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

作品:《颂之,如歌

    汀子寻默默的搀着失魂落魄的楚寒予往她的寝帐走,一路上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人才好。


    在军营门口看到莫飞雪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人的希望已经落空了,莫飞雪和林如歌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有着同样的见识,行军打仗有同样的作风不足为奇。


    只苦了眼前这人,空欢喜了一场。


    回到寝帐,汀子寻默默的坐在一旁,沉吟了半晌,才开口劝慰。


    “寒儿,不如我们回京城吧。”虽然那里乱象横生,至少有未报完的大仇在,还能分散她的思绪,还有温乐,也能给她些抚慰。


    楚寒予没有回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她突然站了起来,眼睛里闪起点点光芒。


    “寒儿,怎么了?”


    “子寻,你先回去吧。”她说着,步子已经迈开了去。


    “入夜了,你还要去何处?”虽然有初三在暗处,这里又是军营,她一个人出去她也不放心。


    “莫非寝帐。”她说着,人已掀帘而出。


    汀子寻疾步跟上,“我陪你。”


    刚才在那帐子里时就算那蓝衣女子无礼的撵人,她也只是陪在一旁看着,没有做声,只是为了让眼前这人能问个明白看得仔细,好彻底死心。


    可这才回来又去,汀子寻怕那个无礼的人再欺负她,她得陪着。


    “不用,我自己就好。”


    “不行,她夫人太不知礼数,你身边没带侍女,连个替你教训她的都没有,我得去。”


    “子寻,”她停下步子,转身看向她,“让我自己去。”


    她本就是想去见见那女子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不住的想起,她站在她不远处恰到好处的替她挡住风沙的样子,她立在狂风里安然挺立的样子,她在她咫尺距离时想要后退的样子。


    还有,莫飞雪揽着她时她站得笔直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夫妻,更像是...朋友。


    是的,那更像是凉州那日两人亲近的样子,友人的样子。


    “子寻,我想单独和她说说话。”


    汀子寻没有再强行随她进去,只将她送到营帐门口,就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回头望过去,那人抬着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掀开帐帘,她只得停下脚步,直看到那人掀帘而入,才又转身离开。


    楚寒予还未走到门口时,莫飞雪就被身旁的人制止了她抱怨她媳妇暴力倾向的话,她看着那身蓝得让她发冷的衣服转入了内室,犹自打了个冷颤。


    这两口子,一个温度。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莫飞雪估计着是传令官被那位公主殿下制止了,没有通报,反正她不会怀疑那家伙的武功,她自己的媳妇怎么走路怎么呼吸,她要还能听错,莫飞雪都嫌弃她。


    终于,传令官低声提醒了一句,莫飞雪起身,就见楚寒予不疾不徐的进到帐来,她先是四处打望了下,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参见公主。”没有外人在,莫飞雪也不想跪了,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


    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没有顺着她‘请上座’的手坐到堂上,而是选择了对着屏风的堂下一把椅子。


    “你...夫人睡了?”她才落座,就唐突的问起了那个蓝衣女子。


    “哦,是的,夫人嗜睡,恩,嗜睡。”莫飞雪摸了摸鼻子,心里咯噔一下,上来就问那家伙,该不是暴露了吧?


    “哦。”她往屏风处望了望,没再言语。


    “不知公主这次来又有何要事?”这样沉默着太尴尬,莫飞雪便开口问了顺便选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尽量坐的离她远些。


    她可不想再被打。


    “本宫...”被这样一问,楚寒予才发觉自己竟未想过来的理由。


    “公主可还是有事要问?”见她踯躅难言,莫飞雪只得主动问了,她可不想一晚上就这么和这冰山美人坐着。


    “流音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交代先是让莫飞雪一愣,转而就欣喜起来。


    林如歌说她的尤克里里姑娘还活着,她是相信那家伙的话的,只是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她害怕不是真的,楚寒予也这么说,不免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意识到自己过于表露了,她毕竟现在是个有‘夫人’的人,这样明显的反应实是不应该。


    她只得掩下欣喜,状似平静的说,“那挺好的。”


    “她现下在无忧谷,伤已经好了,那里安全,便让她留下了。”她又开口解释了,眼睛却看向了屏风,那后面,是那个让她觉得熟悉的女子休息的地方。


    她知道,恣意平生四兄弟和鹰眼死在南都的暗卫她无法挽回,但至少,若里面真的是那人,听到流音还活着的消息,能减少些对她的恨意也好。


    “挺好的。”莫飞雪低头答着,垂下的眸子里闪起光来。


    “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楚寒予莫名其妙的问话让她不解,抬头望过去,她正看着她。


    “你...夫人。”那人一住不住的盯着她,似是在看她的反应。


    “哦,年儿,新年的年。”林如歌说过,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出生时母亲给她取的乳名,楚寒予不知道。


    “年儿...年儿...”那人低头呢喃,忽而又抬起头来,看向屏风的眼里闪了闪光亮,又赶紧掩了去。


    “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年儿...本宫可以这么叫她吗?”看到莫飞雪点了点头,她又继续道,“年儿的...身体可还安好?”


    莫飞雪愣了愣,继而试探道,“公主好像对我夫人很是关心?”


    对面的人听了,眼神闪烁了下,垂下了眸子,“只是好奇,她穿的很少。”


    “哦,她不喜欢厚重的东西。”她其实想说皮糙肉厚,但这么说自己的‘夫人’,好像不妥。


    “嗯。”对面的人应了,犹豫着张了张口,却是抿紧了双唇不再言语。


    直沉默了良久,莫飞雪都觉得两人坐得尴尬至极了,对面的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如坐针毡的动了动屁股,脑子里转了又转,却是找不到话来聊。


    她和这个长公主殿下可是不熟,在凉州虽然一起玩儿了两日,但那两日这位和林如歌天天耳鬓厮磨的,对她这个灯泡来说,充其量不过是认识而已。


    尤其这位公主殿下清冷的很,虽然长得真的是好看,能对她一见倾心的人估计能比这个军营里的兵都多,按理说秉着欣赏美的角度,她也能赏心悦目一番,但她真的是不敢,这女人太孤冷了,也就林如歌那家伙乐意去捂这块冰疙瘩,她敢说,天下就算一万个人看上这位,也得有一万个只敢想连看都不敢看的。


    这么说来,林如歌那家伙身体就是好,冻不死,要是她,身边有个尤克里里姑娘那样的女子,她可不会像林如歌那样放在一边不要,去追这么一个比珠穆朗玛峰都难爬的人。


    嗯,幸好林如歌跟她喜好不一样,不然她的尤克里里姑娘早成那家伙的了,哪还有自己什么事。


    毕竟凉州分别的时候,那姑娘是这么说的,她该庆幸那家伙没下手,说起来还得感谢眼前这位。


    正在莫飞雪胡思乱想打发沉默的时候,对面的人动了动,她赶忙站起身来,以为这位公主殿下要走了。


    只是她抬头看过去时,对面的人只是理了理衣袖,看她这迅速的动作,显然有些惊讶。


    “呃...我以为你要走了。”莫飞雪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时间还早,莫军师累了吗?”


    莫飞雪正打算说累了,对面的人似是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晚膳还没用,该是快做好了。”


    她是打算在这儿吃晚饭?


    “那个...我不是太饿。”


    “年儿也不吃吗?还是该用些的,漠北冬日里冷,用些膳食可以暖暖身子。”她又提起了那家伙。


    莫飞雪不傻,她现在这表现,明显不是在关心自己,而是怀疑躲她的那位了。


    “那个,喝酒也能暖身,而且...我夫人不方便人前用餐,公主见谅。”公主殿下,你要再这样,那家伙该跑了。


    “是本宫忘了。”对面的人垂下了眸子,有些失落。


    “那个,公主是不是...回去用膳?我这...我夫人也不在,我们俩吃...不太合适。”见她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莫飞雪站在那有些尴尬,只得试探着开口撵人。


    “本宫也不饿。”


    眼见着她没有起身的动作,莫飞雪搓了搓鞋底,又坐了回去。


    正在她以为又要尴尬的沉默很久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站了起来,一脸紧张的往她身后看。


    还未等她回头看过去,一抹蓝裙飘到了眼前,她的救世主来了。


    莫飞雪看了看朝着那位轻轻点头行礼的人,又去看楚寒予,她正握着双手盯着那人捂得严实的脸看,看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去,盯着自己交握着不断摩挲的手。


    眼前的楚寒予完全没了方才疏冷的样子,也没了平日里孤傲高贵的气质,那身素白的锦绸都因为她糯糯的样子显得苍白起来。


    莫飞雪不得不承认,她爱眼前这人,就像这人爱她一样卑微。


    “吵到你休息了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那人摇了摇头,走到莫飞雪身边来,正准备要坐在旁边,莫飞雪却是蹭的站了起来。


    楚寒予的反应让她觉得有些心疼,虽然她们交情不深,可她想要看这人又不敢看的样子是个人看了都不忍,她想给她们一个独处的时间,就算身旁的家伙生气,她也要走,再不走,她都要矫情的抹眼泪了。


    “我去常将军那有点儿事,你们聊...那个,公主可以坐过来,她能写。”莫飞雪匆匆的说完,人已走到帐帘处,话音落地,未等身后的人反应,就掀帘出去了。


    寝帐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楚寒予犹豫了下,走到那人身旁,“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对面的人愣了愣,缓缓的点了头,先落了座。


    她没有去看一旁的人,面具加轻纱的遮掩下,不知在望向何方,又是怎样的表情。


    楚寒予有些忐忑,伸出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座上。


    “你...们从何处来?”她本想说你,却觉得太突兀,转而带上了莫飞雪。


    一旁的人转过头来,低头看到她的手,幽蓝的广袖抬了抬,露出洁白的手来,她将一根手指落在她平展的掌心上,写下了‘凉州’二字。


    楚寒予看着那只白嫩的手,手上没有那人本该有的伤疤,入眼是鲜嫩的颜色,像是婴儿的手一般。


    她愣愣的看着那只手,眼神有些失落。


    面具下的人垂了垂眸子,她知道,自己的手已不再如一年前那样布满沧桑的老茧,她落下山崖时抓藤蔓抓的,手掌的肉都磨烂了,现下已长出了新肉,不复以往了。


    这人方才对她起了疑,现下该是死心了。


    指尖下有些凉意的手抖了抖,没有抽回,“凉州,我也曾去过。”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沉默,良久的沉默,面具下的人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正准备抽回手来,那微凉的手却是急急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头看过去,那人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年儿的手很是细嫩,”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抓着她的手摩挲。


    楚寒予握着这只陌生的手,那温热的感觉却些许的熟悉,让她本沉下的心又渐渐升了起来,她思索了良久,想要找些话来说,可思来想去,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才能让面前的人不会觉察到她的试探。


    她怕,怕试探太多,怕这人真的是如歌,她乔装到漠北来就是不想面对她,她恨她,却放不下她,以这样的方式面对,或许对这人来说是最舒服的对待,她怕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这人会被逼走,她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若什么都不说,她又赶她走怎么办,她还不想走,这样坐着让她感觉到些许的安心,她想多坐一会儿。


    “你饿吗?”


    对面的斗笠晃了晃,轻纱因为晃动而摇摆起来,让那面具显得更朦胧了。


    她在摇头。


    “不知为何,总觉得你很熟悉,我们...是不是见过?”她终究还是忍不住。


    就再试探这么一次,就一次,她这样告诉自己。


    那人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而后挣脱开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划过,有些痒。


    她写道,或许是孤独。


    因为孤独,所以熟悉吗...可你为何孤独,你忘了,你还有个‘夫君’。


    或者,所谓的‘夫君’,不过是你来这里帮我的伪装。


    楚寒予不觉的勾起了嘴角,“或许是吧。”


    冷,她又在她手心写。


    “你冷吗?我去给你拿披风。”她说着,正要起身,被一旁的人拉住了,指了指她。


    她意思是问她冷吗。


    “我...有些。”她本就体寒,冬日里冷惯了,可话一出口,说的却不是‘不冷’。


    她看着她起身向里间走去,她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她挺直的脊背,一如那人的熟悉。


    不过片刻,她拿着狼皮拼接的披风走了出来,递到了她手里。


    漠北最能御寒的就是这狼皮了,莫飞雪从城门处回来时披的都是貉皮,这人什么都没披,有这样上好的银棕色皮毛,她两人却是谁都没拿来用。


    楚寒予攥紧了浆洗到发软的毛皮,心跳骤然加快。


    是她的如歌,肯定是她,这世间,只有她会对她这般好,她定是听说了她要来,去山里猎来的。


    “谢...谢谢,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她落荒而逃,怕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被那人看到,怕那人知道她更确信是她了。


    走到帐帘处,她停了下来,压了压哽咽的喉咙,没有回头。


    “明日,”我还能来看你吗?


    她知道,她不回头,是看不到她的回答的。


    “明日,我同你们一起去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