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左右为男(四)
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20章 左右为男(四)
屏幕上显示出消息已发送的提示之后,南风健太按灭了手机,侧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刚刚蓄起胡子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一个小时之前,学校放学之后,健太和三个小伙伴们如往常一样来了工藤新一的家里。
小孩子喜欢凑在一起玩儿,而工藤家这里就是四个孩子最常来的据点,毕竟毛利兰家连着父亲小五郎的事务所,平时总是乌烟瘴气乱成一团,园子家又是财阀,规矩多气氛沉,小孩子去了难免拘谨,健太这边更是根本连“家”也称不上——唯独工藤新一的家里,宅子够宽敞,家里两个大人都有趣又健谈,气氛也好,邻家还有阿笠博士这样一个有趣的科学家,简直是孩子的天堂。
至少对于正常的孩子来说是这样的。
比如园子,她一向非常喜欢和小兰一起往新一家这边跑,因为新一的母亲有希子女士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大明星,经常能弄到有趣的娱乐新闻,园子最喜欢跟有希子一起对着杂志上那些帅哥的脸尖叫。
遇到特别喜欢的,园子还会把杂志特意拿到他的面前,说想听他的感想。
对于南风健太来说,这简直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
他是组织成员的孩子,天生就是组织的人,五岁那年,就是妹妹纯子出生的那年,父亲和母亲在任务中丧生,他和妹妹被一起送进了长野教会的福利院——那是组织在暗中培养成员的地方。这里收容着大量因组织而产生的孤儿,有的是成员的孩子,有被组织清剿的仇家的孩子,也有些被组织捡回来的孤儿。
这些孩子从小就开始接受严苛的培训。有些孩子会在很年幼的时候展现出某一方面的天赋,或是头脑,或是身体素质,或是射击水准。有天赋的孩子会被提前“收养”,带到别处定向培养,而才能平庸的孩子,运气不好的会被送进实验室,运气好一点的,能浑浑噩噩地长到成年,然后在组织渗透的企业工作,成为一个随时能被抛弃的外围成员。
健太的运气尤其差。他有先天性的疾病,不能跑也不能跳,他身体虚弱,头脑平庸,对于组织来说,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他早就已经窥见了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纯子,他的妹妹,是个天赋绝佳的战斗天才,而且聪明又活泼,很讨人喜欢。
即使他活不下去也没关系,但是他希望妹妹能够获得幸福,能够拥有好一点的人生,他希望能有人疼爱她,有人照顾她,他希望她能拥有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美好未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在上帝面前祷告,他向上帝祈祷,他说他希望自己能看到妹妹纯子被一个靠得住的大人“收养”。
那个人来了。
一年前,玄心空结来了福利院,成了福利院的义工,她美丽又温柔,会给孩子们带糖果和书本,会弹管风琴,会陪唱诗班的孩子们一遍一遍地练习礼赞诗,会不厌其烦地给每一个孩子念他们最想听的故事绘本。
她偶尔也会在体术或者常识课上当助教,她对每一个孩子都很好,即使是,注定会被抛弃的他也一样。
在玄心来了福利院之后,纯子每天都很开心,她很喜欢玄心,她不止一次地偷偷和他提起过,她希望能拥有一个玄心姐姐那样的妈妈,她希望能成为玄心姐姐的孩子。
遗憾的是他没有亲眼见到她被收养的那一天。
他被送进了实验室,尽管玄心拼命地想要从金菲士和卡米恺撒两个疯子手里抢下他,可他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场手术,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浮沉沉,但他最终还是“活”下来了,作为武器。
他终于离开了实验室,终于重新走在了有风吹过的街道,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纯子和玄心,她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正从长野的游乐园往外走,走上回家的路。
纯子的愿望实现了啊。
健太这样想,他发自内心地为那孩子开心。
——下一秒,被改造的身体失控,微微抬起的,伸向那个美好画面的手臂,变成了黑洞洞的枪。
*
“健太君、健太君!”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风健太才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落在了那个戴着发箍的短发女孩身上。
铃木园子,铃木财团的二小姐,虽然出身顶级名门,性格却爽朗天真,很是自来熟。
她是在健太转进帝丹小学之后第一个凑过来打招呼的人。
最开始他不敢看她,因为那副活泼又明媚的劲头像极了纯子。
太耀眼了,耀眼到他不敢把眼睛睁开。
他不敢离她太近,他害怕自己会像是伤害到纯子一样伤害到她。
可那位大小姐就像是和他卯上了劲儿似的,他越躲她,她就越是要往跟前凑,还拉着关系最好的小兰和新一一起。
没有人能真正离得开阳光,没有人能真正躲得过太阳。
园子就是太阳,永远明媚的、张扬的、耀眼的……可爱的太阳。
他被几个孩子拉去一起去看球赛,然后被工藤新一强拉上场,说是要一决高下,听到园子给他喊加油的时候,健太几乎有种感受到胸腔里有什么在鼓动的错觉。
他现在能跑了,也能跳了,甚至可以和一般的孩子一样,普普通通地上学,普普通通地交朋友——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没有心脏。
*
健太开始尝试着去靠近园子,去接纳园子,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情况,也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那段过往。
但他没法真正忘记,每次靠近之后,回到家里的时候,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就会被更深的恐惧包裹。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着纯子死去的场景,他一遍一遍地想着园子的脸。
他害怕,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园子会因为他而受伤。
但一之濑先生说,他不是为了伤害而存在的,他的力量,说不定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说不定他也可以找到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如果他能做到的话,健太想,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好园子。
*
“呐、健太君,下星期的野营,健太君跟我们一起去吧!”放学的路上,园子忽然这样说:“上次的农场实践课健太君缺席了,错过了好多有趣的事,真是超可惜,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缺席了吧?”
小姑娘的短发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扫过尚且有些圆的小脸,看上去可爱极了。她看向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满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期待:
“兰和新一君也会去哦,还有新一君的爸爸和妈妈。不过兰的爸爸不会去——啊,对了对了,健太君把家人也带上一起吧!”
“那个超——级漂亮的姐姐还有那个很帅的男朋友,上次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了呢!”
健太也是想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在学校里读书,第一次和孤儿院以外的孩子交到朋友,第一次被邀请去野营。
他很想去。
但作为组织的成员,作为樱桃白兰地手里的武器,他没有自由支配自己时间的权利,就像上次一样,一旦有临时任务,他就只能放弃和他们一起的计划。
他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叫上樱桃大人一起。
他不敢答应,却也不想拒绝。
只能含含糊糊地说、等问过家里人之后再决定。
*
“如果你觉得和一个人直接面对面交流会感到不安,不妨从文字信息开始。”
听园子提起这个之后,宅邸的主人、工藤新一的父亲工藤优作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文字可以编辑,而且可以随时查阅,不必即时回复,在交流过程中可以注入更多的思考。特别是在面对长辈的时候,如果觉得难以启齿的话,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优作先生的建议实在是太诱人了。
如果成功的话,那样的结果实在是太诱人了。
所以即使知道这可能会惹樱桃大人生气,即使知道这样很任性、很逾越,但南风健太还是发出了那条信息。
*
“工藤优作……啊。”玄心空结看着短信的内容,若有所思。
有点意外,却也没有那么意外。
对方是这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推理小说家,有着超凡的头脑和敏锐的洞察力,虽然并非侦探,却也解决过不少疑难案件,是个很麻烦的对手。
和诸伏高明有过一段相处经历的玄心空结并不敢小觑这些人见微知著的本事,所以她也不介意怀着最大限度的敌意来揣测对方此举的用意。
他从健太的身上了解到了什么呢?他从之前的那次接触当中又从他们身上了解到了什么呢?
玄心空结其实挺好奇对面的那些侦探的脑回路到底能强到什么程度,凭借那些连蛛丝马迹都算不上的信息,他能不能无中生有地推测到他们这边世界的样子。
或许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野营,或许是工藤优作这个小说家取材的现场,也或者,是战场,会变成什么样全看对方想要怎么样。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好像都很有搞头。
于是被打断了暧昧的玄心空结没有发作,顺手将手机还给青年,脸上甚至带起了笑。
“倒是可以考虑去透透气。”
“没想到你居然会对这样的活动感兴趣。”诸伏景光说。
“诶,亲近大自然的游戏不是挺有趣的吗。”玄心空结说:“况且人家特意发出了邀请,总得给人家面子。”
“说起来你不喜欢山里吗?”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不带你——”
“我想诸星大肯定很乐意去。”
*
讲真,诸伏景光现在是真的不太想听到诸星大这个名字。
但他好像也没有抗议的余地。
就很气。
*
更气的是,他不光不能立刻把诸星大这家伙挤出局,还得给那个人掏药费。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看着玄心空结翻弄那些单子,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血压隐隐有些升高。
嗯,不光是医药费,还有车子的维修费。
诸伏景光扫了最上面的那张账单一眼,那是玛莎拉蒂的维修单,他已经不想去数那串数字后面有几个零了。
之前的五十万等他从联络人那里拿到工资之后还能勉勉强强还一下,但现在的这些,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让他现在还钱的话,他会当场破产。
所以她那天开玛莎拉蒂是故意的吗?
她明明还有一辆雪铁龙!
钱他还不上,对方大概也没打算真的让他还完。诸伏景光敢确定,就算他现在立刻中一张彩票还清这上面所有的钱,她依然有办法让他倾家荡产然后重新负债。
她享受的是用这些账单拿捏他的快感。
和她生气是没有用的,诸伏景光很清楚这一点。
他能忍住不被生气这种情绪影响左右,却无法阻止这种情绪产生。
啊啊啊,他早晚要翻盘!
*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曲调。
诸伏景光的思绪一顿,心一下就被搅乱了。
——那是长野的童谣。
是长野街头传唱很广的童谣,而且只有长野有。
诸伏景光记得很清楚,自己小时候刚来东京的时候,和降谷零哼起过这首曲子,但降谷零表示没听过,之后在警察学校的时候,鬼冢班的聚会时也无意间讨论过这个话题,东京出身的大家都没听过这首童谣。
她也是长野人,至少……她也去过长野吗?
狭小的空间里,熟悉的乡音仿佛一瞬间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诸伏景光依稀想起自己坐在秋千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刚学会的童谣,哥哥在后面轻轻摇着秋千的模样。
她也在秋千上唱过同一支童谣吗?
她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之前她给他讲到一半的故事。
作为祭司的父亲,作为辅佐官的母亲,还有一对双生的姐妹。
那是……她吗?
*
或许是因为之前被诸伏景光看到账单那瞬间呆滞的表情取悦到了,玄心空结的心情很好。她没太意识到自己哼的是什么调子,事实上,很多时候,她都不会刻意去记那些歌曲的出处,只是觉得好听,就会把旋律记在脑海里,然后随口哼着听。
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哪首礼赞歌的片段,应该也不是那种流行音乐,哼到末尾的时候,玄心空结才依稀想起,这其实是那个小村子里祭典时专门的乐曲。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晦气,有些郁闷地收了声音。
烦躁的视线向窗外扫去,在扫过倒镜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看到了一个让她也有点瞳孔地震的东西。
一辆保时捷356A。
啧,这年头会开这种车的,玄心空结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
玄心空结不太想让诸伏景光和琴酒见面,没什么理由,主要是因为人是她从琴酒手里抢的,她总得防备琴酒把人抢回去。
于是玄心让诸伏景光把车停在了一家便利店的门口。
这是间独占一层的店铺,理论上来说应该能通往后面的小巷。
诸伏景光原本想跟她一块儿下车,玄心空结没让。
她说这地方不让停车,如果两个人都下去的话,一会儿交警来了,他的账单还要多添一笔。
诸伏景光被噎了一下。
店里的构造和想象当中的大致一样,玄心空结在店里转了一圈儿之后,便趁着店员不注意,溜进了写着立入禁止的库房。
仓库的尽头有个小窗口,外面是条人迹罕至的巷子。
玄心空结推开小窗,单手撑着窗框翻了出去。
才落地,就被一口浓重的烟雾呛了一下。
她蹙眉,不满地看着那个正倚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的黑衣男人。
“你很闲吗?看样子你是从医院一路跟过来的吧?我要是不在半路下车,我看你是想直接跟到我的安全屋?”
“我应该提醒过你很多次了,我现在是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是BOSS直属,我的安全屋在哪儿,琴酒,就算你是行动组的主管也没权限知道。”
“权限?”琴酒略略抬起头,有几缕银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越过肩头,他伸手取下了叼在嘴边的烟头,猩红光点亮在指尖,却照不亮那副被阴影笼罩的面容:“这是第几次了,用这种无聊的东西来挑衅我。Cherry。”
“这不是挑衅,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我在组织内的正当权益——”玄心空结不客气地抬手,从琴酒的手里拿出了那支烟,碾灭在了墙面上。
这样做的时候,她那双菖蒲色的眼睛正对着琴酒的眼睛,那是一种很挑衅的直视。
“我知道你记性不太好,所以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火,也不喜欢你叫我Cherry。当然,你也没必要讨我喜欢,我对贝尔摩德碰过的男人没兴趣,但是下次再这样,我就再提醒一次。”
琴酒的目光在少女脸上扫了一下,轻嗤。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玄心空结把烟头扔回给了男人,被男人抬手拂到了地上。
“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争论上了,说正事。狙击手我找到了,人在医院,保守估计要躺两个月,这点我很抱歉。作为补偿,这两个月我可以帮你调、教他,保准两个月之后立刻就能投入使用,在这期间,需要狙击手的任务我和光君也可以代做。”
“请安心,这次的人说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我不会扣下,毕竟我也不想让那位大人难做。相应的,我的人你别碰。”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微微有些凜意,一双眼睛也眯了起来,整张面孔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注视着琴酒:
“这次你派伏特加去找他我就当不知道了,下次别做同样的事,不然我不保证伏特加能回去。”
“真敢说啊。”琴酒又嗤了一声,下颏稍扬,表情里带着轻蔑的不屑。
“你要是想试试看,我也不介意,那会是场很有趣的游戏,不是吗?”玄心也跟着挽起唇角,面对男人身上暴涨的威压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往前逼了半步。
“除了这个,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吗?”
少女扬了扬手,露出上面的腕表。
“你最好快一点把话说完,不然的话,如果在我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车要是被贴了罚单条的话,我可爱的情人君是会哭的。”
作者有话说:
景光:弱小,可怜,且贫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