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作品:《颂之,如歌》 翌日,狂风更嚣张的卷起沙漠的沙砾,卷成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龙卷风,将整个漠北都笼罩在了一片昏暗中,伸手只可见五指的视线里,常继带着五万大军悄悄的从东城门启程往元武的方向行去。
这半载战争损失惨重,漠北军营中只剩了两万大军,和莫飞雪这个军师。
等黄沙褪去需是两日后了,那时常继的大军该是行到了岳州,离西晋王都只有百余里。
西晋穷兵黩武五万人马全都聚在了漠北,王都只余一万,常继率两万强军前去攻打,其余一万继续北上支援元武。
待黄沙褪去,大军暴露,漠北这边的西晋军该是会疯狂的攻城,届时只需倾力抵抗三日,待西晋王都被破,西晋军便会放弃攻城,返回王都。
军营中的两万人马明日会再调出一万布在西晋军返程沿路,这边战事一结束,疲累的士兵休整一日,全靠那一万将士拖住他们的行程,而后三军合围,西晋这个侵扰大楚数百年的国家也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林颂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参与一个国家的灭亡,而且,是自己一手策划的,现下她也没有时间感慨,等明日再调出一万人马,留在这里抵抗西晋五万暴徒的就只剩一万了,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莫飞雪营帐内,汀子寻来的时候,她正在奋笔疾书给莫飞雪讲如何用这一万精兵,连午饭都没有吃,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她赶紧收起了写的乱糟糟的纸,将斗笠戴了回去。
在营帐内她通常只戴着面具,以便视线不受阻。
“我要给你把把脉!”火红的衣衫瞬间就落到了林颂面前,出口的话不免让她在面具下勾了勾嘴角,这人,依旧是开门见山的作风。
“你这抽的什么风,上来就把脉,本军师不同意!”莫飞雪反应过来,挺着胸膛挤到了两人中间。
“你算哪根葱,我是公主的人,我说把脉就把脉!”
“我是她夫君,我说不行就不行,不然,你把我的。”莫飞雪说着就把手伸了出去。
林颂跟她说过,她心头受过重伤,汀子寻一把脉就能认出她来,这时候她正紧张作战的事,人命关天,可不能让这女人给搅和了。
对面的人显然不买她的账,毫不客气的打掉了她的手。
“你敢不敢让我把脉?!”她依旧朝着林颂的方向。
林颂摇了摇头。
“不让我把脉,是心里有鬼吧!”她上前一步,逼得莫飞雪赶紧往后退了退。
“鬼什么鬼,我看你才是鬼,有你这么无礼的吗,上来就要给我夫人把脉,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不给把!”饶是莫飞雪长了张文质彬彬的脸,耍起无赖来也是一流的,梗着脖子就吼。
“年儿是吧,你是年儿还是林如歌,做缩头乌龟你做上瘾了是吧!”
她又上前一步,说话时的气息都打在了莫飞雪脸上,她赶紧往后仰了仰身子,还好身后的人托住了重心不稳的她。
“你别太过分了你,离这么近,小心我占你便宜!”
“你占!老娘家里有个武功盖世的小丫头,你敢动老娘一下,回头让她砍了你的手,你要知道,林如歌都打不过她!”
汀子寻霸气的话直打在莫飞雪脸上,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绒毛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这个女人不好惹,怎么办?她这样想着,扭着脖子去看身后的人。
“为、何?”身后的人艰难的开了口,一字一顿的,声音都是劈裂的,像摔出了裂缝的竹笛。
莫飞雪知道,这人嗓子还没好,一开口说话喉咙就出血,火辣辣的疼,她现在开口,无非是告诉这个紧逼不放的人,她认错人了。
果然,身前的女子愣了愣,眉毛也拧了起来。
“你嗓子怎么了?是被什么勒的?”
“她天生的...你有完没完啊!”莫飞雪回头就吼,那家伙开口就是受罪,能省就省。
身前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神情也失落了起来,“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她,你不知道,寒儿的希望一次一次的破灭,从昨日到现在一餐未进,方才又突然抓着我问,有没有可能是你喉咙受了伤,我怕她希望过大再失望,就告诉她不会,可她不信,就抓着这个可能不放,她现下...她现下又想着来见你,她说她不相信天下会有第二个人像她的如歌,她不相信还会有人给她那么熟悉的感觉。”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只求你,摘下你的面具,只给她一人看看就好,让她死心,她从京城跑到这漠北战场上来,连乐儿都留在了那么危险的地方,她豁出了所有,已经经受不住再一次希望落空了,求你,给她一个果断吧。”
汀子寻说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就走了。
林颂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她和楚寒予还未成婚前,南下去蜀中的路上,她告诉汀子寻她喜欢楚寒予,身为女子,喜欢同是女子的楚寒予,她那时没有辩解,没有试图说服,这个一身红装的女子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她她心口的伤她会为她医治,然后转身往闪着灯火的营帐走去,火红的衣衫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的温暖。
就像现在这个背影一样,带着淡淡哀伤的暖意。
“喂,你要不要去?”莫飞雪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摇了摇头。
“她都被折磨成这样了,你不心疼吗?你说你...唉!”莫飞雪无奈的叹了口气,“都活了两世的人了,恩怨仇恨早该看开了的,能找到个让你觉得幸福的人不容易,你这是何苦呢。”
那你呢,凉州之时,为何没选择跟我们回京?她拿出纸笔写道。
莫飞雪看着那张纸愣了愣,才开了口。
“她跟我说,你跟她说了一些话,她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样,让我不要打扰她,她要想想。”
“她还说,也别执着,她若真的喜欢女子,那她...早该是对你动了情,不敢承认而已。”
林颂摇了摇头,“亲、情。”
“那是你认为!”莫飞雪笑,“不过我知道你有你喜欢的人,只要她不排斥我,我就追定了!就等着你这没良心的家伙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了!”
那日楚寒予已告诉你流音的下落,你现在可以去找她。她写。
“我又不知道无忧谷在哪儿,说了不是白说。”莫飞雪坐在了一旁,只盯着纸上的字看,不再看林颂。
她可以派人送你去,只要你想。林颂写完,看向了一旁的人。
“我可是跟你有协定的,我帮你当冒牌军师,你带我见我的姑娘,君子一言,说到做到。”莫飞雪扭开头去,面色有些不好意思。
林颂在面具下笑了笑,低头又写:你任务完成了,现在可以走了。
“什么完成了,这还有一场硬仗呢,你可别诓我!我又不傻。”
你不傻的话就该走了,你知道,这场仗不好打,需要亲自指挥,会有危险。
莫飞雪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立马跳了起来,“你别忘了,我才是军师,‘亲自’也是我这个‘亲’!”
你...
林颂才又开始写,笔就被夺了去,对面的人掀了她的斗笠隔着面具看向她的眼睛。
“你别墨迹,这仗比以前更需要我,想赶我走?没门!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找流音,亲自带我去!”
林颂听完,伸手要去拿回笔来,被莫飞雪转手放到了身后,砚台也扫到了一边去。
“别说了!你说你也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啊,怎么谈个恋爱变得这么别扭。”
“所以、我、不告、诉、她。”林颂艰难的说完,伸手让莫飞雪将笔还给她。
莫飞雪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知道这是林颂,都不肯离开,若是那位公主知道了,怕是要跟着上战场,况且这场战役...
莫飞雪将笔给她的时候握了握她的手,“这一次你也不会有事的。”
我上次是有计划的,不还又是伤又是毒的,这次我可是没底牌了。林颂抽回手写道。
“你不是把小拾三给了我吗,虽然她没你师傅武功高,保条命还是可以的。”
林颂笑,没写什么,她早嘱托过拾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莫飞雪。
她不想再背负过多的恩情,这种用命给的恩情,压得她无法喘息,无法去爱。
是的,她不和楚寒予相认,是不想她跟着自己上战场冒险,不想她再承受一次失去,但更多的,是恩情的负累,让她忍不住埋怨她,埋怨她害得自己失去了那么多人,只为了保楚彦一年的命,只为了他在最恰当的时候去死,她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感到不值,自觉愧对。
她知道,她该怪的是自己,谁让她爱上了楚寒予这样的人,这不是楚寒予的错,是她的错,可她就是忍不住埋怨,她做不到。
想到楚寒予昨日的反应,握笔杆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手上是新长的新肉,没有厚茧的阻隔,握得生疼,直将笔杆折断了,碎木对于这只细嫩的手掌来说太锐利,扎出了血来,她也不为所觉。
“林如歌,松手!”一旁的莫飞雪见她这样,抠着她的手低声吼她。
“林...”她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有松手,莫飞雪正想再吼,她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莫飞雪的嘴。
受伤的手握着断裂的笔杆收进了广袖中,她将纸收起,戴上斗笠,看着帐帘的方向。
她来了。
侍卫通报后,楚寒予照旧等了等,才掀帘进来。
林颂和莫飞雪已经站了起来。
过了一日,她憔悴的更甚了,有些浮肿的眼睛被小心的用妆容盖了盖,清瘦的脸上涂了粉脂,也难掩疲累。
她甚少化妆的,来到漠北后,却是日日都带着精心描摹的妆容。
“昨日里失态了,请年儿不要介意。”她走上前,朝莫飞雪点了点头,才转身正对了林颂开口,声音有些沉弱。
看到林颂点头,她嗫嚅半晌,见两人都不开口,低头思杵之间,看到桌上还未用的餐食,才又开了口。
“你们还未用膳?”她抬头,却是看向莫飞雪。
“哦,忘了。”林颂拉着她交代该安排的事宜,为保安排到位,交代了两遍,直过了饭点。
“该是凉了,我让子寻再安排些吧。”说完没等二人回答,她便又出了帐帘吩咐兵士去了。
不过片刻,她转身回来,抿了抿唇线,“昨日里有些疲乏,睡得久了些,今日没给常将军和众将士们送行,还请见谅。”
她是来鼓舞士气的,却因着心情不好,没有给将士们送行,实属不该。
“哦,没事,公主能来漠北,就足够了。”看来汀子寻来过的事这位公主还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解释自己为何没给将士们送行。
莫飞雪说完,转头看了眼林颂,她好像在看那位公主,站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就是主座,她不让开,楚寒予也没法越过她去坐下,可莫飞雪不知道这是不是林颂在不露痕迹的撵人,刚才她伤了自己的手,莫飞雪不敢自作主张让出自己身后座位。
气氛仿似陷入了尴尬,楚寒予低头不语,好像也不打算离开,三个人就这么杵着,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半晌,低着头的人侧了侧身子,正对了莫飞雪,抬眼间睫毛上挂了星星点点晶亮。
她弯起唇角笑了笑,眼中水雾弥漫,“昨夜睡得可好?”
“啊?好,好。”莫飞雪点头,偷眼瞧了瞧一旁的人,幽蓝的广袖晃了晃,没有看过来。
林颂知道,她问的是自己,方才她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低头不语时,她看到她轻颤的睫毛一扫一扫的,扫起点点凝露,也扫疼了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想她在这里,所以她转头问了莫飞雪。
袖中握着笔杆的手攥的更紧了,掌心传来粘稠的感觉,她却感觉不到疼,心悸的毛病又犯了,这几日,犯病也是太频繁了些,再不久,汀子寻给的药丸就该没了。
“军中的伙食粗糙了些,不太好下咽,军师以往生活还算优越,身子怕是受不住,往后,让子寻操心做些吧。”她盯着桌上盛粥碗道。
察觉到林颂转头看她,她赶紧撇开眼又去看莫飞雪。
“我...”莫飞雪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下意识的就要去看林颂,抬眼间却看到楚寒予恳求的眼神,心下不忍,没管那人答不答应,赶紧点了点头。
“那就太好不过了,我是真吃不惯,多谢公主解救。”莫飞雪有些夸张的说,希望能缓解下这位公主难过的心情。
看到楚寒予感激的眼神,莫飞雪自觉尴尬,侧身让开了去,让楚寒予坐。
可那人看了看一旁的人,却是犹豫着没有上前,直到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她才像得到赦令一般提起裙角走到了座前,“年...你们也坐吧。”
几人入座后又是一阵沉默,莫飞雪如坐针毡的看看林颂的面具,又看看垂首静坐的楚寒予,直等到汀子寻掀帘进来,才长舒了一口气。
“午膳好了。”汀子寻面无表情的将餐食一一放到楚寒予旁边,又将她的琉璃餐具放在了她面前。
“你两日没用膳了,吃些吧。”她不知道昨天早上楚寒予在她们营帐吃过了。
“不甚方便,我回去用就好。”楚寒予却是起身看了眼桌上的粥,准备离去。
莫飞雪闻言跟着站了起来,看了眼林颂,“公主在这儿用膳就是,汀姑娘应该没另做一份吧。”
汀子寻见她这般识趣,也没摆冷脸色,“她不想吃,自是没做。”
她说完又去看那蓝衫女子,只见那人起身而来,越过她,伸出左手将勺子放入那碗掺了细碎菜肉的粥,又将粥端起来,朝几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林颂右手攥着断笔,不方便伸将出来,碗里的粥有些满,她只能慢慢走,直转过了屏风,才感觉到身后追随的视线消失。
“坐坐坐,汀姑娘也坐吧,一起吃。”莫飞雪见林颂走了,赶忙拉了椅子,招呼了两人入座,她知道,林颂这是想变着法的让公主吃些东西,在她帐里,这人该是不敢将就应付。
几人落座后,楚寒予执着餐筷,眼神不时的往内室看,神情有些紧张,莫飞雪不明为何,汀子寻却是叹了口气。
“寒儿快吃吧,没事。”
可那人却还是望着内室,执筷的手紧了紧,好似在等什么。
半晌,内室的人端着空碗出来,楚寒予盯着她轻纱下的面具,直到莫飞雪给她拉了椅子,让她坐在了一旁,楚寒予才收回视线,盯着桌上的菜沉默不语。
“涩。”林颂说。
汀子寻的粥里不着痕迹的掺了草药,平常人是察觉不到的,只会觉得有些涩,可林颂嗓子受了伤,那粥滑过喉头时有些许滋润的感觉,还有些凉意,她感觉到了。
她本该说谢谢,可她还是假装了不知道,楚寒予的眼神她看到了,这人在忐忑的等她的反应。
她知道,她若表露了知道,这人会更高兴,可她还没想好,是的,她动摇了,若在以往,她会放下碗说不好吃,可楚寒予的反应让她心疼,她动摇了,她不忍心。
所以,她装作不知道,只坐在这里,看那人多吃些餐食,现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她自己坐在这里还有些用处,能让一旁的人吃点东西。
“肉不新鲜,将就下吧。”汀子寻冷冷的开口,“寒儿,吃饭。”
“下次,会改进下。”楚寒予低着头,睫毛不住的颤抖,她空咽了咽,才开口。
起筷夹了菜送入口中,让菜压下哽咽的声音,楚寒予有些食不知味。
可一旁坐着的人在看她,她需要多吃些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