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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远上白云间》 第211章
“国师,纪阳侯府急报,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说朝廷赈灾的物资不够了,要让我们秦州的百姓自生自灭,秦州府十二城中,已经有两座城池乱了。”纪阳侯的来使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刚见到南怀慕云,连声问候都来不及打,便扯了嗓子跪在院中,粗犷的声线都快笼罩了半座府邸。
南怀慕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来使,露出吃惊的神色:“怎会如此,我不是特地嘱咐过纪阳侯务必保守消息吗?是何人走漏的?”
那人是纪阳侯府的家将,眼看着都要火烧眉毛了,这位国师还管这些有什么用,回答的语气顿时又急了些:“这哪能知晓,国师您快想想办法吧。我们纪阳侯的军力,可都是听您的吩咐,分散开来救灾去了,眼下不过两座城池,若是要打的话,还是能很快镇压的。纪阳侯想听国师您一个消息。”
南怀慕云有些犹豫,神色中浮现了几分不赞同:“我们好不容易才安抚住百姓,如何能轻易对百姓动用武力?贫道还是建议纪阳侯应当及时联络整个秦州府的县官,然后连同当地的商贾一起,开粮仓救济百姓。”
纪阳侯的人听了南怀慕云的意思,见南怀慕云不可能领兵镇压,离开时,心中又新增了几分轻蔑和不爽:我早就跟侯爷说了,这国师不过是一个术士骗子,会懂什么带兵打仗。若是侯爷和县官们愿意开粮仓,百姓何至于乱?就是可惜没有完成侯爷的吩咐,这国师不可能出兵镇压百姓,那要是叛乱越发厉害,到时候谁去背这个欺压百姓的罪名,这可真是个苦差事啊
南怀慕云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原本犹豫徘徊的神色尽数收敛,乔砚云见状上前,伸手再南怀慕云的颈侧碰了碰,指尖擦过南怀慕云的人皮面具,摸搓了一会儿:“你家的小祖宗总算起了,在书房等着你呢。”
南怀慕云抬步便要走,乔砚云凑得很近,将声音压得极轻:“你猜他见到我的第一句,叫我什么了?”
南怀慕云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唤我舅父了”
天色稍稍启蒙,便有三辆马车,趁着星辰未歇,变飞快地出了城。
其中一辆格外宽大些,由四匹汗血宝马同时拉着。
紫檀木制的案几上,放着一个方正的食盒,那是萧湛从三江口带着的青玉葡萄干。
自然是因为苏胤喜欢。
萧湛被苏胤压着,老老实实地做着,看着苏胤那副双眉紧皱的模样,每每想伸手过去取几枚果干哄哄苏胤,就会被苏胤神色严肃的捞回来。
“别动。”
萧湛笑得有些无奈:“好了,我都不疼了,伤口都结痂了,你不用这么紧张。”
萧湛的话,非但没有安慰到苏胤,反而让苏胤眼底的心疼更胜,倏然抬眼,原本便染了几分黯然眼眸再对上萧湛那副无所谓的神色之后,瞬间变颜色,难过,心疼,痛苦,恨意交织堆叠,又缓缓的转化成深深地自责,再那双精致的眉目里,碎成了片片星陨。
萧湛没想到苏胤的反应会这么大,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刚想伸手揽过苏胤,苏胤便低了头,冷的发颤的唇很轻地吻了吻萧湛手臂上的伤疤。
一道微凉的水滴,因为苏胤低头的瞬间而砸落,刚好滴在萧湛因为苏胤的吻而自然绷紧的手臂上,也狠狠地砸在了萧湛的心上。
萧湛的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是苏胤的眼泪。
这时候萧湛才感觉到,苏胤似乎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了?苏胤,你别哭啊。我身上有帝蛊,这点小伤两三天就消失了,连疤都不会留下。”
“嗯。”苏胤知道萧湛说的,可是他还是疼。前世萧湛那血痕累累的模样,就如同在苏胤的心上剜去一块肉,一直一直得疼。
在那几个仅剩的日夜中,苏胤从未有一次安眠。
一直熬着,熬着,熬到这辈子。
如今记忆恢复,萧湛没事便也罢了,只消看到一点点伤痕,苏胤便控制不住地会发抖。
尽管他极力隐藏,压制。
可是当到萧湛又为了自己,手臂上的血痕结痂,苏胤就仿佛被一双手遏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舅父说,他昏迷的这几日,是萧湛一天一盏血的替他平复着帝蛊。
“萧湛,你若是再为我伤害你自己,我会后悔,后悔我的存在,后悔…”
后面的话,萧湛没让苏胤再说下去,直接片头压在了苏胤冰凉的唇上,辗转流连,一点点帮苏胤的血色重新恢复。
一直到苏胤的唇维肿,萧湛才放开他,终于趁势取了几枚果干,塞进了苏胤的嘴里:“好了,我答应你。但是你可你要在忽然昏迷沉睡来吓我便好。”
“嗯。这膏药是容行特地调配的,效果极佳,我先替你上药。”苏胤口中感受着果干化开的酸甜,从喉底化道心间,如同冰雪消融时候,那股将歇微歇的寒意里,透着三分初春的来意。
萧湛惬意地往车厢上一靠:“你是怎么知道国师是你舅舅的?”
苏胤苏醒后的第二件事,便找了国师,回来后自然如数告诉了萧湛。
苏胤情绪终于在萧湛的安抚下,恢复了许多,低头认真地替萧湛上药:“记忆恢复了,便知道了。”
苏胤顿了片刻又道:“秦州战事既起,原本西楚安插在我们大禹的眼线,便生了作用,九思已经以他的名义差人加急将信笺送入京都。我们大禹便有了与西楚去兵开战的理由。听舅舅说起,多亏了你告诉他们,西楚的粮仓设立西北道凌风渡”
西楚国界与大禹相交之处,最大的一座城池乃是寒城。
寒城不仅占地面积大,人口众多,还有两座山脉阻隔,地广物丰,交通相对发达,也是边陲兵力囤积之地。
原本国师南怀慕云和萧闲两人,一直便猜测西楚的粮仓很可能设立在寒城。但是此战不容有失,萧闲和南怀慕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早就派出了精锐前去探查。
两座城池最为可能。
一处是寒城,一处是最不起眼的,最容易忽视的西北道凌风渡。
萧湛原本意犹未尽的嘴角稍稍一僵,他脑子里在快速的想着,如果现在告诉苏胤自己是重生而来的,苏胤会不会追问?还是说就这么隐瞒下去?
如果告诉苏胤,苏胤会不会多想?
算了,还是不要给他徒添烦恼。
前世萧湛与西楚打了许多丈,曾经一度快要攻略西楚三分之一的城池,自然是知晓这些的:“我推测的。风陵渡虽然是一座边陲小城,但地处要塞,支援各城的路程都很快。而且因地域位置,常年气候干燥,储存粮食有天然的地理气候优势。叔叔他们的人带来的消息,也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
苏胤见萧湛解释的颇为合理,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那安小世子显示所言,你曾在太液山的第一晚,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半夜下山?”
萧湛:“”
这不是已经过去了吗?都两天了?苏胤怎么还能想起这一茬?
马车还未行出多远,安小世子便摸了上来,想要与萧湛他们同乘。
萧湛以天色尚早,苏胤身体干刚刚恢复,还需要休息为由,愣是将想要蹭马车的按小世子和西门江樵给赶回了自己的马车。
安小世子有些气鼓鼓地踹了马车上的桌凳一脚:“萧长衍这忘恩负义,见色起意,见色忘义的臭男人,太过分了!这一路上,本世子本还想着能跟着他游山玩水来着,结果这一天天的话,不是赶路就是受气;不是担惊受怕就是看着萧长衍这厮在本世子面前你侬我侬!”
顾琰很轻的笑了一声,看着安小世子有些幼稚的举动:“怎么?后悔跟来了?”
安小世子漂亮的眼睛狠狠的瞪了顾琰一眼:“笑什么笑!谁说我后悔了?本世子这辈子就不知道后悔为何物。”
“哦?”顾琰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几分性质:“那安小世子,可是愿意对在下负责了?”
“”刹那间,安小世子的脸便红了个彻彻底底:“我,我,”支支吾吾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夕夜,永宁侯府。
安小世子一身缂丝锦绣牡丹金秀袍,从头到脚红金交错,发冠上的两枚朱红璎珞更是可爱万分,配上安小世子这几日因为被顾琰一直带着,满京都城地光吃,原本红润的面部轮廓也圆润了一些,每每昂首挺胸,得意地扬起自己的下巴的时候,衬得安小世子约发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小凤凰。
不过这只小凤凰原本穿戴妥当,打算去镇国将军府找萧湛过除夕,只不过刚出侯府大门,便被顾琰这厮给“劫”走了。
安小世子蹙了蹙眉,心中十分自觉地想:这段时间我总是陪着顾琰逛了京都城许多地方,都不曾找萧长衍好好玩过,今日除夕,往年都是我们兄弟几人一起聚,如今长衍身边的朋友也只有我亲近,若是连我都不去找他,那长衍岂不是分外孤单?
安小世子的拒绝,并没有让顾琰离开。顾琰只是懒懒地冲着安小世子招了招手:“你随我走,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安小世子不解:“那也等我从长衍那回来再去找你。”
“画舫的美人,安小世子不想知道吗?机会只有一次,安小世子,自己斟酌便好。”
马车里的安小世子用自己的后脑砸了砸马车的车厢,敲得咚咚响了两声,他那日若是知道,与自己春风一度的美人,竟然,竟然是,是他就不该问。
若是不问,他好歹还不用面对这些。
安小世子自除夕夜知道与自己欢好一夜的人,竟然是眼前这混账玩意儿的时候,脑海中,第一个反应便是“我完了,萧长衍也完了。”
当初在云上阙宫,几人一赌百金,只要他自己坚信自己不是断袖,这会儿,若是被人知晓了,他得赔多少钱?
还有,爷爷和父亲,要是知道自己睡了个男人,会不会打死自己,然后再冲到镇国将军府,再揍一顿萧长衍?
原本追月节的时候,爷爷就担心自己也成了断袖,要关自己跪祠堂来着。
可关键是,自家爷爷还打不过萧老将军,这要是上门去,没准被揍得是我爷爷
安小世子的脑子里丰富的能直接排上一场大戏。
只有安小世子心里清楚,跟着长衍出京都城,他心里撞了多少了小心思。
想到这里,安小世子有些幽怨地瞪了顾琰一眼:“你不是在京都城查丞相的案子?怎么回来秦州府?”
顾琰有些好笑地看着安小世子那带了几分委屈的神色:“那么不想见到我?”
安小世子:“你觉得呢?”
顾琰:“是查丞相的案子,秦州府的贪污案,幕后主使者便是丞相李建兴。我来秦州府取证,并无不可。只是未曾想到,你们会来秦州府。”
“奥。”安小世子有些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顾琰淡淡地举着茶杯,喝了一口,明明是故作轻松地话语,可是安小世子硬生生地听出了几分伤感:“无妨,你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爷,我又如何真敢让世子负责。不过是一夜罢了。我省得。”
“”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怎么弄得他安云疏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般了?
想归想,安小世子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跟我们一起回京都。”
“证据确凿了,自然就功成身退了。”
安小世子瞬间来了几分兴致,刚想凑近问问,顾琰看着安小世子眼底的几分好奇之色,开口道:“事关朝廷重臣,无可奉告。”
安小世子傲娇地哼了一声:“谁稀罕知道!”
茫茫苍雪,将行路遮掩 。
蜿蜒盘旋的车马道上,厚厚的白雪覆盖之下,零星点点的一排脚印如同一行孤雁,萧瑟寂寥。
“兄长,您便让云飞护送您入境吧。”
一顶斗笠上的雪转瞬便积累了不浅的一层,柳长舟微微勾唇一笑,摇了摇头:“云飞,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后面的路,我自己慢慢走便是。”
柳云飞看着柳长舟一席灰衣,一根竹杖,一人一骑,慢慢的融入进风雪之中,很快,连追星留下的马蹄印就被新雪覆盖,在抬眸时,这一人一马便已经消失在绵绵的山脉之中,似乎未曾在人间出现。
为了轻便,柳长舟并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唯有怀中的那一块玉,被他捂得有些发热。
山腰里的风,虽有树木遮挡一些,却依旧刺骨。
一人一马,一深一浅。
眼前视线中,白茫茫地一片,对于刚恢复视力不久的柳长舟来说,显得有些刺眼。所幸便闭了眼,仍由身下的追星带着他一路向西。
只是柳长舟刚绕过一座山口,便猛然呆愣在原地。
视线的遮挡令得他对周围的气息和声音更加敏感。
那熟悉的人,再次出现的时候,柳长舟一直稳稳握着竹杖的手,终究还是颤了几分。
原本都不觉冷的身体,再被重新拥入温热的怀抱的时候,竟是头一次,柳长舟觉得,这山雪,当真是很冷的。
“长舟,接下去的路,让我黑炎军的铁骑护你,可好?”
“萧潜?”
“嗯。”
“萧长渊”
柳长舟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
“嗯,我在呢。”感受到怀中人的微怔,萧潜勾唇,带着蛊惑的声线:“睡了我这么多次,想不负责任?嗯?我父亲已经替我跟天乩山庄下聘了,你跑不了。”
“吾等黑炎军铁骑三十六卫,誓死护送将军夫人。”
第212章
萧湛与苏胤一行人,自秦州府而出。是夜便欲刺,幸几人自保有余,稳妥起见。众人避华容府而取道西南向,沿途过永安府,嘉庆府,一路刺客来回交战,却迎刃有余,顺势沿途拔出楼数座,以萧侯身份整治官衙府县,索性罪数余人。
以至身未及朝,弹劾之信如白雪纷沓已入武英殿。
行至江州府,遇水患,江河决堤,洪水倒灌,良田尽没,伏尸千里,饿殍遍野。
苏胤旧患未除,一路奔波隐忍,至此大恸。
萧湛执剑怒斩江州府郡县官十余人,以平民怨。
原月余之遥,带众人归京,以二月有余。
威严冷肃的大殿之内,因为大殿最中间矗立的那块诡异的巨石而显得几分压抑。
在重重的符咒之下,一道道金色的暗纹开始从巨石的内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逐渐的形成一一道道奇异纹路。
金光流转,忽明忽暗。
月余之前,这金光忽然迸射而出,将整座大殿都照得金光璀璨。
这道来得突然,持续了整整三日之久。
这三日,贞元帝几乎派人翻遍了所有秘藏典籍,甚至差点连夜召南怀慕云回京都。
幸好三日之后,金光逐渐收敛,沉寂了一段日子后,虽然时不时还是会金光流转,金纹走势之下,一枚图腾若隐若现,但是却没有在发生之前那边空前的胜况。
不过随着金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原本漆黑的石壁开始慢慢染上暗金色。
若是细看,便不难看出是如同金丝一般的纹路,在逐级爬满石壁。
贞元帝站在石壁面前,紧紧捏着手中的信,脸色晦暗难明。
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金纹誊录的如何了?”
笔官擦了擦鬓角的冷汗,跪伏道:“回陛下,臣等已经尽力誊抄,但是这金纹的走势实在诡谲,臣等耗费心血月余,依旧难以复刻完全,但是根据臣浸营古卷多年,这种金纹非常像一种古老的图腾。至于究其全貌,臣等尚需时日。”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贞元帝走进几步,微微眯起了眼:“金光怎么停了?为什么只亮一半?老国师不是说,金芒会覆盖整块石壁才对嘛?”
曹顺公公上前一步:“陛下,可能这金芒不是一息成行,需要时间也不一定。不如等国师回来了,在问问国师。”
贞元帝猛地直了身子:“国师呢?他何时回来?”
曹顺公公接话道:“陛下,您忘了,此前您收到了顾大人从秦州府带回来的急报,西楚叛贼意图染指我大禹边境,挑起战乱,在百姓中传播不利于朝廷的流言,以至于秦州府大乱。您下旨让国师”
贞元帝抬手阻止了曹顺继续往下说,顺势又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记得当时是让国师协助纪阳侯平乱,如今回想取来,他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让国师去秦州府呢?
如今听顾琰带回来的消息,纪阳侯软弱无能,若非国师代行使天子之仪,以振奋士气,秦州府都有沦陷的危险。
贞元帝暗中派去秦州府的探子,也给出了同样奏报,以至于一时半会儿,贞元帝想召回南怀慕云,却苦于朝中无人,只能等西楚边境安定一些后,在召回国师。
贞元帝一边想着,一边捏紧了手中的信笺,眼底逐渐浮现出一股失望之色:
“阿胤的病还没好利索?”
曹顺公公:“回陛下,苏国公府上前几日已经差人回过消息,苏公子身子已然好了不少。这次风寒来的急,去得慢,等苏公子恢复了,在来进宫谢恩。”
“嗯。”贞元帝目光在那一半漆黑,一半鎏金的巨石上沉了沉:“让他入宫。”
曹顺先是一愣,心底默默捏了把冷汗:“现在吗?陛下,这会儿天色已晚”
贞元帝的脸色丝毫未见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了几分:“平日里,我就是太纵容他了,不知道他在背地里,瞒着朕做了多少事。”
跟在贞元帝身边这么多年,曹顺知道贞元帝对苏胤有多宽容,就有多在乎,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的人,今日竟然让贞元帝这般动怒。
曹顺的视线虚虚擦过贞元帝手中的信纸,不敢多看,拱手垂眸:“陛下,苏公子素来懂事,还是您看着长大的,何曾做过出格的事?陛下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贞元帝冷哼了一声:“哼,能有什么误会?都有人检举道朕面前来了,说胤儿他私自出京,留一个替身在京都糊弄朕!”
曹顺听了先是一愣,而后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将殿内的一众人等都退了下去后,才缓步上前,压着声音笑道:“哎呦,陛下,您怕不是忘了,苏公子小时候,总喜欢摸出城玩,您那时候,为了护着苏公子,还亲自为苏公子挑选了替身暗卫,暗地里帮着苏公子打掩护。不过苏公子过了十六岁以后,似乎就没再动用过替身,也没有溜出过京都城。陛下若是想知道苏公子是不是真的在京都城,将那暗卫叫回来,一问便知。”
贞元帝这几日被石壁的事挑的整个人都精神绷着,这会儿才想起,其不说苏胤的替身都是自己安排的,就连护着苏胤的暗龙卫都是自己精心挑选的,如果苏胤当真出城,想要避开自己的暗龙卫的可能性太低了。
这一番下来,贞元帝心中的怒意稍许少了几分:“今夜先不宣胤儿了,你先差人去查查。”
“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贞元帝点点头,抬手间又瞥到了自己手中的这封信:“回来,这封信,你去查查,是谁的。还有,他为什么要给朕传递胤儿离开京都的讯息。”
曹顺不敢不从:“是。”
“还有,”贞元帝不知道想到什么,“去查查长衍出京后的路线,安宁这小子的伤受的突然,最近这段日子,朕的心底总有些不大安宁。”
曹顺:“陛下,您是操劳国事过累了。”
永宁侯府,一声声“悠扬婉转”的“哎呦”在安小世子的院子的上空盘旋,经久未散。
“哎呦呦,轻点轻点。多宝,葡萄喂过来,快点。”安小世子靠在软软的腰枕上,用还算灵活的左手时不时地指指哪里需要被伺候到。
“世子,您都已经吃了两大串葡萄了,侯爷吩咐奴才要给您适量,以免积食,奴才也担心世子您若是积食难受了?”
安小世子不满地瞪了多宝一眼:“哎呦,本世子受着伤呢,吃点葡萄怎么了?本世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怕本世子吃多了难受,那怎么不怕本世子在外面被人打啊?本世子被人追杀的时候,就不难受了?”
多宝都快哭了:“世子,怎么能不心疼,多宝心疼着呢。要是世子您带着多宝一起上路,多宝铁定替您挡刀子。”
“呸呸呸,什么上路不上路了,怎么这么不吉利。”
多宝赶紧自己轻轻掌了自己两下。
安小世子愤愤哼了一声,眼神的余光瞥见自己房门外的拿到熟悉身影停顿了许久,终于离开了,“哎呦”的声音才逐渐弱了下来。
不过安小世子提防着他父亲去而复返,吃一会,还是会装模作样的哎呦两声。
多宝见安小世子喊得喉咙都有些哑了,赶忙端了茶:“世子,您先喝口茶润润喉吧,奴才听您声音都有些不得劲了。”
安小世子给了多宝一个赞许的眼神。
萧湛翻窗而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靠在窗厩上待了一会儿,终于听不下去了,才翻身而下:“我看你喊得越发起劲,怎么也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啊。”
“萧长衍!”安小世子猛地起身,连眼神都亮了几分,“你怎么来了!你可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在府中都快咸成鱼干了!”
安小世子一激动便挣扎着要下床,不想牵动了伤口,这会儿是真的疼得很,偏偏这时候,倒是被安小世子咬牙忍了下来,原本充满血色的唇,都瞬间白了一分。
不过安小世子唇色发白倒也不仅仅是因为萧长衍,还因为萧长衍身后跟着的顾琰?
不知怎低,平时下床也怎么疼,这会儿忽然觉得腰间的伤口有种撕裂般的痛,差点连冷汗都逼出来了。
“多宝,你们先下去,在院外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也不准告诉爷爷和父亲,否则我将你们一个个都发卖了去。”
萧湛扫了一眼鱼贯而出的丫鬟们,从果盘中捡了枚葡萄扔进了自己嘴里:“日子过得不错。看来我是不用担心。”
安小世子瞥了萧湛一眼:“这叫什么话,我在自己府上,还用得着提心吊胆?你以为还在路上被人追杀的时候?”
安小世子说话口无遮拦得,这一脱口而出,直接整个人都顿了几分,“对不起啊。”
萧湛倒是无所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受伤的又不是我。”
安小世子顿时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头:“看你说话这么没有良心,就知道你不生气了,你不生气就好。”
也不怪安小世子忐忑,此前他与萧湛一行人刚出豫州,便在遭遇了刺客。
从豫州到京都,原本需要两旬左右的时间,硬生生地耗了一个多月才回到的京都。
这一路上经历了多少次追杀,安小世子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些杀手的来历,安小世子猜测过很多种情况,独独没想过其中会有他们永宁侯府派来的人。
安小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爷爷和父亲会想要杀萧湛。
安小世子身上的伤,就是替萧湛挡了暗箭而来的。
永宁侯府的刺客见伤到了他们的世子爷,顿时慌了阵脚,最后被萧湛等人尽数斩杀。
他们知道,这些人只有都死了,镇国将军府和永宁侯府才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
萧湛抱着手臂在一旁站定,一边说着,一边朝窗台屏风后边的身影扬了扬下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该生气的是那位。”
安小世子刚刚恢复的神色,顿时又一白:“你,你怎么来了。”
一道暗色的身影,挡住了窗外一半的月色,缓步从屏风后面慢慢走出。
第213章
自从安小世子负伤回府,永宁侯府便戒备森严了许多。
得亏了这次,容行跟着一起回了京都,一路上替安小世子医治。
按容行的说法,只需再偏上两分,安小世子能不能从鬼门关里会来还两说。
这几日,顾琰的脸色就未曾好看过,将自己关在大理寺,一连五个昼夜,将罪相李建兴的所有罪责梳理成册,其中牵连官员近三十余人,大大小小的罪状罄竹难书。
今日早朝时,大理寺的人,直接抬了满满两大箱子的证据,放在了金殿上,原本贞元帝还存了一丝微弱的重启之心,可是在看到李建兴做得那么勾当以后,龙颜大怒,当朝便判满门抄斩。
不仅如此,还当庭宣了禁军在金殿上,便直接摘了一众牵涉其中的官员,押了长长一队。
文物百官人人自危。
顾琰这次兴师动众,自然也成为了朝堂之上的众矢之的,这个节骨眼上,想要光明正大地进永宁侯府,几乎是不可能的。
安小世子说不伤心自己心底的那股子异样的情绪到底是怎般,如今见着顾琰,总觉得自己的委屈似乎可以堆起一座山丘,咬了咬唇道:“你怎么来这里?你既然看我如此不顺眼,何故又来找我不痛快?”
顾琰只是沉着脸,一双眸子因为已经几日未曾好眠而布满了红丝,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给外“吓人。”
安小世子被顾琰这般看着,竟然心里有几许不自然的发怵,就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要被他这般盯着“自省?”
“你干嘛这幅表情,你特地跑来甩我脸色看?”
顾琰还是沉着眸子,没有说话。安小世子自然不知道,这副神色已经是顾琰克制了,若是见到顾琰是如何审人的,那才叫“惊心动魄”。
萧湛站在一旁看得有些无奈,也没这个心思和功夫陪他们两个人耗下去:“顾大人,我可是遵从约定把你带来了,你现在该说了吧。”
顾琰可不会忘记安宁是替谁挡了暗箭:“萧小侯爷觉得,你从我这里能问到的消息,会是怀瑾想告诉你的吗?就不怕他同你生气?”
萧湛面色微冷地回望:“是与不是,就与顾大人无关了。顾大人兑现承诺即可。”
顾琰看着萧湛的神色,无论是政治上,立场上,还是从私人情商上,顾琰都是偏向苏胤的。
更何况对于这个小了自己好几岁,、却能在气势上丝毫不弱于自己,顾琰对萧湛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萧潜。
曾经他与萧潜是同窗,自然知道萧潜的才情绝艳,而他这个弟弟,丝毫不弱于他。
安小世子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些诡异起来,左右看了一眼:“你们两这是什么意思?”
萧湛浅浅撩着看了安小世子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
自己能带他来见安宁,自然也有本事让他见不到。
顾琰蹙了蹙眉:“我愿意告诉你,不是因为今日的承诺。”
是因为顾琰想让萧湛帮苏胤。
这也是两个人今日能心照不宣地来安小世子这里“找台阶”的原因。
否则,以萧湛和顾琰并无任何私交的关系,是不可能带他来见安宁的。
让萧湛选,倒是宁可带萧子初来,毕竟上辈子萧湛记得顾琰以文士身份一直跟着苏胤南下,倒是萧子初,留在了京都。
不过这是安宁自己的选择,萧湛也只会尊重安宁自己的决定。
“怀瑾所做之事,并非为他自己。萧小侯爷难道就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何以怀瑾的学问,还会年年都上太液山?”
自然是为了去看他母亲。
萧湛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忽然又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
如果单单只是为了看苏皇后,为何是上太液山,而不是去太庙?
苏胤似乎每年都会去太液山的山里待一段时日?
对了,先前苏胤提过,太液山的皇陵里,有帝蛊的消息。
可是如果是因为帝蛊,苏胤不会瞒着自己。
自从回了京都城以后,苏胤便常常入宫,自己
要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萧湛能猜到苏胤是暗中在谋划些什么,可是苏胤一直都避着他,不想让他参与。
苏胤不愿意说,他不好强行逼问参与,只能用他自己的办法。而且,不知道为何,最近这段时间,贞元帝与苏胤之间那股略微诡异的气氛,就如同在博弈一般……
他不能不管。
“萧小侯爷还记得,年前你们抓到的人?”
萧湛这回终于直了身子,诧异地看向顾琰,脑海中原本千丝万缕的线,慢慢地开始梳理了起来。
顾琰微微偏头看向窗外:“萧小侯爷现在回去,应该能来得及收到在下送给萧小侯爷的谢礼。”
意思很明显,东西送去你府上了,你也可以走了。
萧湛后撤了一步:“安宁,你身子无碍了吧。”
安小世子原本还在努力跟着眼前这两人少的可怜的对话,跳跃着思考:“这会儿终于想起我来了是吧。”
萧湛点点头,扔了个平常把玩的小玩意儿过去:“这段时间,便呆在府上好好养着,无聊了叫多宝来找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
安小世子抬手接过,是一个非常精致的活字方块,一共八面,每一面上又十六个小活字的方块,安小世子眼底浮现一抹少年的欣喜:“这么一个玲珑骰便想把打发了?”
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语气里却到底带了几分欢愉,连日里,他心底的忐忑彻彻底底地一扫而空。
这几日他虽然人在永宁侯府、却再也没有理过爷爷和父亲。
萧长衍让他烂在肚子里不要掺合,可是他的父亲竟然还杀他最好的兄弟。
安小世子是无论如何和不能接受,他讨厌爷爷和父亲,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偏偏他身上带着伤,只能“半死不活”地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无人来看他,管他。
虽然萧长衍什么都没说,却还记得自己的喜好。给自己的小玩意儿。
少时他若与萧长衍起了争执,便是各自生气,而后又会给对方带个小玩意儿示意自己不气了。
安小世子看着手中的玲珑骰,心中又喜又悲。
萧长衍没有因为他爷爷和他父亲的行为迁怒他,也没有丢下他不管。
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好话,还悄悄地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私藏都摸了出来,就想着给萧湛当做补偿,虽然萧湛用的不用的上,不知道,可
“等等,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呢……”
第214章
纪阳侯率军十五万,长驱直入,直破西楚,连下四城,直取寒城,缴获西楚边境最大的粮仓,不仅解决了秦州府数十万百姓的饥荒之灾,还驰援了北境受困的百姓们。
此消息传回京都,原本愁云密布人人自危的朝廷终于有了几丝活力。
又加之大皇子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出,朝中的各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原本应该功不可没的国师和萧家反而被贞元帝粗粗带过。
不过萧家目的已成,自然也不在乎这些。
倒是苏胤,屡屡在朝堂之上频频上谏,令得贞元帝和百官头疼不已。
镇国将军府
萧湛看着顾琰差人送来的东西,心底的怒意不断地蒸腾,烧得他整个肺腑都发疼,压了许久才把这份怒意压下去。
原本他只是隐隐觉得金州的事不对劲,所以年末在大理寺的时候,让沈无霜帮着查了许多资料,其中包括他偷偷换出来的当年军制营的一些陈年旧案。
而顾琰给他的这份材料,正是二十年前,大禹朝最大的军制营,金州军制营的一些卷宗。
萧老将军站在门口,月影稀薄,将他整个人都罩住,只有一层极为寡淡的光,不只是月光还是烛火,将萧老将军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爷爷,你不让我查这些,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
萧老将军的眼神落在萧湛手边的那叠卷宗上:“九思那小子给你的?他倒是本事不小。”
“我们难道不应该给叔叔和那死去的十万将士们一个交代吗?”
“你想给什么交代?”
“整整十万人的鲜血,他们的生魂还在十方寺里守着,是他们护了大禹的五百里边境,若是没有他们同心死义,哪里有他们司徒家高坐金殿?”
“是,然后呢?仅仅凭借着你手中这份金州一个军制营的线索?还有我们在除夕的时候,抓的一个朝廷命官,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怎么查?凭你现在,连要杀你们的人的幕后黑手都要费尽周折才能窥得一丝踪迹?还是凭你被困京都八年的能力?”
萧老将军的话说得极重,其实这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萧湛能步步为营,在如此举步维艰的境地之下,竟然被他抽丝剥茧的查出如此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已经是功在千秋。
“那又如何?我能明知道我黑炎军十万将士惨死,却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不去做吗?爷爷,莫说我信我自己有能力为叔叔他们讨回一个公道,便是不能,你也不应该拦着我。”
“不得胡闹。你以为这件事仅仅只是牵涉我黑炎军吗?”萧老将军又痛又气,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将士,这些年,他带着萧玄,他们两父子,明里暗里查了多少年,废了多少心血。
可是这件事,盘根错节,根本就不是区区一件简单的贪腐,也不是如卷宗中所言,金州军制营的营使,为了贪墨银两,以至于生产出来的兵器不纯,杀伤力不足。
那武器到底能不能用,萧闲带兵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萧家的军械,原本就是常年跟天乩山庄和百里山庄合作的,就算一个军制营的一批武器有些残次,可绝对影响不了战局。
若真的只是因为军械的问题,也不会让萧闲能够死拖整整两年,最后还能令西楚大伤根基,不得已退兵。
萧湛狠狠地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怒火便烧得他五脏六腑疼痛不已,此时,就好像喉头堵了一个滚烫的热铅,每每呼吸一口,便觉得刺痛难当:“因为净玄禅师?”
那就只可能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争,上一代的皇权之争。
萧老将军对上萧湛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眼神中的坚毅与他父亲和他叔叔如出一辙,明明瞒了他们这么久,这孩子,竟然凭着自己那些线索,便能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也不知道是他们萧家的福还是他的祸啊。
“你们去秦州府的时候,都见过了?”
“是,叔叔也好。”
萧老将军眼底浮现一抹难得的安慰:“你既然见过他们了,这件事便更加不用插手了。让那只小狐狸也别查了,你们还有你们自己的事要去做。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便让他们上一辈自己去解决就好。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的十方寺?”
那一年的萧湛虽然还小,却已经长得如同六七岁孩童一般,知道了许多的事。十方寺佛音混杂着北风的呼嚎,那是萧湛第一次在心底留下来一种叫做“悲怆”的情绪。
他还记得,一个清瘦的僧人,一身灰白的袍子被封吹得猎猎作响,他举着酒杯,半跪着在碑前,一笔一划得写着什么。
那是的萧湛还看不懂汉字。
萧湛站得笔直,忽然想起他离开秦州府的时候,萧闲曾跟他说过:“小湛,你和怀瑾身上肩负着你们的使命,至于叔叔的事,叔叔自己便会处理。我们与你父亲这辈子,没有太多留给你们,但是只要有我们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们一日。”
萧湛的拳心慢慢攥紧,他们早就知道。
净玄禅师,叔叔,还有苏获将军,萧湛不知道当年他们发生了什么,会让如此才情绝艳的一代人,自己一个个忍下滔天的不甘,个个用死才能解决。
萧湛的脑海中,一幕幕的闪现前世自己的意气风发,甚至左右至尊之位,还有这辈子,为了护住未来的嫂子,举兵西伐
萧湛狠狠地闭了闭眸子,再睁开眼,所有的悲戚已经尽数收敛,忽地他就懂了。
我有我要做的事,而他们也有他们自己要完成的心愿。
萧老将军走近拍了拍萧湛的肩膀:“小家伙,你已经做得很好,而且,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了,便该知道,你还不容易才让苏家的小狐狸活下来,就是为了他,也不该再让他冒险,你们还太年轻,不过资格跟那位硬碰硬,你也该提醒他一些。”
萧湛摇了摇头:“爷爷,苏胤没有你们想得那般脆弱,我会护着他。”
萧老将军离开后,萧湛也跟着出了府。
今晚是苏四值得夜,最近公子消失的频率也太高了,经常在宫里呆到半夜三更才回来。甚至有五更天回来的。
苏四不懂,这六更天便要上早朝了,公子直接便在宫里休息了不好吗?省得来回折腾。
好不容易伺候着公子睡着了,苏四刚想着眯一会儿打个盹,便被人敲醒了。
“你家公子回来了没?”
苏四一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在熟悉得声音,顿时睡意全无,他怎么能忘了,这段时日,这位祖宗也来的十分勤快,不过好几次这尊祖宗来的时候,公子都没回来便是了。
“萧,萧小侯爷,您来了?公子,公子他刚刚歇下。”
萧湛绕开苏四:“嗯,若是困倦,便换个人当值,你去休息便是。你家公子这些日子我瞧着憔悴了不少,记得早膳的时候,多给他添点滋补的药粥。”
苏四来没来得及回应呢,萧湛便已经进屋去了,苏四挠了挠头,困意早已散尽,嘟囔了一句:“萧小侯爷使唤起他们府上的人还真是越来越顺嘴了。只是,萧小侯爷真贴己,对我们家公子也真好。”
这些日子,苏胤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为了避免让萧湛担心,人前他也只能是强撑着精神,压下所有的疲惫。
原本贞元帝也是想让他留宿宫中,可是他不愿意妥协,就当做是较劲吧,无论多晚,只要贞元帝松了口,他便会回苏府。
尽管身体已经有些困倦和疲惫,连眉心都酸胀的发疼,可是苏胤还是睡不着,以前被苏胤放在书房的那个载满记忆的木匣子,自从苏胤从秦州府回来以后,便拿了出来。
指腹一遍遍地摸着那枚光滑圆润的狼牙,此时此刻也已经微微散着热意。
从秦州府一路上到京都,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
那些杀手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些苏胤都能忍,可是最后的那一批,永宁侯府的杀手,是想要萧湛的性命。
萧湛是苏胤的逆鳞。
上辈子,萧湛的、舅舅的、小叔的,还有,爷爷的,一笔笔,如同刻在苏胤的灵魂中。
自己的不争不抢,却成了别人利用他,伤害他亲人的筹码。
“想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一双微凉的手准确无误地包裹住了苏胤握着狼牙的手,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欺近。
苏胤的嘴角明显弯起,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样的魔力,他似乎只要一靠近,自己心底的那股子痛意便会忽地消散。
方才开门的时候,他便听到了,但是苏胤一直没有动,认真地听着萧湛一步步靠近自己的脚步声。
苏胤反手握住了萧湛的手,然后缓缓睁开眼,身子自然地往里侧微微挪了一下。
萧湛“从善如流”地勾唇一笑,翻身而躺在了苏胤的身边:“这几日,我都见不着你。”
苏胤微微偏头,睁开眼,借着极为微弱的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萧湛的眼神,抬了手抚上萧湛的脸侧。
“让你担心了。九思说,你今天带他去见安小世子了?”
萧湛有些不大高兴:“你有时间见顾九思,却没时间见我?陪我说话?”
萧湛的话说得很轻,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说给苏胤听得委屈,苏胤轻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这样的萧湛,总是在他心头上撩拨。
两个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苏胤稍稍凑近了一些:“是我的错,我自罚。”
萧湛微微眯了眸子,刚想开口问一句你想怎么罚。
苏胤软软的唇便贴了上来…
萧湛…。很快便偃旗息鼓,心底微弱的闪着一个声音:你管这叫自罚??
第215章
熟悉的气息,在彼此之间缠绕,如同双生纠缠的藤蔓,密不可分。
对于苏胤,萧湛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拒绝,何况是送上门来的机会,不过很快萧湛便身体力行地让我能够苏胤体验了一把,什么才是真正的惩罚。
因为允吸,苏胤胸腔里的空气很快便被萧湛掠夺一空。
看着苏胤泛着潮红的双颊,以及攀附在自己后颈的双手逐级用力,因为失神而控制不住力道的时候,萧湛总算给了苏胤重新喘气的机会,离开时,还不忘“狠狠”地再苏胤的红透的唇角咬上了一口,很快,便沁出了一滴妖冶的血珠。
“这才叫惩罚。”
萧湛倾身贴着苏胤的耳边,带着蛊惑的声音低喃道。
尽管唇角咬破了,可是苏胤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目光落在萧湛勾着唇角的侧脸上,眉目之间因为方才的心动而愉悦的舒展开来,微微弯着,高挺的鼻梁落下一块阴影,刚好遮住了半边,完美的侧脸展现在苏胤的眼前。
苏胤稍稍动了动,“嗯。”
被心意蛊惑着,稍稍仰头,刚好便亲在了萧湛的侧脸。
原本落在苏胤唇角的那枚鲜红的血珠,恰到好处地匀了一半,在了萧湛的的脸颊上。
萧湛顿时身体的某一根神经忽然一紧一踌。
苏胤见状,原本搂着萧湛脖子的手臂稍许紧了紧,颇为“体贴”地将萧湛脸颊上的那半枚血珠,用舌尖包裹着,带走了
萧湛没料到苏胤会直接这般撩拨他,让他原本想要来“兴师问罪”+“表明心迹”的计划尽数打乱。
还没恢复过来的某处,愈发的嚣张了,萧湛的喉间发紧:“看来今日你是不想让我先好好算账了”
等两人闹完,天色已经开始破晓。
萧湛看了眼自己身上挂着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在他的胸口,腰腹布满。
萧湛在看着苏胤软着身子缩进自己的被子里,索性半撑着手肘,拄着自己的侧耳,笑得有些宠溺:“怎么,连被子都不让我盖了?这会儿不怕我着凉了?”
原本想要装睡过去的苏胤,睫毛微颤,稍许挣扎了一会儿,而后从暖被底下伸出一只手,往萧湛的身上轻轻碰了碰,手指上满是汗渍的滑腻,滚烫的热意还未散去,但确实也没有盖被子,这个季节,夜里确实容易着凉。
苏胤将脸埋了一半在被窝里,抬手抖了抖被窝,将萧湛一起裹了进来,嗡声道:“你怎么不去沐浴?”
萧湛轻轻点了一下苏胤的鼻尖:“这会儿不装睡了?嗯?”
当初在三江口的那三天三夜,萧湛对于苏胤能坚持多久,自然是十分清楚。
虽然方才他有点没控制自己的索取,但是,以苏胤的耐力,还不至于累晕过去,尤其是在苏胤释放之前,萧湛的身上还有最新鲜的,刚刚落下的指尖的压痕。
苏胤平日里极爱干净,指甲都是修得干干净净,所以就算十分用力,在萧湛那一身矫健的肌肉上,也很难留下过深的划痕,但是这并不影响萧湛知道苏胤还有这些力道,说明,没到那个程度。
被萧湛“毫不留情”地戳穿,苏胤眨了眨眼,眼底微红还未散去,如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初入人间的懵懂,就像见鹿山庄那两只新出生的麋鹿。
萧湛心底又被狠狠地撩拨一一下,“我这个时间,一个男子,在你的卧室,沐浴,怕是会让人觉得不妥吧?”
萧湛的话落,两人双双一愣,忽得记起曾经,萧湛还不知道苏胤是谢清澜的时候,曾经与谢清澜在郊外打了一架,而后,谢清澜想要跟着萧湛去见鹿山庄沐浴。萧湛确满脸嫌弃的口吻拒绝到:“深更半夜,你一个男子要去我府上沐浴,难道不觉得不妥吗?”
如今恢复记忆的萧湛,自然也记了起来,谢清澜的那一招摔跤的技术,便是自己亲手教的。
现在回想起来,萧湛觉得苏胤能受得了自己真是不容易。
他那时候初到京都,难得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同龄人,就想着用草原上的方式相处,所以在解除了误会以后,自己不是约苏胤去骑马射猎,就是打架摔跤。
因为那时候的他觉得,这才是好兄弟之间应该有的相处方式。
所以在看着苏胤一次次被自己摔倒地上的时候,手肘,腰间一块块的淤青开在苏胤白皙的身子上的时候,萧湛第一次有了一种很难言的心疼,以及舍不得。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在京都,这可以称之为“怜香惜玉”的一种情绪。
也就是那之后,萧湛开始教苏胤摔跤术。
明明没过去多久,如今的两人却已经是这这天地下最亲密的爱人。
苏胤和萧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笑出了声。
“见鹿山庄里的那对鹿,生了两只小鹿。”萧湛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苏胤点点头,索性将脑袋压在了萧湛的手臂上:“嗯,它们乖嘛?”
萧湛想了想道:“没有你方才乖,不过比先前的你更乖一些。我都舍不得吃它们。”
言下之意便是舍得吃你,因为你不乖。
沉默了一会,苏胤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不是故意想瞒你。”
萧湛的目光从苏胤身上离开,而后虚虚地落在床帷上:“你自从离开秦州府以后,便有心事,还瞒着我,是很重要吗?”
苏胤的呼吸很轻的顿了一下,额间往萧湛的肩膀上蹭了蹭:“嗯,我恢复了记忆,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第216章
温柔的掌心虚虚盖在苏胤卷翘的眼睫上,萧湛半敛着眸子:“放心,我们不会重蹈覆辙的。”
苏胤先是一顿,萧湛能感觉道自己掌心被睫毛轻轻刮过,那种触感一直满眼到心底。
“萧长衍。”
萧湛轻笑了一声,语气中故意带了几缕肆意的轻松:“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特地来寻你的。这辈子,你是注定要跟着我了。谁都无法阻止,便是”
“便是天下都与我等为敌,也不行。”苏胤抓上了萧湛的手掌,将萧湛的手掌移开,轻轻捏了捏,接过了萧湛接下去要说的话:“我虽然不知道当年为何小叔和萧闲将军会走到哪一步,但是,我也不愿意在重蹈覆辙。”
萧湛顺势在苏胤的鼻尖轻轻一点:“那你再躲什么?”
苏胤盯着萧湛看一会儿,琥珀色的瞳孔如同仙人遗落在人间的琉璃珠子,干净而纯粹:“我想争一争,萧长衍,我想争了。”
萧湛忽地一顿,迎上苏胤的眸子,心中顿时泛起一抹难掩的酸软,这人之前还在自己的怀里说,他不想争,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他明明只想着,与自己一起回北境罢了:“傻瓜,我可以护住你,也可以护住你家人,
你信我。”
“可是,我不想忍了。我长在苏家,养在苏家。可因为那个人,我母亲没了,舅舅隐姓埋名,这些年,苏家甚至没有一个新人,只有我和外公。没有血缘,不揽门生,他是时时刻刻都再为我。”
上一世,贞元帝就是利用自己与萧湛之间的间隙,故意将自己骗离京都去了南境对付东陵,而后又暗中胁迫外公抬棺出征,方将这“罪名”明里暗里地安在了萧湛头上,让苏家和萧家之间的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最后外公身陨,贞元帝还想以为离间苏家和萧家两家,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虽然看似隔了一世,可是对于苏胤来说,却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每每梦回,外公都只会浅笑着说:“长苏啊,你别怕。”
“萧长衍,来不及了。东陵那边来人了。”苏胤的声音带了几丝不可觉察地痛意。
萧湛原本努力扯出的笑容,忽地一滞。
东陵毗邻南境,所以苏胤能最快知道消息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萧湛没想到,东陵竟然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如此作为:“难道是因为这次我们将计就计,与西楚这一站?”
苏胤点点头:“自从三江口之后,我们不是便怀疑挑拨西楚和大禹之间关系的便是东陵吗?如今东陵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便做出反应,无疑是做实了此事。”
“你猜这次东陵是为了司徒瑾阳,还是?
“司徒瑾阳的生母是东陵的郡主,东陵为了司徒瑾阳而来,也合情合理。”
“虽然合情合理,但是不值得。若是司徒瑾阳在东陵皇室心中,当真如此重要,这二十多年,何至于让他们兄弟二人在宫中如此受罪?贞元帝虽然不待见司徒瑾阳的生母,可说到底,该给皇室的面子还是会给的。”萧湛半撑起身子,将苏胤搂在怀中,冷笑一声:“最重要的是,这次东陵的行事作风,于那幕后之人有些不同。”
萧湛顿了顿,对上苏胤望过来那股子探究的神色,顿时有些苦笑不得:“你可别这样看着我,我当真不认识那幕后之人。”
三江口的事,苏胤自然不会忘记,口气平稳地,尽量很淡,且不带情绪地“哦”了一声。
萧湛有些哭笑不得:“我是当真不知道,若我知道,我岂能让人这般欺负你?”
苏胤努力维持的平静,忽地有些破功:“谁欺负我了?”
“不不不,是我言错,咱们这九洲,又有谁能欺负得了你这位谪仙苏公子?”
苏胤盯着萧湛看了一会,刚想出声,萧湛又忽地拖长了尾音:“嗯,也不是没有的。”
只消一个眼神,苏胤便看懂了萧湛眼中的挪腴:“萧长衍,你莫要过于荒淫无度了。”
萧湛笑开了:“你紧张什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看着苏胤警惕地看着自己,更像山庄里的那对小鹿了,真想明日便带苏胤去认认亲啊
萧湛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番,而后又一本正经道:“不过这次来的可不只是东陵,还有北齐。”
苏胤原本往床里靠的动作稍许停顿了两秒,不过很快便想明白了:“听说北齐的皇帝年事已高,已经权力完全放给了新立的太子。而且,据可靠消息,北齐百姓对他们的新君的评价极高,纷纷同比玄帝在世。这位太子掌权不过三年,北齐的整体实力便已经强盛了许多,也是个不好对付的。”
虽然詹台既明确实是个人才,在父亲嘴里和兄长信中,已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人的才华与实力不容小觑,放眼整个九洲,也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但是这夸奖的话从苏胤的嘴里说出来,萧湛难得的滋生出一股迟来了多年的“争锋”之气:“哪有如何?他若能来大禹更好,让我也见识一番,到底是怎么个不好对付之法。”
苏胤先是一愣,而后垂眸低笑,被萧湛这么一打岔,原本盘踞在他心头的那股子痛意到是散去了不少,神色间倒是露出了几分倦意:“嗯,自然是没有萧小侯爷难对付。”
萧湛抬手将苏胤的被角掖了掖:“苏胤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俯身在苏胤额间落下一吻,“你踏实休息,我去打盆水来给你收拾一番。”
苏胤的脸顿时一红,手比脑子快的扯住了萧湛的手腕,感受着掌心中磅礴有力的肌肉,苏胤心中微微有些飘忽。
萧湛原本一结束就要替苏胤清理的,可是他与苏胤心意相通,自然能看着苏胤心绪不宁,只能先安抚苏胤,所以才拖到了现在:“乖,那东西留在你体内,你不舒服了怎么办,而且你睡得也不爽利,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下,苏胤红的已经不是单纯的脸了,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发烫,原本被萧湛分了注意力,如今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里的那一处地方,因为自己这几下挪动,似乎当真如同清泉自山涧而出一般,隐秘而幽深。
苏胤顿时便不敢再动了,怕有更多的流出,身子微颤,咬了咬唇,在萧湛看不到的地方,自己将半颗头埋在了枕间,呼吸之间,全部都是萧湛留下的气息。
脑海中,闪过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淫无度”的念头:
他怎么能每次都,有这么多的
萧湛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苏胤葱白的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拽着床单,原本红肿的唇被他自己咬着,一双精致的眉心带着几分委屈和羞赧,终于睡了过去。
这样的苏胤,看在萧湛的眼底,就如同一弯清月,化在了琼海之上,每一阵风动浪起,都能带着这弯明月,一同波澜。
萧湛从苏胤的枕下掏出那半枚露在外面的狼牙。
这枚狼牙已经有些年月,白雪的骨体之上,那是少时的萧湛用匕首自己歪歪扭扭刻下的长衍二字。
中间的三点,被他拉得格外的长,几乎贯穿了整枚狼牙。
“囔,你手下我这枚匕首,以后可是要做给我做玛斯尔拉的。”小萧湛的眼睛亮得如同两颗璀璨的宝石。
小苏胤根本不懂眼前这个小哥哥说得玛斯尔拉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小萧湛笑得极为开怀,露出洁白的牙,然后将一把十分精致古朴的匕首珍重地放在自己的手中,而后又换走自己手中的果子。
小苏胤其实很想要昨日小哥哥送给他的果饯,酸酸甜甜的当真好吃,不过这把入手如玉质般的匕首在小苏胤的眼中也是格外的新颖稀奇,如同稀世珍贵的宝贝。
趁着小苏胤愣神的功夫,小哥哥便已经跑没影了。
殊不知,小萧湛只是为自己一枚狼牙便换了个小仙童回去做媳妇儿乐得开怀,生怕小媳妇儿反悔,赶忙便跑走了。
不过三四岁的孩童,并没有知晓许多。他只记得娘亲说过,这把匕首要将来给陪伴自己一辈子的人,而师父不久前才教过他,在他的民族里,玛斯尔拉就是媳妇儿的意思,就是一辈子陪着自己的人。
等自己长大了,猎来头狼,在将最珍贵的,象征着勇气和智慧的狼牙绑在这把匕首上,送给自己的玛斯尔拉。
他会和草原上的神一起保护小仙童。
再后来,隔了十年之久,萧湛再见到苏胤的时候,便当真将自己亲手猎来的头狼的狼牙系在了自己送个苏胤的匕首上。
萧湛看着这般可人的苏胤,手指在狼牙之上摩擦而过,怪不得上辈子苏胤将这枚狼牙还给自己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自己却有一种抽心的痛。
苏胤,我会娶你回家,让你成为我的玛斯尔拉
萧湛再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中有些遗憾:可惜来不及第二次了,自己选的媳妇儿,也太磨人了。
若说,这世上有哪一件事在萧小侯爷的心中能排得上算第一磨人且快乐的,那便是眼下这件了。
第217章
“萧鼎,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孙子啊!你们萧家莫要猖狂,今日我们李家的下场,焉知不是你们萧家的后尘!”
京都城的刑场设于大理寺的西街,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巨石,中间用阴沉的黑岩搭成的高台,正前方是一块高达九尺的公正碑。碑石之上是大禹朝技术最为精湛的能工巧匠镌刻的王朝法度。
彰显天理昭昭,法网恢恢,大禹以礼法治国安天下。
前罪相李茂身着囚衣跪于伏罪台之上,他身后黑压压地跪着两排,都是李建兴三服近戚。
李建兴睚眦欲裂地盯着看台之上的萧老将军。
原本今日应当是顾琰以代大理寺卿的身份监刑,不过萧老将军也却意外地来了现场。
顾琰看到也是吃了一惊。
萧老将军缓步走到高台之下,双手背负于后:“老夫为何会在此,你何故不知?你这泼贼,说起来你应当感谢老夫,若不是老夫,你们李家应当死绝才对,至少你夫人和你女儿还留了一条命在。”
李建兴原本愤恨的眼神瞬间一滞,在萧老将军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李建兴的眼底就开始被惊慌代替,后面逐渐演变为惧怕。
“不可能,不可能,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可能,如果萧鼎这老东西要是知道,自己参与了他儿子的死,怎么可能这些年能够暗纹容忍自己活到现在?不可能。
可是当李建兴被压着头,拼命地想看清楚萧鼎的神色的时候,心底终于升起一股惧然,一种字脚底蔓延开来的,比死还可怕的寒意占据李建兴整个思想。
萧鼎这个老匹夫知道!
“你,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李建兴想要冲上去,但是四肢和脖子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只能发出尖锐地声音,萧湛站在不远处,看着李建兴如同一只垂死的疯狗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萧湛觉得颇为可笑。
这是重生之后,他第一次来这里。前世他的死,没有在人前执行,是在大理寺的天牢里。
司徒瑾裕连想要缉拿他那日,在除夕之夜,原本应该万家灯火通明的京都城都下了全城禁严,又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百姓心中如同神一般守护他们家园的战神动刑。
“顾大人,本侯这边还带了个惊喜给李丞相。”
原本一个萧老将军忽然出现,就已经令得李建兴失控了,而萧湛的忽热按出现,已经萧湛身后压着的两个人,更是直接将李建兴最后的一滴生机榨干。
李建兴跟公孙氏成婚,无非不过是为了攀附公孙家,得到一个权势之路,可是丽娘是他从东陵一路带来京都的青梅竹马,李茂虽然也是他的儿子,可是在他心里,只有李阳才是他最疼爱的。
一直到贞元帝下旨要诛他三族的时候,那一刻李茂是庆幸自己没有将养在外面的小儿子认回来,这也护住了他们娘俩。
那人会替他安全的护送丽娘母子出京,回东陵。
可是,萧鼎,萧湛,这对该死的萧家人,让他最后的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该死,你们该死啊!放开我儿!我当初,就该就该毁了你们萧家,一个不留!一个不留!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萧家,不得好死!”
李建兴竭嘶砥砺地嘶吼声飘荡在整座刑场。
萧老将军一抬手,身后的家将便会意上前,直接掐了李建兴的下巴,一个个巴掌落下,没两下,李建兴便已经血肉模糊。
萧老将军徐徐抬眼:“顾大人,可觉得本将有在刑场失仪啊。”
顾琰起身恭恭敬敬地冲着萧老将军失了一礼:“萧老将军您哪里话,罪犯李建兴,当众诅咒辱骂我朝肱骨之臣,老将军只是略施小惩,已是仁德。今日让萧老将军受累了。”
而后,又不紧不慢地看了萧湛身后一眼:“萧小侯爷这是何意?”
萧湛挥了挥手,将圣旨递交给顾琰:“顾大人自己看吧,罪臣李建兴,东陵抚州人士,借司徒之便,变换身份,潜伏大禹四十余年,陆陆续续在大禹安插东陵细作有百余人。”萧湛指了指身后那个女子,“这便是李建兴在京都安拆细作的联络人之一。那是李建兴与这细作女子生的儿子。陛下知道之后,龙颜大怒,改判斩刑为车裂,即刻行刑。”
皇城,武英殿
“陛下,天色已晚,您可千万要注意龙体啊。”曹顺公公看着贞元帝今日因为日夜操劳,整个人都有些憔悴,忍不住劝慰。
贞元帝披着衣服,双手撑在桌案边:“小顺子,你来看看胤儿写得这幅字,他是什么意思。”
曹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卷字,因为是今天白天写得,所以墨迹已经干透。
墨迹因为在写得时候,或许是沾染了过多的水,在泛着金片的宣纸上绽放开来,无一不在迎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八个字。
曹顺干笑了一声:“苏公子这字,运笔流畅,颇有盘虬卧龙而出之风姿,比少时更加是遒劲有力。”
贞元帝睨了曹顺一眼:“谁问你字好不好看了?朕是问你这字是什么意思!”
曹顺立刻面露思索之色。
贞元帝骂了一句:“你这老东西,越老越滑溜。罢了罢了,朕这几日,倒是越发的心中不大爽利啊。”
曹顺转而一惊:“陛下,可是累着了,如今国事昌顺,诸位皇子又忠于国事,您当好生休息才对。这般熬夜下去,不肖娘娘们要心疼,老奴心疼,就是连苏公子,都要心疼了。”
贞元帝原本只是听听,又被曹顺点了性质:“胤儿如何心疼了?”
曹顺笑道:“陛下有所不知,今日苏公子离宫之前,还特地嘱咐老奴,或是他这几日在殿上接连顶撞了陛下,惹得陛下不快,自知让老奴吩咐多给您备安神茶,陛下难道不觉得今日老奴给您泡的茶格外的不同,香味更寡淡一些?”
贞元帝瞥了曹顺一眼:“你这老小子,怎么早不说。”说着贞元帝看了一眼手边的茶,这会儿才认真端起尝了一口:“这梅香,还真是胤儿的茶。”
贞元帝又喝了一口,有些人已经太久不曾见了,可是却如同这无形的茶香,只消浅浅一闻,便能重新记起。
“胤儿这孩子,和他母亲,像也不像。朕记得他母亲就爱酿酒,每年的冬天,雪梅绽开,他母亲便会亲自摘采初绽的雪梅酿酒,说是等到第二年梅花在开的时候,便能喝了,于是取了个极为俗气的名字,叫“梅开二度”,朕当时便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有趣的女子,明明花了十足的心思在酿酒。”说着,贞元帝顿了顿,“这是这股梅香啊。”
曹顺笑了笑:“陛下是又在想念故人了。”
贞元帝放下茶:“是朕对不起他们娘俩啊,小顺子,你说,朕是不是对胤儿太苛刻了?朕是不是应该将胤儿接回身边?他在苏家太久了啊。”
曹顺猛地一惊:“陛下,您。”
“苏国公年事已高,很难再照顾胤儿了是不是。”
原本贞元帝也没指望曹顺回答,没想到曹顺想了想,还是垂首压声:“陛下,您要三思啊,苏公子自幼是您看着长大的,心软至极,若是您贸然让苏公子离开苏国公,苏公子如何会放心,又如何安心啊。”
贞元帝深深地看了一眼曹顺:“今日早朝,朕收到消息,与西楚之战,我军连连告捷,而且国师来信,端午之前便能回京都。纪家这次做的不错。”
曹顺心中一惊,自己明明说的是苏家的事,可是陛下却偏偏提及纪家。
如今朝堂之上,原本三家鼎立,现在丞相之位空悬,陛下是想要抬纪家,取代李家,又或者是苏家?
贞元帝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眼神落在那股被他遗忘了很久的梅香之上,而此时此刻,自己在江南初见苏家小女的时候,那令人惊艳的美貌与气质,竟然如此清晰地跃然于自己眼前:“应如当年将胤儿托付给她兄长,该是希望胤儿能平平安安长大,这些年,苏国公属实也不容易啊。”
随着贞元帝的话落下,曹顺原本掉起的心,又稍微放下了一丝,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自己额间的冷汗,又笑着上前替贞元帝倒了一盏:“陛下若是想喝酒了,其实也可以让苏公子做,云上阙宫如今在苏公子手中声名鹊起,名动九洲,陛下可是有着不小的功劳,若是跟苏公子讨杯酒,苏公子定然开心应允。”
“你呀,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东陵和北齐的储君都要来大禹,这几日啊,朕就是头疼该让哪位皇子主迎呢。朕倒是忘了,胤儿的云上阙宫,九重天阙台,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曹顺破为识相地笑道:“陛下说好,那便是好,奴才只知道伺候陛下,别的奴才可不懂。”
两日之后,武英殿内便传出圣旨,由苏胤持国结主持两国储君来京都一事。
这一消息传出之后,原本便波兰诡谲的朝堂又掀起了一阵风雨。
下了朝,萧湛老老实实地跟在萧老将军的身后,萧老将军溜着萧湛在自己的花园绕了两圈,还没见这小子开口,心中暗骂,这小兔崽子,也太能憋了。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萧湛脚步一顿,故作天真道:“不是爷爷让我陪着的吗?”
萧老将军看破不说破:“我没事,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那小狐狸不是接了个差事,这下有的他忙,你怎还有功夫在我面前晃悠。”
第218章
萧老将军语气里半是挪瑜的口吻,萧湛自然也听出来了,随即笑着带了几分讨好地口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爷爷如此一提,孙儿忽得便想起一件事来。”
萧老将军扬了扬下巴:“有屁就放,莫耽误老子喝酒。”
“喝酒?爷爷你的酒不是都被阿姐藏了吗?怎么还有?”萧湛的话题一瞬间便被萧老将军带跑了。
此前,爷爷因为猛地知道小叔还活着,心口一直悬着的心事落了地,一时高兴,饮酒过度,差点损了身子,此后萧青帝便日日看着萧老将军,不敢再让他多喝。除了几坛顶好的酒舍不得外,其余能送的都送给府里的下人们了。
萧老将军冲着萧湛挤眉弄眼:“这两日你阿姐去东园看花去了,哪里还有这闲工夫来管老子。”
萧湛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您就不怕我去告状?”
“你敢!”萧老将军瞬息变换了眼神,得意地睨了萧湛一眼,“这酒可是你家小狐狸特地酿来给老子的,你有本事就是告吧。”
“嘿,”萧湛顿时哭笑不得,合着他在这里提苏胤操得哪门子闲心?“爷爷,您与苏胤早就串通一气了?”
“你这崽子,怎么说话呢!”萧老将军恼羞成怒地抬脚便往萧湛踹去,萧湛灵巧避过:“爷爷,可不带这么欺负孙儿的。”
萧老将军哼了一声:“你爷爷能有这一口酒喝,是人家小狐狸孝顺。用得着瞒你?你绕这么半天,不就是想说,那小狐狸也想争了一争了呗。”
萧湛的心神提了提,他到底是答应过爷爷不涉党争,虽然爷爷很喜欢苏胤,可是到底爷爷是怎么想的,他也不敢强求:“所以爷爷,您?”
“我什么我,你小子脑子是被你的马踢了吗?那位子本来就该是小狐狸的,他不要那是他的事,他若是想要,有我们这群老不死的在,谁还敢有异议不成?”
萧老将军的话,在萧湛耳边盘旋。无论是柳长舟还是苏胤,爷爷和父亲他们从来就没有对他们说过一个难,说过一个不。
爷爷的话说得轻松,可是这轻松背后,是多少的压力,萧湛是知道的。
那可是至尊之位,哪一任皇位更迭,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爷爷。”萧湛的声音有些动容。
萧老将军难得在自己孙子的脸上品出几分感动的意思来,内心不由得松了几分,这孩子当真是不容易,起身拍了拍萧湛的肩:“谁让他是我们萧家的未来的孙媳妇,你记得把人娶回家便行,不然老子可是亏大发了。”
萧湛眨眨眼,面色浮现出几分苦恼之色:“可是,苏胤似乎在琢磨着让我入赘。”
“什么!”原本拍着萧湛的手一重,萧老将军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耳根子有些嗡嗡作响,“你特娘的,给老子搞半天是个倒贴的?”
“我”
萧湛话还没说完,萧老将军便转拍而扇,反手对着萧湛后脑就是一下:“你小子看着三大五粗的,他娘的,竟然是下面的?!”
“”
这是什么了得的大事吗?爷爷至于这么生气吗?而且,谁说入赘就是下面的了?!
可奈何萧老将军根本不听萧湛解释:“这特娘的,太亏了,苏光这狗东西,年轻的时候,跟老子抢媳妇,老子没抢过,只能接了个十四洲这么个烂摊子,后来好不容易各自生了崽,一天天的明里暗里跟老子炫耀女儿,老子的儿媳妇半路又被那个狗皇帝截胡了,奶奶个熊的,好不容易指望你崽子,有点血性,能把苏家唯一的小独苗给娶回家,算是给老子出了口气,你特娘的倒好,你敢去入赘?那老子这辈子,还能再什么地方压苏光一头?你,老子一枪挑了你!”
“别别别,爷爷,您消消气!您在说什么胡话?”
萧湛连连跳开,方才爷爷说得都是什么话?!
什么叫和苏老将军抢媳妇,还有儿媳妇,还是霜寒十四州!
这到底是什么惊天的大消息。
萧湛一遍躲闪着,一边在心底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萧湛原本是想来探探萧老将军的口风,看萧老将军对苏胤参与夺嫡之事是支持还是反对,没想到意外从爷爷口中得知了上上辈之间的秘事。
萧老将军缓过神来的时候,爷孙俩坐在酒窖里,一人抱着一坦苏胤送过来的酒,席地而坐。
萧老将军又端起酒坛豪饮了一口:“老子年轻的时候,可没有你们这太平日子,当年大禹动荡,迁都南境,老子和苏光同时在江南钱塘,拜了师父。你应当知道,苏胤其实也是谢家的家主吧。”
萧湛眼底稍许浮现一抹醉意:“嗯,我就说,苏胤这人这么会酿酒,怎么偏偏是个沾酒便倒的体质,从来没见他制过茶,反而天天端着碗茶喝得起劲。不过,爷爷,苏胤的外婆是谢家的家主,您是说,您和苏国公都拜了谢家的前辈为师?”
“纵横派,你家小狐狸学的,便是从谢家传下来的。”
“诶不对啊,爷爷,纵横一脉不是单传吗?您的意思是,您也纵横一脉的传人?”
“咳咳咳,那到不是,老子天赋不如谢家娘子,最后你师祖祖宗觉得老子比较擅长打仗,所以将霜寒十四州传给我,我又传给你叔叔,在之后便是传给了你。”萧老将军一边回忆着一边还打了个酒嗝。
萧湛神志一会儿清明,一会有有些迷糊,原来爷爷和苏国公还有这样一段渊源。怪不得无论是什么时候,爷爷对苏胤总是抱有几分友善之心,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爷爷虽然一直在遮掩,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
还有爷爷与苏国公之间虽然争半辈子,可是前世苏国公去世的噩耗传来,爷爷当时瞬间变老了十岁,索性将镇国将军府的所有兵权都给了我。
如今回想起这桩桩件件,萧湛才觉得,为了让司徒家的人放心,爷爷和苏国公都承担了太多了,也压抑得太久了。
萧湛动了动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举着酒坛倒了一口:“爷爷,你喜欢谢家的姑娘,奶奶知道吗?”
“……”萧老将军怒踹了萧湛小腿一脚,“你个小崽子,那都是遇见你奶奶之前的事了。后来老子离开南境,率兵北上,在北疆才遇到了你奶奶。”
第219章
“父皇他是疯了吗,那苏怀瑾还未弱冠便让他上朝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苏胤来出面出力招待东陵和北齐的储君,我大禹自建朝以来,从来都是太子出面,若是太子未立,那也是该是皇子。可苏怀瑾是什么身份,不过区区一个大臣之孙罢了,他有什么资格代父皇与其他诸国储君平起平坐?”十二皇子司徒瑾明自从听说了苏胤接了这差事之后,便牢骚不断,如今在八皇子司徒瑾行的行宫里,喝了点酒,越想此事越觉得不爽,当下借着酒劲便有些口无遮拦了。
八皇子司徒瑾行也是颇为郁闷,他好不容易熬走了司徒瑾晨和司徒瑾裕,如今就他和二皇兄司徒瑾言最有能力争夺储君之位,父皇无论如何,也该是在他们两人中间选一个才是,这苏怀瑾是什么人,他又凭什么?除了长得好看一些,他弱不禁风的样子,除了那些腌臜的事,还能做什么。
也就二皇兄会顾虑他。
司徒瑾行手撑着檀木桌案,因为用了力,指尖有些发白:“哼,父皇用云上阙宫做借口,如此荒唐,百官之中,自李相死后,竟无人敢直面反对。那萧太傅,还有韩御史那帮人,此前连本皇子想要上个朝都要反对说于礼法不合,如今到了苏怀瑾他们倒是没话了。”
司徒瑾明曲了曲身子道:“是啊,说来也怪了,百官也只敢私底下说几句,可是到了朝堂之上,就因为父皇雷霆手段镇压,就当真无一人敢驳?”
司徒瑾行冷笑一声:“你也说了,父皇以雷霆手段压之。”
司徒瑾明想了想道:“皇兄,要不咱们明日去太学,告诉詹博士去。詹博士乃天下学士之楷模,他若是敢出言,自然会有百官追随,就跟,就跟二十年前一样!”
司徒瑾明平时在宫中闲来无事,因为年纪小,也没有太多约束,总喜欢跟着宫人们听画本子,这会儿喝了酒,人就飘了一半,连宫中忌讳都忘了避。
司徒瑾行还算清醒,狠刮了司徒瑾明一眼:“休得胡言,仔细父皇罚你,届时便是母妃也保不住你。”
司徒瑾明打了个酒嗝,连连认错。
司徒瑾行没好气地睨了司徒瑾明一眼:“你当本殿还是稚子吗,打不过便状告老师?詹博士是太学博士没错,难道苏怀瑾不是俞博士的弟子?詹博士若是愿意出面又何须我等去请?”
俞博士以年迈之躯,肯请节出使五国,但就这份气度,詹博士便不会为难苏怀瑾。
司徒瑾行并不傻,这点道理他还是看得懂的。
司徒瑾明:“可父皇这到底是为什么要做什么?苏怀瑾他又不是皇子,父皇选谁不好。”
“砰”,司徒瑾明的话音刚落,一直从旁随时的宫女,原本倒着酒的手一抖,酒盅掉落在地上,发出了突兀地声响。
“奴婢该死!”
司徒瑾明怒瞪了一眼:“你作甚,如此毛躁,连个酒盅都倒不稳。”
“十二殿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只是方才,方才”
“方才什么方才,说个话也是吞吞吐吐的,谁教你的规矩。”
“奴婢不敢说!”玉娘顿时匍匐在地面上,娇弱的身躯因为害怕而细细颤抖着。
司徒瑾明看了司徒瑾行一眼,这是他八皇兄宫里的宫女,自己本不该越俎代庖发火,但是既然八皇兄没有反对,司徒瑾明便放心了:“说,你既是八皇兄宫里的人,怎敢当着八皇兄的面藏话,想领罚吗?”
“奴婢,奴婢,方才听十二皇子您说苏公子,苏公子不是皇子,这才,这才失了分寸礼数。因为,因为,因为坊间传闻,苏公子便是陛下当年亲自敕令的太子,所以才会给苏公子取名为胤,取字怀瑾!” !
殿内瞬间丝竹之音尽数而消,连粗重的呼吸都静地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放屁!”司徒瑾明猛地将手中的酒杯冲着玉娘变摔了过去。
“啪!”司徒瑾行猛地拍案而起,“是谁教你的!”
司徒瑾行怒极,原本长得白皙的脸,顺便变得黑沉,吓得一旁的司徒瑾明也顾不得醉酒了,整个人打了一个冷颤,“八皇兄,一个宫女胆敢胡言,来人,把人透出去,杖毙了!”
“住口!”司徒瑾行抬手,“吾要你说清楚!”
“如今民间有不少传闻”玉娘趴在地上半啜泣地讲述着。
等听完后,莫说是司徒瑾行了,就连司徒瑾明都久久不能言语。
要说苏胤这二十年来,当真是自幼便被贞元帝捧在掌心宠着,时不时便要召苏怀瑾入宫,宫里规矩繁多,即便是他们皇子,想要去什么地方也不是毫无限制的,可是苏怀瑾却不一样。
司徒瑾明比苏怀瑾小了六岁,他一直便很讨厌苏怀瑾。自他懂事起,他的那个亲皇兄,便总是会将注意力放在苏怀瑾身上,苏怀瑾走到哪里,他皇兄便会推着轮椅跟到哪里。似乎根本就注意不到他。
司徒瑾明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唇:“八皇子,这中间有没有可能有误会,毕竟,那位太子早就夭折了。怎么可能会是苏怀瑾。”
“苏,胤,胤,好一个胤,好一个胤啊,怪不得,天下人,除了父皇亲自赐名赐字,除了他苏胤,谁敢用胤为名,又有谁敢用瑾为字?怀瑾,不就是说苏胤便是皇室后裔吗?我们这一辈的皇子,可不就是瑾字辈吗!父皇啊父皇,你当真是骗的儿臣好苦啊!来人,来人啊,给吾差,给吾好好的查,吾要知道关于苏怀瑾所有的事!”
等玉娘离开八皇子的寝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玉娘原本匆匆离去的脚步在看到挡在自己路上的人影时,稍许一顿。
司徒瑾阳转动轮椅,木轮在地面碾过石子,声音有些凉,如同湖面泛着冷意的水汽:“你们不该将他也拖下水。”
玉娘忍不住扯了一抹嘲讽的笑:“二皇子,你身在帝王家,难道还有亲情这种东西?便是你认十二皇子,可十二皇子认你吗?”
“我说了,你们不该牵连他。”司徒瑾阳目光逼着玉娘没有一丝温度。
玉娘收了笑,蹙了蹙眉:“公子知道你的心意,也愿意许十二皇子一个安宁,但今日偏巧他便在了,奴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东陵来人了,您是知道的。咱么的时间都不多了。”
“这是唯一的一次。”
山上的风雪总归去得晚一些。
杨云看到自己家的主子又一个人在树下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你见过他了?”
杨云的脚步一顿,而后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嗯,这些是哥给我的新药。我这就去给公子煎上。”
“不急于一时。”因为轮椅的转动,原本盖在这人腿上的绒毯,稍许有些滑落,一句过后,便没在开口,只是淡淡的看着杨云。
一时间气氛变得静谧,杨云很快手心便出了汗,单膝跪地:“公子!动手吧,我可以去求哥帮忙的。”
“他不会帮你的。”声音清冷,有些低,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
“可是,明明是梵音谷培养出来的人!就这样便宜了那萧家,为什么?属下不懂。倒是为什么。”
杨云见自家公子没有说话,又跪着往前了几步:“这才几个月而已,十四洲的人,便已经破去了公子您布下的三重阵法,那可是您十年的心血啊!”
“莫要想这些事,你打不过他们,莫要去招惹。”
“可是”
“咳咳咳。东陵的人,今日该到京都了吧。”
“是,他们去了东园。”杨云顿了顿道,“那边那位,应该也去了。”
锦绣亭中,萧子初捻了一枚棋子,目不斜视地落在棋盘上,青玉白的棋子上在他手中捏的有些发热:“怀瑾,你的棋艺越发精湛了,我甚至看不出你的意图。罢了罢了,这一局,是我输了。”
苏胤淡淡一笑:“子初莫要谦让。”
萧子初捻了三枚,规规矩矩地摆好:“弗如也。弗如也啊。”
旋即摇了摇头,起身扫了一眼厅外,有些无奈道:“原以为在怀瑾你这院子里,能逼得几分清闲,怎么你如今连你这东园都这般热闹了。你家的牡丹不是才开吗?”
萧子初自年以来,便一直被萧母催着成亲,变着法的给他相了许多官家的娘。可奈何萧子初心不在成亲,便一直躲着。
苏胤不由地低笑了一声:“若我告诉你,原本我也是想来此处多多清闲的,你可信?”
萧子初眉间落了几分狐疑:“怀瑾也学会开玩笑了?”
苏胤揉了揉眉心:“其实是萧家的那位老将军想喝酒了,这才将萧家的小姐,请来东园,散心顺带便,踏个早春。”
萧子初一脸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说,什么时候东园这般热闹了,原来是萧家小姐来了。”
萧子初索性坐了下来,凑近到:“你与萧家的小侯爷,看来是和解了。”
苏胤勾唇,微微偏头,视线往院里扫了一眼:“嗯,我与他本就不该有嫌隙。”
苏胤这话便说得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不是本有没有,也不是已经没有,而是本就不该有。
也就是说,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嫌隙,从一开始便应该是极好的。
但是各中到底是何缘由,令得两个本不该有嫌隙的人,硬生生地做了这么多年的对手呢?
萧子初眼神带了几分挪瑜地点了点头:“嗯,果真如此。其实我兄长都说与我听了。”
“何事?”
“自然是萧家小侯爷痴缠于你,对你穷追不舍,但是怀瑾你如清风朗月,那里是这般容易被萧家那小侯爷蛊惑的,于是乎”
萧子初一遍回味着顾琰跟他讲得那“寥寥数语”,一边又想着自己这段时日在民间茶楼听来的点点滴滴的野话本,讲得绘声绘色,颇为入戏,丝毫没有注意到苏胤逐渐变化的表情
第220章
“于是乎如何?”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声色如欽鼓音音,穿透那嵩山上至高处的雾凇,亦惊得萧子初条件反射地从石凳上半跳了起来。
萧湛抬步入亭,或许是刚刚跟人动了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威压还未散去,连带着前世的那股子战神般俯瞰众生的气势不自主地露出了几分:“于是乎,如何?”
“你,你何时来的?背后偷听人说话,实非君子所为。”萧子初警惕着,又看向苏胤,“还有你,怀瑾,明知萧长衍来了,你却不提醒我。我与你可是缟纻之交啊。”
“缟纻之交?”萧湛的声音明显能听出不对味……
萧子初看了一眼萧湛,又复看向苏胤,字字顿挫:“总角之交。”
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他兄长都说了萧湛这人不好对付。
“总角,之交?”这四个字似是从萧湛的牙缝里漏出来一般,“呵,苏公子?”
萧子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男人果然是对怀瑾缠的紧啊,也不知道怀瑾对付不对付的过来。
苏胤无奈地起身笑了笑,端了一盏香气四溢的热茶,行至萧湛面前:“萧小侯爷,消消气。子初不算言错,我幼时,确实在萧太傅家中将养过一段时日,算起来,萧太傅,算我半个启蒙恩师。说是总角之年便已相识,却不为过。”
萧子初在苏胤身后听了连连点头:这是这样,所以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了你媳妇儿呢。
萧子初看着萧湛的脸色更臭了,还来不及提醒苏胤,便见苏胤倾身附耳,不知道在萧湛耳边说了什么,只见萧湛眉尾挑了挑,原本绷着的嘴角也微微扬起,竟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来。
也不知苏胤是怎么哄得,而后便见萧湛眼神缱绻地扫了苏胤一眼,端了苏胤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热腾腾的茶汤裹着苏胤独有的茶香,一道儿将萧湛的五脏六腑暖了个彻底,原本身上的不爽也连带着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会儿,萧子初到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了。
萧湛看了一眼萧子初:“你怎么还在这?”
萧子初抽了抽嘴角:“我自是来寻怀瑾下棋。”
萧湛扫了一眼棋局:“都输成这样了还下?不如下去园子里相亲去。”
萧子初苦笑着扶了扶额头:“萧小侯爷,你怎么总是这般不待见我?”
萧湛懒懒地扫了一眼萧子初,苏胤上前道:“你可是与人动手了?”
萧湛点点头,掀了衣袍坐了下来:“那人功夫确实不错。打得还算过瘾”
苏胤眼神扫了萧湛一圈,见他安然无虞才道:“来人可是那位?”
“来了两个人,应该是一主一仆。其中有一人与我交手,掌风中带有一股杀伐之气,是那人无虞了。”萧湛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辈子没想到这么早就交上手了。上辈子曾与詹台既明打过几次,可以说势均力敌。最后为了防止西楚偷袭,他与詹台既明虽然未曾外交,却心照不宣地停了手。
萧湛虽与詹台既明交际不多,却还算认可这个对手。
萧湛和苏胤对话间,虽然都没有透露那人的姓名,但是萧子初只是一听东园内室,便心下有些不自在道:“你们在说詹台?”
苏胤跟着萧湛他们一起离京的时候,便将东园交给了萧子初照顾。
他们不在的这两个月里,也是萧子初一直在看顾着东园,以及东园里的藏着的那个人,曾经萧湛和谢清澜在大理寺的天牢里救出来的那位北齐皇子,詹台离。
只是萧子初还不知道詹台离的真实身份。不过日夜对着那双湛蓝色如同大海一般幽蓝的颜色,以及詹台这个姓氏……
是苏胤他们没有故意瞒他。
萧湛没有回,苏胤开口到:“嗯,这几个月,多亏了子初的照顾,听苏二说,那位脾气不大好相与。”
萧子初挑眉,想着这两个月这人躺在病床上还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模样,颇为赞同苏二的话,“确实是个小祖宗。他,是要被接走了吗?”
萧子初虽然平日散惯了,可是到底是萧太傅的儿子,只片言语间,便能猜到一些。
萧湛点点头:“总归不能久留。早晚的事罢了,不过今日既然那边的人来了,也瞧见了他们家的皇子安好,在大禹总归会安分一些。”
苏胤:“那还是多亏了子初这段时间的照料,我听苏二说,你照顾得很好。”
萧子初握拳轻咳了两声:“那就是个祖宗,左右我比他年长两岁,让着他一些便是了。怀瑾应当知道,我哄人总归是可以的。”
苏胤看萧湛没有受伤:“今日你与他们交手,他们应当暂时不会来接走人。”
萧湛:“天天好上等的药材伺候着,他们不给足诊金就想带人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苏胤笑着应了。就看北齐的人如何了。
今日来赏花的,自然是以女子居多,不过除了女子之外,还来了不少世家公子。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还是得从三日前说起。
原本苏胤只是给萧青帝开了私院,也仅供萧青帝一人欣赏。
只是半道上,偶遇了韩御史家的小姐,萧青帝自然不好推诿,得了苏胤的允,便带了韩家的小姐一道赏了一日的牡丹花。
是夜,京都城中几位贵女在东园赏花的消息便传到了宫里。太后听闻此事之后,便下了一道口谕,辗转成了在东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虽然明面上是赏花宴,其实也是有意举行一场相亲之举了。
原本在苏胤的东园办这样的花宴颇为不妥,毕竟苏家没有主母;不过太后既然铁了心想要举办这一场花宴,京都城中自然有不少夫人们愿意帮衬。
这差事自然是落到了永宁侯府和纪阳侯府的两位侯夫人身上,而彼时纪阳侯又平台得了不少战功。
这会儿颇受皇恩盛宠。
两道身影快速地在东园中穿梭,一前一后,很快便离开了内院。
一片牡丹花海之中,不少王孙贵女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赏花。
詹台既明微微蹙眉,落后的那道影子见自家主子停下来了,也跟着慢了下来:“爷?”
詹台既明朝后看了一眼,抚上了自己易容过的下巴。
方才与自己动手之人应该就是萧家那位养在京都城的小公子了吧。此人功力竟然不在我之下,萧家果然底蕴深厚,前线有萧玄和萧潜已经破难对付了。
大禹还真是运气好啊。
“这一路上,都无人拦我们,想必这园子的主人也知道我们的身份,所幸便光明正大地出去吧。”
白潭神色紧张地环伺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周围也安全,才松了一口气:“听爷的吩咐。”
詹台既明:“你出去后,准备一份厚礼,送来这里的主人。”
白潭皱眉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明明是他们关了他们北齐的皇子,为何爷还要给人送礼?不应该大兵压境将小皇子请回去吗?
不过好在白潭虽然不懂,却也不会多问,只是点点头:“是。”
詹台既明总是想避开人群,可东园整座自内室而出,便五步一楼,十步一亭,处处皆是欣赏牡丹之所。
纵然想避,却也避无可避。眼下也只能绕过九曲回廊,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东园的牡丹自然也是分品种的,有部分格外金贵的品种自然是单独有一座小院子看赏。而能来这牡丹亭的自然也就寥寥数人。
“青帝姐姐,你怎么也在这牡丹亭里啊,咱们这座亭子里,可都是女子,青帝姐姐若是要找郎君,该往外处去才是。”
这女子带着几分讽刺的话刚落下,另外一道娇笑便又起了,这女子正好是纪阳侯府家的小姐纪念欣:“玉儿姐姐,青帝姐姐可是萧家的嫡长女,她的亲事哪儿是这般随意便能相中的,若不然,也不用等到芳龄二十,还未出阁。”
詹台既明刚欲绕过此处,耳力颇好的他便听到了一个还算有点小意思的对话。脚步稍停,朝远处看去:萧家?是哪个萧家?
萧青帝见几人笑意盈盈,看着人比花娇,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刺,不过左右来回不过是拿她未出阁,年过二十,还未许人来取消罢了。
萧青帝只是不以为意地一笑:“几位妹妹们,难得太后颐旨,今日这座东园可比三日前我来时热闹多了,既然有如此兴致不妨去前院观赏一翻。”
萧青帝的话顿时让几位说的话女子脸色都不大好看了,言下之意是原本她萧青帝可以一人独享整座东院牡丹,而她们却还得靠太后盛恩,才能一赏,另一层意思便是她萧青帝的婚事,就算是是天家圣恩,与她们这些寻常女子不同。
就凭她萧家嫡女身份。
萧青帝当作没看到,兀自起身走到亭边,自上而下,看着已经含苞欲放的花丛,继续笑道:“至于我的婚事,没想到几位妹妹们倒是着急。玉儿妹妹,唤太后一声姑婆母,莫不是听着什么体己话?”
萧青帝背对着众人,并没有关注到有人来了。
纪念欣看到来人,眼底浮现出一抹不属于闺中女子该有的计较,一边说着一边上前:“青帝姐姐,我朝中尽知,镇国将军府军功赫赫,皇恩盛宠,满门富贵,便是姐姐这一辈,虽然子嗣单薄,但萧潜将军俊杰挂帅,萧家的二公子年少封侯,便是青帝姐姐,保不齐将来是要做皇妃的呢。”
萧青帝脸色错愕:“念欣妹妹,进来纪阳侯军功卓越,连陛下要开纳后宫之事都有了消息?只是青帝不及妹妹们芳龄,没这个福分,也不做此念想。”
萧青帝被纪念欣一步步靠近而退着,不由自主地推到了亭边。
萧青帝虽然平日居于闺中,但到底是出身将门,在退无可退之时,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人影想要靠近自己,
心中泛起冷意,面色也不似先前和煦。《 》

