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九十四章
作品:《颂之,如歌》 楚寒予僵硬着身子跪在那里,任由拾三将初三的尸首抱走,她依旧跪坐在那里,看着满地被染成深红色的沙砾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人晃了晃她的身子,楚寒予才如梦初醒的抬起头来。
入目的是那人透过面具顺着下巴流出的刺眼的血红,和脖颈上斑驳的伤痕。
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你怎么了?”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只是喉咙伤了,没事。”
“你骗我,你…吐血了,你受伤了对不对?你别吓我,别吓我了…”她屈膝抱紧自己,忍不住前后晃着身子。
她不敢上前,她没能保护好初三,对面的人肯定是她的如歌,她会怪她的,会推开她,会不告诉她她伤在了哪里,会转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
她害怕。
“真、的、没、事,只是、说、话、太用力。”林颂无法,只得尽量放缓了说话,以免自己再撕裂了喉管。
“你骗我,我不信,你受伤了,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伤了喉咙怎么会流这么多血,连领口都染了那么多,她肯定是骗她的。
她抱着膝盖喃喃自语,指尖像在凉州时那般掐着膝盖,林颂看得不忍,带血的手犹豫了下还是覆上了她用力的指节。
“楚、寒、予,我没、骗、你。”
楚寒予…楚寒予…
楚寒予听到她唤她名字时,抬起眼睛来看她,泪如泉涌。
她双手握紧了她满是鲜血的手,握的很紧,如果不是指甲剪掉了,大抵会嵌近肉里去。
“真、的。”林颂往前探了探身子,跪坐在了那满地的血沙上。
楚寒予不语,只抓着她的手,将头埋入双膝不住的哽咽。
还说你不是她,你怎么可能不是她,只有她唤我名字时那般与众不同,尾音带着微微上扬的调子,唤得那么轻扬,那么好听。
可是怎么办,她又连累了她一个亲人,死在南都的那些人就已经把她推的这么远了,连认她都不愿认,现在初三也走了,这人会不会消失,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楚寒予越想越害怕,喜悦和恐惧缠绕着她,她想要抱她,可她不敢,她只能攥紧那人的手。
“只是、方、才、说、话、太、用、力,扯、裂了、喉、咙、的、伤、口。”林颂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身子,又开口解释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身子不住的颤抖,抖的林颂心疼。
“真、的,你、再、不信,我、再、说、下、去,又、该、裂了。”
怀里的人急急的不住点头,“我信,我信,你别说话了,”她说完,又抬起头来,“能不能让子寻给你看看,让她给你把脉看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会问,她也什么都不会说的,只让她给你看看伤,我只想确定,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好不好?求求你了。”
初三说这人的武功比如歌弱多了,肯定还有伤的,她就是如歌,她肯定还受了什么伤,她需要确定,需要安心。
“求你。”她看着她的面具,满目恳求,泪迹斑斑的脸在漠北清冷的日暮下显得苍白脆弱。
“好。”半晌,她终于答应了。
衣服上染满了血迹,谁都无心去换,回到营帐后,林颂就遣退了所有人,除了坚持要留下来的楚寒予。
初三安静的躺在堂中的毯子上,身上的箭已经拔掉了,留下破烂不堪的衣服和满身的血污。
林颂就那么坐着,像送走所有人那样,静静的坐了半晌,等莫飞雪送来了干净的衣衫,她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楚寒予帮着她,细心的为初三洗净了一身血污,换上干净的衣衫,直到夜已深沉,屋内不知何时掌满了烛灯。
那张脸在烛灯下显得更苍白了,唇上毫无血色,楚寒予取来胭脂为她妆扮,直到她看上去像还活一样。
半晌后,楚寒予抬头看林颂,那人正一住不住的盯着她的方向看,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好了,”楚寒予低了低头,“你是不是…需要我出去一下?”
对面的人依旧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直到她觉得该留她们独处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对面的人突然低下头,抬手摸向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滑落的那一刻,那人没有去看她,俯身将额头抵在了初三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好似在同死去的人说话。
她变了,变白了,也变瘦了,褪去了漠北的沧桑,那张脸真的好看极了,好看到楚寒予连眼都不敢眨,连眼泪都不敢流,眼泪出来,她就看不清她了,她不能哭。
是她的如歌,是她,真的是她。
任她倔强的不相信她死了,任她坚信着这个蓝衣女子就是她,她还是害怕,害怕自己只是因为没亲眼看到她的尸首才不相信她死了,害怕眼前的人真的只是个和她相像的人,害怕这一切终究是自己不愿面对现实的幻想。
现下,她看到她就在面前,就在自己身边,她还在害怕,害怕这只是个梦,天亮了,这一切就消失了。
这一年多,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每一次,她都不敢去触摸她,因为梦会醒。
林颂没有去看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冰冷,这是她们小时候她用来哄她们的法子。
如果感觉孤独,就抵住伙伴的额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说,静静的想,你想的东西就会被你的伙伴接收到,她不会告诉你知道了你什么秘密,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她会对你好,像你需要的那样。
其实只不过是为了给她们疗伤,这些人看到过经历过太多不堪,年龄大些的会冷漠,年龄小的会没有安全感,可不管年龄大的还是年龄小的,她们都缺爱,都孤独,这方法,不过是心理疏导而已。
现下,她用着这样的方式,告诉初三,她告诉她的那些她都记下了,她希望她做的她也在做了。
她死前说,好可惜没有看到她的脸,现在,她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她是她的如歌姐姐,她没认错。
她希望她让楚寒予安心,现在,那人已经看到她的脸了,已经确定她活着了,她不会再折磨她了,不会了。
初三,你可以安心了,如歌姐姐回来了,姐姐会带你回蜀中,回无忧谷,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你回家,你等等我。
一滴泪滑落,落在了初三冰冷的脸颊上,林颂睁开眼睛,小心的将那滴泪擦去。
“我不难过,放心。”
恣意平生他们死前,唯一跟她说的话就是:别难过。
她答应了。
扯起嘴角对那个睡得安稳的人笑了笑,林颂抬起头来去看对面的人,那人就那么盯着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认真的看着,随着她直起身的动作追着她的脸看。
“楚…”她伸出手去想唤醒好像走神了的人,那人却一副受到惊吓的的样子,往后缩了缩。
她缩完了身子,好似发觉到了自己的动作,赶忙开口解释,“会醒。”
会醒…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初三告诉过她,这人梦到过她无数次,现下,她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她怕醒了,她就不在了。
“不是梦。”或是嗓子再次撕裂后扯开了喉咙,现在再开口,虽然声音依旧难听,喉头依旧会疼,却是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
“楚寒予,不是梦。”
林颂说着,试着去拉楚寒予的手,那人缩了缩,低头看着她的手愣了半晌,才将手递给她。
“初三不放心你,也不放心我。”她说着,拉着她的手,一起握住初三冰冷的手,“明日火化,你亲自点火,她会高兴的。”
“好。”
***
战事比预期的要长,持续了五日还未等到常继胜利的消息,近日来,林颂只让莫飞雪将所有兵力都安排上了城楼,打起了守城战。
第一日的计谋已不能再用,大军又损失了一成,连日战斗对明显敌强我弱的军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守而不攻,借助地理优势做好守卫,等西晋王都那边的消息传来。
不用出征,林颂就没让楚寒予跟着上城墙,莫飞雪也被她留在了营中,只言“军师甚是重要,不能再冒险,军师夫人虽不擅谋略,却武功高强,可以为军师看敌情。”
是以,这几日林颂日日参战,未免敌军偷袭,到了夜里,也要查看很久才回营。
第六日夜里,天才黑下来,肆虐的西风就越吹越大,林颂先是一松气,这么大的逆风,西晋今晚应该不会来偷袭的;接着又是心里一紧,这风带着股子凛冽之气,似是要下雪。
她不怕雨雪,只怕这雪前再打雷。
越是风吹得久了,迟迟不见雪落下来,林颂越焦虑,自南都跌下悬崖那日,她已不再那么惧怕惊雷了,其实在凉州和楚寒予那夜她就已经开始不那么害怕了。
可这是漠北,那些兄弟们送命的地方,她怕自己失态。
面具下的脸慢慢变得沉郁起来,暗夜里再一次遥望了远方,又抬手试了下风力,确定敌军不可能迎着这样大的风袭击,再没打算久留,转身往城楼下走。
白日里守城战打了整整一日,她手上还戴着楚寒予给她射箭用的扳指,忘了取下,方才抬手试风力时才发现,边往回走边将那枚扳指取下握在手心里,她觉得安心多了。
这几日来,夜里不论多晚,楚寒予都等着她回去,每日都是赖在她和莫飞雪帐里不走,直到连她都被莫飞雪赶出门,那人才拉着她的衣袖,把她拉到自己帐里。
她不反对她依旧想要睡在榻上的举动,只是会不时的出来看她一眼,漠北的夜里很冷,这样过了两日,后来,到了夜里,她就将屏风撤掉,那人才安心的待在床上。
她虽愿意与她相认,也答应了初三不再推开她,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她身边。
皇帝是想利用楚寒予将她绑在漠北,她在漠北没关系,可楚寒予不喜欢京城,她也不想让她留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两人相隔两地,也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在她身边保护她。
所以她假死,摆脱了皇帝的棋局。
可就目前的身份,她若和楚寒予太过亲近,难免会被有心人怀疑她俩有不正之情,她现在是女子装扮,她怕让楚寒予遭天下人唾弃。
她也怕,有一天她是林颂的身份也被揭发,到时还会连累干爹。
她也想过带她走,但京城未定,那人该不会安心吧?
就算京城事了,楚寒予又能以怎样的身份离开?楚佑年龄还小,她是不是需要留下来扶持?要等多久她才能离开?
她不怕等,只是她已不是林颂的身份,没法冒险陪在她身边,就她目前的武功,连暗卫都做不了,加之楚寒予这两天的反应,她若以莫飞雪夫人的身份入京,这人怕也会一天不落的往她那跑,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
林颂越想越烦躁,手里的扳指被她细嫩的手指摩挲起温热的感觉来,正待她准备将扳指收入怀中时,天空蓦地一亮,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滚落。
凛冽的寒风刺骨的冰冷,狂虐的黄沙不住的打着脸,空气里是漠北枯萎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沙漠的鸣叫…
就像五年前她在山坳里看着她的亲人为救她而离开时一样,太过相似,相似到她好像又要经历一遭。
身后的侍卫见她停了下来,走上前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敢蹲下去,只在宽大的裙衫下不住的打颤。
楚寒予,你在哪里?
那人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一般,不过片刻,便疾冲到了她面前,她趴在她肩头不住的喘息,是跑得太急了。
“别怕,我们回家。”她趴在她耳边说。
面具下的眼睛有些湿润,林颂没法去擦,抬起的手顿了顿正要垂下去,被她清凉的手握住了。
她一手握紧她的手,一手揽着她的腰,头靠在她肩上,一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边在她耳边轻轻说话,“别怕,我在,快要到家了。”
身后还有十数个士兵跟着,一会儿就要到营帐了,楚寒予的动作太过亲昵,她现在还是女子妆束,怕被有心人看到会想什么。
“公…公主,我还好,太近了,被人看到不好。”她说着,就要去挣开她。
楚寒予箍紧了她的身子,没有让她挣脱开去。
“我爱你,为何不能让人看去?”一声惊雷滚过,好似要压下那人的话去,可林颂却听的真切,那话就在她耳边响起,暖暖的传到了她心里。
我爱你…楚寒予说。
林颂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看那个趴在她耳边说爱她的姑娘,那人依然趴在她肩头,她一转头,面具就碰到了她的脸颊。
林颂赶紧转回头来,广袖下的手紧了紧那只清凉柔软的手。
她爱了八年的姑娘,追逐了七年的姑娘,在这个一如五年前一样可怕的惊雷之夜,趴在她耳边,温柔的说,她爱她。
没有利用,不是姐妹情,不再自欺欺人,她说爱她,不惧周围人的眼光。
这个生在远古文明的女子,这个活在封建社会里的女子,比她在那个世界里还要勇敢。
这就是楚寒予,她孤傲,她疏离,她冷情,可一旦爱上,她能倾尽所有。
眼泪决堤而下,终究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跟着那个姑娘往回走,走过灯火阑珊,走过闪电惊雷,走到她的营帐里。
那人揭下她的面具,温柔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在一声惊雷划过时吻上了她的唇。
“别怕,歌儿,我在。”她贴着她的唇呢喃。
每次惊雷,她都唤她歌儿,好似在这样的时候,她就是个脆弱的小女孩儿,而眼前的姑娘,是她的港湾。
吻她的人轻轻咬了她一下,对她的走神表示不满,在她想要回应时又退开了去,抵着她的额头看她。
“你怕别人看到我们这样?”她问。
林颂听了她的问话,眼神闪烁着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怕,也怕。
她不怕世人蜚语,可这些蜚语若是对楚寒予的,她就怕。
她和她不一样,她是大楚的长公主,传出这样的恋情,她会被惩罚,会被驱逐,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受尽折磨,她会在这个世界没有容身之处。
可她不能将这样的担心告诉楚寒予,她失去了温旭,又经历了一次她的‘死’,她受尽了惊吓,有着飞蛾扑火的热烈。
她若将她的顾虑告诉她,这人要像刚才表白一样毫不顾忌场所和她现在的女装装扮,再去做傻事证明她什么都不怕怎么办?
她害怕,所以,她不能让她任性。
她爱她,就足够了,无需再去证明什么。
面前的人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闪躲的眼神看向她。
“歌儿,你怕吗?”那双眼里有伤心,有疑问,还有…不安和慌张。
为何不安?为何要慌张?
“我不…”怕字还没说出口,那人就吻了上来。
她清凉的双手插进她耳后的发丝里,箍着她的头,吻得热切而用力。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两人嘴里,林颂想推开她告诉她她不怕,她只是想太多。
可那人没给她机会,察觉到她的抗拒,她好像更不安了,一只手伸到她背上将她抱紧了,推着她一步步往床榻而去。
…
帐外电闪雷鸣的势头愈加嚣张了起来,林颂却是没有精力再去害怕,也没能有精力去给那个不安的姑娘解释她的顾虑。
这一夜,城外无战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