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八章

作品:《颂之,如歌

    楚寒予带着粮草到漠北时,已是十二月隆冬时节,她本想只带着林府护卫疾行去到漠北的,她想赶快见到那人,告诉那人,她不要这江山安稳,只要她在身边。


    可父皇不放心她,乐儿被留在了宫中,她只得暂时放下同那人消隐江湖的打算,先见到她,先安下这颗心,再做打算。


    “长风,宫中有楚安漓和林秋,乐儿不会有事的。”她站在漠北黄沙里,在温旭曾征战过的地方低语。


    这里,也是她的如歌待过五年的地方,满目荒凉,风沙透骨。


    漫天黄沙里林立的军帐像落地的灰云一样,军营门口,晋北将军常继携一众副将跪地迎接,楚寒予走上前,亲手将那个温老将军的旧部老将扶了起来。


    “常将军乃公爹旧部,又是如歌的义父,不必行此大礼。”


    “多谢公主。”


    常继起身后抬眼望去,面前的公主形容憔悴,眼睛却是闪着光四下张望,似是在找什么人。


    “公主在找什么吗?”


    楚寒予闻言收回了视线,“听闻军中来了位军师,现在何处?”


    “哦,莫军师这几日天天都要去城门楼上看天气,是以未在军中等候公主,还望公主...”常继以为公主会觉失礼,赶忙解释,只楚寒予未等他解释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可否带本宫去?”楚寒予急急的开口,并未察觉自己有何不妥。


    直到身后的汀子寻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看到常继有些惊讶的脸。


    “本宫是听闻她用兵奇异,想见一见。”她解释道。


    常继闻言福了福身子,“今日风大,城门上更是寒风刺骨,公主身子高贵,还是不要去了,老臣这就派人去唤他们回来。”


    楚寒予垂了垂眸子,未再坚持,慢慢的踱着步子往军帐走,偶尔回望过去,满目皆是忙着卸粮草的兵士,挡住了她远眺的视线。


    她颓然的收回视线,走到为她准备的军帐前,又忍不住侧头问,“军师的军帐在何处?”


    常继不明为何公主对军师这么在意,愣了愣,才抬手指向四五错落的军帐外只露出尖角的帐顶,“回公主,那顶就是。”


    楚寒予抬眼望去,不觉皱了眉头,“军师这般重要,为何不安排在在重将中间以护安全?”


    “回公主,本来...是住公主这顶的,就在老臣旁边,只是听闻公主要来,莫军师怕自己不懂礼数,难免出错,便搬的远了些。”


    “不过公主放心,四周都是各营副将,可护军师安全。”见公主垂首不语,似是不甚开怀,常继又补充道。


    楚寒予没有回答,她觉得,那人是不想见到她。


    掩下失落,她掀帘进帐,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又出帐去了军营议事厅,军师回来会先去的地方。


    “子寻,给常将军号号脉吧,看可有完全康复。”


    常继虽受了重伤,却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了,早康复了,楚寒予之所以这般安排,是因为汀子寻一直在看她的脸。


    她方才梳洗后,难得的画了淡淡的妆容,她总觉得自己不甚好看了,一年多没见,她怕那人看着不喜。


    惴惴不安的等了半晌,终于听到帐外有人来报,军师回来了,已到军营门口。


    未等常继动作,楚寒予已是疾步走了出去,远远的,一身银灰色长袍的少年裹着貂绒的围脖和毡帽缓缓而来,厚重的披风被风吹起,打在其后一身蓝色长裙的女子身上。


    楚寒予迎上前去,堪堪两步远的时候,那人俯身跪了下去。


    “参见长公主殿下。”不是她的声音。


    楚寒予愣了愣,想要去扶的双手不经意的抖了抖,“平身。”


    莫飞雪直起身来看过去,方才她未行礼前那张脸还是欣喜焦急的,眼中闪着光,只不过一跪之间,那张脸就笼罩上了一层慌张。


    身后的人又扯了扯她的披风,莫飞雪转头看过去,刚才让她行礼她都行了,活了这么多年她可谁都没跪过!现在又要干什么?!


    被瞪的人指了指她包裹严实,只露出眼睛的头,她才想起来,天天跟这家伙到城门楼上吹半天的风,她可是不会武功,只能自己做了围脖帽子外加棉被一样的披风,把自己包的密不透风。


    一层一层的解下围脖,终于露出脸的莫飞雪回头看向楚寒予,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脸挺无害的,可是对面的人却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惊慌的倒退了两步。


    方才晶亮的眸子转瞬便空洞了起来,显得那双描的精细的眉毛更显眼了。


    莫飞雪知道,她认错人了。


    “公主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没办法,她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面前的人这反应,定会追着她问那家伙的下落,一个个都是聪明人,她一个衣食无忧的逍遥客,莫名其妙来到战场当军师,说不通。


    “怎么是你?”问她的不是楚寒予,而是堪堪扶住面前之人的汀子寻。


    “在下莫非,新任军师。”莫飞雪大方的作揖行了李,又偏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楚寒予,饶是她再不喜欢冷美人,也难免心疼她希望落空的样子。


    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摆摆的坠落。


    “寒儿,我们回去吧。”汀子寻扶着有些颤抖的人,轻声问。


    那人点了点头,木讷的随着她的搀扶转身离去,未再管顾身后的人,也没理会常继探寻的目光。


    莫飞雪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转头也跟常继行礼告退了,拉着身后人幽蓝的广袖往自己营帐走去。


    她本想回了营帐再唤醒明显心不在焉的人,可才走到帐前,楚寒予又携着汀子寻走了过来。


    “本宫想同你聊一聊。”就算你和她从同一个世界来,就算你们有同样的阅历,可你没有她作战的经验,怎能一般无二的作战之法?


    她不信。


    “公主想聊什么?”莫飞雪看了眼默默后退了两步的人,知道那人不太想同这位公主久待,所以没开口邀请她进帐。


    楚寒予愣了下,目光游移间,看到了侧身退了两步的人。


    入目的是静笃深远,一抹幽蓝。


    只是她斗笠罩纱,纱帐下素白的面具若隐若现,在一袭深蓝的长裙下显得苍白无比,幽蓝的裙摆和广袖被风吹起,像极了无骨的幽灵。


    她正好站在风口处,挡住了凌厉的风沙,才让楚寒予能清晰的看清她。


    “这位是...”方才只顾着看莫飞雪是不是她,却未发现这位姑娘的存在,她好像是同莫飞雪一齐回来的。


    “哦,这是...我夫人。”莫飞雪一步上前,挡住了楚寒予探寻的目光。


    楚寒予皱了皱眉头,“你不是喜欢音儿?”那人曾这样告诉过她。


    “...她不在了,不是吗?”莫飞雪扯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


    楚寒予闻言垂了垂头,未有言语,只盯着那蓝衣女子被吹到她身前的裙摆看个不停。


    那裙摆靠近了些,扫到了她素白的锦衫上,她抬头,看到那人抬手做了请的姿势。


    她请她入帐去。


    “我夫人邀请公主进帐...不好意思,她不会说话,还请见谅。”莫飞雪轻叹了口气,知道那人终是不忍了,也就顺着她的意思,请她们进帐去。


    “子寻医术高绝,或可以帮夫人看一下。”楚寒予唐突的开口,只因觉得眼前人莫名的熟悉,听闻她不会说话,心下隐隐发涩。


    听到她话的人皆是一愣,连汀子寻也扭头朝她看了过来。


    还是莫飞雪打破了沉默,掀开帐帘示意几人进帐。


    “公主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夫人是天生的,治不了。”莫飞雪坐在堂下的椅子上,将厚重的披风披在了自己身上,连同一旁的人也半拢了进去。


    在外面待了大半天,风都吹透了,她还没有暖和过来,而且,她还可以借着披风的阻挡,让一旁紧挨着她坐下来的人能在她手心里写字,以免她说错话。


    楚寒予坐在堂上,看着相依的二人,到了帐内,那蓝衣女子也好似未打算摘下斗笠。


    “夫人为何...”捂得这般严实。


    “哦,长相不佳,怕军营重地太晦气。”莫飞雪咧了咧嘴角,一脸无害。


    “不知公主来找在下有何要事?”


    堂上端坐的人经她一提醒,才想起要问的话,转头看向了她,“你可知...如歌在何处?”


    莫飞雪知道她要问这话,还是佯装惊讶道,“她不是死了吗?”


    天可怜见,她不知道楚寒予的忌讳,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下一刻对面的人就冷了脸,莫飞雪明显能感觉到那人在隐忍克制着怒意,连放在桌上的手都攥紧了。


    “莫公子虽和她来自一处,却也不见得会有同样的作战之风,此三次胜战,是否是她相助?”她没有理会那句话,而是转而提出了质疑。


    “我们接受的都是一样的教育,都看了海量的电视剧,行军打仗的风格一样是难免的,公主多想了。”手心传来刺痛,是旁边的人在提醒她,若不是这样,她都被冻死了,怎么还有心回话。


    “再懂得许多,你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怎会有次缜密之策?”她起身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逼问。


    “我...我又不是傻子,我也有脑子的好不好。”对面的人威压太大,饶是她鬼点子多的,脑子也没法思考了。


    “你逍遥游历,当年遇到她都没有留在漠北,为何现在要来?”


    “我想来就来了呗。”她梗着脑袋答。


    “你来自异世,对大楚没有故国情怀,为何要助?”她一步步逼近,毫不相让。


    “我...我乐意!”


    “是否是她相助?她在何处?告诉本宫!”那人又逼近一步,直站在了她面前,她都能闻到冰冻的味道,冻得她牙都打颤。


    手心传来刺痛,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她掉下悬崖前就死了,还是林府家将确认的,脉搏鼻息都没有了,你管我要她干嘛!”她闭着眼就喊,才喊完,就感觉到一阵风刮来,干燥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打了她。


    “放肆!”楚寒予声音冷冽,刚落下的手都在颤抖着。


    莫飞雪惊讶的睁开眼来,看到的就是楚寒予咬着唇瞪她的样子。


    一股无名的火蹿上脸来,本来她就不喜欢这血腥之地,现在天天在这挨冻,要不是那个混蛋,她早走了。


    她因为情谊来这帮那混蛋,现在还要被她媳妇打,她不是林颂,不喜欢这样的冷美人,怜不了这冷香,惜不了这块寒玉。


    “公主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是来帮大楚的,你却打我。”她挣脱披风下抓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直视那双愤怒的眸子。


    “你可以不帮,本宫不在乎!”她说。


    “你...”莫飞雪看着那双眸子里莹莹闪烁的水色,一时间也软了下来,毕竟她是在乎那混蛋的,这么生气也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话。


    “她在何处?”她执着的看着她,等她回答。


    莫飞雪被她逼得毫无气势,颓然的坐了回去,“我不知道。”


    她不甘心,再一次开了口,“她在何...”


    才出口的话被一旁静坐的蓝衣女子打断了,她站起身来,挤到了两人中间,像是在保护椅子上坐着的人。


    楚寒予抬眼看过去,朦胧的轻纱下是雪白的面具,看不到表情。


    她抬起手来,示意她出去。


    积了许久的泪滑了下来,对着这个陌生人,她莫名的觉得委屈至极。


    楚寒予站着没有动,汀子寻去拉她,她依旧固执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面具,任由那行清泪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滚落而下。


    “公主请回吧,我夫人累了。”隐在蓝衣女子身后的人恹恹的说。


    “你要睡了吗?”楚寒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问,不开心的时候就睡觉,是那人的习惯,她却在问一个陌生的女子是否也是。


    抬手赶人的袖子垂了下来,斗笠晃了晃,她在摇头。


    “你...不开心吗?”她又问,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步子,想要看清面具下的眼睛。


    蓝衣女子左手背到了身后去,摇了摇头。


    莫飞雪看不到两人对峙的样子,但听楚寒予问话,知道她对这人产生了怀疑,看到这人背过来的手勾了勾,示意她起来,她便顺势抓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将她往后揽了揽。


    “公主刚才当着我夫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她能高兴吗?”


    对面的人垂了垂头,抿起了唇,将落到嘴角的泪抿到了唇缝里。


    “对不起。”良久,她开口,却没有抬头看,说完任由汀子寻拉着她往外走,没有反抗。


    只是走到帐帘时,她低着头,语气恢复了冷冽,“她没有死,以后莫要再这般说,否则...本宫依旧掌嘴。”


    她说完,半倚着汀子寻出了营帐,走进了漫天黄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