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作品:《颂之,如歌

    接下来的日子,楚寒予又恢复了往常,除了用膳和陪温乐,基本和林颂相处的不多,仿佛那天抚琴只是一时兴起,林颂见她这样,更是确信了初洛告诉她了,应该还嘱咐过她不要让自己知道。


    楚寒予的演技很好,若不是林颂了解她,知道她不喜奢侈,不喜用晚膳,也不习惯更改习惯,就不会发现她的改变了。


    饭桌上多了诸多肉食,厨子是宫里要来的,她会日日陪她用晚膳,虽然是拉着温乐,用膳的时间却是随着林颂晚饭后练武的习惯提早了,夜里饮水的习惯也说戒就戒了,连竹杯都收了起来,这些不同对林颂来说已是太过明显。


    说不开心是假的,只是回想那日她抚琴到最后时眼里的迷茫和惊慌,林颂既开心又不开心,开心她对自己的好,不开心是自己对她的好还是成了她的负担,有了逼迫她的意思。


    曲子是会骗人的,但眼睛不会,她明明在挣扎,是不忍心利用自己了,还是觉得应该回应自己的感情,还是真的感动了,却无法接受女子的身份?


    林颂不知道,她怕猜错了,她怕自己错意了她对自己有情,只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她会盲目的主动去追求,若她其实就是不忍心了,自己不是更逼迫她了?


    被禁足在家无所事事,林颂胡思乱想了几天,终于受不了自己优柔寡断疑神疑鬼的德行了,直接把自己关在了画室,日日与颜料绢纸打交道,静心凝神,不再想其它。


    三月春猎,林颂被提前解了紧,来通知她的是回到府上的初洛,春猎场上她要去保护楚寒予,所以提前回来了。


    “另外,主子回蒙州祭祖那日的刺客,前两路已查出来了,路上阻杀的是六皇子的人,夜里第一波是四皇子的。”画室内,初洛说完了春猎之事禀告道。


    “嗯?为何楚涉也跟着走过场?楚寒予帮的是四皇子楚彦,他完全有理由下狠手。”


    “确是六皇子的人,初三确认了好几次。”


    “初洛姐姐怎么看?”以前鹰眼是初洛管的,她聪明,不像初三,林颂习惯性的先问了她。


    “公主大概是暗里两边都答应了帮扶,只是...”


    “说。”


    “目前看来,拉拢秦武帮四皇子的可能性大。”


    “此话怎讲?”


    “公主自回京后从来没和四皇子见过面,却是被秦武拉着见过一次六皇子。本来她与四皇子亲近之说就是捕风捉影,只是因着二人更亲近的血缘,与六皇子的见面虽然隐秘,但京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一来,在外间看来倒是与六皇子更亲些,六皇子便成了众矢之的。”


    “嗯...”林颂搓着手里的笔杆若有所思。


    “主子在想什么?”


    “温旭的毒可能是楚彦下的,只是推算,初三还在查。”


    “那我们当如何?”


    “先看看吧,就算她把楚彦捧到皇帝的宝座上,若楚彦是杀温旭的凶手,有我在,她也能把他再拉下来。”


    “主子这狂妄自大的劲儿,不害臊吗?”初洛和脾气火爆的汀子寻待久了,人也活络了起来,对林颂的自负嗤之以鼻,直接说了出来。


    “切,我害什么臊,主要不是有你们么...对了,这次汇报怎么不是初三来?”林颂冲她翻了个白眼,看她一脸嫌弃的样,突然想起了老实的初三来。


    “不知道,属下刚回府她就找来了,说让属下一并汇报了...主子最近是不是为难她了?”


    林颂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撇了撇嘴,“我有这么恐怖吗我!”顿了顿,想到楚寒予这几天的反常,遂又补充道,“是她换了主子,有事儿躲我呢吧。”


    “什么事?”


    “大概是流音的事。”


    “音儿怎么了?不是解决了?”


    “多话了...哪天你去一趟,嘱咐下别多话,楚寒予出头办了这事,少不了还得多去几趟走动走动,落实了她的护佑之意,别到时候说的太多,给她压力。”


    “主子也别怪音儿初三她们,她们都是心疼你,总是这么暗地里付出,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怪她们,只是你们只知道心疼我,鲜少有人心疼她的不易,我总得疼着。”林颂说着,闭眼仰靠到了椅背上,脑中出现的是楚寒予抚琴迷茫的眼神,还有最后惊慌的低下头的模样。


    “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爱上我了?”


    当希望变得有了具象的可能性,这种可能会迅速占满整个思绪,让人错觉已成了真。


    林颂问完这话就后悔了,这样的想法太膨胀了,这么下去,她肯定会对楚寒予放肆!想到这,闭着的眼睛抖了抖,继而皱起了眉来。


    “公主对主子做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弹了首曲子。”


    “什么曲子?”


    “《抚之》。”


    “咏春风的曲子,万物萧条而过,春风徐徐滋养,生机重现…确是有这意思。”


    “可她弹完了,眼里全是惊慌之色。”林颂睁开眼看着眼露喜色的初洛,幽幽道。


    对面的人听了明显一愣,“长公主生在皇家,高贵典雅的礼教束缚多年,连心迹都表达的如此隐晦,许是…无法接受主子的女子身份罢。”毕竟身为女子喜欢女子之事,就连她同林颂一同长大耳濡目染的人,初初明了对汀子寻生情时也还不免先是害怕。


    “我也这么想过,可…曲子是会骗人的。”


    林颂对音律中的感情并不尽信,那些宫商角徽羽的组合最初或许是带着感情创作出来的,但曲子流传而来,谁都可弹奏那些韵律,就像前世的世界里一个小孩子都能深情的唱出伤情歌的撕心裂肺一样,林颂听出了楚寒予曲子里焕发的生机和感动,但她抚琴时眼里的迷茫和挣扎一再出现在她脑海里,同二人回京时她撞见秦武握住她手,她挣扎却不抽回的一幕一起,反反复复,不断提醒着她不要会错意。


    她不怕楚寒予接受不了她女子的身份,她可以追求,可以努力,可以鼓励楚寒予跨过世俗的障碍,古代女子更在意世俗礼教,这她都不怕。


    可她独独怕她的付出给了楚寒予巨大的压力,让她不能拒绝,不应拒绝。


    她怕她的追求,最终压得她无法呼吸,又不忍反抗,就这么煎熬着。


    “主子不是这般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人。”


    初洛的话唤醒了沉思的林颂,她抬眼看过去,眼神揶揄。


    “你也不是,你去跟汀子寻表明心迹啊。”


    “…我怕她赶我走。”


    “我怕她连赶我的话都忍着不说!”


    林颂说完,嫌弃的挥了挥手,让初洛下去了。


    之所以纠结都是因为觉得有希望,想得到,但感情如何勉强,爱怎样假装,她要的只是她能过得开怀,谁都不能束缚,她林颂也不能。


    既然不能确定楚寒予的意思,就像初洛说的,她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不过爱情里瞻前顾后她是有的,不能确定就保险起见,收一收自己的欲念,一切如常也还好。


    林颂突然很怀念在漠北默默爱她的时候,反而那个时候,简单的干净,如今却是回不去了。


    眨了眨许久未动的眼睛,想开了后就没有静心的心思了,看了看画布上楚寒予还未细细描摹的眉眼,起身出了画室。


    还是练武吧!


    春猎出发当日,林颂终于被放了出来,呼吸着京城外的空气,繁杂的思绪也淡了不少,同楚寒予的相处顺其自然些,也就不再烦躁了。


    她拒绝了楚寒予同乘车撵的邀请,依旧骑了马,初春的天气有些微凉,她因习武体质好,当下的气温只觉得舒服,太阳也不晒,四周都是一派生机的嫩绿,她就这么沿途欣赏着,信马由缰的晃荡到了京北猎场。


    春天万物复苏,不宜大肆屠杀,楚寒予出门前嘱咐了她,是以春猎几日下来她只是象征性的跟着朝中众人猎了几只猎物,多花了时间欣赏山水风物,心情也豁然开朗了。


    天气接连阴沉了两日,按理说春日的细雨也该随着下才对,只这两日只见阴天不见雨来,林颂开始不安了,虽也随着人群进入猎场,却是再不敢走远。


    果然,第二日黄昏时分,天空隐隐的打了几声不大的雷,只行出不过十几里路的林颂条件反射的抖了下,抓紧了手里的缰绳,一旁马上被侍卫环在怀里的十一皇子楚佑侧头看过来,林颂没有去看,只四下张望着寻找可以逃开躲起来的地方。


    这两日楚寒予也一直心有担忧,日日注意着天气,无心同各府家眷闲聊,此时正坐在女眷聚集玩乐的营帐中,听到雷声后立马站了起来。


    “寒...长公主怎么了?”第一个发现她反常的是坐在对侧的秦思韵,看着她脸色突然苍白了,一个慌张差点儿叫了寒儿姐姐,想到许多人在,赶紧改了口。


    “本宫突然有些不适,就先走了,你们继续...初洛,叫谭启去将将军请回来。”楚寒予边说着边往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初洛去帐外通知谭启。


    “皇姐不舒服请御医啊,林将军又帮不上忙。”身后的楚安漓慢悠悠的站起身来,不明所以道。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楚寒予,停下脚步转回身来,一屋子人也都莫名其妙的看过来,她垂眸思杵了下,红着脸咬了咬唇,“只是天气不好,心情低落,想她了。”这样的理由应该合乎情理吧。


    在座的都是女眷,脸皮本来就薄,听了她的话俱是红了脸,加上她本是清冷沉敛的人,这般直白的说起情话来,连楚安漓都愣在了当场。


    人不舒服的时候都想念自己最在意的人,这也无可厚非。


    楚寒予见众人都面露羞涩,自己也后知后觉的跟着红了耳根,未等众人反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谭启已经走了,初洛站在帐口等她出来,跟着她疾步往寝帐走。


    “公主可是有何紧急之事?”见她走的甚是急迫,初洛心下不安,快走了两步靠近了问道。


    楚寒予知道林颂没告诉初洛她怕雷声的事,只草草说了句‘无事’便不再言语。


    初洛见了也未再多问,只紧紧跟着保护,一声响亮的雷声划过,楚寒予调转了方向,转而走向军营大门,初洛赶紧不经意的做了个动作,让暗处的初三她们注意防备。


    雷声不间断的传来,或长或短,或大或小,半个时辰后,远远见到林颂谭启二人的快马出现在山口转角处,焦急张望的楚寒予转身又开始往寝帐走,初洛一脸懵的看了眼远远而来的两人,转身疾步跟了上去。


    “他们到了后直接让他们进寝帐,问起本宫的话就说本宫半个时辰前就回来睡下了。”


    初洛低头应着,没有多问,气氛明显不对,她不傻。


    楚寒予知道,如果她醒着,林颂肯定不会进帐,她以她的名义给了她个摆脱众人回来的理由,不进自己寝帐不免会招致旁人疑心,她只有佯装睡下,这样林颂还可以安心进入寝帐外间。


    小心的躺在床上,特意放慢了呼吸声,楚寒予听着二人疾步而来的声音,走到帐前又慢了步子,掀开帐帘的声音很轻,好像还顿了顿,楚寒予隐约听到林颂刻意压低的声音,“她...真...真的睡下了?”


    “半个时辰前就睡下了,或是午间被各府家眷缠着没能午睡。”是初洛的声音,她大概是看出林颂的不同寻常,自顾自解释了。


    “谭...”一声闷雷滚落,打断了林颂的话,楚寒予听到她进来的声音,脚步有些慌乱。


    “谭幼成,你...你听听,她睡着没。”那人好像还在门边,再三确认的问。


    谭启停了下,似是在听,而后才开口安抚她没事,二人似是往里走了。


    楚寒予躺在床上翻身朝着里侧,一动不动的等了三个时辰,雨还没下,春雷滚滚大有要打一整晚的势头,外间林颂断断续续的低声呜咽着,只有雷声间歇的时候才安静一会儿。


    夜已深了,谭启进来三个时辰还未见出去,在寝帐过夜是不可能的,林颂伪装的再好,回来时脸色应该也不好看,楚寒予想了想,未免让其他人思量出什么,来日再成了对付林颂的法子,她只有出去换下谭启。


    咬了咬牙,可能是躺了太久没有动作,起身的时候左臂一阵酸痛,楚寒予轻嘶了声,又赶紧闭了嘴,她怕林颂听到动静,没等她出去就跑了。


    坐在床边听了听,那人应是正惊惧着不断传来的雷声,没有心神听她这边的动静。


    确定了林颂没发现,楚寒予下床迅速的走了出去。


    外间很黑,没有掌灯,楚寒予是听着她的呜咽声找到她的。林颂窝在日日睡的软榻和换衣屏风中间的角落里,抱着谭启瑟瑟发抖。


    因为怕她听到动静后落荒而逃,楚寒予几乎是飞奔出来的,当她走近时,窝在谭启怀里的人如惊弓之鸟般停了颤抖。


    “谁?”她头埋在谭启胸前,试探着抬头,被谭启按了下去。


    “没谁,风。”谭启皱着眉去看楚寒予。


    “夜...深了,你该出去了。”楚寒予刻意忽略了谭启的示意,太久没有说话,楚寒予的声音有些沙哑,干咽了咽才说完。


    谭启怀里的人明显僵住了身子,一动不动的。


    楚寒予俯身,抬起手来要接过谭启怀里的人。


    “以免遭人怀疑。”见他没有动作,她又补充道。


    谭启犹豫了下,放松了紧搂着林颂的手,怀里的人立马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谭幼成,不要,不要走。”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想要躲起来的样子看得楚寒予心疼。


    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将那人的头掰到自己怀里,楚寒予双手抱紧了挣扎的人,低头在她耳边温柔的低语,“我都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别怕,如歌,别怕,我是楚寒予,让我陪你,好不好?”


    怀里的人停止了挣扎,僵硬着身子似是在思索,一声低沉的轰鸣声传来,她条件反射的抬手抱紧了她的腰身。


    雷声停歇后,怀里的人赶紧抽回手去,“对...对不起,我不是要占你便宜。”只是控住不住。


    楚寒予听了,眼眶迅速的红了起来,一手抱紧了她的肩膀,一手向下探到林颂的手,将它放回自己的腰间,而后双手紧了紧怀里的人。


    她沙哑着嗓子柔声开口,“无碍,我在,我愿意。”


    谭启在一旁看了会儿,见林颂没再反抗,起身离去,自怀里掏出了一枚棋子,走出营帐后将那枚莹白的棋子抛给了一旁的林秋,这是他们每次雷雨后的惯用手法。


    “你又赢了了?”林秋会意,抬手接下棋子,露出皎洁的笑,掩人耳目,他每次都是这么演的。


    “赢了。”


    “将军棋艺一点儿没有进展啊,害我每次都赌输,将军心情如何?”他问得是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公主会宽慰的。”谭启放松了神情回道,平展的眉头在一旁火把的照耀下显出丝丝喜悦,将出帐时的失落掩了下去。


    身旁的林秋明显愣了下,而后咧嘴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开怀。


    “初洛呢?”


    “打发走了,不过…我好日子要到头了。”她好像知道了。


    谭启听了,难得的弯了弯嘴角,蓄起的小胡子抖了抖。


    雷声依旧此起彼伏的响着,寝帐内,林颂缩在楚寒予怀里,闻着她身上清冷的香气越发安定了下来,呜咽声也渐渐小了,守在帐外的两人只隐约听到楚寒予柔声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