少。”


    “得努努力,在他们回来之前完成才行吧?”


    “是啊。”赤井秀一摇着轮椅,回到了料理台的边上,视线自然扫过营地周围。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几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于是唇边也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得尽快处理好才行呢。”


    *


    离开营地的时候,园子悄悄凑到了玄心空结的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玄心有些不解地低头,就对上了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


    园子压着声音,一副小心又大胆的样子:“玄心姐姐,我一直很想问来着,小光哥哥和今天跟来的诸星哥哥,玄心姐姐更喜欢哪一个呀?”


    “我觉得玄心姐姐和小光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中间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氛,更像是电视剧里的恋人一样,但是、但是诸星哥哥一直都在看玄心姐姐这边,说话的时候也三句不离玄心姐姐,所以他果然也在追求玄心姐姐吧?”


    玄心空结一怔。


    “唔,感觉这真是一个甜蜜的烦恼呢,如果有两个那么帅的大哥哥追求我的话,我肯定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玄心姐姐也是因为在烦恼,所以才同时邀请了两个人一起来营地的吗?”


    “对了对了!刚刚玄心姐姐和小光哥哥消失是去说悄悄话了吗?新一君有去找你们,不过他自己说没有看到就回来了——所以,所以你们刚刚是去了哪里呀?”


    小姑娘连珠炮似的把问题一股脑地丢了出来,不知是因为说得太急促还是因为话题有些让人害羞,小家伙一张圆圆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看起来格外可爱。


    玄心空结看着她,半晌没能做出反应。


    倒不是说这样的问题有多难回答,事实上,想编一句糊弄小孩的瞎话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并不比呼吸困难多少,但她还是很久都没开口。


    ……太像了。


    铃木园子在说这个话题的时候的神态,让玄心空结想起了纯子。


    那个她曾经差一点就和高明一起收养的孩子。


    *


    事实上,铃木园子和纯子两个孩子从五官到穿衣风格都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印象中的纯子喜欢穿碎花的裙子,把黑色的长发扎成两条高高的马尾辫,用缎带绑成蝴蝶结做装饰,额前的碎发刚好将略有些突出的前额遮住,让她整个看起来纯真又甜美。


    那孩子是福利院的孩子里最活跃的一个,也是那批孩子里成绩最好的,不管是体术还是文化课,都有明显的天赋。也是因为早慧,小丫头明明年纪不大,却是副爱照顾身边人的性子,小大人似的。


    去年年底,她在长野庆祝二十岁的生日的时候多喝了几口酒,第二天起来宿醉得头疼,自那之后,纯子总是盯她盯得很紧,甚至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高明,拉着高明一起盯她。


    她的一些喜欢与忌口也是纯子偷偷告诉高明的,是为了让高明能照顾好她。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只觉得惊讶。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纯子对诸伏高明的敌意很大。


    在高明第一次来教会接玄心空结约会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纯子的挑战宣言,彼时小姑娘说绝对不会轻易让高明把玄心姐姐抢走。


    那之后不久,她还特地一本正经地找玄心空结谈过话,谈话的内容就是问玄心空结到底是真的喜欢诸伏高明,还只是被一时的表象蒙蔽了。


    那副人小鬼大的样子让玄心空结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得咋舌。


    后来诸伏高明总算过了纯子这关,这两个人还趁玄心空结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商量过几次关于收养的事情,甚至还定下了等玄心和高明结婚之后,由高明这一方改姓这种离谱的约定。


    ——可惜这些约定,最后都成了水中的泡影。


    *


    园子只是和纯子一样元气又有活力,一样热情又大胆,一样人小鬼大,但这位出身财阀家庭的大小姐到底还是要比组织的培育基地里养大的孩子要单纯许多。


    她的世界是干净又纯粹的,她会因为很简单的小事而快乐或悲伤,她像是所有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一样,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爱情的幻想。


    这就是一般人类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吗?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上浮,似乎是在笑。她到底没有回答铃木园子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小姑娘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


    “园子你啊,有喜欢的人吗?”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顿时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安静了下来,小脸上沾染的薄红色也更深了一点。


    视线不安生地四下乱飘,几次经过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跟着的男孩身上。


    于是下一秒,小丫头听到了旁边的少女轻声问了句:“园子酱喜欢的人是……”


    “健太吗?”


    “……”


    “!!!”


    *


    手里牵着的小姑娘明显一僵,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旁边的小机器人也像是漏了电似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露出错愕又震惊的表情。


    玄心空结也有点好笑地看着那个小机器人。


    其实她也并不太确定这两个小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因为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喜欢”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更不用说健太这个小鬼根本连人类也不是——说到底,一台机器能产生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吗?


    如果答案是可以,那这样的现实似乎就有点过分讽刺了。


    健太作为一台机器可以,而玄心空结作为一个人却不行。


    生理意义上的不行。


    *


    玄心空结打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不太能理解情绪是什么,那个时候的她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周围的人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表情。


    不过人类是擅长模仿的生物,所以她一直模仿着那些人在特定的时刻做出特定的表情。她模仿得太过惟妙惟肖,以至于完美地融入到了那样的世界当中——她甚至曾经以为,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特意做出来的,尽管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做。


    直到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她杀死夜弥之后。


    祭司把她送进了医院,接受系统的检查,也是在那个时候,玄心空结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大脑前额叶发育畸形,从目前情况来看并没有影响到智力发育,主要影响的是人格的建立,简单来说就是——”


    ——反社会型人格。


    道德感低下,同理心缺失,情感认知障碍,价值观体系不健全。


    玄心空结才知道自己“不正常”。


    这样是“不正常”的。


    她对此没什么反应,祭司也没说什么。


    因为她是“圣女”,原本就不需要什么社会性,她只要高高在上地等待着信徒们的膜拜,等待着献祭那一天的到来就行了。


    无聊,无趣,迷茫,空虚。


    她存在于世界上,却又好像漂浮在云端,找不到任何活着的实感,也不知道存在下去的意义。


    她是一副披着人皮的傀儡,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从出生开始就这样。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玄心空结想,似乎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去了长野之后,在认识了那个人之后,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般的人类口中所说的“感情”,但她依稀有所感觉,在那之后,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一样。


    或许的确变得不一样了,如果是从前的她,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愉快?


    在关于那个村庄的灰蒙蒙的记忆当中,实在没有一点点能被称得上愉快的时光。


    *


    “我开玩笑的。”


    看着两个明显陷入了尴尬当中的小家伙,玄心空结无所谓地笑道。


    她松开了握着园子的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健太以前没什么朋友,没想到他能和你们相处得那么好。”


    “所以健太君也要保护好园子酱哦。”


    健太似乎仍未从方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此刻被点名,有些愕然地抬起脑袋,视线又不自觉地往园子的方向飘去,静默了半晌才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的。”


    “好啦。”玄心空结推着园子走到自己的前面:“你们两个小家伙是要在树林里探险来着吧,那就别总围着我转了。去玩儿吧。”


    *


    两个孩子到底年纪还轻,起先还会因为之前的话题而局促得束手束脚,但没过多久,园子的注意力就被树林里的风光吸引,把之前的问题彻底忘在了脑后。


    “哇!健太君,你看那个,那个是书上说的那种可以吃的野菜吧?”


    “健太君!那个我够不到,帮我摘一下啦!就是那个蘑菇,哎呀,不是,是旁边的那个!”


    “健太君你是笨蛋吗!你看这个蘑菇的伞帽都被你捏破了!啊,可恶,我好不容易看到一朵这么漂亮的蘑菇!”


    “健太君——”


    山林有点空旷,少女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其中回荡出空灵的混响,听起来欣喜又雀跃。


    这家伙着实没什么身为财阀千金的自觉,至少在小伙伴们面前是没有的,在树林里东奔西跑的时间里,她完全把那种大家族都会教习的社交礼仪抛在脑后,完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子。


    园子的笑容感染力很强,小机器人在这样的氛围里也变得像寻常小孩子一样,眼睛亮亮的。


    但玄心空结看着前面雀跃着的少年和少女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暗。


    这样的风景很好,也正是因为很好,所以在风景里混进了不合时宜的东西时,才格外让人烦躁。


    树林里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很轻。


    玄心空结倏的停下了脚步,眼底的暗色霎时消失,与此同时,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那绝对不是风声。


    有人。


    对方用了相当高超的潜行技巧,几乎把自己行动的声音融进了风声里。


    但很遗憾,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意识到违和,很快就能判断出异常的来源。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冒头,那就证明,已经做好接受命运的准备了吧。


    没有迂回,没有犹豫,少女的身形如同穿梭在林间的鬼魅一样,不过眨眼间就闪到了声音的来源。


    匕-首已经顺着针织衫宽松的袖口滑进掌心,少女的唇角微微浮起,菖蒲色瞳底在斑驳的日影下似乎映出了些许妖冶的红,是嗜血的颜色。


    那是个穿着迷彩衫的家伙,头发隐藏在兜帽下,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少女绕到了他的后背,不容分说地就用刀锋去抹那家伙最脆弱的咽喉。


    男人的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她欺近的瞬间便挥拳反击,刚劲的拳风掀起少女的鬓发,也让奔袭而来的少女瞳孔皱缩。


    ——不对!


    玄心空结以为在暗处潜行的男人会是斯蒂尔曼。毕竟那家伙傲慢又自大,曾经在她手里吃过亏,这会儿保不齐想要报复。


    但斯蒂尔曼是底特律街头出身,标准的市井混混,她和他交过手,那家伙绝对打不出这样的拳头,即使过了十年也不可能。


    这样说的话,那种高超的潜行技巧似乎也并非斯蒂尔曼这种底层的喽啰能掌握的,这人绝对经过专业的训练。


    所以这个人是……


    玄心空结凝神细看,才捕捉到兜帽下漏出的几缕金色的发丝——她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FBI!


    赤井秀一居然还叫了帮手!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积压在胸中的暗火顿时“腾”的一下升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稍远处的树后争先恐后地闪出了几道身影,六个洞黑的枪口对准她的身体,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啊啊啊啊,这些煞风景的家伙,这些破坏气氛的混蛋!


    真敢出现在她面前啊,那么就算为此付出代价,也没资格抱怨了吧?


    第27章 狩猎循环(三)


    周围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观察着这边。


    诸伏景光调理着手里的食材,却也没放松对周围情况的把控。


    FBI的动作来得很快,甚至有点过于快了,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明明这里是日本,这些家伙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抛开卧底之间的竞争关系不谈,现场蹲守的那些家伙显然没有跨国协同执法的许可,不然他们也就不用那么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周边、而是该和本国的警察一起堂堂正正地来这里进行正式的排查和问话——如果对方来这手的话,说不定他还会觉得有点难办,毕竟刑警部门应付起来很麻烦,而他也不可能在FBI面前暴露公安警察的身份。


    但既然选择了搞小动作,那他可就不怕了。


    对面的目的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想,这些人大概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在那些人眼中,他是依附樱桃白兰地的组织成员,是诸星大通过樱桃白兰地卧底进入组织的一大阻碍。


    现在樱桃不在,他们可以找机会对他们发难,这样一来不光可以清除掉他这个阻碍,还能顺便给诸星大演一出等待救援的戏码,为他的身份再添一层筹码。


    那个男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还在进行着他的表演,带着试探,但是又表现得非常无辜,就好像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样,明显就是打算和他一起被绑走。


    不过他们想要找到发难的机会,显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并不算是野营的旺季,但这片野营场却也不萧条,那些FBI显然并不敢直接动手,因为如果惊动了一般民众或者警察,对于他们来说会很麻烦。


    想在这样的环境把他带走,他们就得想办法制造出足够让人忽略这边动静的混乱,换句话说,但只要他能始终保持在一些人视线的焦点上,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起警校时期和同学们一起去便利店救援那次,胡搅蛮缠地吸引视线,他倒是也很有经验。


    所以要试试看吗?


    *


    这片树林其实并不是个很合适的狩猎场。


    玄心空结在里面穿梭的时候便有这样的感觉。过分繁茂的树木,交错排列的山石,这里有太多天然的掩体,供给小型的猎物藏身,如果再叠上动作敏捷的buff,玄心空结想,在这样一片猎场,想逮住一只狡兔恐怕都要费上不少工夫。


    猎场存在的意义若不是生存,就是给狩猎方提供消遣,而这片场地显然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


    ——不过在现在这种时候,它倒是很好用。


    美国的联邦特工们姑且也算训练有素,不管是体能还是运动神经都远超一般人,更何况他们手里都配了枪,傻子才会和他们正面冲突。


    枪口对准她的时候,玄心空结不假思索地将手里的匕-首朝着某个方向投掷了出去,于是包围圈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轻松地从这张网里钻了出去。


    赤井秀一这家伙显然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大胆,原本口头上的试探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行动力。


    按说那家伙入职FBI应该不会有太长时间,至多不过一年,作为卧底搜查官也还没站稳脚跟,更谈不上什么功绩,和七年后那个在FBI里呼风唤雨的王牌比起来,现在的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卒。


    可他偏就能调动这么多同伴在野营的场地里搞事。


    好啊,既然挑战状都甩到她脸上了,再不接就有点不礼貌了不是吗。


    *


    和她遭遇过的FBI像是惊弓之鸟一样全神戒备起来,各自端着枪,在树林里警惕地搜寻着。


    玄心空结看准时机,往远处丢了块石头。下面的六人队伍立刻有了反应。眼看他们的注意力被暂时吸引,少女借着一片树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距离大部队最远的一个人背后。


    下一个瞬间,黑色的裙摆在林风下飞扬,高大的男人被什么重重地击中后颈,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影早已没入林中,就像汇入江河中的一滴水一样毫无踪迹。


    首先解决了一个。


    人倒下的动静比石块更重,前面走的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查看,才意识到队友遇了袭。最近的一个人赶忙凑过去查看情况,其他四个人也都暂且停下了脚步,全然不知黑影已经飘到了切近。


    直到另一端的人发出一声短促又沉闷的惊呼。


    第二个。


    夹在中间的三个人立刻有了反应举枪想要封锁对面的行动,却正对上迎面飞来的一道高大的人影。那是刚刚发出惊呼的他们的队友,此刻已经像是沙袋一样被人甩着朝他们袭来。


    离得最近的小个子被大块头砸了个正着,当场昏了过去,剩下的两个距离较远,倒是躲过一劫。可当人影落地之后,却不见敌人的踪影。


    两个人本能地四下张望,可视线扫了一圈也没看到任何痕迹,直到两个人视线在空中重新交汇的时候,其中一个才惊恐地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后。


    另一个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来不及思索,侧身便往旁边闪,却被一记飞踢命中后颈,眼前猛地一黑。


    对面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举枪,把枪口对准对面,可队友的面孔和不断在眼前放大,他压根看不到敌人的所在。于是只好往旁边闪避,下一个瞬间,有一只如铁钳般的手擎住了他的手腕,强烈的痛楚让他手里的枪瞬间脱手。


    接着是眼前的天旋地转,还有意识断绝之前的沉闷撞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战斗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这片树林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就是最好的战壕。


    她太熟悉该怎么利用这些树了,就像回到家一样,即使赤手空拳对付六个持枪且训练有素的FBI,局势也轻而易举地被她拿捏在了手上。


    她之前没太把FBI的威胁当回事,因为这种程度的战斗根本也不值得她上心。


    不过就是随便来走个过场而已,是他们自己往她的刀口上撞的。


    所以这一次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她该怎么处置这群家伙呢?


    她又该怎么处置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赤井秀一呢。


    立刻杀掉就太便宜他们了,她可以把他们留下,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这次的行动会带给他们怎样的后果。


    最开始去查看队友情况的男人回头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地的狼藉、对准他的洞黑枪口,还有一张属于少女的,天真无害的笑脸。


    少女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过来,在他惊惧的眼神当中,把枪高高举起,将枪托重重地砸在他的颈上。


    战斗终了。


    *


    “砰。”


    空寂的树林里,枪声惊起一片飞鸟。


    但玄心空结的瞳孔却在一瞬倏的缩紧——因为扣下扳机的并不是她。


    身体在危机下本能地向旁闪避,视线的余光里,泛着寒光的【什么】直朝着她的身体冲刺。


    来不及。就算身体的瞬时爆发力再怎么强悍,也很难躲得开近距离射出的子弹,能紧急避开要害已经是极限。


    但,只是避开要害是没有用的,因为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玄心空结清晰地看到,那颗正在向自己飞来的东西并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装着针头的麻.醉.弹。


    糟了!


    玄心空结立刻明白了什么。


    在刚刚她与那六个FBI对峙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战场的附近,找到了一个视野绝佳的狙击点,准备成为这场战局当中的“黄雀”。


    啊啊,真是让人火大,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


    左肩头传来的强烈的冲击感几乎让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玄心空结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被一瞬袭来的眩晕感放倒。


    她咬紧牙关,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黑色的裙摆翻飞,她就势抽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另一把刀,反手刺入被麻醉针射中的肩胛。


    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在药物的作用下,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所以伤口应有的疼痛反而格外不明晰。


    这种药物的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


    血腥味瞬间在林间散开,少女的身体晃了两下才堪堪稳住。


    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外形落拓的红发男人正一脸狞笑地站在不远处。


    而那个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杆麻、醉、枪。


    “斯蒂尔曼。”


    玄心空结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好久不见,樱桃。”男人吹了个口哨:“你现在的感觉一定很美妙吧?哈,真让人愉快,没想到我能在你那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可是我精心调配的药物,麻醉剂和致幻剂,还有一点肌肉松弛剂,能让人保持清醒,但又没办法反抗。”


    “你当时对我脸上挥拳头的时候我就在想,有朝一日,你总得落在我手上。虽然迟到了十年,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怎么样,你还能站得住吗?”


    站立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玄心空结对药理的了解不多,但她能明显感觉得到,这种药物的扩散速度和生效速度都超乎寻常地快,即使第一时间放了血,身体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伤口的创面依然是麻木的,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出现了不自然的痉挛,眼前的景象也像是醉酒一样摇摇晃晃。


    视线没办法聚焦,甚至时不时地出现一些黑色的断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大脑还是一点一点地变得缺氧。


    “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


    真是狼狈。


    面对一个不入流的小卒,居然能狼狈成这个样子。


    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白色的针织衫被洇湿了一大片,汩汩的鲜血还在顺着伤口向外流淌。手里倒提着的半长的刀具尖端凝着血珠,向地面滴落。


    她在笑,扬起的唇角将唇线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也挤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的笑声。


    那是如恶鬼修罗般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出来的,不祥的声响。


    “是吗。这样啊。”


    呼吸比平时更加粗重,间杂在嘶哑的声线里,一下一下宛如催命的鼓点,让不间断的笑声听起来更加可怖。


    她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脚步不太稳,但就是这副娇小的身躯,迈着踉跄的步子,却仿佛散发着来自炼狱修罗般的势不可挡的气势。


    倏的,她脚步一顿,激得地上的尘土有些震荡。


    她抬起赤红的眼睛,笑着,注视着那个持枪的男人。


    “斯蒂尔曼,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会为一些战损疯批疯狂心动……


    第28章 狩猎循环(四)


    园子发现玄心空结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晚了。


    树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昏暗,日头开始下沉的时候,林子里便黑得格外明显。


    周围都是陌生的树木,也不见其他的人影,这样的情形让原本还兴致满满的小姑娘顿时有些慌了。


    “健太君……我们好像、和玄心姐姐走散了。”


    健太倒是比园子更了解现在的情况。他们的确“走散”了,不过这并不是意外,他知道樱桃大人是发现了什么才主动离开的,留下来的他任务当然是保护园子。


    所以——


    “没、没关系的。”小机器人笨拙地开口安慰那个陷入慌乱的女孩。


    “不会有事的,玄心姐姐、会、会来找到我们。或者我们可以、可以先回营地,她肯定也会回去的。”


    听他这么说,园子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园子方向感一般,刚才玩得又太过投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营地在什么方向,也不知道有多远。


    逐渐黑暗的树林就像是可怖的怪兽,将两个小孩子吞没在中间。


    一阵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也让小姑娘陡然吓了一跳。


    她尖叫着抱住了健太的手臂。


    男孩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侧头就看到了身边小姑娘凝了雾气的眼睛。


    “健太君,还没到吗?天好像快要黑下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元气,甚至还带着颤。


    她害怕了。


    怎么办?


    如果摆在面前的是凶恶的敌人,健太会很清楚该怎么办,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安慰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姑娘。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拍她的后背,支吾了半天,也只挤得出几句干巴巴的“你别怕”“别害怕”话来。


    放在这样的场景下,那样的安慰实在太过苍白。


    园子真的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玄心姐姐,玄心姐姐她去哪儿了?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一点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


    “呐……健太君,我们还能找到玄心姐姐吗?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对方的体温可以通过皮肤的温度感应系统传递到中央处理器。那是属于仿生人的触感,和人类的不太一样,但又有些类似。


    少年的动作有一瞬的卡顿,无机质的皮肤下面,电流的运转似乎有些异常。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抬起手,将园子抱着自己手臂的胳膊推开了一点:“……能的。”


    他说:“我们可以先回营地,玄、玄心姐姐大概……她找不到我们应该也会回去看的。”


    园子的眼睛微微张大,她看看健太,又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


    嘴角撇了又撇,凝聚在眼角的水渍终于像是断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健太顿时慌了手脚,却不太明白少女为什么会突然哭出来。


    “园、园子酱,你别哭、你别哭啊……真的,真的不会有事的,我可以找到回去的路,我能带你回去,真的,你别害怕。”


    “可人家就是害怕!”园子放下擦眼泪的手,抬眼看一边手足无措的少年:“健太君大笨蛋!”


    健太懵了。


    “我……”


    “跟老师一起出去远足过马路的时候,因为很危险,老师都会让两个人互相拉着手的。”


    “这里、这里很危险吧,这里只有我和健太君了。”


    “要是我们也走散了,可怎么办呀?”


    *


    怎么办呀,如果连他们也走散了的话可怎么办呀。


    健太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只能按照园子说的,牵着她的小手,顺着山路继续往前。


    天色的确开始变暗了。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时间的白昼其实很短,叶缝间漏下的斑驳的影子镀上了血一样的赤金色,让原本就萧条的环境看起来更加可怖。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机器人怎么会有心呢?健太不知道自己此刻那种杂乱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园子的手很软,她的手心不会像孤儿院里那些日常经受训练的孩子一样布满伤口和茧,那是生活在平常世界当中的孩子拥有的柔软。


    健太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和园子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一切都开始于一个谎言。


    他不知道樱桃大人让他上学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为了获得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对于他来说,能去学校,能认识园子这样的孩子,是他短暂的生命里最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不久之前,他依稀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在稍微遥远一点的地方,他还依稀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浅淡的血腥味。


    树林里正在发生一些属于“他们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


    那是园子永远也不该触碰到的世界。


    他得保护园子不受那个世界的侵犯,他得,将园子好好地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因为园子这样的普通孩子,进入他们这边的世界会变得非常危险。


    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那个谎言维持下去,他才能作为南风健太,而不是一台机器,在学校里存在下去。


    如果这样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的话就好了,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和伙伴们插科打诨,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过着刺激却不惊险的日常。


    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多伙伴,他第一次不用只是在旁边看着,而是可以真正走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玩闹,一起探险,一起参加这种野营活动。


    他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了,他太喜欢了。


    可他这样的存在,连人类都不是的存在,又有什么资格像人类一样说喜欢呢?


    *


    园子是副安静不下来的性情,又或者是因为这会儿山林里没什么人迹,安静下来委实让人害怕,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小姑娘的嘴巴一刻也没停下。


    一边的健太不善言辞,园子说上十句,他至多能接上一两句,但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原本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氛围倒是真的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园子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混合着手背上沾的泥土,有点花,健太几次张嘴想提醒,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于是最终把提醒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在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的时候,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些。


    眼睫轻轻颤,她的样子在脑海内成像。健太私心将那张影像保存了下来,藏在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小小的隐藏储存空间里,那里藏着的全部都是他和伙伴们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他作为“人类”的,最好的珍藏。


    可他来不及分神去欣赏自己的“珍藏”,就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信息流传入脑海的时候,南风健太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作为一台机器,他其实并不需要通过其他终端来接收信号,所以他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都是用来伪造社会身份的摆设,真正重要的信息,樱桃大人从来都会直接传入他的大脑里。


    而这一次的信息内容是——


    【斯蒂尔曼朝着你们的方向去了,别做多余的事,那是我的猎物。】


    *


    一分钟之后,健太看到了那个红发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垃圾场里爬出来,但那双暗色的眼睛里透着仿佛被血色浸满的凶光。


    他背后背着一杆步.枪,另一只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健太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不像样子,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拧成扭曲的弧度,顺着深红的液体垂落或贴在皮肤上。


    那个人被头发遮着,分辨不清面孔,但健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玄心空结,樱桃白兰地。


    怎么会……这样?!


    *


    在看清健太和园子之后,斯蒂尔曼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啊哈——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个混蛋女人带着的两个小杂种。”


    他扬起手,随手将手里看起来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女人甩在了一旁。


    女人落在地上,动也没动,像是失去意识的人偶。


    斯蒂尔曼用枪托在她的身上杵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啐了一口。


    他承认这家伙有点厉害,顶着药性发作愣是撑了将近一分钟,但那又怎么样,她没能在一分钟之内杀了他,所以最终胜利的依然是他不是吗。


    他被女人狠狠地打了两拳,早年那种屈辱的感觉又重新被唤醒。


    他不想放过这个让他屡次受挫的女人,他发誓要把那些屈辱和绝望加倍地还到她身上。


    她现在似乎晕过去了,不过没关系,要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醒过来,因为他使用的麻.醉.剂用量不多,但致幻剂的量可不少。


    游戏总要在醒着的时候做才有意思不是吗,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大可以找一些余兴项目,就比如说——这两个被女人带来的小鬼。


    斯蒂尔曼兴奋极了。


    哈哈,这两个小鬼不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吗。男孩看起来身上没几两肉,看着就不像能打的样子,女孩更是一副普通人的模样——别说,那个女孩还挺漂亮。


    斯蒂尔曼暗道自己运气不错,今天这场狩猎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最酣畅的一场。


    他向那个躲在男孩背后的小姑娘伸出手。


    小姑娘抽噎着,瑟缩着往后躲,对,就是这样,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来吧,来吧,来让他满足吧,来让他——


    在他的手触到小姑娘的衣角之前,动作就被不合时宜地挡下了。


    斯蒂尔曼的脸色一沉,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瘦小的男孩。


    “别碰她。”男孩的声音很小,还没到变声器,听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奶猫一样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


    想要英雄救美?那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才行吧。


    斯蒂尔曼再次露出了狞笑,他从背后取出了那杆枪,朝着男孩瘦小的身体狠狠地抽了过去。


    “健太!”


    空气中响起了女孩的尖叫。


    这样的声音对于斯蒂尔曼来说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乐章。


    他用的力气很大,保守估计应该能抽断那小崽子的几根肋骨。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孩的身体还牢牢地钉在原地,甚至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少年的手臂依然张着,牢牢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别碰她。”


    他又说了一句。


    哦?


    所以这小子果然还是经受过组织训练的吗?居然这么能扛。


    斯蒂尔曼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又一次举起枪。


    *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斯蒂尔曼再次举枪想要对男孩抽过去的时候,健太背后的那个少女的动作突兀地顿住,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斯蒂尔曼不知道,健太也不知道,少年一脸惊愕地伸出手,去接那个身体瘫软下来的少女。


    也是到了这个时刻,健太才赫然意识到,方才那个瞬间,掠过鼻尖的血腥味似乎格外地强。


    他愕然抬起头,于是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樱桃白兰地,缓缓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手,握住了垂在身侧的刀。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方便这位小姐看了,健太。送她离开,把诸星大控制起来,然后回来清理战场。”


    *


    冰冷的,嘶哑的声音,仿佛让空气都颤栗了起来。


    此刻的玄心空结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人类,而是一个嗜血的修罗。


    健太从来没有见过玄心空结受这么重的伤,她的肩上,手臂上,还有大腿上,被利刃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沿着伤口向外翻着,流淌出的鲜血将衣服的毛边黏黏腻腻地糊在了一起,看起来诡异又狰狞。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做出了一个似乎是笑的表情。


    可那笑容如此恐怖,像是疯狂的小丑对着舞台下惊恐的观众那种诡异又欢愉的笑。


    她没有看健太一眼,提着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红发男人的身上。


    红发男人猛地回过神来,再次举起那杆麻醉枪。


    他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爬起来,他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有力气。


    啊,她的确没什么力气了。


    被药物侵蚀的身体几乎不受支配,如果凭她自己的力量,恐怕根本追不出这么远的距离。


    所以她放空了大脑,任由斯蒂尔曼将她一路拖到这里,趁着这段时间,稍微适应了一下现在的身体,积攒了一点力量。


    【他是我的猎物。】


    健太深刻地理解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男孩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陷入昏迷的女孩。


    惊惧的表情还未褪去,那只小手还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得保护她。


    这是他的任务,这是樱桃大人的命令。


    他得保护好她,这是……她的愿望。


    于是他抱起园子,退开了一步、两步,退出了战局的范围,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可他离开了,樱桃大人要怎么办呢?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独自面对一个持枪歹徒的樱桃大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不是怀疑樱桃白兰地的实力,也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他也曾经亲眼见过她顶着伤直冲敌阵,把试图阻挡她的所有人都杀得片甲不留。


    他只是……有些担心,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所以一之濑先生,拜托了,拜托您去帮帮她吧。”


    “这个时候能靠近她的,大概只剩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jpg


    第29章 狩猎循环(五)


    玄心空结杀死的第一个人是夜弥。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已经两三年没和她说过话的双生妹妹忽然提出想要跟她和解。


    玄心空结当时觉得奇怪,不过她还是跟着夜弥一起去了树林里,去了那条沿着山坡流淌过村子的小溪边。


    在那里,夜弥第一次把所有对她的憎恶与怨念全都展露了出来。


    “凭什么呢?我们出生只差几分钟,凭什么你是圣女,我却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凭什么周围的人对你都是恭恭敬敬的,对我就只有冷漠和无视。”


    “明明除了眼睛的颜色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这样!”


    “你知道吗空结,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我们明明是一起溜出去玩,但受罚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就因为你是圣女,除了神之外没有人能责罚你。”


    “这还不算,之前你每次闯祸,你每次做和圣女身份不符的事情,受惩罚的都是我!凭什么,玄心空结你告诉我凭什么!”


    “可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吧,你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你其实也很讨厌我吧。”


    其实并没有。


    玄心空结想,她没有讨厌过夜弥,因为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讨厌是什么感觉。


    她被那孩子推到了水里,冰凉的溪水透过鼻腔呛进肺里,热辣的刺痛感顺着气管向全身蔓延。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夜弥,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被水面的波纹扭曲,明明被按在水里的人是她,可那孩子却看着比她更痛苦。


    痛苦到,颤抖的手没法再继续掐住她的脖子。


    夜弥终于还是松开了手,脱力地坐到了一边的草地上。


    于是她从溪水里坐了起来,浑身湿漉漉地,也不去理会顺着额头流淌下来的水珠,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夜弥。


    那孩子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惧,尖叫着说她是怪物。


    玄心空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夜弥的面前。


    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有所感觉,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她一直模仿他们的样子成为“人类”,她一直按照他们的要求扮演“圣女”。


    但她知道,她不是那样的。


    她是什么呢?


    那个时候,夜弥叫她,“怪物”。


    这样的形容或许很贴切,比起“人类”,她看起来似乎的确更像是一只“怪物”。


    “所以怪物应该是什么样呢?”玄心空结认真地发问。


    “就是你这个样子,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仿佛做什么都无所谓,你什么都敢做,你从来不会去考虑任何后果。你在这里,但是你好像从来都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她就是这样的一个“怪物”。


    不知道怎样是正确或者错误,没有办法理解道德和情感,所以她总是在模仿,模仿身边人的样子,仿佛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就能变得和他们更像一点似的。


    她模仿着夜弥的样子,把那孩子按进了溪水里。


    那孩子剧烈地挣扎着,清澈的水面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


    玄心空结问她,这样的她有更像人类一点吗?


    夜弥没有回答,她没办法回答,水里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外面,于是玄心空结得到的回应,只有越来越微弱的挣扎。


    后来,挣扎彻底停下了,水面没有了一层一层漾开的波纹,也没有成串冒出来的气泡,玄心空结终于看清了夜弥的脸。


    表情定格在最惊恐的一瞬,眼睛睁得格外大。


    人类是不会这样做的。


    人类在杀害自己的同类的时候,自身也会感觉到痛苦和恐惧,就像夜弥那样。


    所以夜弥没能杀死她,而从那天开始,玄心空结真正地成了一个“怪物”。


    如果那个时候死掉的是她就好了。


    夜弥一定可以比她活得更好,夜弥其实才是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啊。


    *


    对活着没有向往,对死亡就不会有惧怕。


    而连生死这种问题都变得无所谓了之后,其他的一切也都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她见过太多一般人在死亡面前的徒劳无功的挣扎,明明没意义不是吗?明明所有人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可他们还是会挣扎。


    她问他们为什么要挣扎,但她得不到一个答案,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乞求或者咒骂。


    她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理解她。


    这很正常,因为她是怪物嘛。


    她是……怪物嘛。


    “你不也只是个……”


    “普通人类吗?”


    *


    谁?是谁在说这种荒唐的话?


    明明都不了解她,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她,凭什么敢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她不是人类,她就是这样的怪物。


    她只能是怪物,是混迹在人类世界当中的孤独的怪物,她不必去理解别人,也不必被任何人理解。


    成为一个人类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所以只要当好一个怪物就行了吧。


    可为什么成为一个怪物也这么难呢?


    她的身边没有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所以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没有任何人能告诉她答案,没有任何人能教会她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正确的。


    她是一只孤独的怪物,在这个满是人类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长大,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原本也不必知道的,只要凭借心意随便活下去,一直到死去,这样就可以了。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事情还是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了,变得复杂到让她无法理解,变得让她觉得困扰。


    事情都是在遇到那个人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诸伏高明。


    都是因为遇到了他。


    *


    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对那个男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知道他是个智多近妖的男人,是长野的“孔明”。


    他们之间会产生交集,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借着这个人的力量来对付长野分部的那个老狐狸,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一点乐子,于是她就那么做了,设下圈套,主动接近他。


    诸伏高明很清廉也很正直,玄心空结知道,她没办法用利益和金钱收买他,也不太可能拿什么把柄来威胁他,于是趁手的武器似乎只剩下了男女关系。


    很幸运,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会对女人产生感情的男人,而她刚好是个挺讨男人喜欢的女人。


    尽管玄心空结不太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只是构建一个蜂蜜陷阱而已,也不需要她来理解感情的本质不是吗?


    她只需要魅惑那个人就可以了,只要用美丽蒙蔽他的眼睛,用温柔搅扰他的心神,用欲望这张华丽的包装纸把空无一物的关系装点得漂漂亮亮,然后驱使他按照她的想法做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些精心设计的言行撩拨他的思绪,一点一点乱了他的分寸,将他一步一步地困在她身边。


    本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是他拿着费力弄到的证人保护计划,说想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吗?


    是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逃离那个被神掌控的村落的时候吗?


    是他从爆炸的气浪里护着她,从二层楼的高度一跃而下的时候吗?


    不,或许比那些都还要早。


    他第一次来教堂找她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很美的紫丁香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彩窗,在地面上铺成梦幻的光路,穿着墨蓝色笔挺西装的男人在那上面走过,一步一步走向她。


    太漂亮了——或许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名二十七岁的男性并不很恰当,但那个时候,她脑内只有这一个想法。


    诸伏家的男人,实在都很漂亮,像是梦境一样漂亮。


    漂亮到让人想要触碰,想要占据,想要梦境不要醒来。


    那段时间里,她扮演得太像一个“人类”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几乎要成为一个“人类”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接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仿佛一般人的生活。


    可她不是。


    她不爱他。她不可能爱他。


    一个大脑前额叶畸形的人,是不会产生感情的。


    她不该感受不到,她应该感受不到的。


    那么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


    她问。


    “高明先生、告诉我、那是什么啊?”


    “我是什么啊?”


    *


    致.幻.剂会侵蚀人的神经,催化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格外轻,神经在多重折磨下反倒有些麻木了,再多的痛苦也感受不到了。


    她无法思考,也似乎不需要思考。


    她是怪物啊,是只需要听凭本能任意妄为的怪物不是吗。


    怪物是不需要思考的,怪物是不需要考虑后果的。


    她的手里握着刀,沾满飞溅起的血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怪物。”


    她似乎听到了那个男人用惊恐又颤抖的声音这样说着。


    “是啊。”


    手里的刀直直的落下,破开皮肉的感觉尤其清晰。


    “我是怪物。”


    抬起。被血浸满的刀又带起一阵血肉飞溅。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一下。


    一下。


    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嘶哑的声音也跟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答案。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谁的哀嚎声,又或者没有。


    玄心空结听不到。


    空气中似乎飘着铁锈味,夹杂着花香,也可能没有。


    玄心空结闻不到。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像是坠入了一个幻境,像是坠入了那场旧梦,但她不想沉溺在其中,于是她一遍一遍地如此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这样的现实,提醒自己这个唯一确定的答案。


    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举起刀,然后落下,再举起,再落下。


    刀锋一次一次地破开模糊的血肉,有几次甚至透过那副不成形的躯体,钉入了地面的泥土里,以至于拔.出.来的时候都有些费力。


    远处好像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


    声音熟悉的像是幻觉。


    或许那的确只是幻觉吧。


    所以她没有停下,只是继续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怪物。


    怪物、怪物。


    ——诸伏景光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


    青年的脑内有一瞬是完全空白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但是他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这么疯狂的模样。


    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兽,像是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她重复着嘶哑又奇怪的笑声,重复着、无意识地将刀落下。


    她面前的人早就断了气——事实上,那其实很难被称为“人”了。模糊的血肉堆在一起,让人有些生理性的反胃,被血浸满的面部也早就辨不出原样。


    可她无知无觉,只是如同坏掉的机械玩偶一样地重复着、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动作。


    仿佛疯了一样。


    *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样疯狂又残忍的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吗?


    是啊,这样才更符合一个犯罪者的测写,这样才更像是一个组织的高级成员不是吗?


    作为一个警察官,他应该认清这样的事实,他应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忘掉之前的那些痴妄。


    可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在看到她化身一只咆哮的兽,将自己面前的猎物撕碎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


    悲伤?


    她在悲伤?


    在为什么悲伤?


    为了这个惨死在她面前的人,为了这场七零八落的野营?


    不,她在为自己悲伤。


    *


    双腿有些沉重,像是被这样的画面钉在地上似的,但诸伏景光还是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伸出手,擎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个刺落的动作。


    他说:“够了,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被阻止的少女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诸伏景光早有防备,加大了手里的力度,顺着少女爆发的方向卸力,将她持刀的手牢牢禁锢在手里。


    少女见自己抽不回手,索性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着背后这个不速之客猛地挥了过去。


    这下诸伏景光也不得不松开手暂避对方的锋芒。


    退步的瞬间,他看到了转过身的少女的眼睛——


    她此刻的眼神是涣散的,放大的瞳孔没有一丁点生机,眼白被赤红色渲染,与浅紫色的瞳仁交映,看起来诡异又妖冶。


    她笑着,她一直在笑着,可那张沾染了一层又一层鲜血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冲蚀出了一道又一道肮脏的沟壑。


    那是眼泪的痕迹。


    她的确在悲伤。


    交错的视线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瞬,所幸对面的攻击也没有继续。


    她动作停了,看着他,空洞视线一点点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诡异的笑声也停了下来,浅色的眸子落在透过叶片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那是浅浅的一层波光。


    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想牵起一丝笑,那是和先前并不相同的,温和的,寻常的笑。


    那是伪装出来的笑。


    “你来了。”


    她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粗砺的铁皮划过喉咙口发出的诡异音调,一字一句都仿佛渗着血。


    她似乎想要显得更温和一点,可这样伪装出来的温和,反而让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诡异。


    “你看到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看着她将手里染血的刀抛在一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


    “你看到了吧?”


    “看到我是这样的怪物……”


    “你还要、喜欢我吗?”


    泛起的波光在她的睫羽上凝结,然后坠落,冲着夹上半干的血渍,留下了又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会了吧。”


    “不会再喜欢了吧。”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慢,到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发现,她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以至于被血污沾染的面孔和嘴唇,透着没有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可她还是执拗地看着他,执拗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诸伏……”


    她走出了那缕叶间的光,整个身体都没进了阴影里,连带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瞳孔终于彻底聚焦,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后两个字像是叹息一样地吐了出来。


    她说:


    “……景光。”


    第30章 狩猎循环(六)


    玄心空结其实不太清醒,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清醒。


    她处在一个特别诡异的状态,有点像是醉酒,大脑的理性还想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但因为思维早就被麻痹了,所以即使是出于“理性”的选择,事后回想起来只会让人扶额。


    而她意外地又很清楚这一点。


    像是一把失控的枪,但身上又锁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安全保险。


    这样下去好像有点糟糕。


    玄心空结有些费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大脑。


    她刚刚好像差一点就把眼前的人认错了,所幸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认出了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果然不太正常,居然连这样的错误也能犯,所以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比较好。


    身体很难受,迟钝又麻木的感官依然让她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发软,还有那种药物带来的一些微妙的效果都让人非常不爽。


    呼吸牵动着身体,与被凝固的血结成块的衣服摩擦,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能引发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致幻剂的效果不容小觑,难怪有人会把那种东西当成春、药来用。


    这种感觉果然非常糟糕。


    得离开这儿,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她才不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继续留在别人面前。


    *


    面前的人是谁来着?


    景光,啊、对,是景光。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下过命令吗?还是凑巧?


    好乱,果然没办法思考。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到了什么吗?


    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也不太听得清他说的话。


    真是糟糕。


    他肯定发现她现在的虚弱了,说不定他在盘算着要把她抓起来。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现在的她恐怕的确没什么力气抵抗。


    她会被他带走吗?


    她会被他关起来吗?


    不要。


    才不要。


    好烦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换成是别人,她肯定能猜到对方在怎么想,可偏偏是景光,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她想不出来他在怎么想,他总能带给她很多惊喜。


    所以她每次都,每次都格外想要逗弄他。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想去看清他。


    那副年轻的、漂亮的、美好的外表,还有他藏在外表下的那颗无瑕的灵魂。


    她想要触碰他。


    想要蛮横地拥有他。


    一遍一遍地拥抱。


    一遍一遍地接吻。


    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情人,然后、再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做出抵抗。


    她不怕他抵抗。


    他有把柄在她手上,所以,所以这场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发现,原来和景光相处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在他身上花了好多心思。


    真是始料未及。


    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取乐,因为她真的很热衷于在那张和诸伏高明相似的脸上看到截然不同的表情,那让她觉得有趣——可后来她开始渐渐变的不满足了,于是便开始想方设法地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这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索取,可事实上,想得到的更多,就得投入更多。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好奇怪啊,这么看的话,她和景光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变得好复杂。


    而且不是那种由理性和逻辑构建起来的复杂,而是掺杂了很多难以名状的东西的、让她无法理解又不知所措的复杂。


    这可真让人困扰,她讨厌这么复杂又麻烦的东西,这样的问题解决起来也很麻烦,又没什么好处,还不如,还不如从根源上把问题、还有产生问题的家伙一起毁掉才比较清静。


    她要毁掉……他?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灰蓝色,像是温柔的海浪。迟钝的大脑里,思维的运转越来越滞涩,本能逐渐占据上风,支配着身体行动。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她。


    真是可笑,她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想法。


    她才不会毁掉他呢。


    她才舍不得毁掉他呢。


    她还想知道这场游戏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她还想知道,他和她之间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叫了一次。


    “Hiro……”


    声音比刚刚听起来顺畅了许多,很轻,带着颤,平时听起来更软,像是糊进了一层蜜糖一样,能将人溺进去。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你可以回去了。”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试图让每个字节都足够清晰。像是在牙牙学语的孩子似的。


    她似乎在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可那不一样,用现在这样的声音,即使刻意模仿平时的语调,听起来也完全不一样。


    诸伏景光颔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地说道:


    “好,我们回去。”


    这样说着,他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姑娘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可他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被人躲开了。


    “我一个人走。”视线斜扫向他,带着不满,接着,她发出警告一样的宣言:


    “别跟过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拖着明显不太稳当的步子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她迟疑着低下头,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沾了血的刀,于是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


    可她身体不太稳,动作太大就会摔倒,只敢浅浅地试探,结果试了两次都够不到。她气急了,直起腰,对着地上的刀背踢了两脚。


    *


    啊啊,完全就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啊。


    她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吗?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她行进的方向明显背离着营地,是往山里去的。


    所以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心跳得有些快。


    他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出的仿佛呓语一样的话,那是假的,他当不得真。


    可他还是没办法平静。


    麻醉剂吗……或许还有致幻剂,加上身上的伤口,她现在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


    可都已经糟糕到了这个程度,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独自离开吗。


    诸伏景光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那些严重的刀伤根本就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吧。


    为了保持行动能力——因为她要一个人来应付敌人,所以她得时刻保持着清醒,哪怕清醒的代价是伤害自己。


    心情有一瞬的揪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山风吹过林间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明明是空气最清新的地方,可他却感觉有点窒息。


    她的背影很瘦,血染的白色外套撑在身上,像是在树林里一片飘摇的红叶,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脚步踉踉跄跄,连站着都要费好大的劲儿。


    可她还是只想要依靠她自己。


    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才会变成这样呢,就像是一只孤独的野兽一样,到了这种时候都只会想要找到没人的角落独自舔伤。


    诸伏景光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刚来到东京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变故而将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世界里,没办法与外界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其他人的时候。


    该死的,明明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可他就是觉得,就是忽然这么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


    他甚至会想,如果没有遇到Zero的话,如果没有遇到那几个同期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变成她现在这样。


    在绝境当中孤独地逞强。


    *


    诸伏景光紧走了两步,追到摇晃着前行的少女身边,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很轻,那么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分量。


    双脚悬空的瞬间,玄心空结明显懵了一下,滞涩的大脑让她甚至一时间有点没法理解现状,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才想起挣扎。


    诸伏景光?他在做什么?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强烈的不安全感将身体包裹,反抗的本能在身体里叫嚣。


    “混蛋,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自己走吗,我不是让你离开了吗?你这家伙,你不听话。”


    “你放开我!放开!我杀了你,混蛋,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绝对会杀了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大力气,明明之前只有被她压着打的份,结果现在连想挣脱都变得很困难。


    剧烈的挣扎让身体表面的摩擦更加明显,无处宣泄的燥热和痒如同千万条蛇一样捆缚着她的身体,好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难受到想要破坏点什么,想要毁灭点什么。


    玄心空结伸手,想去摸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才想起匕-首已经被她甩掉了。


    她又想去找腿上绑着的刀,可那把刀也才被她丢开。


    混蛋、混蛋!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地软,她想挥拳打他,想用脚踢他,可所有的动作都完全不奏效,他用臂膀和身体将她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根本就无处可逃。


    他胸膛很宽,像是座山一样,怎么也越不过去,她气不过,索性对着眼前半露着的颈根咬了下去。


    于是圈着她的那副身体果然颤了一下,夹带着一声浅浅的闷哼。


    她像是看到了机会似的,加剧了动作,想借着这个空档从男人的怀里钻出去。下一秒,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的动作彻底封死。


    完全动不了了。


    她贴着他的肩头,被那种奇异的、却让人觉得舒适的温度包围,像是沉入了深海里。耳边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像海面上的渡轮被海浪拍打着船舷。


    平心而论,这感觉其实不坏,甚至仿佛能给她这副被药物侵蚀到灼烫的身体一点抚慰。


    但是,但是这不该。


    继续下去,是不应该的。


    “混蛋。”她说。


    “你放开我啊。你这是趁人之危,混蛋公安。你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呵,你这个家伙,就算你现在逮捕我也没用,你困不住我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等我逃出来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混蛋。”


    “你,还有你的那些同期,我统统都会报复回去,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你这个家伙,你怎么敢!”


    她胡乱地骂着,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太能分辨到底在骂什么了,只是把脑海里本能出现的那些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混蛋公安。”


    “混蛋诸伏景光。”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但又像是在笑。她不太分辨得清那到底是什么,迟钝地停下撕咬的动作,她茫然又费力地想要抬起头去确认。


    可她根本动不了。


    “别闹了。”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但那带着磁性的嗓音又能将人整个包裹起来。


    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抚过,微凉的温度顺着头皮浸润向四肢百骸,惹得人不自觉地颤栗,像是温柔的水草,缠绕着她不断下沉,不断下沉,沉到那张被他编织好的网里,无处可逃。


    他的确是在笑。


    “你说得对,我是公安,逮捕你这样的家伙原本就是我的工作啊。”


    “所以放弃抵抗吧。你说的那些,至少你现在做不到。”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印在了手背上,柔软的,夹带着细碎的呼吸,像是扫过手背的羽毛。蹭过手腕的硬挺的胡茬留下的浅浅刺痛像是在她腕上画了一圈镣铐。


    “这次是你被我逮捕了。”


    “认输吧,樱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