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左右为男(三)

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19章 左右为男(三)


    玄心空结是计算好的。


    看到那个备注的时候,诸伏景光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因为他看过玄心空结的通讯录,知道里面存的号码备注从来都是无意义的符号。


    这个特意打上去的琴酒的名字,明显是专门给人看的。


    至于给谁看,当然不言而喻。


    “您有事的话可以先去忙,您肯抽时间来这里看我,已经是足够让我觉得荣幸的事了。”


    病床上的赤井秀一说。


    他理所当然地也看清了那个名字,他也知道,组织的成员都以酒名为代号——所以她的确和那个组织有关系。


    那么她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果然不是巧合吗?


    不,不对,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他伏击宫野明美的计划,又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态度接触他?


    还是说,这是她的演技?


    不然她没理由在这个时候突然让他看到她的手机不是吗。


    她有什么目的?


    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畏缩不前仓皇逃走,不如干脆就借着她这条线,把情况彻底摸透。


    赤井秀一打定了主意。


    *


    “那家伙的野心可真不小。”走出病房,诸伏景光对玄心空结感叹。


    “嗯,是啊,胆子也不小。”玄心空结说:“你发现了吗,他其实对我有怀疑,他怀疑这次的车祸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意外。”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很勇敢地冲过来了。”


    “你有什么打算?”诸伏景光问。


    “打算?”玄心空结扬眉,有些好笑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唔……让我想想。”


    “其实留下他或许也会挺有意思吧?那家伙性格有趣,说话好听,长得也很帅——那双绿眼睛是真的很诱人。”


    诸伏景光的脚步骤然停了。


    “……留下来?”


    *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仿佛也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在听到她那么说的那一刻,他只感觉胸口闷得不行。


    在听到她说要把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时候。


    ——他当然知道,玄心空结留下诸星大的意图不外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要搞什么花样,她应该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设下这样一个局。


    让诸星大留在他们身边虽然从某种意义上会带来一点不便,比如说在向外传递情报的时候需要多一些遮掩,以及随时提防着玄心空结叫出他的真名,但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坏处,恰恰相反,借着诸星大的力量,说不定他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


    关于她的情报,还有关于诸星大本身的情报。


    对于一个卧底搜查官来说,这个买卖算不上亏,甚至还有点小赚。


    但他还是本能地希望不要。


    不要……有人和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不要有人和他一起出现在她身旁。


    他是她的情人啊。


    可他也只是一个情人,他该做的是全身心地让她感觉到愉悦,但反过来,她从来都不必对他忠贞。


    “怎么了?”走出了几步,玄心空结好似才发现诸伏景光并没有跟上似的回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不是你在问我怎么想的吗?”


    “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真贪心。”诸伏景光闷闷地说了句:“有我还不够吗。你还养别的情人?”


    “喜新厌旧也是人之常情嘛。”玄心空结说得理直气壮:“所、以,HIKARU君你也要加油呢。”


    “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说不定、的确会去选择别人哦?”


    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心空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声惊呼了一句:“哎呀,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三人行哦。”


    “这倒不是道德问题,如果我留下两个狙击手当情人的话,琴酒肯定是要发疯的。所以我只能在你们两个中间二选一。”


    “唉,也不知道能留下的会、是、谁、呢。”


    *


    ……她这是,认真的?!


    诸伏景光愕然看着少女的表情,她说得轻快,表情也很云淡风轻,但诸伏景光知道,越是重要的事,她就越能露出这副表情。


    所以她是真的觉得那个诸星大比他更能让她满意吗?


    所以对于她来说,真的只是需要一个情人而已,随便什么人都行吗?


    所以他在她身边的这些时间、并不算漫长,但姑且很丰富的这段日子,对于她来说其实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吗?


    ——这当然可能只是一个玩笑,她就是会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开玩笑的人。


    但对于她来说可以是玩笑,对于他来说,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拿出百分之百的警惕心来防备这种可能性入侵现实。


    因为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赌不起。


    他不想因为她之前的那些话对背后支持自己的公安前辈们有更多的怀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就不可能完全不警惕。


    孤军奋战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自己对她,对这个女人,竟然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赖。


    直到诸星大横空出现在他们中间,这种信赖关系被抽走,他才意识到,独自战斗比想象中更困难。


    而他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是他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以为在他和她的这场游戏当中,他已经找到了关键。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一面,发现了她灵魂上那道细小的裂痕,就可以趁虚而入,以此反客为主。


    但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的交锋都不一样。


    和他刚刚学会解的那道题不一样。


    他们不是对着棋盘对弈的两个人,是被裹挟在局势当中的棋子。只是她太擅长用自己的力量调动整个棋局,所以他才会误以为是自己在跟她对弈。


    于是他终于理解了这场“游戏”的本质。


    *


    不,这不行。


    *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呀。”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她在向他靠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于是映在那对菖蒲色的眼睛里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那影子按说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看着的时候,诸伏景光却竟觉得它有点陌生。


    她停在了他的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熟悉的温度。


    那个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他想伸出手,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抱紧她,抓住她,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他手臂动了动,可却没能抬起来。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他没有选择“不放手”的权力,他只能想尽办法地让她“别放手”。


    至少在现在的这个时刻,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因为他知道得太少了,他的视野无法囊括整个棋局,他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更不用说操纵和掌握。


    而可怕的是,他的对手,她看得很清楚。


    少女轻轻扬起唇角,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臂抬了起来,覆上了他的脸颊,掌心的热度在颊侧晕开,柔软的指端在他的眼尾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又不是立刻就会遗弃你,为什么现在就摆出这副委屈的表情呢?”


    “这是在那之前恩赐的施舍吗?”诸伏景光问。


    玄心空结怔了怔,颊边的笑意更浓。


    “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看来你、是真的很舍不得现在的位置呢。”


    “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就下结论不是吗?胜负才刚刚开始,更何况对面的那个,还并不知道这场战斗的存在,你明明都已经占了这样的先机。”


    “你大可以自信一点,至少看脸的话,你赢面还是很大的。”


    *


    诸伏景光的呼吸沉了些。


    少女的话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但事实上,诸伏景光完全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高兴。


    抢占先机也好,有优势也好,赢面大也好,这些话他统统都不想听。


    他不想、不想把自己未来的全部一切都压在这种“可能性”上。


    可笑的可能性。


    他想赢,百分之百的赢。


    不光是这一场情人之间的竞争,更是他和玄心空结之间的这场“棋局”。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但没关系,他是一个狙击手,而狙击手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视野开阔的狙击点,一把足够好用的枪,和足够的耐心。


    他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能慌乱,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己失去冷静。


    *


    诸伏景光终于抬起了手,将那只贴在自己颊侧的手包裹在其中。


    他牵着她的手,将那只纤软白皙的手放到唇侧,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知道了。”他说,将那个恶劣的少女映在自己海蓝色的眼瞳当中。


    “我会尽力争取留在这场游戏里的资格。”


    他轻轻俯下身子,向那副身体靠近,轻轻的,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耳垂。


    “所以现在——”


    “我还是你的情人吗?”


    “我还有亲吻你的资格吗?”


    “——我可以、”


    “吻你吗?”


    *


    咚咚、咚咚。


    安静的空间里,盈满两个人的心跳声。伴着呼吸的节奏,那两道心跳也一点点地归于同步。


    玄心空结没想到,这次的刺激效果居然这么好,她只是稍微引入了一个假想敌,公安先生居然就能努力到这种程度。


    这难道是某种日本公安和FBI之间天然的相斥吗?


    诸伏景光身上的气场变了,褪去了一贯的温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荷尔蒙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具有诱惑力。


    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么她当然不需要拒绝。


    于是她借着他的动作,将手指轻轻揉进了他的发丝间。


    青年的头发很软,摸起来的手感非常好。


    她心满意足地摸了个够,然后才轻声回答:


    “当然。”


    “你随时可以这么做,只要你想。”


    “——只要你做得到、你甚至可以不用事先过问我。”


    *


    短信的提示音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两个人眼神间勾缠的情绪搅得荡然无存。


    玄心空结一下就失去了兴致,她后退了半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诸伏景光的口袋。


    里面放着的是罪魁祸首,那部刚刚发出声音的手机。


    诸伏景光的表情也很微妙,他眼神里透着点错愕与抱歉,但在玄心空结的凝视下,他还是选择伸出手,从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发件人是……健太。


    看清这个名字的时候,诸伏景光明显看到玄心空结握了握拳头。


    但短信的内容却的确让人没办法忽视。


    那孩子在短信里面说:


    【一之濑先生,工藤同学的家长想要和姐姐联络,沟通下星期去郊外野营的事,姐姐的手机坏了,拜托您帮忙代为传达,拜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