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作品:《颂之,如歌

    流音的事解决后,一连几日,楚寒予都不太敢过多的和林颂接触,主要是因为那日自流音处回来,或是午膳间关怀过多,让林颂察觉了她不似以往的举动,连问了好几次流音是不是对她说过什么,眼神里都是怀疑。


    这一日,本想着几日未见,前去探望下,正洗漱间,有人来报派去漠北查探的人回来了,楚寒予转而出门回了公主府。


    她一直记着林颂生日那晚惧怕雷声的样子,谭启不肯告诉她,初洛和流音都不知道,应是林颂在漠北报喜不报忧瞒着她,初三也冒着被她赶走的风险断然拒绝了为她查探,她只有派了温旭留给她的人前去漠北,是以过了这许久才有了眉目。


    许久没有回府,公主府内一如往常,素净的院中零零星星的有了嫩绿的草牙冒出,是春天近了。


    楚寒予坐在正堂向外看去,屏退了所有侍从的院落异常安静,冬日的尾声已近,阳光显出暖意来,清清淡淡的撒在院中,如岁月一般宁幽。


    她听着暗卫的讲述,双手不自觉的攥紧了,院中温柔宁静的景色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只剩下朦胧的光亮。


    天泽十九年十月,长公主驸马温旭病故一个月的时候,还未年满十二周岁的林颂到了漠北军营,因为年龄不够,她是打进统帅军帐的,而后留在了常继身边做随侍。


    直到两个月后,西晋冬日难熬,大举进犯漠北边疆,林颂求得了随常继出征的机会,据说她赴战场第一日回军营的时候大吐了一场,还被众将领嘲笑了一番,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看到尸体都恶心,怎能上得了战场?


    将领的话激怒了林颂,她当着千军的面同他们打赌,只要让她现在就参战,一年为期,抛开年龄体制的束缚,若一年后她能立功,在场将领的官职任她挑。


    自那日起,她作为一个士兵开始了战场生涯,封战必上,等熬过了冬日战事,她已如愿进了先锋营。


    第二年十一月,西晋的冬日来的早了些,也更寒冷,早早的战事就开始了,林颂所在的先锋十二队主将是个急性子,被西晋军队打了一个月的迂回战,牵着鼻子溜了一个月,早就没了耐性。


    这一日天气阴沉,似是要下雪的样子,探子来报,黎垢镇外十里处的荒山坳子发现一千敌军,似是要穿过坳谷去黎垢镇,主将听了立马吩咐所有士兵上马,严令所有人铆足了劲儿,这次一定要赶在敌军抢完粮跑了之前赶到,不用等后续部队到,就要将敌军一举歼灭,一个不留。


    先锋十二队被骗了,那一千敌军后,是早已埋伏多日的一万西晋兵,他们不是为了黎垢镇的粮食来的,而是为了上一年被先锋十二队歼灭的先头军报仇,那队先头军领军的是西晋最小的王子,也是最受宠的王子。


    西晋的兵就像狼一样,仇一定会报,也一定会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所以,时隔一年,先锋十二队被报复了个措手不及。


    林颂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也是唯一一个活了下来的。


    在万数敌军围堵下同她一起突破重围藏进群山坳子的有二十几人,全都是十四五的年轻人,他们闪进了群山坳子四处躲藏了整整三天。


    冬日里罕见的闷雷也打了三天,直到第三日的夜里雷声才停,漫天的雪才落下来。


    大军赶到的时候已是第四日晌午,本就被敌军引到百里外缠了两日,先锋十二队出营又没有上奏报备,也没有人回来告知具体位置,常继是顺着先锋十二队的尸体找到的敌军大队,战事在群山坳子打的一片混乱,西晋最终战败逃了。


    满谷坳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包,所有人都以为先锋十二队全死了,是谭启带着一队人沿着那些随林颂躲进坳子里的人的尸骨找到她的,她被藏在一堆乱石中,身上覆了厚厚的雪,只有口部对着乱石缝隙。


    随着去找的士兵说,同林颂躲进群山坳子的人都死的很惨,身上到处都是被折磨的伤,没有一处致命,尸体四散零落,很明显是一路逃走时不断有人被捉了,当场严刑拷打逼着躲在暗处的人现身所致。


    “漠北五年都查了,林将军与雷有关的除了惊雷将军的名头,只有这一事了。”


    暗卫陈述完,又缀了一句,而后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对面端坐的人发话。


    “随她躲进群山的士兵,入伍时间是不是跟她从军的时间差不多?”楚寒予的声音很沙哑,沉郁的与屋外柔软的风景格格不入。


    “是。”


    ‘我的亲人已经不多了’,那日她因为流音和自己发脾气时这么说的,楚寒予一直没有细细去想过,原来,你所说的不多了,是死在了漠北。


    “还有一事...我们调查林将军的事有人知道了,只是...属下还未查出身份。”暗卫说完跪了下去。


    楚寒予并没有低头去看他,她现在眼里都是模糊的,只能看着门外的光才能堪堪守住神思。


    “知道的人初时有阻碍过,后来...好像是知道了我们身份,未再阻止。”见楚寒予没有开口,暗卫又补充道。


    “也没有帮你们?”


    “没有。”


    “是她的人,无碍,他们不会告诉她的。”


    就像谭启,知道她发现了林颂的秘密,却没有告诉林颂,他们都知道,她若知道了,对林颂来说是烦心事,但他们没阻止,是心疼林颂,想让她知道林颂为她做的。


    暗卫又将林颂如何当上惊雷将军的事一一禀报了,直过了午时才说完退了下去。


    楚寒予曾经调查过林颂,但却只是查了她的身份,是否清白,有无党派,有无家眷,脾性如何,漠北五载有何战绩,从未调查过她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受过多少伤,有过多少危险,失去过多少亲人,直到现在。


    如果不是她发现她惧怕雷声,如果不是暗卫调查,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自己她为了来到她身边,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不到十二岁就上了战场,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十四岁开始领兵,十五岁封将,功绩卓越,被常继收为义子,漠北风沙里,血雨腥风五载,终于被父皇看到,终于来到她身边。


    锦州相遇,她却没有认出她,漠北的风沙沧桑了她的脸,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灵动俏皮的小姑娘了,因为她。


    她还曾那般不相信她,直逼得她将清白交付。


    楚寒予回将军府很急,比那日自流音处回府还急,午膳的时辰早就过了,她还是急赶着回去,她不知道急着回去做什么,直到拐进林颂所住的院落。


    “要不要听琴?”她怕她发现自己的异常,刻意换了平日里的神色,走到她身边时只柔了话语问道。


    林颂正在院子里和来找她的言止喝酒闲谈,顺便看他这些日子为了流音攒钱所接的工程图纸,两人正对着一地的图纸看的入神,听到楚寒予的声音才发现她来了。


    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上来就一句没头没尾的‘要不要听琴’,直整的两人都愣了神。


    “草民参见长公主。”言止先反应过来,起身恭敬的行了礼。


    林颂侧头看了看言止,往日里也没见他腰弯的这么低行这么大的礼啊,今儿来的时候上来也是先问长公主在不在,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关心楚寒予啊。


    “平身,如歌?”站着的人低头唤了走神的她一声。


    “嗯?公主方才说什么?”楚寒予背对着阳光,林颂看不清她的脸,眯着眼睛问。


    “琴曲,要不要听?”她往前走了两步,替她遮了太阳。


    “额...嗯...公主方便的话,当然是好。”楚寒予的行为太诡异了,她有些懵。


    “会不会打扰你们叙旧,本宫...可以晚些时候再带琴过来。”


    “不打扰不打扰,我和言止也是闲聊来着。”


    “那就好。”


    一旁的言止见二人这般,识趣的开始收拾一地的图纸,“那草民就不打扰了。”


    “你才来!”林颂这些天闷的难受,楚寒予又明显的连吃饭都躲着她,她还郁闷着呢。


    “不必,言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如歌不懂琴曲,只能听个心情。”


    楚寒予说完,转身吩咐人去拿琴了,她自己则是命人拿了软垫来学着林颂的样子坐在了地上,不同的是,她双手抱着膝盖,面上柔柔的,心境里却变得如同小孩子。


    被爱的人在爱情里都是稚子的模样。


    林颂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后悔让言止留下来了,楚寒予的小女儿姿态太撩人,她的心脏都受不住了。


    今天的楚寒予跟以往很不一样,或许从那天自流音那回来后就不一样了,只是这几天未曾相见,今日便觉得更加不同了,眼前的楚寒予多了柔暖的生气,周身都散发着鲜活的气息,不似以往那般淡漠了。


    “额...那个,言亭陌,你还是先回去吧,改天再来。”林颂砸吧砸吧嘴,不管楚寒予为什么变了,现在的样子她喜欢,她只想自己看,打发言止才是首要任务。


    “为什么啊,长公主都让我留下来了。”这可是长公主亲自抚琴,虽然在自己心里流音才是琴艺最好的,无人能及,但长公主的琴艺有幸能听一听,也是人生一大精彩际遇,所以,他坚决不走。


    不但不走,他还殷勤上了,给楚寒予端茶倒水,看她对图纸感兴趣,还贴心的一张张排的整整齐齐的给她看,见她看完一张便赶紧将另一张推过去。


    如此反复几次,林颂看不下去了,刚才给她看的时候都是摊一地乱七八糟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干嘛呢你,怎么着,要撬我墙角啊!”林颂说着,一手拽着身下的软垫就往楚寒予旁边蹭着挪,边挪边瞪着对面笑得谄媚的言止,直到了楚寒予身侧一拳之隔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她还是有分寸的,好好的把握着楚寒予能接受的距离。


    她没有看到旁边的楚寒予嗔怪的眼神,对面的言止就够她死盯的了。


    “说什么呢,我有这么没义气吗我!”


    “有!”建宅的时候明明知道她穷,还跟她要那么多图纸费。


    “放屁,我喜欢流音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对我媳妇这么殷勤干嘛?”


    “谁殷勤了,我这是尊敬!”


    “平常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尊敬!”


    “你又没对我有恩,我尊敬你干嘛!”


    “什么恩?”林颂有点儿懵了。“搭救流音姑娘于水深火热之恩啊!你捅的篓子,是长公主给流音姑娘解的围,我能不感谢吗!”


    流音那茬事她和楚寒予有过矛盾,林颂不想提,砸了砸嘴随口嘟哝了句,“轮得着你感谢吗!”


    “怎么都轮不到你林颂就是了!”


    “好了,流音的事是本宫那日行事未考虑周全,不关如歌的事,本宫来解决也是应当。”楚寒予本因着林颂那句‘我媳妇’而恍了神,二人越来越大的斗嘴声她本没听进去的,直到言止将流音的事怪罪到林颂头上,而林颂却不解释。


    “公主别包庇他,就是他惹的祸,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流音姑娘的名声就被他毁了。”


    他相信林颂不会强迫流音做什么过分的事,但是名声这东西可是长在别人嘴上的,管都管不住,所以他感谢楚寒予的出现。


    “行了行了,流音姑娘流音姑娘的,烦不烦,既然你想报恩,就别整这些虚的,来来来,送感谢礼吧。”


    言止一巴掌打掉了林颂伸过去的手,“我倒是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银子都花在乐逍遥的画和流音姑娘的曲柳坊了,我拿什么准备谢礼!”


    “这还不好说,亲自设计做些细致精巧的物件,越多越好,越多表示你越感谢!”林颂一本正经的坑道。


    “你你你...我当初已经按照公主喜好造了你一宅子了,没包罗万象也够上千了,才收了你一千两而已,够意思了。”


    “你给我闭嘴!”言止嗷嚎到一半的时候林颂就呵斥他了,奈何对面的人跟踩了尾巴似的,硬是闭着眼梗着脖子吼完了,连林颂警告的眼神都没看到。


    林颂赶紧侧头去看一旁安静的楚寒予,她不知道旁边的人久前就已发现了院中机巧,只见她低头认真的研究着一幅工程图纸,似是没有发觉二人的谈话,才放心的回身用口型告诉言止闭嘴。


    言止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也不吵了,正好楚寒予的琴也到了,二人便不再言语,看楚寒予盘坐了腿,将琴放在腿上弹奏起来。


    琴声深沉幽远,缓缓而起,前篇低沉而忧郁,行到中篇调子转而变得舒缓,轻轻浅浅的旋律好似现下的季节,冬季将过,春天初至,万物还未苏醒,阳光还未刺目,一切都是安静柔和的样子,隐隐透着生机,尾章里是无尽的柔暖婉转,仿似沧海桑田而过,一颗嫩芽在无垠的荒漠中破土而出,令人无限感动。


    一曲终了,言止顺着楚寒予的视线转头去看一旁的林颂,只见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睁开眼向楚寒予看过去。


    抚琴的人已低头去看琴弦,没有因为她的视线而抬头,林颂转而望向她身后正在西落的太阳,眼底蒙上层层忧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