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三章
作品:《颂之,如歌》 莫飞雪几人只带了一百精兵,立在战场不远的黄沙山巅上,眼前是五千队列齐整的将士,她们等了三个时辰,远处才腾起一片黄沙。
西晋的军队被冲散了,有些已去追伏击他们的大楚兵士,只是楚军依着林颂的指示,都是在秃山周围设伏,伏击完都进了山坳里,追击也费劲,倒是给城外这些将士们减少了些应对的敌军。
马蹄声渐渐近了,林颂一步上前,挡住了楚寒予,那人却是挪了挪步子,跟着走上前来。
“本宫要让将士们看到,本宫在,才不枉他们拼尽全力。”她转头对着她解释。
林颂没再坚持,而是侧头看了看初三,看到她站到了楚寒予身侧,才安心的转头往战场看去。
敌军在一里外停了下来,漫天的黄沙堪堪落下去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巨弩,看得出来,巨弩队被伏击摧毁了不少,只剩了十数台。
林颂朝莫飞雪看了眼,后者会意,命旗手下令,楚军的□□队直接搭箭开弩,没有一句废话,漫天的弩箭就射了出去。
阵前喊话,林颂从来不屑,有这时间,不如真刀真枪直接上,这也是她得名惊雷将军的由来之一。
敌军才冲将过来,本就以为林颂死了,她的战术也就被忽略了,此前她又有意遮掩了些自己作战的风格,敌军猝不及防的,还没搭弩就已经被漫天弩箭射了个慌乱。
莫飞雪谨记两日来林颂的嘱咐,□□手一射完两轮,看到敌军搭弩,赶紧命旗手下令将□□手后撤,以保弩队不受损伤。
此时,本该盾牌军上前设盾,有林颂在,依旧打破了作战旧习,等敌军搭弩拉弓,骑兵瞬间冲了出去,待弩箭上天,骑兵便已跑出了射程,直逼敌军□□队而去。
与此同时,楚军列队步履整齐,急速后撤散开,盾牌手举盾遁后,动作娴熟,不免让林颂欣慰。
自己走了两年,军队依然保持良好,很是让她满意。
她从未想过会让楚寒予看到这一切,而今自己爱的人就站在身侧,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军队,骄傲的感觉在心间蔓延,林颂忍不住往身旁望去。
那人正一脸正色的盯着战场,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过来时弯起了嘴角。
林颂挺胸而立的样子让楚寒予错觉她这是在邀功,不觉勾了勾唇,眼神流转间,夸赞的话就出了口。
“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用兵如神...甚好。”她很少需要夸人,尤其是将帅之才的人,连温旭当年征战,她都没想过要夸赞,林颂这突然的邀功,让她脑中搜寻了半晌,差点儿将能用的词全用了。
过犹不及,她还是收敛些的好。
身旁的人听了她的话,完全忘记了这话该是对莫飞雪说才是,面具下一脸骄傲满足,不自觉的挺了挺脊背,又转头专心的看战事去了。
楚寒予见她这孩子气的样子,低头掩嘴笑了笑,悄悄的往她身边挪了挪。
还不承认你是她,怎骗得过。
莫飞雪盯着战场,紧张的看着形势,不时根据林颂的指示下令,令旗一刻不歇的变换着指令,直到太阳转到了西南方,阳光打在了众人脸上。
伏击的人折转回来加入了战事,不断从侧方和后方攻击而来,远处还有骑兵拖着枯树来回疾奔,像极了千军万马的援军。
西晋兵士慌了,主帅抬眼朝山坡望过来,看到令旗招招,突然将围在中间为数不多的几个□□调了出来,有敌军冲破队形,朝着山坡的方向猛烈进攻,为身后的□□开路。
莫飞雪看这情形,赶紧转身去看林颂,这可不在商议范围,她虽然自认不比林颂傻,但来到漠北这么久,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战场,这样时刻都是千钧一发的感觉让她知道,战场不是会用兵就行的,还需要身经百战后快速的应变能力,她没有,林颂有。
林颂这时候也顾不得用莫飞雪当幌子了,伸开双臂挡着几人往背阴面退了退,一脚踩落了黄沙,将楚寒予摁了下去,几人见状也都照做了,连带着那百数士兵也都利落的一一藏好,将盾牌举过头顶,将几人罩了进去。
林颂伸手拿过拾三背着的三石弓,趁□□手还未靠太近,疾步冲下了洒满阳光的山坡,掠到弓箭射程内,站在半山腰上利落的拉弓对准了□□弓弦,三箭连发,皆是朝着同一根弓弦而去。
领兵的吴将军发现了敌军的意图,正调兵过来,林颂用双手作旗,冲着他下令,让大军后撤,后方的□□手上前。
看到他照她的方法做了,林颂才放心的转回头,就看到敌军的弩箭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沙丘太软,又是上坡,饶是她会轻功,也提不起速度,身后的弩箭呼啸而来,眼见着就要近前,正当她准备转身应对时,初三和小拾三忽的举着盾牌落到了她身后。
弩箭力道太大,这个距离又太近,箭头没入了盾牌,林颂回身看去,初三胳膊上已见了血。
“走!”她用尽力气低吼,扯着两人的束腰往后撤。
她已承受不了再多的失去了,她不能让这两人也为她送了命。
初三盾牌往林颂头顶举了举,“拾三,护她回去!”
她说完,松开了举着的盾牌,林颂下意识的松开了她腰间的手去接,下一刻身前的视线就被拾三的盾牌挡住了。
林颂看不到初三,拼命的想要扒开小拾三的盾牌,拾三双手举着盾牌随着她的动作阻挡,身后的弩箭被初三打落了很多,她盾牌的冲力没那么大了,但这盾牌已经快要废了,主子再不撤退她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主子!”她和莫飞雪知道这人的身份,也知道主子武功大不如前了,她不能让她这么冒险。
“那是你初三姐!”林颂扯着她的衣领喊,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嗓子,话一出口,就有腥甜涌上口来,她也不顾及,“让开!”
这若是往日,她能轻而易举的将拾三拎起来甩到一旁,可现在她武功失了大半,连速度都敌不过这小丫头了。
正当她恼怒着想要再吼她时,山顶的将士们就冲到了面前,将她们挡了个严严实实。
待她终于被众人护的周密了,身前才渐渐有人往旁边移了移,让出了一条暗道,不远处,躺着身中数箭的初三。
林颂踉跄着身子爬过去,抱起虚弱的初三,“我们回、去,”嗓子里的血在往上涌,她咽了咽,才又说,“找汀子寻。”
将士们举盾护着她们往回走,林颂抱着初三,不住的透过人群往前看,“快到了,撑…撑住。”马在山坡后面,她们就快到山顶了。
“你受伤了?”怀里的初三抬起手来,擦掉林颂透过面具滑落到下巴上的血,皱着眉头问她。
“只是嗓子,没事。”她一开口,就又有血流了出来,她赶紧合上嘴,疾步往上走。
沙丘太软,两步一落,走的缓慢,林颂急的几次都跪了下去,每次她都要说一句“快了快了。”
初三看得难受,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去,“你是她吗?你是她,对不对?”只有她才这么关心她们,只有她才这么在乎,这么害怕失去她们。
抱着她的人再一次踉跄着跪了下去,又艰难的站了起来,身后的弩箭渐渐停歇了,应该是援军到了。
“没事了,停下吧。”初三扯了扯她的衣领。
“快了,快了。”她重复着,依旧往山坡上爬着。
“主子,我…不行了,停…停下吧,我想跟你说…说说话。”她趴在她耳边说。
“你行!你行!你给我撑住,听到没!”她低头冲她吼,吼完了又大步往上爬,爬的太猛,又跪了下去,连同初三都摔在了地上。
“求…求求你,我怕没机…机会说了。”她看着她的面具哀求。
想要努力抱她起来的林颂听得浑身颤抖,眼泪瞬间就阻挡了眼前的路,“我求你,别死。”
她抱不起她来了,颓然的停下动作,将面具抵在初三的额头上,眼泪透过面具落到了初三苍白的脸上。
将士们被拾三支开了些,立在不远处的山坡下护卫着,初三看了眼他们,又转头往山上看了眼,那个人现在被数十人保护着,她看不到她。
“主子,”她转回头看她,看她解下脖子上的绸带慌乱的去堵她的伤口,她的脖子上有长长的一圈勒痕,伤痕已变成了淡粉色,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赫红。
一定是被带了尖刺的东西勒的。
“疼吗?”她抬手去摸她脖子上的伤口。
“好了。”
“你骗我,好了怎么可能还流血。”
“真的好了。”
初三感觉得到,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咽一次,是在咽血吧。
“你别说话,我都听你说了这么多年了,这一次听我说,好吗?”
“好。”
初三笑了笑,“其实刚才我还不太敢确定是你的,其实…我也去听探过你,只…只是你不开口,莫非又…又说的太模糊,我怕认错。”
“我早该多探…探几次的,早知道你…武功退…步了,我就没那么顾…虑了。”
林颂看了看她,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想要去揭下面具。
“别…别揭,不安…安全,”她制止了她的动作,“知道是你,就安心了,她…公主她,不用那么折…折磨了。”
“她过得很不…好,这一年,她睡得很不好…经常失眠…睡着了也常…梦到你,有时候是美梦…有时候是…噩梦,美梦的时候,醒来会蜷缩在被…被子里笑,噩…噩梦的时候,会坐起来抱着膝盖坐一整…夜。”
“她给你绣…绣了上百条束发的飘带,在你房…房间的衣橱里,入宫前她一直睡在你…你那里,你的床硬了些…她不让加软垫,说会感…感觉不到你。”
“谁都不…不能说你死了,她会亲…自掌嘴,像对莫飞雪那样。”
“她失去过一次,再失去你,她不相信,不敢相信,不肯相信,她害怕。”
“主子,她来了漠北后,每…每天夜里都要出来,虽然你不认…认她,她还是认定是你…她怕你发现…不敢靠太近,就…隔着两座营帐站着看…看你们的帐子,她怕别人察觉到…每次看一会儿就回…去,然后再…再来看。”
眼泪从面具下流淌下来,流到下巴上,又跌落到初三染血的衣襟上,初三笑了笑,“其…其实还有很多,比…如,从你南下那日…她每天都去你院中弹琴…弹那首《抚之》,她给你弹过的…她会把你画室里给她画的画像…一一拿出来给我们解说…解说那是画的她什么时候…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她…她因为你在郡主画…画像上写了‘念曦’二字的意思,再也不这样唤郡主了,她说你会吃醋。”
“那样的她,让人难看着心疼,主子,你看了,也会心疼。”
初三说完,转头去看山坡上,一抹雪白的颜色越飘越近,但是她有些看不仔细了。
“是她来…来了吗?”
林颂努力眨了眨眼,抬头看过去,“是。”
“对不起,主子,我对她…”
“我知道,初三,我知道,你等等她,她来送你,你等等她。”
“主子,她不…不是你一个人追到的,是我…我们大家一起追…追到的,我,音姐,初洛姐,谭…谭大哥,还有鹰眼其他兄弟姐妹,包括死…死去的人,她是我们大家倾尽所有一…一起追到的,你不能…不能因为他们的死,就不要她了…这对我,对我们大家…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她没有时间了,她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完,这比她看她一面都重要。
“主子,她的心…是我们大家努力了数年才…得到的,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知道吗?”
林颂抬头去看那抹白色的影子,又赶紧低下头来,“初三,她来了。”
“如歌姐姐…我困了,”初三努力睁了睁双眼,“答应我,别…抛…抛弃她。”
“好,我答应,你别睡,等等她,等,”她咽了咽喉头的血,“等等她。”
“如歌姐…姐姐,好…好可惜,看…不到…她…也看…不到你…最后一…”
说了太多话,等了太久,她太累了,说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很困难,好像喉咙被堵上了一样。
意识渐渐模糊,朦胧间她看清了那个女子,在山间溪泮,一袭白衣,卓然而立,温柔的望着远处那个青衣束发的女子。
“初三,别睡,不要睡,”林颂颤抖着手去摸她的的脉搏,又抬起头来冲着快到眼前的那抹雪白吼,“你快点儿!她等不了了!”
那抹白色落到了地上,又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踉跄着跑了过来。
她跪坐在她面前,双手慌乱的抬着,不知道该如何去触碰初三满是弩箭的身子。
“抱抱她,告诉她,是你。”林颂将她送到了她怀里,哑着嗓子对她说。
楚寒予小心翼翼的托着初三软软的头,将它放到自己肩上,一滴眼泪滑落,落到了她溢出嘴角的鲜血上,晕染开粉红的颜色。
她俯身到她耳畔,温声细语。
“初三,是我,我是…楚寒予。”
怀里的人抬了抬手,终于落了下去,楚寒予紧了紧双手,将她抱的稳了些。
山下的战事好像听了,有马蹄远去的声音,阳光也照耀的更斜了,一点一点,将初三的脸都照亮了。
楚寒予仔细的看着那张脸,那是在她身边陪了她整整一年的脸,过去的一年里,她陪她彻夜难眠,伴她院中抚琴,听她讲述与那人的点点滴滴,看她为那人刺绣…她很有耐心,无论她说了多少遍做了多少遍的事情,她每次都听的认真看的仔细。
她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思,少女的情谊总是盛满在眼睛里,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初三,谢谢你,对不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